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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28039 字 2个月前

云芹看了会儿,“啵唧”含了一口。

小甘蔗:“?”

发现陆挚看着,云芹把小甘蔗另一只手拿起来,给陆挚:“一人一只,亲吧。”

陆挚忍着笑,陪她一起,一人一只手亲亲。

着实好亲。

说起来,这个月份的小婴孩,最好亲的还是脸,肉嘟嘟的,水嫩嫩的,好似甜豆腐。

但何玉娘三令五申,孩子月份还不大,大人不能随便亲小孩的脸颊,免得亲坏了。

云芹就只好啃她的手解“馋”。

以至于后来,小甘蔗看到云芹,就下意识把手抬起来,叫云芹啃。

两人玩了会儿小孩,外头一阵秋风吹进窗户,桌上摊开的纸,被吹得飞起。

纸上写满了:陆昀、陆天清、陆婧、陆雪珍、陆近春、陆娆……

这是云芹和陆挚最近想的名字,陆挚赶紧去捡地上的纸。

云芹单手抱着小甘蔗,用手掌按住一张纸。

待风倏而停下,她挪开手掌,眉眼蔓延喜意,赶紧叫陆挚:“陆挚,你快来。”

陆挚纸张没捡完,便过来看。

只看云芹掌心下,压着一个名字:陆蔗。

但愿她如甘蔗,节节高升,岁岁甜蜜。

陆挚:“那就她了?”

云芹:“好。”

这一日,小甘蔗的大名定了下来,便是“陆蔗”。

……

眨眼,第二日又是大朝会。

寅时,陆挚醒了,云芹也要起来,他轻轻把她按下去,她后脑勺一沾枕头,就又睡了。

陆挚给云芹盖好被子。

外头黑黑的天,还刮着秋风,屋内这般暖和舒服,他生出继续抱着她睡觉的念头。

他暗叹,便是自己,也会想犯懒。

若手中权力越大,心中不约束自己,便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他心内有了文章,迅速穿衣裳洗漱。

李佩姑做好早饭,陆挚吃了两口包子垫肚子,又打包一些,打算等大朝会退朝再吃。

他道:“天冷,阿婆歇息去吧。”

李佩姑:“诶。”

知道云芹今日没打算出门,陆挚骑了黑云去上朝。

到了天泽门,有几个同僚揣着手等着了,问陆挚:“昨个儿休沐,也不见你出动。”

陆挚淡淡一笑:“你不懂。”

今日大朝会如往常,三品以上大员带头,陆挚和王文青等六品往下的,慢慢跟上,进了宣宁殿。

殿内燃着几根蜡烛,照得四处明亮又空旷。

卯时一刻,皇帝驾到,众人请安。

西南又闹干旱,朝中展开激烈的辩论,陆挚回想自己经手的文书,默默想,国库并没那么充足。

或许这就是朝廷想收归水运的原因。

吵完这一桩,就是琐碎的事。

忽的,御史台监察御史出列,道:“臣要参翰林院修撰、户部主事陆挚。”

前面的段砚一愣,陆挚也抬眉。

御史道:“陆挚身为朝廷官员,却以‘努力加餐饭’之名,在京中贩售文字,涉嫌‘雅贿’。”

“这是从前他在阳河县卖字的字据,也用这个名字,可见是一人。”

“雅贿”就是官员之间,用字画等进行交易,把收受贿赂变得名正言顺。

本朝对“字”管得严格,对“画”还好。

奏折上呈,皇帝却没翻动。

官员纷纷朝陆挚看来,陆挚出列:“回禀官家,臣确实曾以这个名字,在阳河县卖字,以筹备银钱进京。”

皇帝道:“如今是为何?俸禄不够用?”

陆挚低头,说:“惭愧,卖话本的是荆室。她写得好,得以卖得五百文,分给臣一百文。”

别说前面几个大员笑了,皇帝也笑了。

段砚作为吏部官员,出列道:“禀官家,虽官员家眷不得经商,但卖话本与经商无关。”

皇帝笑呵呵的,说:“正是,你们当中,有些真经商的,只当朕不知?”

此事便过。

然而,这只是第一遭。

竟然又一个监察御史出列,道:“臣要参陆挚,以画贿赂翰林侍讲栾大人。”

栾翰林便是陆挚上峰,他自己出列:“刘御史慎言,臣与陆翰林从未有过金钱往来!”

那御史说:“陆挚有一好友名姚益,前阵子,他给姚益一幅梨花画,后这幅画到了栾翰林手里,证据确凿。”

陆挚心说这么巧。

栾翰林也说:“前几日,臣着实在姚益处看到一幅梨花画,甚是喜欢,请求姚益借给臣观赏。”

“臣不知此画出自陆翰林之手,也绝无收受贿赂!”

陆挚再次出列,道明赠画一事。

皇帝却说:“那画如何?”

栾翰林:“臣正巧带来了衙署……”

皇帝叫大太监:“去着人取来。”

太监跑腿,大朝会上继续,陆挚被连续参了两回,一边听着别的事,一边想对方这么做的用意。

昌王根基在刑部、吏部,在御史台也就一个承平伯伯爷。

刚刚那两个,都不是昌王或者秦国公的人。

所参之事,也是一查就清楚的。

还是,他们要靠一次次参他,叫皇帝心生罅隙?他想,未免儿戏。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捧着画,匆匆进了门。

外头下了点小雨,小太监把画护得很好,没沾染水痕。

大太监上前取画,展开纸张,皇帝看了一眼,又倾身细看,笑道:“果然能叫栾卿喜欢。”

栾翰林背后,终于不再冒冷汗。

皇帝慷慨一挥手,那画就从前面传阅下去。

众人心中好奇,也转成惊奇,还有人点着头,捧着画看,也不传到下一人手里。

末了,皇帝说:“这画,给宫廷画师都看看。”

皇家要把画据为己有,栾翰林又冷汗,不知如何和姚益交代。

陆挚也想,他的画恐怕要受到追捧。

他方才说云芹写得好,却也盼着旁人慧眼识珠,与捧他的画一般。

殿外冷雨连绵,殿内,众人一派轻松,只等着退朝。

皇帝捻捻自己唇上白须,笑说:“说到行贿,阳河县水运之事,朕,也想听听诸位看法。”

……

今日下雨,云芹没想出门。

只是秋凉时节,夏衫布料最便宜,如今家里人口多,她想买几匹备着明年。

她和何桂娥穿上蓑笠,去了一家布庄,小二出门,笑着将两人迎进店里。

她们挑了起来。

起先,云芹没留意布庄斜对面,是承平伯府后门。

是下雨声里,夹杂着脚步声,那小二和东家凑在一起,啧啧说着:“是禁军啊。要不咱们关门了?”

“再看看……”

云芹抬眼,承平伯府后门匆忙备了马车,伯夫人拉着一个媳妇,连雨具也没带,大惊失色,要爬上马车。

但很快,禁军包围了伯府,将她们从车上拉下来。

她们一边哭,一边被拉进伯府内。

刹那,云芹想起不久前,那个泼茶的丫鬟一边哭,一边被拉走。

此时,不论从前身份高低贵贱,她们都是一样的。

何桂娥惊讶:“婶娘,这是……”

云芹小声:“抄家。”

禁军出动,街上众人纷纷归家,掌柜赶着关门,云芹也没买布,就和何桂娥迎着小雨回去。

却这时,城门外进来几辆囚车,官吏开道:“避!不得围观!”

话是这么说,原来急着回家的百姓,看到囚车,纷纷驻足。

云芹和何桂娥也挤在人群里。

打头的囚车里,有个青年,满面胡渣,很是眼熟。

忽的,云芹一怔,是秦聪。

而后面的车里,除了几个面生的,她还看到了汪县令。

他们蹲坐在车内,被雨水打湿须发,瑟瑟发抖,狼狈不堪,与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丝毫不相关。

车最后,秦员外戴着蓑笠,双手绑着铁链,却是走路。

他没有在囚车。

云芹忽的想到汪净荷,如若是这般,是会逼死她的。

何桂娥第一次看这种阵仗,没认出那些人,心也突突地跳。

总觉得这雨下得瘆人。

云芹和她终于挤出人群,她还没喘口气,云芹说:“我要去御史台,”又说,“你先回去。”

何桂娥连忙说:“我和婶娘一起去。”

六部和翰林院在大内皇宫西侧,御史台以及九寺等,则在东侧。

云芹冒着雨,抵达东侧一座巍峨的大门前,门上挂着三个字:御史台。

御史台门口有侍卫看着。

云芹拿出钱,同那侍卫说话。

侍卫正要收钱,瞥见门内,换了一副义正辞严的嘴脸:“去去去,御史台哪是你们能来的!”

只看门内,一个穿着盔甲的黑脸壮汉,左脸带着一道横穿一张脸的疤痕,走了出来。

正是霍征。

何桂娥从前看过陆挚画的霍征,此时见到真人,只觉得像得不得了,也吓得心脏狂跳。

云芹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倒是走上前:“霍统领。”

霍征说:“陆娘子真好管闲事。”

云芹:“我想见净荷。”

霍征看了那险些收钱的侍卫一眼,侍卫抱拳低头,到别的地方去。

他朝门内示意,说:“请吧。”

别说何桂娥,云芹也愣住,这就进去了?

霍征抱着手臂,疤痕扭曲,冷笑:“若说我 的要求,便做一锅馒头吧。”

云芹想,这个要求可不像要求,他是要帮她和汪净荷。

她不急于弄懂,说:“多谢。”

御史台内有一排廨宇,都是眼下上值的官员,汪净荷不住在这边,需要往后面走。

云芹跟着霍征的步伐,禁军看守十分严格,若非霍征带路,就是她,想偷偷溜进来,也不容易。

绕过两处假山,四周愈发清冷萧瑟,才到宅子里设的一道二门,锁着一道大锁。

霍征打开大门,没有推开,只说:“请吧。”

何桂娥有些怕,还是小声跟云芹说:“婶娘你去,我在外面看着。”

她知道,婶娘要见汪娘子,怕霍征叫人偷听。

云芹按按何桂娥肩膀,便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地上一层落叶,被整整齐齐扫到角落,水井旁放着两个桶,檐下挂着衣裳香囊。

屋内传来一声问:“谁?”

云芹:“是我。”

汪净荷出来,乍然见到云芹,怔在原地,眼眶微红。

云芹见她容色憔悴,短短三四个月,瘦了许多,便知道这里日子清苦。

汪净荷笑叹一声,叫秦琳:“琳儿,来见人。”

秦琳也从屋内出来,他高了些许,没那么怕生了。

带着云芹进屋,汪净荷倒茶给云芹,说:“每日有一个时辰,霍统领会带他出去骑马,练出了胆子。”

秦琳脸红:“娘,你别取笑我了。”

云芹说:“也是霍统领准我进来的。”

汪净荷让秦琳自己去玩,她压低声音,说:“这儿有个老妪,说统领对敲朝堂外登闻鼓的,都很善待。”

不过朝堂外的登闻鼓,每两三年才被敲一次,加上霍征杀人如麻,令人惊惧,就没人留意他这种善待。

云芹明了。

她没忘了来的目的,说了囚车的事。

听说秦员外没在囚车内,恐怕能被保下,汪净荷手指重重攥起来。

云芹说:“不管接下来什么事,都要小心。”

汪净荷:“谢你专程告诉我。”

两人还有话说,外面却传来敲门催促声,云芹:“要活着。”

汪净荷:“好。”

她想起要紧的事,追了几步:“你生了男孩女孩?叫什么?”

云芹到门口了,回头说:“女孩,叫陆蔗,甘蔗的蔗。”

“……”

这日,衙署拖到戌时,堪堪下值,众人只敢用目光相接,却不敢多说,只道是要变天了。

陆挚戴上蓑笠,跨上马,催着马快快回家。

路上许多店铺全都关了门,行人没有几个,秋风打着旋儿,侵进人的脖颈里。

他心内念着:承平伯府、吏部刘郎中府、刑部侍郎府上……

它们和秦国公府有密切的联系,禁军早就像洪水泥流,冲进这些人府中。

他不由又记起早朝,堪比轻松的前段,以他“雅贿”事件结束的。

他当时以为是昌王指使人攻讦自己。

可如今,他倒是觉得,只有皇帝授意,那两位御史,才会拿这么简单的事参他。

皇帝想要让他的名字,常出现在朝臣耳眼中,更要他必须不贪不贿。

这便是皇帝的用意。

若不出意外,阳河县案发,他有得忙。

对此,陆挚没有暗喜,也没有焦虑,或许早在三元及第时,他就有所预料。

他轻呵出一口气,到了家,把马引进马厩,就看落着小雨的昏暗夜色中,厨房冒出缕缕烟气。

早在申时,他就托人给家里带话,今晚会很晚回来,叫大家先吃。

他脱下蓑衣,径直朝厨房走去。

云芹在和李佩姑说话,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自己走到门口。

陆挚眉眼稍稍舒展:“吃过了?”

云芹:“吃了,你的饭菜在锅上。”

陆挚进了厨房,李佩姑就先走了,他低声道:“阳河县案发了。”

云芹:“我看到囚车,也去见净荷,说了这事。”

陆挚观察她神色:“去见汪娘子,有没有被为难?”

云芹摇头:“霍统领让我们见了。”

陆挚:“嗯?”

云芹便说了汪净荷所知,又说:“不过,他要家中的馒头。”

陆挚说:“既然他善待证人,不送馒头也无妨。”

云芹指指灶上:“做好了。”

这次蒸了两屉馒头,一屉留着自己吃,另一屉装在篮子里,趁热,让吃过饭的陆挚送去霍家。

出发前,陆挚一手提着吃的,一手提着灯,淡淡说:“我便体谅他是个鳏夫。”

云芹:“……”

都住内城,各家的距离并不远,陆挚走路去,大约三刻钟,也就回来了。

他进屋,无声换着衣裳,也不顾水冷了,只洗手擦脸。

云芹翻了几页书,虽没看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须臾,陆挚说:“好笑吗?”

云芹确实好笑,拿起书遮住下半张脸,说:“你闻闻你酸不酸。”

陆挚果然嗅了嗅,眉眼一抬,说:“不酸,但是有馒头香。”

云芹:“?”

他神色坦然,说:“路上我吃了两个,也不觉得不好了。”

云芹暗道,此人肚子大,心眼小。

陆挚挤过来坐下,他眉眼沾了水后,有种清冽的俊,温声笑道:“是不是又在想我心眼小?”

云芹:“我想的是:陆大人‘宰相肚里能撑船’。”

陆挚:“那你就是一边想我‘肚子大,心眼小’。”

云芹:“……”怎这般聪明。

陆挚早已猜得准了,抓着她的手按自己腹上,道:“你摸摸肚子大不大。”

第87章 软肋。

云芹知道, 陆挚心思通透,虽然有这点小毛病,但极为擅长调节心绪。

譬如现在,她就没法再拿“当初不想娶妻”这事去笑他, 免得叫他一阵好闹。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他。

从她第一次说他“小心眼”, 也才几个月, 他已能坦然承认。

直叫云芹自愧弗如。

他身量高, 常年奔跑疾走, 穿衣裳时,瘦削清俊,如兰如竹,不穿时却也不干柴, 肌理清薄而有韧劲。

云芹掌心搭在他腹上,本是摸着玩, 玩着玩着,陆挚眼眸一深, 抬手横抱起人。

两人又到床上去。

如今住着一个小院子,小甘蔗和沈奶妈虽在隔壁,离得不算近, 房内怎么闹,也泄不出多少声音。

何况小厨房灶上存着热水, 更不用出去打水。

歇了一会儿,自去浴房洗澡。

浴桶是不久前新打的,陆挚很舍得, 花了足足三两银子,装了好几桶热水兑冷水,才到一半的容量。

她靠着浴桶, 手指扶着浴桶边缘,发梢因水波摇动,沾湿些许,双眸也茫然,便觉得有些热。

这回,不等陆挚问,她赶紧小声说:“怎还能这样。”

陆挚停住,扣着她手指,搭在自己肩上,只回一句:“你没想到的,我来想就好。”

云芹:“……”

他们不再像最青涩的时候,此时,彼此亲近,肌肤摩挲,屏息一瞬,任由心跳频率的趋同。

……

入了秋,昼白得晚,夜黑得早,天一下就凉了下来,落叶萧萧,雨疏风紧。

林道雪要回蜀地了。

她的孩子养在婆婆膝下,出来这么久,也实在“任性”,到如今,是不得不回去。

云芹和陆挚前来送别,陆挚去与姚益吃两杯,云芹则抱着陆蔗,和林道雪在房中说话。

林道雪拿着布娃娃逗陆蔗。

原先,她以为小甘蔗叫陆柘,还想着这名字有点男气,不太好。

再听说是这个“蔗”,她一边好笑,又一边觉得有种大道至简的质朴。

回想小甘蔗刚出生那会儿,林道雪不舍:“眨眼就是几个月。”

云芹笑说:“下次你再见到,她能唤你伯母。”

林道雪:“我家的叫姚端,如今六岁,下回见面,和你家阿蔗能认个兄妹。”

两人约好再相见,要叫孩子们一处玩。

临了,林道雪又提醒云芹:“你家侄女儿可是十六七了?可得好好问打算。”

云芹说:“好。”

不多时,行李装船,林道雪披着披风,带着丫鬟仆役,登船扬帆,渐渐离去。

几人在岸上望着船只在浩瀚江面,变成一粒,姚益之伤心处,自不必提。

回去路上,云芹在想林道雪的话。

这半年来,陆挚高中状元,前不久,皇帝取走梨花画,朝臣阅览,叫他画作声名大噪,少不了“雅士”登门拜访。

其中,就有向家里提亲的。

打听过后,云芹推拒了存有攀附心理的人家。

不过,不久前,萧山书院学子王竹的母亲上门提亲。

王竹年十八,姿容端正,是王文青的大侄儿。

不久前,王文青定下一户侯府旁支庶女,王竹却不好高骛远,这阵子过了院试,中秀才后,才朝陆宅提亲。

此人性子不错,家世干净,人也上进,云芹就去问何桂娥的想法。

何桂娥有些吃惊:“王竹?”

原来,去年,何桂娥带何玉娘在王家大夫药堂里治疗,就和王竹打过两回照面。

既是见过面,就好说了,云芹问:“你如何想?”

何桂娥有些羞,还是摇头,下意识想说,她不嫁,她要一直陪着婶娘,陪着姑祖母,陪着小甘蔗。

云芹笑道:“桂娥,你能自己想好的。”

她从没有把何桂娥当“跟班”。

何桂娥性格弱,可一旦有想要的事,就不再沉默,敢于争取。

听了云芹的话,何桂娥冷静了,说:“婶娘,我得好好想想。”

云芹应道:“好。”

何桂娥纠结了几日。

有一日,她梦到了以前在何家,她假死后,偷偷睡在云芹房中。

那日醒来,阳光很浅,云芹和陆挚在窗前借着光,细声说话,目光倏而接触,倏而远离。

光模糊了两人的轮廓,流淌着温柔的温度。

这一刻,她向往着,能经营好一段感情。

于是,何桂娥单独和王竹见了一面,聊过之后,她点头了,婚期定在明年。

这是喜事,云芹新写了信,和攒下的信,一道送去阳河县长林村、阳溪村。

何玉娘替何桂娥欣喜,嘴上一直说“好”。

只是那日夜里,何玉娘也辗转反侧,便去找何桂娥一起睡。

她们隔了辈分,可这么些年,自然养出了感情。

于何玉娘而言,此情此景,好比嫁女。

这日秋寒,云芹和她们三人如同以前,在一个屋子里煨火取暖。

云芹吃烤花生看书,何玉娘绣香囊,何桂娥缝衣裳。

因云芹手上最闲,就剥花生给她们,何桂娥捧着暖热的花生。

太过寻常,反而叫她低头。

她在抹眼泪。

何玉娘掏出手帕给她,云芹又给她剥几个花生,温声道:“吃了这个‘豆子’,就不掉金豆子了。”

几人面面相觑,忽的笑了,冲淡了愁绪。

这日过后,家中静待长林村回信,且给何桂娥攒嫁妆。

回头,陆挚也问云芹:“舍不得么?”

云芹:“嗯。”

晨曦黄昏更迭,便是一日日,一年年。

她亲眼看着何桂娥从一个瘦小的少年,慢慢长大,虽然还是吃不胖,但手上渐渐有了力气。

她不再是树上米粒大的桂花,而是吹动桂花的风,能决定花朵飞往何处。

这就很好了。

这一刻,云芹难得思绪飞得很远——多年后,若小甘蔗出嫁,也不知是如何。

她忽的释然,无妨,到那时,有那时的自己去应对。

陆挚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在亥时末前回家,云芹还醒着,他也不想睡,就和云芹说起朝中的事。

原来那日她们敲登闻鼓后,皇帝便存了“斩草除根”的念头。

首先不能走漏风声。

于是,秦国公竟丝毫没有察觉,远在阳河县的要犯,被一一押解进京。

这一次,钦差搜罗秦国公种种罪行,才半个月,秦国公被褫夺爵位,贬谪出京,一条绳子上的,倒的倒,死的死。

朝中,尤其是昌王派系,全都战战兢兢。

昌王被禁足在府中,无法走动。

这场皇帝清理门户的行动,后世称为“己巳案”,其中凶险,犹如冯相案般,令人讳莫如深。

而此时这种动荡,尚未结束,陆挚更是亲身经历。

关上门窗,昏黄烛灯下,他和云芹低声说着。

陆挚的层级,接触不到秦员外,不知道为何秦员外能不坐囚车,似乎罪责稍轻。

不过,他得知意外推了秦玥、导致秦玥去世的人,竟是骆清月。

他在长林村最看好的学生。

他眉间发紧,说:“那孩子无辜,此事系万分无可奈何,我想替他周旋。”

云芹也惊讶片刻,说:“好。”

陆挚又说:“日前我受召见,恰逢贤妃找出昌王小时候抄写的大字,送给了当今。”

贤妃是昌王的生母,年纪比皇帝大两岁,到如今,只吃斋念佛。

如今儿子遭了大事,她只好拿旧事,企图打动帝王心。

那大字是皇帝陪昌王写的,足见,天家父子犹有温情时候。

可皇帝沉默许久,竟说了两个字:“白养。”

云芹:“白养?”

陆挚“嗯”了声,低低说:“着实令人想不到。当年,当今要立昌王为太子,是冯相不肯。”

先帝殡天,冯相扶持当今登基继位,那时候,皇帝才二十来岁。

太子立谁,他毫无权力决定。

直到他三十多岁,冯相去世,皇帝掌权,培养出一众亲信,譬如霍征,又大力培养昌王。

之后他不立太子,朝臣以为他是在几个王爷间犹豫,但昌王依然最叫皇帝宠爱。

如此,昌王手握大权。

这般亲情,终究走到这一步。

云芹听罢,说:“当今应是怕冯相。”

陆挚:“怕?”

云芹:“是呀,要是你总管我,便是枕边人,我也怕你。”

陆挚骤地明白了,笑说:“是我一叶障目,竟没想过,会有‘怕’。”

这么多年来,朝廷虽重视文官,却再没有培养出一个冯相。

但彼竭我盈,朝官弱,则皇室强。

皇帝年轻时可以压制各个儿子,但是如今他做不到,或许此景又令他想起冯相,便雷霆手段,收回权力。

陆挚思索许久,说:“有可能,接下来衡王会被调回来,新派系官员纷纷冒头。”

届时,新旧势力交接,朝中将会处于一阵混乱时期。

云芹:“回头我给你编个笠帽护着脑袋,免得你‘冒头’,叫人打了。”

陆挚:“要笠帽,不要簸箕。”

云芹讶然抬眸:“你嫌上了?”

陆挚凑近,笑说:“不嫌。只是以前走路,戴‘簸箕’还好,现在骑马一颠簸,‘簸箕’就掉了,我得回去捡。”

“不用怎么改,多给我加两条绳子,绑着结实。”

云芹又羞又好笑,两手压他脸颊:“这样结实吗?”

陆挚:“知识(结实)。”

……

段府。

深夜,府上都熄了灯火,唯有段方絮的内书房,还亮着一盏明灯。

段方絮来回踱步,他的影子被灯打到房间四处墙壁,在墙壁上如鬼魅游走、攀登。

红木桌案累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因翻看过,参差不齐,犹如高山。

那是阳河县秦员外托他的亲信,带给他的。

早在年初,段方絮听陆挚的建议,散播秦玥被“借命”的说法,秦员外将信将疑。

然而,同样陷入案件里,秦国公幼子如今还好好活着,秦玥却死了。

秦员外渐渐的,受了动摇。

也是这时,京中又来钦差,这回上演的是钦差捉钦差的戏码,连刑部侍郎都被捉了。

几番推动下,秦员外出卖了与秦国公的结盟。

本朝律法规定,若行贿者主动检举,戴罪立功,惩罚酌情减轻。

秦员外主动暴露行贿者的身份,惩罚远比受贿者轻。

况且,阳河绝大部分利益关系,还在他手里。

就是汪县令,也不过是其中一条关系。

钦差拿不定主意,先铐了他,而不是像对汪县令、秦聪那般。

放在书房桌上的文书,便是秦员外求合作的一点诚意,自是要段方絮保他。

若是这样,段方絮就拿捏这段水路:既能供给朝廷,也是给自己留的退路。

段方絮为官多年,深知朝中到了这境地,储君未立,就是大患。

所以,他手上要有点东西,才能在接下来的局面里,保住自身,只是……

他深深拧着眉头。

烛灯摇晃,门外,传来细细的猫叫声。

段方絮的影子,终于停下来。

“吱”的一声,他缓缓开门。

只看门外停着三只猫,一只“雪中寻梅”,一只“金丝虎”,一只“乌云盖雪”。

猫儿的眼眸玲珑剔透,纷纷翘着尾巴,往段方絮脚上蹭。

段方絮缓和了凌厉冷肃的眉眼。

他从桌上拿了没吃完的饼子,细细掰开,喂给了这几只常客。

冬日要来了,他站起身,拍拍手,得为它们搭窝。

此时,他的身影,与那堆叠得如高山般的文书,便也错开了。

“己巳案”是大案,一办就是两三个月。

陆挚身在朝堂,最早得知的消息,便是:秦聪秋后问斩,念及汪县令赈灾有功,罪减一等,流放西北。

下午出了一轮太阳,不暖人,北风依然簌簌。

陆挚抵达户部,脱下那双旧了的兔皮手套,同同僚打了个招呼,便见自己案头,一大堆文书。

全都是阳河县案子相关。

上峰定他来整理、记录此案金银交易。

陆挚不想再那么晚回家,一刻也没歇息,就开始做活。

忽的,他笔端停在纸面上,因停得久了,墨汁静静地凝聚在尖端,末了,落在纸上。

坏了一张纸,他回过神,将那张纸投入炭盆烧了,又摊开新的纸,重新记下汪县令的家产:

除了那半幢宅子,汪宅中,只搜出十九两十七个铜钱。

那些秦家、刘家、林家贿赂的钱,按他们交代,足有八千两。

钱去哪儿了?

陆挚回过神,继续抄写。

这个月初十,是汪县令流放的日子。

天气严寒,汪县令赤着双足,衣着单薄,发髻散乱,他脖子戴着长枷,脸上刺配“流放兴州”。

两位官吏穿得厚多了,催着他:“快些,胆敢耽误时辰,我给你好看!”

汪县令低着头,迈着沉重的脚步。

他从一届县丞,在西北贫瘠的土地里,一点点生根发芽,现在也算落叶归根。

忽的,远处传来“嘚嘚”马蹄声,马蹄声越发近了,汪县令勉强抬头,黑马上,是一个身形俊美的青年。

他恍然愣住。

陆挚勒马,下了马后,便给两位官吏各自塞了一两。

两位官吏笑道:“状元客气,你们尽管说话,我们去旁边吃酒。”

陆挚对他们颔首一笑,又看向汪县令。

汪县令形容狼狈,语气却不颓靡,只道:“后生可畏,果然三元及第,可喜。”

陆挚拱手,道:“学生前来道别,是有一疑问。”

这阵子,汪县令早听说,陆状元不止供职翰林院,还充任户部主事。

他叹口气,说:“你可是要问,钱去哪里了?”

当时军兵翻了个底朝天,不信他没有别的钱,他还被拷打了一通。

他道:“那些钱,流进了土里,流进了河里。”

阳河堤防,慈幼堂,迅速发展的船舶工场……

哪一项不用钱?

等朝廷批下来,层层盘剥,他又能得几个钱?

这些,陆挚也猜到了。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大人若不选秦员外呢?”可有第二条路?

汪县令想摇头,可枷锁太重。

他说:“与其让水运落到不知何方神圣手中,我宁愿与秦铮合作。”这样自己好歹能施展手段。

“秦铮擅长投机,就算秦国公倒了,也会有人保秦铮。陆状元,将来你会明白的,若不像我这么做,只有死路一条。”

陆挚淡淡地看着他。

汪县令的政治生涯结束了,他却才开始不久。

他们的观念不同,陆挚不急于反驳,将来的日子,还很长。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问完,陆挚自称的一声“学生”,给汪县令包了些衣裳银两,送他一程。

这些事,本应该是汪县令家人来做。

汪县令苦涩一笑,语气轻了许多:“小荷现在如何?”

陆挚:“我并不知道。”

汪县令知道,是汪净荷把关键的证物,呈递上去的。

他愤怒过,悲戚过。

到如今,昌王派系还在攻讦她:此女告生父、告公爹,告夫君,祸乱纲常,实在罪不可赦。

汪县令反而在漫长的时间里,慢慢想明白了一点。

他似乎不是个好父亲。

许是知道自己此程凶多吉少,他眼眶湿润,其言也善:“我问天问地,皆是无愧。唯独,愧对发妻与她。只是我不能有软肋。”

“陆状元如今,却有了软肋。”

前面的,陆挚虽不认同,但都没辩驳。

唯有这一点,他眼眸笃定,道:“大人此言差矣。”

“妻子从来不是学生的‘软肋’,是学生进取发奋的源头。”

他若将云芹视为软肋,是贬低了她。

金瓦红墙,御书房内,君臣相对。

段方絮当面呈报奏折,大太监看皇帝眼色,接过奏折,递给皇帝。

段方絮袖手退后。他没有接受秦员外的提议,秦员外是要赌,那么,赌输了。他不需要留所谓退路,更要亲手断送这一切。

皇帝翻了几页,脸色难以判断喜怒,只道:“赐座段爱卿。令霍征来。”

楠木云纹椅子搬进御书房后,霍征也来了。

霍征带刀进殿,看了眼坐下的段方絮,甫一行礼,只听皇帝发令:“传朕旨意,将秦铮斩立决。”

第88章 暖和暖和。

御史台宅院内, 秦琳睡前喝多了水,虽怕黑,挣扎片刻,还是憋不住了:“娘……”

床上却是空的。

忍着怕, 秦琳还是起来了。

屋外夜凉如水, 汪净荷独自坐在台阶上。

她攥着一方手帕, 那是很久以前, 母亲绣给父亲的, 旧得发黄,也有些线头,已许久不曾拿来用。

如今,它既是母亲的遗物, 也是父亲的遗物。

对着冷月,她在一片阒然无声中, 泪流满面。

秦琳等了一会儿,眼圈也慢慢红了:“娘, 发生什么事了……”

汪净荷蓦地回过神,勉强笑道:“琳儿,娘没事。”

待秦琳重新睡下, 汪净荷却点了一盏灯,墨已凝结, 她重新磨了一些。

早前,禁军军兵带话来,要她十七日夤夜就走。

灯下, 女人又湿了眼眶。

她执笔挽袖,慢慢在纸上,写下什么。

……

大理寺大牢。

秦员外在牢中关了这么久, 却不知外头天色如何。

他得了单独一个牢房,虽落到如此境地,身形干瘦如柴,穿着却齐整,一把胡须打理得还算洁净。

不远处,时不时传来秦聪的嚎叫:“我是无辜的!都是秦铮指使我干的!”

“来人啊!我手里还有证据!我告诉汪净荷了,她去哪了?”

“该死的是秦铮!”

秦员外闭着眼睛。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遍了,自然,最后死的都是别人。

几十年来,他一直在赌,赌无人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受那利诱,每次都赌对了。

何况段家如今,是高处不胜寒。

所以,听说秦聪秋后问斩,汪县令流放,他还算淡定。

突的,昏暗的牢房来了人。

看大牢的小兵道:“霍统领。”

霍征“嗯”了声,他惯常穿盔甲,走动间,恍若带动了一丝血气,最后,停在秦员外牢房外。

秦员外起身,刚要问什么,霍征示意小兵开门,道:“官家有令,带出去,斩立决。”

不远处,秦聪一声不敢吭,好歹他还能苟活几日。

秦员外难以置信,他赌输了。

段方絮没有保他,而是断了他最后的活路。

小兵来架走他,本以为他会反抗,但他面上虽然淡定,双腿却似面条软了,再无从前任何风光,嘴里只一句:“为何……”

他不明白。

就像以前想象不到,那张状纸是女人写的,他现在也想象不到,是女人去敲的登闻鼓。

霍征冷眼看着人被带走。

他可以不亲自来的,跟底下的人说一声,自有人来传话。

不过,他心底里居然也有几分疑惑,能叫人豁出性命,去敲登闻鼓的“地头蛇”,是什么样的。

只是生死关头,此人再如何兴风作浪,也只有一条命。

处理完人后,霍征骑着马,路过朝堂外的登闻鼓。

这一架登闻鼓,不止换了全新的鼓皮,圆形的鼓身,也重新上了红漆,又新又亮,格外刺眼。

马在往前走,霍征的目光,却没有离了那架登闻鼓。

慢慢地,他眼前浮现出现妻子绝望麻木的面容。

她披麻戴孝,面上无意识淌下清泪,只说:“不公,不公。我要去敲登闻鼓。”

他拦着她:“我求你别去,没有用的,你肚子里还有孩子……”

她抬眸看他,目光含恨,亮得惊人:“没用,那我就把鼓敲破!”

到如今,斯人已逝。

传胪大典那日,阳光烤得地上发热,他站在城楼上,眼皮被阳光压得沉沉。

楼下,汪净荷绷着脸色,捧着一卷证物,高高抬起。

云芹单手拿着鼓槌,片刻前,她敲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鼓声。

霍征身边,两个心腹禁军惊讶:“什么声音?”

“登闻鼓破了?”

“谁敲的谁敲的,我看看……”

他们都惊奇,只一刹那,霍征耳中泛出回音,久久不能停。

不一会儿,又充斥“哒哒哒”的鼓声。

原来鼓破后,云芹发现补不了,也不补了,鼓皮不能敲,就敲着鼓身。

她这次小力得多,鼓身陈旧的红漆还是被敲下来一些。

霍征笑了一下。

若当年,妻子也来到这儿……

此时此刻,马渐行,他离登闻鼓越来越远。

空荡荡的鼓架前,却仿佛出现一身披戴素白麻布的女子。

她扶着肚子,持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

……

这日,云芹出来添置小甘蔗的玩具,店家婆子着急关门:“戒民坊有贪官被斩首,娘子可要去看看?”

云芹摇摇头。

斩首是极刑,不算常见,不过因阳河县牵扯出的一串事,这两年也有两次,上回错过的百姓,纷纷跑去观刑。

云芹虽然爱凑热闹,但这种,还是不凑了。

眼看许多人快步朝菜市口聚去,她买完东西,就回家。

这事,何玉娘何桂娥也有听说。

见云芹这个时候回来,她们还以为她去观刑了,心里都有些恐惧斩首的事。

结果,云芹说没看,她俩松口气。

云芹好笑,起了兴意,捡了些小时候经历的杀鸡杀鱼,描述一通。

何桂娥呆滞住。

就是何玉娘,都有些吓到了,抱着小甘蔗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一时,云芹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这方面能力。

天黑后,陆挚散值回家,云芹和他去看看小甘蔗,玩了一会儿。

吃过饭,请沈奶妈看孩子,两人去了内书房。

陆挚发现桌案上有张纸,他拿起来,只看上面写着:血“滋溜”一下飞出……

云芹说了她在尝试写新的。

陆挚好笑,折起纸,说:“要说恐怖,萧山书院也有。”

云芹好奇:“怎么说?”

或许每个书院,都有自己的诡异传闻。

且说萧山书院,有个秀才考了九年,就是考不上举人功名。

最后一年,他很有希望考中,但因为马被人做了手脚,又错过乡试。

过了几天,大家都没见过他,直到书院砍柴的老头在井里发现他。

陆挚一本正经道:“那以后,每年八月乡试时,总会有一个声音游荡在走廊,说:‘中啦,中啦。’”

云芹:“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陆挚笑了,说:“张先生正是这么觉得,于是八月初八时,他老守株待兔,还真抓到了两个弄虚作假的学子。”

“原来是临近考试,他们心又躁又重,便用这种方法吓别人,缓解自己情绪。”

云芹说:“果然。”

陆挚缓缓一笑,说:“重罚过那两人,张先生才要回去睡觉,就在空荡的回廊里,又听到一声:‘没中,没中。’”

云芹睁眼了眼:“真的呀?”

陆挚说:“我在学舍住过几年,是没听过。”

云芹“唔”了声,又摇头,说:“不管真假,人活下来才好。”

陆挚眉宇微扬,笑道:“是。”

他本以为有点吓到云芹,见她纠结的是这个,便也宽了心。

两人在内书房只待了半个时辰,又回了主卧房中。

陆挚吹灭烛火,四周暗淡下来,冷津津的。

他一上床,还没等他抱到云芹,热乎乎一团云芹,就自己挤到他怀里,环住他的腰。

她眼儿清澈,声音轻轻:“陆挚,我有点怕。”

陆挚心口软得一塌糊涂,赶紧把人抱紧了:“那以后不讲了。”

云芹:“不,你再给我讲一个。”

陆挚:“……”

隔几日,云芹写出一版新书稿,和她从前写的家宅、山神庙,是半点没干系的。

陆挚读完,眼前发亮,只问:“后面呢?”

云芹就知道完了。

先前,她觉得陆挚在逗弄她,刻意找林道雪借了几本书,摘抄了一些段落,把自己写的掺杂在里面,叫陆挚读。

陆挚皱着眉读:“这个不好,这个不好……咦,这个可以。”

他只挑出一份,说:“就这个吧。”

正是她掺杂在里面的自己那份。

云芹想,或许他从没读过话本,第一次读就是她写的,喜好实在歪得不行。

不过她还是想试试。

她到临渊书肆给书稿,那马东家 翻了几页,就说:“要不你还是写原来宅子的事吧。”

云芹没有意外,话本着实不好写。

她才要走马行街回去,远处一个王府官吏,手持“避”字牌,还有几个官吏清路,左右百姓纷纷后退。

是王爷的车驾路过。

云芹站在书肆外等着,只听身边人道:“不像昌王爷啊。”

“嘘,小声点,不是昌王爷,是衡王爷!”

“……”

衡王回朝了。

保兴七年他被皇帝调去西南,这几年西南干旱,他治理有功,不久前,皇帝一封诏书,把他调回盛京。

这个消息,很快席卷朝廷。

原先昌王党因“己巳案”元气大伤,衡王这时回来,加剧了这种紧张,临要过年,叫人没得半分放松。

翰林院内,众人做事都不闲谈。

甚至中午吃廊餐时,也很安静,官员们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文青忍得不行,对陆挚小声说:“不成,我觉得快不能呼气了……须得一块鸡肉解解。”

陆挚并不吝啬,从自己碗里,挑了一块鸡肉放过去。

王文青心道,还好廊餐不是嫂子做的。

他狼吞虎咽吃下东西,说:“栾大人是不是找你说了什么?”

陆挚:“嗯,说给我考评优,和我绘画好无关。”

看来上回在大朝会被参,栾翰林心里生惧,事先找陆挚说了。

王文青羡慕:“我考评只有中。”

除了他,大部分新科进士考评只有中,实则他们才入朝为官,就是拿中评的。

只有陆挚和今科探花郎是优。

陆挚就不用说了,那探花郎是因为常常被说不像探花,愈发发愤图强,便和陆挚齐平了。

倒也是好事。

吃完廊餐,陆挚和王文青分别,他下午去户部衙署,片刻歇不得了。

他走一半,就听一道尖锐的男声叫他:“陆状元且慢!”

那宦官叫住陆挚,便说:“衡王殿下召见。”

衡王不止召见陆挚,今年前十都召见了。

于是,陆挚和王文青才分别会儿,就又见上了,不过两人面上都没笑意。

衡王是在保宁殿见他们的,显然皇帝也同意。

十人纷纷拱手行礼。

便看衡王年三十七,着紫色蟒袍,眉眼五分肖似皇帝,下颌一圈青色,看着像临时刮了浓密的胡子。

他肤色叫西南阳光晒得发焦,笑声爽朗:“我这几年不在,倒是不知京中出了这么多才俊。”

打过照面,其余人都走了,陆挚单独被衡王留下。

衡王若无其事道:“官家钦点的三元及第,果然才华横溢。若要是我,定保你施展拳脚。”

这话几乎是明示陆挚,进入衡王派系。

毕竟他不在京中这几年,他在京中大部分人马势力都叫昌王瓦解了。

陆挚只说:“王爷谬赞,臣定不辜负官家钦点。”

他一句挡了回去,衡王也不急,笑说:“怪道官家说你‘处柔守慈’。”

比起一个状元,他还要拉拢很多人,便也没为难陆挚。

出了保宁殿,陆挚的心沉下。

……

王爷车驾走后,云芹绕到皇宫东侧。

秦员外死了,她想,汪净荷该出来了。

只是,她来过两三遍,都没见到人,这次她过来,御史台外换了个侍卫,得知云芹来找女眷,说:“御史台里已经没有人住了。”

云芹一愣:“什么时候?”

侍卫:“这几天吧。”

因陆挚总会和云芹说朝中事,与她一道分析,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

须臾,她便自己想明白了。

汪净荷彻底得罪昌王派系,昌王派系虽受了重创,自是要将她置于死地,她这般离去,是万般无奈。

那次御史台匆匆一见,竟是最后一面。

她同侍卫道谢,正要转身,忽的,这阵子值守的侍卫来了,叫住她:“陆娘子,等等,汪娘子有东西给你。”

云芹顿住脚步,那侍卫跑过来,取出一枚香囊。

香囊上绣着精致的莲纹,一针一线,十分细密精致。

云芹曾给过她一个香囊,这是她回给自己的。

摸到香囊里有纸,云芹小心地拆开,拿出那张裁得整齐的纸,上面只一句:海内存知己。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云芹握住香囊和纸。

她想,有些告别,譬如林道雪,有始有终。

却也有些告别,有始无终。

但终有一日,能再相见。

她最后看了下御史台,没再踯躅,朝西街清水巷走去。

天上太阳渐渐朝西,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发现身后跟着一道熟悉的、稳重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

只看陆挚手里拿着官帽,身着青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收束出宽肩窄腰,果真端肃俊美。

他弯着唇角:“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能发现。”

云芹看看天时:“你怠工?”

陆挚:“冤枉,下午户部有几份文书要送去官府,我去完就下值了,”又问,“怎么不骑马?”

他知道她今日出门,黑云歇在家,结果她也走路。

云芹说:“走走也好。”

陆挚:“是好。”

他们相视一笑,脚步一起缓下来,也不急着回家,只漫步在盛京的大街小巷里。

皇城脚下,又有谁有一瞬的闲情逸致。

到榆林巷里,这里种了许多榆树,忽的,一阵冷风吹过,卷来一片片枯叶。

云芹没留神,踩到其中一片落叶,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

云芹:“好脆。”

陆挚笑说:“像鞭炮。”

她轻笑,小跑着去踩没被风吹走的树叶,突的,她小小打了个喷嚏。

陆挚道:“天冷了,回家吧?”

云芹也发现今日穿少了,她扬起眉眼,笑吟吟的,说:“好,回家暖和暖和。”

一刹,陆挚心中安宁许多,不再想什么衡王昌王。

他一笑,道:“嗯,暖和暖和。”

作者有话说:这是一个节点,接下来往后,时间线会以年为单位。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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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王勃

第89章 吉庆有余。

迎春大雪翩翩落, 送尽年年旧风波。

盛京披上素白冰霜之时,除夕日,大内皇宫开筵席。

宫宴从下午开始,前朝, 皇帝与朝臣其乐融融, 后宫, 宫妃与命妇和和美美, 共贺新春, 直到酉时。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宫与宴,若非公侯伯爵,臣子须得官阶五品以上。

宴上少了熟面孔,多了不少生面孔。

这一年, 秦国公遭贬谪,昌王派系衰落, 很多世家顶了上来,陆家本家如是。

要说这次权力更替中, 当属陆家本家最欢喜。

他家从来和昌王关系不好,如今昌王有所收敛,本家不用再被打压, 也不用忧心昌王登基后的清算。

便是陆湘此人,都少不得“天助我也”的感慨。

不过, 临到新禧,昌王的禁足令被解除了,也来宫宴。

他同衡王二人兄弟相见, 很和睦。

朝中人精多,陆挚能明白的事,自有很多人也看得清楚:皇帝不喜昌王手伸太长, 不代表昌王再无机会。

宫宴和平的表面下,暗潮汹涌,与云芹和陆挚关系不大。

这一日早上,西街清水巷陆宅门口,贴上崭新的桃符:春来福地祥云彩,岁至吉门喜气来。注

这字风骨清隽,运笔成熟,一气呵成。

“陆宅”牌匾下,则是四字横批:吉庆有余。

与门口左右对子相比,这四字工整,虽运笔间青涩,可转笔圆润,入目便叫人觉得轻盈舒适。

进了大门后,马厩里,黑云用一把方正牙齿,吧唧嚼菜头。

第二进院子里,外书房“三元及第”门匾下,李佩姑和沈奶妈搭着梯子,小心敲下屋檐凝结的小冰棱。

穿过月洞门,到了第三进屋子。

过道上,何桂娥和何玉娘匆匆跑过去,捉一只跑进来的狸猫,它嘴里叼着家里一套新笔。

那笔是御赐之物,价值百两。

这时候,只看云芹抛出从小厨房拿的肉饼,逗小猫儿:“嘬嘬。”

那猫高高翘着尾巴,在笔和食物之间,果断选了食物,抛下笔,喵喵呜呜吃肉去了。

何桂娥扑过去捡起笔,高兴:“拿到了拿到了!”

何玉娘笑道:“总算!”

云芹也拍拍胸口,呼出口气,百两差点就飞了。

她抬眸,看向抱着小甘蔗的陆挚,说:“这么快回来。”

陆挚笑说:“不回来,还不知家里一场大战。”

原来早上,小甘蔗看到这么厚的雪,“咿咿呀呀”的,陆挚就抱着她出去走几圈,满足一下小甘蔗。

这个月龄小孩最圆滚滚,两眼乌黑圆润,五官精致,脸蛋雪白。

她蹬蹬手脚,脸颊上的肥嫩肉,还会轻轻翕动。

这下云芹很难忍住,就会吸她脸颊。

小甘蔗:“呀呀!”

云芹:“她一定是在叫我继续亲她。”

陆挚:“没错。”

小甘蔗:“呀?”

云芹好好过了“亲瘾”,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回到院子里。

冬日里,那株梅树朵朵绽开,花瓣如雪,花蕊淡淡,清新俊丽。

小甘蔗盯着花,时不时张着五指,见状,陆挚抱她去摘花,她倒是个会挑的,找来一朵最饱满的梅花。

夜里,家里在正堂吃过团圆饭,宫里放了烟花,院子就能看到。

何玉娘和何桂娥仰头,从前只在远处看内城人家放烟花,原来近了看是这种感觉,震得人心颤颤,又美得炫目,五光十色。

卫徽怕烟花声,沈奶妈进屋内哄了,小甘蔗倒是不怕,还一个劲地瞅着。

云芹怀里抱着小甘蔗,用手捂她耳朵。

陆挚笑着揽住两人,又用手掌捂住云芹耳朵。

她鬓边别着一朵雪白的梅花,抬眸看向他,弯起眼儿,瞳中倒映闪烁的清光。

陆挚眼眸轻动。

索性家人都在看烟花,他低头,先亲梅花,再亲她。

这个吻便带着一种幽香的甜。

……

新年伊始,骆清月杀秦玥的案子,提审到大理寺。

去年,汪县令尚且在阳河县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先控制了秦家的证人,没叫秦家害了证人。

于是有足够的人证,证明秦玥要杀骆清月在先,骆清月不得不反抗,才失手杀人。

这一案子本不该引起多大反应,只因受“己巳案”影响。

对骆清月而言,自是闹越大越好。

朝中也因此生了不少争执。

以陆湘为首的一派,认为骆清月应受极刑,毕竟,若杀人者只要能证明自己并非故意,就能“以弱凌强”。

若天下人人以此为法,就乱了纲常伦理。

所以,更应该重罚,杀鸡儆猴。

以段方絮、大理寺少卿杜谦为首的一派,则认为“烈士之所以异于恒人,以其仗节以配谊也”。注

骆清月错手杀人,躲起来是以防被钦犯秦铮坑害,如今主动投案,足见是人品。

且此案中,秦玥之故意证据确凿,骆清月不反抗则死路一条。

所以,理应从轻发落。

陆挚并不是这两派中的任何一派。

这日他在衙署,皇帝召见,他抻平衣裳,随宦官抵达和清宫,也便是御书房。

近来皇帝略感风寒,罢朝十日,如今虽身体好了些,还是有些咳嗽,难免显出老态。

他慢慢翻着奏折,声音沙哑,问陆挚:“听说骆氏犯人受冤,他父母一哭,阳河县就下雨,不哭时,反而是晴日。确有此事?”

陆挚躬身,语气平稳,道:“回官家,阳河县春夏时节,最是多雨。所谓‘因冤哭雨’,应是巧合。”

皇帝咳了几声:“这人不是你的学生么?你如何不替他说话?”

陆挚等的,便是这时候。

他道:“正是因为臣与他有一段师生情谊,更不敢妄断。”

皇帝:“你断就是。”

陆挚:“臣以为,此子无罪,更不该累及举业。”

皇帝冷笑:“朕还道你虽不同段爱卿几人上奏,却是认同他们。结果他们只是要从轻发落,你却要他无罪?”

陆挚依然冷静,屈膝跪下,说:“臣惶恐,于是不敢提。”

看他这般,皇帝反而冷静下来。

那“因冤哭雨”,应是有人指点骆氏犯人的家人,以此来引导舆情。

可这犯了皇帝忌讳。

这天下,能“天人感应”者,唯有天子。

一个阳河县小小百姓,如何能感动上苍?

方才,陆挚说这是巧合,顺了皇帝心意,虽后来他的发言又令皇帝不快,却也见得此子诚挚,非汲汲营营之辈。

皇帝换了个坐姿,道:“为这师生情谊,你可愿为他奔走?”

陆挚挑了前半句回话:“臣与骆清月不止有师生情谊,更有取名之谊,他如今这个名字,是荆室所取。”

忽的,皇帝笑了出来,心情很是舒坦似的。

陆挚莫名,便先不说话了。

皇帝跟前的大太监也在笑,主动解释:“陆大人不知,昨个儿咱家才和官家说:翰林院传闻,若和陆大人聊十句,陆大人必提妻子。”

“如今这才五句,就提到了。”

这下,陆挚耳尖真有几分发红,道:“臣惭愧。”

皇帝摆摆手:“无妨。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还有取名的情谊……难怪你要叫他无罪脱身。”

陆挚又是作揖,也随皇帝一笑。

待得对话结束,陆挚出了御书房,才发觉自己背后,竟渗了些许冷汗。

他早知道,皇帝要让自己当孤臣。

什么是孤臣?这个度,不是他来把握,是皇帝。

他为骆清月周旋是真,就不能瞒着皇帝,身居高位者,最厌恶别人的欺瞒。

所以他干脆走了极端,拿出最诚挚的一面。

他心内清楚,这种诚挚有些刻意,也是“面具”,不过,皇帝就算短时间不喜,也很快反应过来。

就像刚刚,便以笑声结尾。

他又想,这大太监竟打听到翰林院内传闻。

这不得不让陆挚警醒,并非所有人家宅和睦,他还是忍着,别动不动就提云芹了。

虽然有些难。

这日回去,陆挚和云芹说了骆清月的案子。

想到因秦玥间接、直接去世的人,云芹轻叹:“那清月可以无罪么?还能考试么?”

陆挚:“难。只是段大人的主张,估计能成。”

朝中绝大多数人支持陆湘的主张,毕竟能入朝为官者,都为“强”,谁都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弱者杀了。

如今这结果,至少骆清月能捡回一条命,归于正常生活。

往后再慢慢筹谋。

夜里,帐里春暖,呼吸间,传递着温香。

云芹突的想起一事,她勾住陆挚肩膀,小声在他耳畔说了什么。

陆挚顿住,俊目微瞠:“什么?”

云芹面颊泛红:“没有听清吗?”

陆挚:“不是。”

云芹:“哦。”

方才,她跟他要一本避火图。

他心跳快了许多,虽然这几年,他偶然或者故意间,也得了几本好的,了解了一些事。

但若和她一起看,岂不是叫她发现他一些点子的来处?

总归是有些耻意。

夜半,陆挚睁眼,还是不太确定要和她看哪本。

他垂眸,昏暗的屋中,云芹睡在身侧,她的呼吸浅浅打在自己胳膊处,长睫精致又漂亮。

他心内掀起一个堪称大胆的念头:自己画。

虽然他不擅长人像,可也不需要那么清楚,光是和她一起画的过程,便也足够了。

只是,这有违陆挚的作风,不谈夜里如何,总的来说,他还是修身养性、从不白日宣淫的。

自己画避火图,有骄奢淫逸的嫌疑。

由此,状元郎开始纠结。

云芹也发现他这几日在思索着什么。

既然他很难开口的模样,她也不催,反正最后他会说。

果然,不过两日,陆挚终于“败下阵来”,低声道:“你说的避火图,不若,我来画?”

云芹怔住,好一会儿,她指着自己,嘴巴张得圆圆的:“你?画什么?画我?”

陆挚问:“不是你跟我要的么?”

头一次,云芹面色红透了,红粉直蔓延到白皙的脖颈和衣领里。

她目光闪烁,声音越来越小:“不行,这怎么拿给……看?”

陆挚:“给谁看?”

云芹:“给桂娥看!”

这话说明白了,两人之间安静一瞬,紧接着,陆挚低笑出来,玉色的面颊,也浮着粉意。

云芹也反应过来,用手肘推推他:“你以为我自己要看?”

陆挚蜷手指放在下颌,一边笑,一边咳。

云芹轻咬唇,戳他脑瓜:“你想想,我跟你要这个做什么?”

陆挚告饶:“我错了。”

显然,在朝堂再聪敏、再会揣度人心的人,在家也有疏忽的时候。

笑过之后,陆挚反而又考虑起来:“那我白想几日了,不如……”

云芹两手捂住他的嘴:“不准说。”

陆挚:“唔。”

最后,云芹从陆挚这弄来两本避火图。

最近长林村回了信,云芹拿到何宗远、韩银珠的信函,有此信在,以防万一他们对桂娥的婚事反悔。

云芹把信函和避火图都交给何桂娥。

她自己出嫁前,文木花讲得很清楚,自己也记得一点撕掉的避火图。

但那都是不够实质的想象,不如图画好。

她说:“以前王婆说过,两口子过日子,重要是‘经营’,我便借她老人家的话说给你。”

何桂娥红着脸,说:“好,我明白了。”

这一年,盛京陆宅办了一场喜事。

王竹家里住在外城城东,离王文青家不远,一样的小院子,因请了十二桌亲朋,门口还加摆了两张桌子。

小孩们在巷子外跑来跑去,接铜钱和糖果,笑语不断。

云芹和陆挚是何桂娥娘家人,本来在家摆摆桌就好。

不过王家盛情邀请,两人就也去吃了喜宴。

王竹亲戚知道新娘父母虽不在盛京,但清水巷陆家就是她娘家,叔婶把她当亲妹子般筹谋,果真重视。

当下,王文青也来了。

他和陆挚、云芹招呼:“拾玦兄,云嫂子。”

云芹问:“弟妹呢?”

前不久,王文青也成亲了,相对来说,妻子的身份并不低,也是一门喜事。

王文青摸摸鼻尖,说:“她今日不适,就没过来了。”

几人正说着,这时,几个王竹的友人前来,纷纷对王文青拱手,恭敬道:“这位可是王竹的父亲?”

云芹和陆挚一愣,别过头,根本不敢此时对视,怕笑出来。

王文青解释:“我是他堂叔。”

几人一惊:“王阿叔!实在抱歉,我们认错人了。”

“是啊,我还想说看着真年轻呢。”

“阿叔的孩子该比王竹小一点……”

王文青:“在下二十三。”

那几人二话不说,掩面奔走。

王文青好笑,他早就习惯了,从以前在萧山书院,他被认成先生时,就知道自己是“少年老成”。

他瞥了眼陆挚,说:“其实,长得好看也没有什么用。”

陆挚淡淡一笑,说:“那还是有的,妻子喜欢看。”

这回,云芹掩面而走。

王文青:“……”

作者有话说:注:对联:春来福地祥云彩,岁至吉门喜气来。——来自某度,改了最后一个字

烈士之所以异于恒人,以其仗节以配谊也——刘禹锡

第90章 秋狝。

云芹确实爱看陆挚的俊脸。

刚成亲那会儿, 她全靠陆挚的脸,对他产生了好感。

但是陆挚在友人跟前说出来,就让她不知怎么面对别人了。

好一会儿,她压下脸上热意。

正好, 陆挚也来了, 云芹想着王文青的神情, 轻轻斜他:“你经常说?”

陆挚:“很少。”

云芹思索着, 觉得不对, 问:“你同僚娘子对我,都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听说过我。”

陆挚面不红,心不跳, 说:“是你生得亲和。”

云芹:“……”

实则这一年来,陆挚刻意控制, 能不说就不说,至少没以前频繁。

不过, 在熟人前,他很难不提到云芹。

他的生活有玉带象笏,有梅兰竹菊, 却更有她,实在避不开的。

这日, 初夏日光清浅,绿叶摇动,一辆马车停在陆宅门口, 成亲三日,何桂娥和王竹回门了。

何玉娘早早盼着今日。

只见何桂娥挽了妇人髻,身着水红色福禄纹对襟, 一条同色蝶纹百迭裙,她褪去从前青涩,眉目带着几分稳重。

她与王竹都带了礼,两人笑道:“姑祖母、婶娘、表叔。”

陆挚颔首,何玉娘取手帕,轻轻擦拭眼角。

云芹挽着何桂娥的手,说:“快进来,饭好了。”

李佩姑也说:“是呀,桂姐儿、姑爷请进。”

一家人吃过饭,陆挚和王竹留在正堂说话。

陆挚用茶盖撇浮沫,一旁,王竹坐得极为端正,双目含着期待,只等陆挚考校。

陆挚:“……”

无法,他只好挑了点乡试可能会考的题,问了几句。

果然王竹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另一边,云芹、何玉娘和何桂娥到了后宅,说着这几日的情况。

何桂娥面色红润,小声说:“好,那家也很好。”

何玉娘:“那就好,若受了委屈,别忍着。”

何桂娥:“我知道的。”

沈奶妈抱着小甘蔗。

小甘蔗好几天没见到表姐,有些新鲜,她抿着小嘴巴,胖嘟嘟的脸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几人看着她这般,都笑了。

忽的,小甘蔗张嘴“啊”了一下,垂下一条长长的口水。

沈奶妈:“哎呀!”

何桂娥赶紧掏出一条天青色的手帕,给小甘蔗擦口水,那却不是她自己的。

发现她带了和王竹互赠的手帕,她红着脸,折起手帕。

见状,云芹和何玉娘总算是真的放心了。

……

这次何桂娥回门,送了小甘蔗一个布娃娃,是她和王竹用心选的。

小甘蔗一开始对这布娃娃还好,后来发现它软软的,就喜欢啃了。

啃了一阵子,云芹嫌脏,趁小甘蔗在午睡,天气又好,把娃娃拿去洗了。

那娃娃挂在院子里梅树旁,在大太阳下晒着。

小甘蔗醒后,去找娃娃。

她会爬了,沈奶妈看她要爬,撒手让她爬。

她“噔噔噔”爬到门口,仰头看那只布娃娃,云芹和陆挚叫她这模样逗乐了,便从书房出来看她。

云芹还对她说:“它在上面呢。”

小甘蔗盘着小肉腿,坐了下来,她在想着什么,小片刻后,只看她小手扶着门框,缓缓站了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站起来。

云芹和陆挚都怔住。

她朝布娃娃伸手,没扶着门框,忽的摇摇欲坠。

一刹,云芹和陆挚心口发紧,忙也跑过去抱她,两人动作太快,以至于几人团团抱在一起。

沈奶妈赶紧说:“娘子,老爷,可还好吧?”

云芹扬眉笑说:“没事。”

她和陆挚松了怀抱,小甘蔗从他们中间,挣扎着探出脑袋,左看云芹,右看陆挚,咯咯笑了起来。

她果然摔了,却是摔在父母温暖的怀里,一点也不疼。

陆挚松口气,说:“这么大胆,刚会站,就敢松手。”

云芹:“像我。”

陆挚便也笑了。

小娃娃一月一个样,很快,之前的袜子就穿不上了。

何玉娘和云芹一起缝了几只厚袜子,方便她在家里探索。

不过,她走得顺利,说话却没那么顺利。

如今她过了一周岁,依然奶声奶气地“哎哎呀呀”,却不妨碍沟通,能听懂大人的话。

大部分时候,云芹和陆挚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云芹还和她创了一套语言,她“哎”一声,小甘蔗接一句“呀”,她就去亲她。

虽然不接也亲。

何玉娘想起旧事,说:“阿挚小时候,一岁左右,走都走不利索时,就能跟着人吟诗。”

说话和吟诗,还是不同的。

当时,何玉娘和陆泛都很惊讶,只道这孩子天赋异禀,如此聪慧。

果然如今三元及第。

云芹说:“我娘说,我快满两岁才会说话。”

文木花原先担心云芹耳朵不好,直到有一日,她去县里,遇到大雨路难走,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回家。

那时,小云芹张嘴,中气十足道:“饭!”可把家里人都吓一跳。

往后她就会说话了。

沈奶妈听着主顾聊这些,也笑说:“我家阿蛇比姑娘大一个多月,如今也只会叫我‘娘’。”

何玉娘说:“可见不管早晚,每个孩子不尽相同。”

云芹点点头。

她并不急,陆挚随她,也不急。

小甘蔗走得愈发快,时光在她两只小脚丫里穿梭,便来到秋日。

也到了今年的秋狝。

太。祖是马背得的天下,那时候一年几次田猎,都不奇怪;先帝却是好雅厌武之人,废了田猎之礼。

今上登基,沿用先帝的政策。

等冯相倒台后,今上恢复秋狝礼仪,供皇室贵族、文武百官同乐,若天时地利人和,便是四年一次。

前几个月,陆挚从礼部同僚那得知今年秋狝如期举行,就知云芹定会喜欢。

今日早上,云芹把小甘蔗抱给沈奶妈,去换了身骑装。

骑装是前几个月做的,整体用湖蓝色料子,圆领窄袖,腰肢收束,岔开的下摆里搭了一条白色长裤。

李佩姑替她将一头乌发挽了包髻,她行走间,盈盈如鸿雁,飒沓如流星。

陆挚上前给她整理袖口,用手指刮刮她脸颊:“可惜,我不能一道。”

云芹:“那我替你多玩会儿。”

陆挚好笑。

本朝秋狝,文武各有权责,武将打猎,文臣作诗饮酒,收录佳句。

若他非要去,一来容易叫武将针对,二来,也引起文臣队伍的不满。

好在女眷没那么多规矩。

再说,云芹自小在山里长大,他不至于放心不下。

沈奶妈和小甘蔗在院子里数梅树叶子。

小甘蔗数得入迷了。

云芹脚步悄悄地,和陆挚打着眼色——

现在出门,可不能明目张胆的,叫小甘蔗发现了,她会吭哧吭哧追在他们屁股后面,呀呀求带。

……

云芹和陆挚抵达西京郊猎场,时间尚早,风朗气清,碧空如洗。

一瞧见云芹,好几个她没见过的女眷,便笑说:“总算见着了!”

“是呀,娘子写的话本着实不错。”

“……”

云芹见她们对自己是早有耳闻,可能自己话本真写得好。

女眷纷纷寒暄,陆挚不能久留,就去了官员那边。

云芹和几个聊得来的娘子聚到一起。

段砚和他娘子都没有来。

不久前,段砚有了好消息,他也要当父亲了,不过段娘子这一胎怀得辛苦,他告了假,陪着娘子没出来。

日头渐渐高升,朝臣群聚,马蹄踏踏,眨眼到了巳时。

昌王衡王到了后不久,皇帝和淑妃也到了。

早前,陆挚从宫里拿来礼仪册子。

因云芹已婚,不用学那么繁复的见礼流程,只要混在女眷里,跪拜行礼就好。

她眼角余光发现远处一个女孩,她站在最前面,有任何动作,所有人都看得到。

云芹想,这样半分偷懒不得,怪累的。

终于,挨过漫长无趣的礼仪流程,她跨上黑云,迎着风,撒丫子跑进了山林。

……

站在前面的女孩,是衡王膝下行三的小郡主,宝珍郡主。

宝珍郡主自幼受宠,当年,衡王卷入舞弊案,被皇帝厌弃,却没有像昌王被削了所有职务,也有皇帝心疼孙女宝珍的缘故。

后来,年仅十岁的郡主,不得不随父亲离京五年,皇帝有叫衡王留下孩子。

衡王和王妃实在舍不得,这才作罢。

这次她领贵女行礼,就是皇帝和淑妃授意的。

如今,她是风光无限。

只宝珍的贴身婢女知道,自家郡主在西南五年,什么礼仪都忘了,心在外头养得不一般,就算回来许久,也不习惯。

行礼时,宝珍最是煎熬。

待得礼毕,秋狝开猎,宝珍骑上马狂奔,也不顾别的贵女与自家婢女,婢女在后面追着,喊:“郡主!”

“郡主等等我!”

好不容易,婢女追上了,却看宝珍手里拎着一只活兔子,面色怪怪的。

婢女:“郡主,怎么了?”

宝珍:“我刚刚遇到一个人。”

原来方才她使性甩开随从,一进林子就遇到一只野兔。

野兔狡猾,她抓了许久,没成果,正生气,林子里却蹿出个漂亮女人。

女人一身湖蓝骑装,眉眼昳丽,目光清澈。

宝珍还没反应过来,她动作矫健流利,判断兔子的动向,拎起它一对兔耳朵。

那兔子在她手里那么乖,一点不敢反抗。

然后,女人才发现自己,她“唔”了声,就把兔子给自己,还说了一句话。

婢女好奇:“她说了什么?”

宝珍:“她说:‘这只瘦,要吃不急这时候。’”

婢女笑着说:“郡主,盛京果然比西南好玩吧?”

宝珍也回过神,把兔子丢给婢女,说:“我去找找她。”

可人钻 进林子里,就没了影,还去哪找?

宝珍甚至怀疑,方才那一刻是自己错觉,无法,她放弃了,也扫了兴,回到猎场营地的高台。

文官穿梭在高台,皇帝和淑妃也在上面。

宝珍不想去见他们,免得被问这问那,她就绕道另一座楼台。

台上都是宫廷画师,唯有一青年,身着青色官袍,执笔画着什么。

那人眉眼如画,姿容清俊,在画师里格格不入。

宝珍问婢女:“那个官怎么在那?”

婢女:“哦,他就是我之前和郡主说过的,陆状元啊!”

百年出不了两个三元及第,陆挚的声名,少不得比其余科的状元大一点。

况且,如今传着一句话,叫:陆状元是画师里最会读书的,读书人里最会画画的。

不过陆挚画得少。

他最有名的两幅画,一幅梨花图,一幅月季图。

前者被皇帝收进宫廷画院,后者挂在延雅书院,不久前招了一回贼,吓得姚院长赶紧藏起来。

可见他于此道的专精。

当下,陆挚在宫廷画师里,也是皇帝玩笑,叫他参与秋狝图绘制。

画师哪敢真叫陆状元动笔,他们饭碗还要不要了。

陆挚也不愿断人财路。

他偷个闲,铺开纸张,画自己想画的。

忽的,画师纷纷放下笔起身,行礼:“郡主安。”

陆挚收起一张不大满意的画,也起身行礼。

宝珍近了看,才觉陆挚着实俊,就连行礼的姿势,都比其他人洒脱。

她免了礼,兀自在台上绕了几步,道:“陆状元既偷闲,可画一画我?”

陆挚道:“臣不擅人像。”

宝珍:“胡说,你刚刚就画的不是人?”

陆挚险些脱口而出,到底有前面的事,就不好再显摆。

他斟酌片刻,说:“臣画的是……”

忽的,他抬眉,看向楼下,忽的一笑。

宝珍随他目光看下去,这时候还早,猎到东西的都是年轻武将,却有个女人一只手拎着一袋猎物。

她眉眼张扬,朝这边招着手。

宝珍大喜:“是她!”

一时,她也忘了什么状元什么作画,倏地跑下楼,朝云芹冲过去。

作者有话说:陆挚:见到我妻,您为何如此激动[问号][问号][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