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木罗刹
…
王文青也是萧山书院学生, 小陆挚三岁,只是面容老成了一点,常叫人误以为他比陆挚大。
桂榜上,他的名字就在陆挚后面。
得知陆挚为他母亲求医, 他当然乐意牵线。
只不过, 他祖母性格乖僻, 不常在盛京, 这次他参加大考, 老人家为了孙儿身体,才专程留下。
经商议,看病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一。
清晨,天际沉沉, 落了一场白雪。
陆挚告假一日,云芹披着旧披风, 脖颈间系新暖巾,何桂娥牵着何玉娘的手, 几人到城东王宅。
王文青搓手,在巷口等他们,笑道:“陆兄, 陆嫂子。”
他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家里宅子有二进, 大小尚可,在寸土寸金的盛京,算是生活无忧。
他父母都在, 听说陆挚是解元,忙上茶。
几人客套叙话,忽的, 王文青祖母从另一间屋子过来,打断他们,说:“不是来看病的吗?”
王家后宅有小药堂,一面墙的抽屉都是药,里头昏暗又冷,不过打理得很干净,药味不难闻。
因男女有别,云芹、何桂娥和何玉娘进去,陆挚王文青在外面等候。
屋内,老大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打量云芹,目中些许惊艳,问:“你是不是姓张?”
几年前,她孙儿刚入萧山书院,知慕少艾,喜欢上张姑娘,却垂头丧气,只说张先生看重陆挚。
老大夫记性不错,以为眼前就是那位张姑娘,又想人家长这样,孙子喜欢,也能理解。
云芹否认:“不是,我叫云芹。”
大夫“哦”了声,是自己弄错了。
她也不尴尬,叫云芹:“云芹,帮我拿一下你手边,对,那箱子。”
云芹提着木箱子递给她,大夫打开,拿出一套脉枕。
何玉娘主动把手放在脉枕上,朝云芹乖乖一笑。
屋外,王文青同陆挚聊起学问。
今非昔比,明年二人都要参与会试,不能再两耳不闻窗外事,话头自然而然涉及时局。
王文青压着声音,说:“听说,户部、工部和兵部,逼秦国公府交出淮州船舶工场……”
陆挚:“是。”
段砚和陆停鹤的婚事,因段砚婉拒,并不顺利,陆家就和户部尚书之子定了婚。
这三部,如今拧成一股绳。
尤其是今日大朝会,陆挚听段砚的意思,他长兄段方絮会再在朝会上发难。
这时,云芹推门而出,何桂娥跟在后面。
陆挚问:“如何?”
云芹:“大夫说,母亲得针灸,叫我们留一人等着就好。”
何桂娥赶紧说:“表叔,婶娘,我陪着姑祖母。”
屋内,传来何玉娘的嘟囔:“你们都回去,我又不是小孩。”
她能意识到大家把她当小孩了。
几人都笑了,不过不能真叫何玉娘一人在,何桂娥还是留下,云芹和陆挚先去忙。
今日下雪,路上人不多。
临近梨树巷,云芹和陆挚一愣,因有两道熟悉的人影。
陆挚:“延雅兄?”
云芹:“道雪!”
姚益胡子拉碴,林道雪头发也乱,两人漏夜至今都没休息,眼下一团乌青,没比逃难好多少。
见到陆挚和云芹,他们也十分激动。
天冷,陆挚带他们到院子口,快快开门锁:“进来吃杯热茶。”
云芹:“饿吗,家里有馒头。”
林道雪立刻点头,不多时,就着一杯热茶暖身子,又吃下一个馒头。
姚益缓过来,抹把脸:“终于是赶上了……”
废话少说,他直接道明来意:“拾玦,四月十八我收到你的信,让我帮你查木罗刹。”
“我找到一位木匠,给他看你画的图,他支支吾吾,说自己不清楚。”
当时,姚益觉得不对。
他惯来会做人,接下来几个月,对木匠嘘寒问暖,帮着解决难事,又再三保证,木匠若说了实话,绝不波及木匠和家人。
终于,木匠向他透露:“罗刹是员外老爷定的,交工前,把身体掏空,只脑袋是实心的,可以拧下来。”
而当年,秦员外一共定了九九八十一座雕塑。
姚益顿时意识到什么,可陆挚说,这罗刹是在张敬那看到的,张敬那性子怎么会和秦员外有往来。
他想寄信说明,又怕信件意外丢失,亦或被截胡。
于是八月,他干脆把延雅书院托给旁人,上京。
正好,林道雪自年前到长林,不想回成都府,两人一起跋山涉水,连陆挚中举的消息,都是在路上听说的。
陆挚缓缓皱眉。
他脑海里,团着几样东西:八十一座木罗刹,三部和秦国公府的矛盾,段方絮的打算……
这木罗刹,就是天大的隐患。
陆挚倏地站起身:“得去张府。”
说走便走,姚益和林道雪虽然累,但精神紧绷,不想干等。
他们简单洗个脸,姚益刮刮胡子,四人前去张府。
所幸位置都在城南,相距不算远。
月初,张敬自是在家,女儿张素笺也来了,并张敬夫人几人采雪煮酒,对诗句,聊家常,很是清闲。
正说到几十年前冯相的诗,张敬抚须唏嘘,仆役来报:“老爷,陆挚老爷、姚益老爷携家眷来访,说有要紧事。”
张敬:“陆挚,和姚益?”
他记得,姚益是萧山书院几年前的学生,他还算努力,可惜天资不行,又叫舞弊案牵连,撤了功名,再没来考试。
他吹吹胡子:“哼,这两人一起来做什么,这不雪天么。”
话是这么说,他整理衣裳,准备拿出老师的气派。
张素笺挽袖放下酒盅,她扶着母亲起身,到后宅回避。
姚益甫一进府,对张敬作揖,道了声“先生”。
云芹和林道雪也颔首。
张敬还想问是何事,叫他们这么整整齐齐的来。
陆挚先开口:“老师,那日放在堂中的木罗刹,如今在哪?”
张敬心中疑虑,先解释:“它很不常见,怕吓着客人,平日都是收到后面的厢房。”
陆挚和姚益对视,可见清楚张府有木罗刹的人,屈指可数,这倒是好事。
他们言简意赅,说了那木罗刹的由来。
张敬拧眉:“这……”
张敬这尊木罗刹,是另一个周姓举人老爷所赠,他也尚闲云野鹤,脾气相投,他们这几年往来颇多。
他叫了仆役,说:“你先去周老爷那,问他木罗刹怎么来的。”
仆役领命,自出门去。
陆挚又说:“劳烦老师,我们想看那尊雕塑。”
张敬胡乱捋两下胡子,说:“你们随我来。”
厢房在后院左侧,这里有个佛堂,供张夫人拜佛,张夫人有些怕木罗刹,叫人用一张布盖起来。
揭下那块布,罗刹嘴角大咧,双目凸出,面目雕得精细凶恶。
张府仆役合力把木罗刹搬下来,拧它头,但根本动不了。
姚益和陆挚也试试,无果。
张敬:“会不会弄错了……”
陆挚小声和云芹说:“似乎有机关。”
云芹观察着它,想起云广汉做木工时,讲过的榫卯结构。
她说:“我试试。”
陆挚后退一步。
张敬兀自着急,看云芹上前,他还惊讶,心想这女娃娃能做什么……
他还没想完,云芹压着木罗刹的头,一拧一拔。
“咔哒”一声。
她没收着劲,后退两步,陆挚连忙扶住她。
整座木罗刹摇了摇,“嘭咚”一声,砸到地上,身体里一串串金珠子、一锭锭白银,哗啦掉了一地。
在场的,无人不屏住呼吸。
一刹,张敬跳脚:“这怎么回事!周和哲他什么意思!”
但此刻,不是追究送木罗刹的人的时候。
外头,仆役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我才骑马出去,就听说禁军在各处抄家!”
…
十一月初一,大朝会。
宣宁殿中,皇帝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文武群臣,左右站立。
官员奏的事,无非西南干旱减税、修缮宫殿、调整六部轮值等。
末了,皇帝阖眼,手指搭在扶手上,说:“诸位爱卿,若没有别的事……”
段方絮手持象牙笏板,出列:“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皇帝:“准奏。”
昌王一派,秦国公的位置和段方絮差不多,他抬眼看向段方絮。
段方絮道:“阳河县造船,经检验,适合海上防卫,只用在水运实为大材小用,应及时布防东南沿海。”
兵部陆湘、户部主事出列:“臣附议。”
秦国公出列:“臣有异议。段大人为何如此几次三番,想插手淮州阳河船运?莫不是和大理寺少卿同流合污?”
一御史应和他,道:“启禀陛下,臣要参大理寺少卿武材德,滥用职权,从阳河县敛财!”
顿时,朝堂炸开了锅。
段方絮紧捏笏板,凝眸。
阳河县的秦员外之前的靠山,就是大理寺少卿武材德。
保兴八年,秦员外造了八十一座木罗刹,运到京中,以孝敬武材德这一脉系的官员。
后来,武材德审理秦国公幼子案时,并没有留手,他和秦国公结仇,秦国公寻仇到秦员外身上。
秦员外为了秦玥,也为了更大的权势,借机另攀秦国公府。
武材德在阳河水运的关系,也被秦国公吞下。
有旧恨在,武材德为三部提供阳河的消息,但不管如何,秦国公也不干净,便以为秦国公不会参他。
算盘却打错了。
当即,武材德出列跪下:“臣冤枉!”
亦有别的御史出来,参秦国公和秦员外私下往来交易。
秦国公说:“阳河水运所得费用,一笔笔都清楚记录着,只用于宗室。”
“至于我受贿?李大人,可不能平白无故,血口喷人啊。”
皇帝缓缓翻着奏折,任由底下众人吵。
突的,他“啪”地合上几本奏折,底下众人收了声音。
皇帝说:“若武材德贪污,和段爱卿又有什么关系?”
那御史躬身,大声道:“八年年初,秦聪运了一批木罗刹,藏匿金银,赠给武材德,武材德又转赠萧山书院张敬。”
听到这,站在后排的段砚满手汗,心跳如擂鼓。
他不由出列,道:“启禀陛下,众所周知,萧山书院张院长从不与朝官往来!”
左右官员全都看向他。
满朝对“萧山书院”,并不陌生。
段方絮当年也是萧山书院学生,眼下上朝的官员里,除了段家兄弟,还有五六名官员,曾在萧山书院进学。
算上外放出京的官员,能轻易凑出二、三十人。
若张敬卷入罗刹案,说明他所谓不与朝臣往来皆是虚的,别人倒也算了,牵扯过深的段方絮首当其冲。
段方絮闭了闭眼。
皇帝将奏疏全都砸到地上,道:“宣霍征。”
朝中众人噤若寒蝉。
霍征这几年升至禁军统领,只听令于皇帝,满朝唯有他,能带刀行走御前。
他穿着锁甲,戴着兜鍪,盔帽却遮不住横在他左脸上的刀疤。
他“噔噔噔”走进宣宁殿,单膝跪下:“陛下。”
皇帝:“带五百禁军,去查萧、房、周、张……看看谁家藏着木罗刹!”
段砚突然想起,从前陆挚曾提过张敬府中有罗刹。
他身子微微摇晃,恨不能插翅飞去城南,告知噩耗,可他做不到。
而此时,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步伐整齐,披坚执锐。
他们包抄大理寺少卿武材德府上,如狂风过境,在女眷尖叫哭喊声里,搜出十余尊还没处理完的木罗刹。
几个士兵砍木罗刹的头,费劲再掰开,倒出里面的珠宝。
不多时,没有入仕的周举人家中,也被搜出两尊木罗刹。
……
雪停的时候,禁军包围了城南张府。
张敬和姚益夫妇坐在正堂,姚益试着拿起茶壶倒茶,可是手一直在抖,林道雪倒是比他淡定,掐住他的手。
仆役跑来:“老爷,不好了,官府来人!”
张敬看着比姚益稳重,就是胡须有点乱,他站起来,禁军已闯入张府,霍征也随之抵达。
张敬:“你们这是……”
霍征道:“先押住。”
张敬和姚益大惊:“大人,这又为何?”
禁军做事,自不必同他们交代,何况他们还是白身。
很快,禁军在张府翻箱倒柜,打砸踹门,也有的冲到后院。
张夫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吓得直发抖,张素笺抱着母亲,心中默念着诗篇,以压下恐惧。
木罗刹因有一人高,并不好藏,在前几个府邸,禁军最多用了一刻就找到了。
然而,那禁军侍卫朝霍征禀报:“大人,没找到木罗刹。”
霍征扶着刀,又在张府转了一圈。
不远处,厨房冒着烟气,他大步走去。
张府厨房很大,光灶台就三处,之前禁军已找过一遍,厨娘们受了惊,正凑在一起聊着凶神恶煞的禁军。
还没放下心,她们又听到一阵动静,在门口探头探脑。
霍征:“拿下。”
厨娘们:“大人,冤枉啊!”
霍征便踏进厨房,只看一个漂亮的女子,双手沾着面粉,脸颊也有一道,目光惊疑地看着外头。
骤然和他对视,她似乎有些害怕,低下头。
而另一边,灶台下,还有个俊美的男子,似乎没被查抄影响,还在拉着风箱。
霍征认出人:“陆挚。”
他之所以认得陆挚,源于“梨解元”,这三字毕竟曾出现在官家跟前,加之不久前,有人指着远远的陆挚,同他介绍。
他向来过目不忘,便记住了。
陆挚如今也是萧山书院学生。
再看云芹,他就清楚他们的身份。
霍征直觉不对:“你在做什么?”
陆挚忙也起身,他浑身被灶灰弄得灰扑扑的,拍拍袖子,道:“馒头快好了,火候不能停。”
云芹在旁边点点头。
方才他们也是这么和禁军侍卫说的,那侍卫看了馒头就走了,没想到又来个刀疤脸。
霍征讥笑:“你们难道是张府仆役,还进厨房了?”
陆挚解释:“说来惭愧,我们在老师家里蹭吃蹭喝好几次,还没曾为老师做过一顿饭。”
云芹:“嗯,我们在做饭。”
霍征依然不信任:“那陆挚为什么也在?”
陆挚抬眉。
云芹有些惊讶,脱口而出:“你都不帮你妻子的吗?”
陆挚一有空,就会打下手,也经常帮忙做家务事,她以为男子都这样。
所以她的惊讶做不得假。
霍征沉默了。
方才短短交锋几句,陆挚已经从他的穿束、脸上的瘢痕,猜出他身份是御前红人霍征,而霍征鳏居多年。
云芹这话,恐怕会激怒他。
他不由靠近云芹一步。
未料,霍征并没有生气,只是指指陆挚,冷笑:“尊师重道。”
陆挚只是一笑。
灶台上水咕噜咕噜,已经传来馒头香气,云芹嗅嗅,用一条布巾垫着,揭开木盖子,露出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那香甜味,叫门外守着的禁军,都吸溜了下咽口水。
见霍征目光依然冷厉,陆挚问:“大人,要吃吗?”
霍征转了脚步刚要走,突的,又转过身,大声:“把火灭了!”
他怀疑他们烧了木罗刹。
云芹赶紧端起那一锅馒头,换到另一个灶台,又小心翼翼用木盖盖住。
她怕他们的动作,弄脏新做的馒头。
陆挚也很是莫名似的,退到一旁。
眨眼间禁军提的水,浇灭灶台,火堆发出哧哧声,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陆挚掏出手帕,给云芹捂鼻。
等水浸透灶台,霍征亲自用钳子,扒拉出一块块木头,有块木头有点长,他又觉得像木罗刹的腿。
可惜,烧得看不出模样。
不过,如果他们真这么及时,靠火烧处理了木罗刹,那木罗刹的脑袋呢?
那可是个实心玩意,短时间不可能烧没了。
霍征又无声抬眼,看陆挚和云芹。
云芹并不知道人家在打量,她悄悄用手帕,擦陆挚额角的汗。
陆挚小声:“我不累。”
云芹也小声:“都流汗了。”
两人这情形,和这四周剑拔弩张的氛围,十分格格不入。
霍征:“……”
他丢下钳子,打开旁边灶台盖子,半点不怕烫,抓了四个馒头,丢给兄弟们,说:“走!”
作者有话说:陆挚:一个就算了,四个[愤怒]
第72章 恶鬼。
禁军来去匆匆, 他们要查抄的人家可不少,这就去下一家掘地了。
张府厨房外,厨娘们方才被锁着手腕,此时虽然松绑了, 还是纳闷和惊恐:“这都什么人呐!”
“主人家犯了什么事?”
“不知道, 官兵走了, 是不是没事了?”
“……”
屋内, 被随意揭开的盖子丢在地上, 沾了泥土,灶上冒着热腾腾浓白烟,增添几分虚幻般。
云芹松口气,拍了下自己心口, 喃喃:“好吓人。”
陆挚:“……”
他想到,她刚刚还关心自己流汗, 却是半点看不出来紧张。
陆挚一乐,轻捏了下她脸颊, 擦掉她脸上面粉,说:“没事了。”
其实,遇上这种事, 没人不会紧张,云芹不是例外。
不过, 她一贯越是紧急的时候,就装得越好,不至于暴露自己真实情绪。
陆挚也没面上那么淡然, 他那汗,有拉风箱拉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心焦。
他掺和这事, 不仅为恩师免于遭难,也为他明年考试。
若在张敬家中发现木罗刹,一众萧山书院弟子定不得安宁,甚至闹大了,再牵扯所谓舞弊,萧山书院学生都别想考试了。
私心里,他不愿再出差错,再拖累三年。
三年又三年,饶是他等得起,又哪有颜面让母亲等,尤其如今还有云芹。
总之,这关能跨过去,就是天大的好事。
馒头蒸好了,不吃白不吃。
云芹拿了两个,分一个给陆挚,边撕着吃边说:“得处理那个头。”
陆挚:“对。”
说着,他也咬口馒头,没云芹亲手做的香。
十一月天冷,发面要的时间要比夏日长,方才这一笼馒头,是厨娘事先发好的。
云芹再双手沾面粉,再揉两下,攥出形状蒸它。
一开始她脸上那道面粉,还是陆挚抹上去的。
所以,霍统领抓走的四个馒头,不全是云芹做的,这般想着,陆挚无端释怀。
他们两人吃过馒头,慢慢走回佛堂,张府的狼藉不必赘述,姚益、林道雪和张敬已经在佛堂了。
佛堂里本来供着观音,旁边还有一只到人胸口高的汝窑山水瓶,插着两支紫竹,以供赏玩。
禁军军兵对观音还好,稍微搬挪,对那只山水瓶就不客气了,搬不走,打碎了一地。
万幸的是,他们没有抬头。
此时,张敬缓缓仰起脖子,房梁的阴暗处,那颗狰狞的头颅,双目暴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
有一刹,他仿佛被恶鬼缠身,通体顿生寒意。
便是陆挚,也不由凝神,林道雪和姚益更觉得瘆得慌。
只云芹抄起地上一根紫竹,捅那恶鬼首。
尘埃簌簌落下,几人都咳嗽几声,随之就是“嘭”的一声,那颗木脑袋掉下,砸到地上,又弹着滚开。
为防止它乱滚,云芹踩住它,道:“这下能慢慢烧了。”
几人:“……”
陆挚忽的低低笑出声。
也是,这恶鬼首终究只是一座木雕。
——两刻钟前,听说禁军出动,张敬是死心了的。
还好陆挚提醒他,禁军没有朝他们这个方向过来,一切还来得及。
姚益和林道雪也认出,罗刹材质是栌木,栌木质坚,适合雕刻,亦常用于取色,它还有个特性,就是容易烧毁。
加上木罗刹内部是空的,拆了后,一刻钟内保管烧得看不清模样。
唯有一点,就是实心的头颅。
张敬叫人把它劈碎,可它经过特殊处理,远比身体坚硬。
几个家仆砍好一会儿,砍不动,反而因为恶鬼首狰狞凶狠的眼神,他们心生恐惧,纷纷罢手。
当时已由不得人慢慢处理它,只能藏起来。
可禁军彻查,有如蝗虫过境,但凡木罗刹有一点部位被发现,都是证物。
众人不知藏在哪好,便是这时,云芹扯扯陆挚袖子。
她竖着手指,指指上面。
云芹道:“在山上,要是远远遇到猛兽,就悄悄爬上树,它们一般不会抬头。”
来不及犹豫,张敬当下敲定,林道雪请张家母女支走仆从,张家心腹搬梯子藏头颅,陆挚云芹运木材去厨房……
一刻钟后,大家各自装作无事人,禁军也闯入张府。
他们果真没抬头。
张敬劫后余生,对这几人有说不出的感激。
不过眼下,云芹脚踩罗刹头颅的行为,还是让他有些惊悚:“你这孩子,就这么踩着它啊?”
他是疑惑云芹为何不怕。
云芹倒也真不怕,却以为他还爱惜这头颅。
她不太好意思地收回脚,双手捧起头颅,拍掉它的灰尘,问张敬:“还要擦一下吗?”
陆挚:“我来擦。”
她转手把头颅给了陆挚。
见状,张敬这下也笑了,一边摇头。
见老师没有郁郁寡欢,姚益松口气,林道雪琢磨片刻,突然觉得看云芹面容清丽,手捧恶鬼首,也是一种“雅”。
虽然她自己不敢。
耽搁不得,灶台新烧的火旺了起来,陆挚把头颅投进去,亲眼看它慢慢烧透。
火焰跳跃舞动,扭曲了恶鬼的眼神。
张敬盯着这一幕,暗想还是得做场法事,去去晦气。
陆挚是秉持孔孟之道,对鬼神敬而远之。
然而此时,他对着罗刹的面孔,心内说:我帮你擦了,要怪只怪我,莫要牵连我妻。若你要牵连,休怪我不客气。
这头颅烧了又灭,灭了又烧,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完全化成灰烬。
陆挚和云芹几人没有久待,知道张府得好好收拾,虽是饭点,张夫人再三挽留,他们也没真厚着脸皮蹭饭,就告辞了。
出了张府,几人都缓缓松口气。
短短半日的事,竟如此惊心动魄。
陆挚问:“延雅兄和嫂子住何处?”
姚益累得慌,打从收到陆挚的信,他就没真正休息过一日,喜好的风花雪月也丢得差不多了。
他笑道:“你知道的,我在城东西后街有一套宅子。”
那是当年姚家为他在盛京求学置办的,平时是姚家两个老仆看着,今早他们已托人把行囊运过去。
云芹默念地址,说:“和王家很近。”便说了何玉娘在那处疗养。
林道雪一喜:“改日你可一定要来。”
两人约好时间,林道雪依依不舍地告别云芹,就此分开。
雪已经停了,可禁军吓得百姓不敢出来,往常最繁华的路段,也不见几个行人。
陆挚牵着云芹,云芹晃着手臂,两人的手上下摇摆,动作有点大。
他心里猜,她应当是在回想方才的事,才会兴奋些。
果然,云芹问他:“做禁军,应该很轻松吧?”
陆挚思索着,说:“应该吧。”
什么都不说,不用负任何责任,就能冲进人家里**一通。
反而还会有人家因禁军搜不出东西,感到庆幸,甚至感激禁军。
云芹:“你不能当禁军吗?”
陆挚笑了:“一般不能,托关系进去的多,尤其是荫庇。你想让我当禁军?”
云芹嘀咕:“你做禁军,我就不喜欢了,太蛮横。”
陆挚心道,他打死也不做禁军。
他又说了霍征的身份,以及现在是个鳏夫的事。
云芹反应了好一下,她原来说了霍征不帮妻子,很不合适。
她说:“我不是故 意的……”
陆挚:“禁军砸了老师家,光是汝窑山水瓶,就价值一千两。”
云芹改口:“可他也做得不对。”
陆挚小声地笑着。
突的,远处有行人出没,云芹赶紧松了陆挚的手,陆挚的手兀自在空中打了个半圆。
他垂下手,那行人又钻去别的巷子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又握住云芹的手。
刚刚甩着玩,她手指都有点凉了。
这一日,有惊无险。
晚饭之前,陆挚和云芹去接何桂娥和何玉娘,正巧,王文青送她二人回来。
原来是老大夫听说外头禁军抄家,怕陆家夫妻刚来,不清楚里头门道,听说禁军统领生得可怖,太俊的男女也容易碍他的眼,得亏她孙子生得很一般,便叫孙子送人回来。
王文青顺道交代了医嘱:“日常饮食照常,不必避讳。疗程七日一个,少不得要五个疗程。”
陆挚道谢,给一锭五两的银子,是一个疗程的价钱,往后按次给。
王文青也没客气,替祖母收下,又忍不住说:“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吗?老师可还好?”
陆挚:“实不相瞒,当时我就在老师家。”
反正禁军不会替他瞒,他就用了那套“孝敬老师去做饭”的说辞。
王文青大受震撼,怪道当初张敬看重陆挚,原来是他不会做饭,回去他就琢磨厨艺自是不提。
自然,陆挚不能算是会做饭,他做的饭,吃了只是不饿死而已。
当晚云芹掌勺,随手做了一锅大白馒头,一道茄汁拌肉酱,并一大锅豆腐蛋花汤。
石桌上虽然冷了点,但几人团聚在一起,又热乎起来了。
何桂娥也听说禁军过境,很是好奇。
云芹已回味一日,小声说:“吃完饭,我和你们讲。”
这下,二何哐哐吃完,嘴里还嚼着东西呢,就勾搭走了云芹。
云芹也把最后一点馒头塞嘴里,眨眼间,桌上就落下陆挚一人。
陆挚又觉得这石桌子冷了。
他轻叹声,又想着何时能换个更好的房子。
另一边,她们仨躲在侧屋,云芹小小声地说:“早上,我们到张先生家,地里钻出个恶鬼……”
何桂娥和何玉娘一惊一乍,抱在一起。
陆挚收拾了碗筷,就着冰水洗干净,也悄悄到了侧屋外。
他本想听个热闹,隐约听到云芹讲霍征。
她说:“……高九尺,比陆挚还高,脸上一道横刀疤……”
何桂娥很怕,还是好奇:“刀疤是什么样的?”
云芹在脸上比划:“这样。”
何玉娘不懂:“哪样啊?”
云芹放弃比划,说:“我叫陆挚画一下。”
陆挚退后,迅速回到主屋屋檐下的书桌处,坐下。
片刻,侧屋的门打开了。
云芹溜了出来,何桂娥和何玉娘怕恶鬼,躲在里头,没敢出来。
她两三步到主屋檐下,叫他:“陆挚……”
陆挚卷起书,转过头不看她,说:“不画。”
云芹“咦”了声。
陆挚淡淡一笑,说:“是要我画霍统领?不画。”
云芹问:“为什么?”
陆挚想,他为何要画霍征?他连云芹都没画过。
也是这时,他恍然发现,他没画过她。
他正思索,身侧的板凳,因云芹落座,带来一股淡淡的香气,他的视线,不由从书里挪走,落到她身上。
天气冷,她穿得鼓鼓的,有几分圆润,那巴掌大的脸上,带着淡淡红晕。
察觉他的视线,她挪挪屁股,坐得更近了,再把脸颊贴在他手臂上。
陆挚顿了一下。
云芹眨眨眼,长睫忽闪,说:“画嘛。”
陆挚虽然依然坐得笔直,但手里的书没抓紧,哗啦啦页码往回倒了几页。
……
到底还是画了。
陆挚握着画笔,一手摸自己发热耳垂,又看云芹那期待的星眸,笔下游走。
霍征此人还真挺好画。
陆挚勾出兜鍪和盔甲的形状,往上面随便添一副五官,重点是横贯他左脸的刀疤。
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废笔。
云芹很惊喜,道:“太像了,你好厉害。”
不等他回答,她捧着画,跑去和何玉娘和何桂娥显摆,继续讲“奇遇”了。
侧屋内,又传来低低的惊呼,显然被霍征画像吓一跳。
陆挚无声一笑,又摊开画纸,暗想方才那个不算,接下来这一张,才是他此生第一张画像。
其实相比风景、花卉,他不太会画人。
他笔尖沾了墨汁,在纸上勾出型,又觉得不像,连着废了三张纸,也没画出一张满意的。
为何这么难画,他手指攥着笔,生出一点不解。
“吱呀”一声,侧屋门又打开了。
陆挚循声看去,云芹从门边探出脑袋。
她提着一盏灯,暖色烛光里,肌肤温润如玉,附着一层温柔的彤色,一双明眸,仿佛浸润了春水。
一刹,陆挚眉头舒展。
或许画不出来,是因为想画之人,近在眼前,所以,不管如何纸上技艺如何高超,都不如最真切的她。
他心底发软,看了眼时辰,收起纸笔,说:“睡觉吧。”
云芹不置可否,她掩了侧屋的门,自去了主屋,不一会儿却出来了,腋下夹着一个枕头。
她说:“有一件事。”
陆挚有点不太好的直觉。
果然,云芹又说:“桂娥和母亲太怕恶鬼和霍征了,我今晚和她们一起睡。”
侧屋的床,倒是挺大的,睡三个女子绰绰有余。
陆挚说:“我也怕。”
云芹:“不信。”
陆挚:“……”
第73章 长命百岁。
且说, 不止张府陷入慌乱,京中也弥散着紧张的氛围。
段砚当天就打听到,陆挚和姚益都在张府,又得知禁军没在张府找到木罗刹, 大松一口气。
想到姚益也上京, 他有心出门找他们, 但段方絮用家法鞭子揍了他一顿。
他打完, 才问段砚:“知道错在哪了?”
段砚忍着疼痛, 面如金纸:“大朝会上,我不该出列,不该说话。”
段方絮道:“倒是有自知之明,你以为你是榜眼, 说话就有分量?不过一七品翰林,一个不慎, 你小命难保!”
段砚:“我错了。”说完就晕了。
段夫人得了信去救人,朝段方絮一阵哭喊, 所有声音动静,牢牢关在段府内。
段家家法名不虚传,段砚告假, 足足躺了七天,才能下地。
也是这日, 陆挚和姚益前来拜访。
段砚捯饬了一下形容,忙叫仆婢引二人到自己外书房。
但看陆挚着一套青色回字锁边冬袄,腰间挂着白色包子纹香囊, 眉眼如画,眸色清冽,身姿挺拔。
姚益身着湖蓝色云气纹袄子, 面容黝黑,笑声爽朗:“段榜眼,许久不见!”
段砚阴了多日的心情,有所回转。
过去,陆挚和段砚交集更多,因二人皆是书院翘楚,难免较劲。
后来姚益加入,意外缓和了陆挚和段砚关系,尤其是六年放榜后,几人更成了莫逆之交。
目下,陆挚和姚益嗅到段砚身上药味,都不提。
段砚却主动说:“没什么不可说的,我是被长兄打了。”
他使仆役关门,便讲起朝堂上爆发的争执,以及段方絮打他的缘故。
姚益:“……打得好。”
陆挚也颔首,道:“你冲动了。”
段砚苦笑:“事关萧山书院,我就着急了,可见人总避不开一个‘关心则乱’。”
说了大朝会,段砚问他们“罗刹案”,二人也低声说了。
段砚道是好险。
最开始,因“罗刹案”被抄家的,是大理寺少卿,最近几日,太常寺少卿也卷入此案,全家流放。
眼见着,有衍生成大案的趋势。
段砚:“长兄已差人去阳河县取证,秦国公会有错漏之处的。”
姚益说:“我和拾玦在阳河县住过,那‘地头蛇’着实厉害。”
段砚不服,双手朝某方位一拱,道:“再如何,今上下令彻查,此事定能水落石出。”
陆挚摩挲杯子边缘,忽的笑了一下。
段砚:“你笑我什么?”
陆挚摇头,他眼底没有笑意,含着一种清明冷意:“我只是笑,秦家早有准备。”
秦聪就是那颗弃子。
……
保兴十一年的年节,注定不平静。
秦员外换主,从大理寺少卿到秦国公,继续背靠大树,上供金银。
只是,秦国公又靠“罗刹案”扳倒大理寺少卿。
虽然这次没能拉萧山书院一派下水,重挫其势力,但也起到敲山震虎之用,令工部三部不敢妄动。
“罗刹案”自然也波及秦员外,只不过,秦国公力保他,光看钦差是刑部侍郎,便可窥见一二。
而秦员外脱身的办法,也简单——把事情全推到秦聪头上。
秦聪是直到捕快缉拿他,才恍然发觉自己被卸磨杀驴。
彼时,秦员外还在祭拜菩萨,他近两年又瘦了点,分明锦衣玉食,却隐约有皮包骨的趋势。
秦聪在外面叫骂,不愧是乡野之地出来的,果然难听。
秦员外对心腹说:“割了他舌头。”
还没等心腹行动,秦聪的吼声,传到了屋内:“个老不死的!多行不义必自毙!”
“老子早就备好了后路,你尽管弄死我,待我一死,所有证物都会送到盛京!看你如何笑到最后!”
“……”
最终,秦聪暂时被关押起来。
汪县令没叫人对他动刑,进牢房看他时,劝了一句:“你再折腾,也是死期将至。”
秦聪笑道:“那你女儿呢?还有你外孙秦琳,他若有父亲死于贿赂案,他如何考试?你真是把你家人当什么了。”
汪县令冷笑道:“你没资格和我说这些,你从前也并不看重他们。”
至于汪净荷,汪县令想,那孩子性子温顺,能理解的。
阳河水运在此,总会有各种手伸进来,就说那工部段方絮,他就真的问心无愧,只为百姓?
当日,汪县令叫董二去秦府传话,汪净荷带着秦琳回娘家。
她今日在家,是眼睁睁看着秦聪被抓走的。
秦员外要和秦聪切割,把“罗刹案”的行贿行为,推给秦聪个人。
为此,他所受最大的牵连,是没了官职,但无妨,官职本就是虚的。
秦琳还是受了惊,哭哭啼啼的。
汪府,汪县令哄了哄秦琳:“乖,你都要五岁了,再不能这般软弱。”
他叫人把秦琳带下去,对汪净荷说:“秦聪说,他手里有罗刹案里罪臣和秦老爷的通信,你知道藏在哪么?”
汪净荷垂首:“爹,我不知情。”
诚如汪县令对秦聪说的,秦聪并不在乎汪净荷,更别提会告知她机密。
汪县令便觉得汪净荷这点不好,叹气:“罢了,侍郎大人会保我同秦老爷,你也别慌。”
汪净荷:“是。”
汪县令:“你和秦聪和离了吧。”
汪净荷对此早有预料,她是不爱秦聪,却也难免心寒。
她待要若往常那样,说一个“好”,汪县令说:“你还年轻,翻了年也才二十六,我会替你再张罗一门婚事,只不会是青年。”
汪净荷突然抬起头。
她想到她的继母,三十岁的刘家寡妇,为家族利益结盟,嫁给四十多汪县令。
原来是这种感觉……难怪继母心如槁木。
她忍住哽咽,道:“爹,这事能不能以后再提?琳儿还小。”
汪县令:“那你再想想。”
离开汪府,汪净荷魂不守舍,牵着秦琳回了秦家,正巧遇到秦玥要出门。
再过几日就是翻了年,秦玥也要十三岁了,他自小生得壮实,眉骨像秦员外,有些高,目中藏着深深戾气。
他背着手,笑着对随从说:“借住我家的狗男女,那狗男是必死无疑了,狗女也差不多了?”
随从:“就是,狗男女的孩子也必死无疑!”
秦琳吓得躲在汪净荷大腿后。
汪净荷不至于和秦玥争执,等到秦玥走远了,这才带着秦琳回家取暖。
秦玥这日心情不错,和几个随从去阳河边上垂钓。
腊月的天时,阳河结了一层冰,几个随从搬来沉重的大石头,砸开冰,又用竹篙搅动,好一会儿,弄出一个大水坑。
秦玥放了钓竿,旁边自有随从殷勤地备上瓜果。
那人却忘了,秦玥的爹是吃香瓜死的,是另一个随从给他使眼色,他才惊觉,悄悄藏起香瓜。
这点小动作,没躲过秦玥的眼睛,秦玥问:“你们做什么?”
随从:“这……”
怕被秦玥打,他战战兢兢拿出香瓜。
秦玥反而笑了:“切来吃。难不成我爹吃死了,我就会吃死?”
随从立刻谄媚:“不会不会,少爷长命百岁!”
秦玥就说:“百岁就不必了,除非叫我做人上人,否则就算到祖父那年纪,一年上供万银,又有何用,还不是被人当枪使。”
说到感悟之处,他点评起这次“罗刹案”,滔滔不绝。
不远处,一块大大山石后,骆清月抱着一只鸡坐着,胸前挂着吃了一口的大饼。
他听着秦玥的话,心头大惊。
因“罗刹案”影响,从今日起,州学、县学直接休学到年后初七,比起往年多放三日。
骆清月告辞同窗,想着要过年了,便拿今年卖各种东西攒下来的钱,花了一百文买一只肥公鸡回家添菜。
路上,他还喜滋滋地想,若父母亲知道他在县里读书,不止没花钱,还攒了一只公鸡和十文钱,该有多开心。
走到附近,他累了,坐背风处歇歇脚。
没多久,他就听到秦府一众随从的声音。
骆清月知道秦玥的个性,根本不敢和他对上,就躲了起来。
结果,却叫他听了满耳朵的秘闻。
他心跳得极快,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只能捂住嘴。
不动还好,一动,他和那公鸡对上眼,正祈祷公鸡别出声,畜牲还是畜牲,突的:“咯咯咯。”
随从:“谁在那!”
骆清月丢了鸡,狂奔而去,然而他的脚力比不上成年人,眨眼间,几个随从把他押了回来,按在地上。
秦玥低头,说:“哦,是骆清月,荣合堂的得意学生。”
骆清月脸贴着雪地,被冻得做不出表情,因他手上紧紧攥着什么,秦玥骤然狂踩他的手。
他的尾指被踩折了,痛得大叫一声,松了手,十文钱掉在地上。
秦玥大笑:“你们看他,就为十文,哈哈哈!”
众人也大笑,松了对骆清月的钳制。
骆清月赶紧挣脱,低着头用肿胀的手,小心翼翼地捡着铜钱。
他越这般,秦玥与其他人笑得越欢。
笑够了,秦玥说:“我有个问题问你。”
骆清月以为秦玥要放过他,忍着手上痛楚,道:“请问。”
秦玥:“你知道‘溺毙’这两个字怎么写么?”
骆清月突的抬起头。
秦玥知道,骆清月定是听了“罗刹案”的内容,他挥挥手,示意随从把骆清月丢河里。
几个随从才要动手,却不曾想,这看起来瘦弱、任人欺辱的书生,突的暴跳起来。
他像一枚投出去的巨石,撞向秦玥。
连秦玥自己也没想到。
“噗通”一声,秦玥被撞入冰冷的河水中。
随从们:“少爷!”
骆清月摔倒在地,见随从都去救秦玥,赶紧抱着大饼跑了。
……
汪净荷准备了一点吃的,去牢里看秦聪。
秦聪比她想象的好一点,囚服都没换,也没那么狼狈,她就知道的,父亲做事是会留一线。
见到她,秦聪自是一喜:“净荷。”
汪净荷把食物取出来,给他:“你吃吧。”
秦聪顿觉汪净荷心疼自己,他道:“你放心,我手里捏着东西,那老不死的弄不死我。”
汪净荷低声说:“老爷已经把你所有随从,都杀了。”
闻言,秦聪脸色一变。
那些证据藏的地点,是只有他自己和几个心腹随从知道。
如果他们全死了,无人知道地点的证据,就没有任何用处。
不过他很快静下心,说:“孙二呢,我早早让他躲起来的。”
汪净荷说:“他也死了。”
若此时秦聪还算冷静,就会发现,秦员外与其弄死他和随从,不如严刑拷打逼供,总有那么点可能,可以知道证据藏在哪,根除隐患。
可秦聪被关了十来天了,他早就不如面上冷静。
再加上,他从不觉得汪净荷会骗他。
他焦急地踱步,突的决定了什么,他看看左右,叫汪净荷过去,附在她耳边,说了证据所藏之地。
他抓着汪净荷的手臂,说:“你一定不能叫他们得逞,为了琳儿,我也不能死在这件事里,否则,琳儿有个行贿的爹,他如何科举?”
汪净荷麻木地听着。
他又说:“那份证据里,也有岳父的账本,若叫他们拿走,岳父的把柄就在他们手中了。”
汪净荷这才一愣,说:“好。”
不多时,秦聪一点东西没吃,汪净荷就收了食盒,挎着食盒出了牢房。
她去了县衙,汪县令正等她呢,便问:“怎么样,秦聪说了吗?”
汪净荷低眉顺眼:“没有。”
汪县令冷哼:“看来只能动刑了。”
汪净荷没有久留,就回秦家。
这时候,秦玥的随从跑得屁滚尿流,冲到她跟前:“娘子不好了,少爷落水了!”
汪净荷一急,问:“他又把谁弄下水了?”
随从:“是他落水了!”
…
盛京。
一桩“罗刹案”,牵扯出多少妖魔鬼怪,自不必详说。
临到过年,陆挚仍在萧山书院读书,这可不如在延雅书院教书的时候,要到大年三十才休假。
清晨云芹送陆挚到门口,他神情淡淡,黢黑的眼底,似乎有一缕情绪,看着她时,就叫人难以忽视。
云芹捋一下他的披风带子,问:“书院功课太难了?”
陆挚:“尚可。”
云芹又问:“没吃饱?”
陆挚:“很饱。”
云芹:“那?”
他也不好一直让她猜,垂下长睫,微微倾身,咬耳朵。
听完他说的话,云芹脸上倏地一红,甚至大冬天的,有点臊得慌。
她低着头,嘀咕:“我就和她们睡了几次。”
陆挚:“十三回。”
自打那日,云芹改编了张府的事,却成了说书般,何玉娘和何桂娥又害怕,又爱听。
每次她们害怕,一求云芹,云芹就心软,抱着枕头,去侧屋和她们睡。
陆挚觉得,这不太好。
所以他刚刚也提了个要求。
看着纠结的云芹,等她的回答时,他眉眼不由已松,嘴角也微微勾了起来。
终于,云芹双手把他推出门,并一句:“好吧,今晚说。”
陆挚趔趄几步,门已经关上,他却从鼻间轻轻笑了。
…
上午,云芹带着何桂娥和何玉娘找林道雪,再几天就过年了,她是去送桃符的。
这两年,陆挚没怎么写桃符,去年是因为路上不方便,今年是不那么缺钱。
他和云芹分析一通,所谓物以稀为贵,桃符写太多,也就不值钱了,所以今年只送一些亲近友人桃符。
姚益荣登亲近友人行列,早早催着陆挚写。
今日何玉娘也要去针灸,云芹就顺路带过去。
何玉娘针灸了三个疗程后,她的话反而变少了。
老大夫说:“到她这个年纪,话少才正常。”却也是这个道理。
这日她们三人登门,姚益不在,去跑延雅书院的关系,林道雪亲自到门口,把几人接进家中。
虽然宅子都是在城东,但姚家远比王家大,共有三进,还有一个带着假山的花园。
云芹怀疑,他家不是一般的有钱。
林道雪收了桃符,笑眯眯说:“字愈发好了,我是真舍不得贴。”
在阳河县最后那年,陆挚一副桃符卖二两,别人几次转手,就能到五两。
云芹并不知情,只以为比三两的《小鸡炖蘑菇》少。
自然,在她看来,陆挚所有画作里,最不值钱的是霍征那幅画。
一想就知道卖不出去。
本来云芹送了桃符,就要送何桂娥和何玉娘去王家,林道雪说:“天冷,吃杯茶吧,西山白露呢。”
云芹咽了一下。
林道雪又说:“我还叫人烤了牛肉饼,你会喜欢的。”
云芹又咽了咽。
她问何桂娥和何玉娘:“你们要吃对吗?对。”
于是三人进了屋内,屋内燃着炭盆,还有一股淡淡的蔷薇香,林道雪赶紧叫人沏茶,上了牛肉饼。
牛肉饼果然好吃,外皮焦香,牛肉嫩滑,肥而不腻,冬日里来上一口,微烫的汁水在口中溢开,鲜美得不行。
何桂娥和何玉娘也吃得开心。
不一会儿,吃过茶和饼,云芹也不好再留,这时,家中仆役上前,同林道雪说:“娘子,张娘子来了。”
林道雪问:“可是张素笺娘子?”
仆役:“正是。”
因张素笺所嫁的人家,也姓张,故而唤她张娘子。
几分正说着,突的,何玉娘蹦出一句:“不姓张,云芹不姓张。”
云芹疑惑:“怎么了?”
何玉娘却是口齿清晰,说:“大夫问云芹是不是姓张,她认错人了。”
那还是将近两个月前的事,何玉娘一说,何桂娥都记起来,云芹也是。
林道雪说:“原是这样,老人家或许听说……”
她顿住,有些尴尬,她怎么能在云芹跟前说这话呢?
云芹思索,却忽的明白了什么。
她问林道雪:“这是和陆挚有关系?”
第74章 喜欢。
……
云芹和林道雪几人一道从屋内出来。
姚家仆婢领着张素笺进正堂, 乍然遇到云芹,张素笺片刻怔忪,笑了笑:“小陆娘子。”
云芹也朝她笑:“张娘子,”又对林道雪说:“道雪, 送到这里就好。”
林道雪迟疑了一下, 说:“好。”
就在刚刚, 云芹问她张素笺的事, 云芹是她好友, 她不好欺瞒。
于是,她如实告知云芹,当年张敬为女儿争取陆挚,并不算很低调, 他所看好的学生都知道这事。
自然,陆挚没有答应。
林道雪有点担心, 但也知道,云芹心胸不至于拘泥于此。
几人走后, 她问张素笺:“娘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张素笺的视线,也从云芹走远了的倩影上, 缓缓收回。
因姚益要在盛京办延雅书院,张素笺是受张敬委托, 来送点文书,她嘴上同林道雪说话,心思却飞远了。
第一次从父亲那得知, 陆挚在乡下娶妻时,张素笺的心好像破了个洞,扑在床上哭了半日。
那是自己少年时期动心的人, 却这般错过。
后来,第一次见到云芹,正是木罗刹案发那日,她惊诧于她的姿容,心中有波动,但这种波动并不大。
物是人非,她已为人妇,而以前,陆挚最是克己复礼,甚至从没单独与她见过面,遑论对她有别的心思。
这几年她想明白了,陆挚性格虽谦和文雅,骨子里,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
若要和他长久过日子,终究会寒了心。
可那天,禁军走后,她与母亲惊魂未定,从后宅相扶出来,却看他和云芹一人拿着一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云芹说话时,他走两步,便要看她,眼底流动着什么。
她就也知道了,一切和自己所想并不一样。
…
辞别林道雪,云芹带着何桂娥、何玉娘,三人出了姚府,去王宅的药堂。
和大夫打过招呼,云芹取出一百文,给王文青母亲,这是何桂娥和何玉娘在王家的午饭钱,就不用跑来跑去。
云芹走后,何桂娥终于难掩沉重心情,叹口气,怎么平白冒出个张娘子呢!
大夫说:“你这娃娃,叹什么气。”
这事说到底,是大夫一次认错导致的,何桂娥有点生气,不过她性弱,不敢和老人家犟嘴,就低下头。
忽的,何玉娘拍了拍她的手。
何桂娥抬头,何玉娘说:“你在生我的气。”
何桂娥:“没有,姑祖母不是故意的。”
何玉娘摊摊手,语气沉稳,说:“我是故意的。”
见何桂娥一脸惊讶,何玉娘解释:“我记得,以前阿挚的朋友,都知道张姑娘。”
她脑子里还是张姑娘,而非张娘子。
那时候,张敬有用舆论试试陆挚的意思,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何玉娘:“我就觉得,堵着不如就……嗯疏,得告诉云芹。”
否则让那些人看到她,都想到张姑娘,她却一无所知吗?这是不对的。
何桂娥懵懂,发觉何玉娘如今思路清晰,便问:“要是婶娘和表叔吵架了,怎么办?”
何玉娘开心:“那云芹今晚还和我们一起睡。”
何桂娥:“……”
…
云芹离开王家后,折去买了点猪肉臊子和白菜,面粉不用买,家里还屯着不少。
她给了钱,挎着东西回到家,着手揉面,发面的时间里,她手很快,调好了白菜猪肉馅,又去劈了点柴,打水。
做完这些,也才一刻钟。
她走出厨房,撑着脸颊,坐在台阶上,眺望天际。
终于,面发好了,她拽出一团面展开,包了一个包子,包完才发现,这个包子做得太大了,比巴掌还大。
没办法,多捏几个褶吧。
剩下的面团,她每个都是比照这个包子做的,本来能包十个,只成五个,挤进一个蒸屉里,送到灶台。
鲜肉包子的香味,很快勾起云芹的馋虫。
想着陆挚反正在私塾,中午不回家,她暗暗吃了三个,剩下两个。
等到晚上,这大肉包子,她和陆挚一个,何玉娘和何桂娥一个,这样就没人知道自己吃了三个。
她正悄悄打算,门外传来拍门声。
云芹一愣,就听陆挚道:“是我。”
他居然午饭就回来了,手上提着张敬回赠的年礼——早上他也送了桃符给张敬。
天冷,可他俊美白皙的面容上沾了汗,面颊带着跑步后浮起的薄红。
他喘匀呼吸,问:“吃了没?”
云芹摇摇头,疑惑:“什么事,跑这么急。”
陆挚连脸也没擦,拿出年礼,里面有两根蜡烛,一沓澄心堂纸,下面垫着一盒糯米糍糕。
糍糕用精致的纸盒包着,是喜荣街一家糕饼铺子做的,云芹吃过一次,很喜欢。
若它放凉了,再蒸一遍,就没有那么好吃,所以要快点送过来。
他用手捂着糍糕盒子,糍糕还热着,他笑道:“快吃吧。”
云芹突然有一点内疚。
早知道她就吃两个包子,不要吃三个了。
书院中午也就休息这么会儿,陆挚等等又要跑回去,她去把包子端上来:“你也吃。”
陆挚嗅着香气,也饿了,但看那么大一个包子,些微惊讶:“这么大。”
云芹:“不大不大。”她能吃三个。
陆挚也笑了,拿着吃了起来。
云芹捻了一块糍糕,其余的糍糕放在还有余热的蒸锅里温着。
糍糕酸酸甜甜的,和以前一样好吃,但她吃得有点慢。
陆挚都吃了一个包子,她才吃完一个糍糕,见状,陆挚掰开剩下那个大包子,送到她嘴边。
云芹红了脸,说:“其实我已经吃过了……”
陆挚:“我知道。”
云芹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陆挚将那半个包子喂给她,又擦擦她嘴角:“我进屋的时候,你嘴角油油的。”
云芹:“……”
她慢慢嚼着那半个包子,突的,味觉好像和自己所有感官相通,周遭瞬间开阔明朗。
看陆挚吃完,她叫他:“陆挚。”
陆挚:“嗯?”
云芹:“我们来吵架吧。”
陆挚面上笑意一怔,唇角也绷紧。
进门时,他就察觉云芹心不在焉,本来想吃完饭问问她的,她先开口了。
他脑海里转过几件事,不待细想,便道:“好。”
云芹:“你老师以前,想撮合你和张娘子。”
原来是为这件事,陆挚正襟危坐,斟酌一瞬,便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云芹:“大家好像都知道,只我不知道。”
陆挚:“我错了。”
云芹说:“那你老师,还撮合过你和别的姑娘吗?”
陆挚摇头,又摇摇头。
云芹松口气,收了话头,结果她不说话,陆挚也不说,他盯着桌面,眉眼凝结淡淡的愁意,两人间很安静。
她只好用手肘推他,提醒:“好像吵完了。”
陆挚张张口,总觉得话没说完。
其实云芹也有种感觉,只是最要紧的话,她已经问完了,其他的就不急,反而需要好好捋一捋思绪。
她说:“你先回去读书。”
陆挚完全不想走,说:“我下午不去了。”
云芹:“去不去?”
陆挚:“……去。”
最终陆挚还是回了萧山书院。
路上他也想清楚了,姚益和段砚也清楚的事,他怎么能叫云芹从别人口中听得,仿佛在戏弄她。
虽然他本心绝无此意,可是,人有时候想的和做的,是有差别的,不能用“无心”去掩盖自己做的事的结果。
再想云芹从没做过那么大的包子,可想而知,她受了多少影响。
一下午,陆挚面上不显,却魂不守舍。
好在今日二十八,明日就是除夕,书院休假,逢年过节的,众人难免躁动,他这般倒是不明显。
待得酉时,陆挚提着书箧,王文青跟在他身后,虽知道陆挚不会答应,还是问:“拾玦兄,今晚城南酒楼有诗会,可要去酒楼吃一杯?”
陆挚道:“不去。”
王文青:“唉,反正你晚上是不出来 的。”
他两人才走出萧山书院,便听有人低声说:“看那儿有位娘子……”
陆挚抬眼,薄薄的夕阳里,云芹站在书院外的石头景观处。
她挽着堕马髻,斜插一根银簪,再无别的妆饰,但阳光点缀她乌发间,粉腮红润,眉眼昳丽。
她惯常不留意旁人目光,兀自垂着脑袋,找哪块石头好坐不硌屁股。
刚找到一块平整的石头,还没拍掉灰尘,身后就传来陆挚的声音:“你怎么来了。”
云芹回过身,说:“我来找你。”
陆挚目光闪烁,轻咳了下:“今晚酒楼有诗会,要不,去酒楼吃?”
云芹:“好啊。”
陆挚有些意料不到,问:“母亲和桂娥的饭……”
云芹说:“我来时和她们说了,让她们自己吃。”
陆挚“嗯”了声,忽的又明白,云芹想和他单独待着,才会先和何桂娥她们说了晚饭的安排。
他心内泛出点甜意,冲淡了一下午积攒的惘然。
只是,事情还没全说开,他高兴不了多久。
酒楼就在城南,他们走过去花了两刻钟,深蓝色天幕角落,留下一抹浓浓的橘黄。
这里虽不是内城,因明日就是除夕,此时十分嘈杂,光一条街,就半点不输阳河县县城,各种吆喝声,卖什么的都有。
酒楼门口,亮着一盏盏灯笼,摆着一块酒幌子,上面用粗毛笔写了三个字:赏诗会。
从酒楼二楼飘下许多长布,上面写着不少古人今人的诗。
云芹被勾出兴致,抬眼看了几条布诗,发现全在书里看过后,就想吃饭了。
今日出行是在意料之外,陆挚事先没准备,没能去二楼,只好和云芹在一楼大堂吃。
云芹被繁华迷了眼,一边吃,一边到处瞧:“好热闹啊。”
陆挚在心内默默道,这热闹却不属于他。
不一会儿,桌上七八成的菜都被云芹吃了,她感觉自己吃太多,便问陆挚:“你吃饱了吗?”
陆挚虽然没吃多少,还是说:“饱了。”
结了账,这一桌就要二两银子,云芹想到背着何玉娘吃大餐,不太好意思,问陆挚:“我们买点花灯给娘玩?”
陆挚:“好。”
到了花灯摊主那,云芹得知现在买便宜,到正月十五买就比现在贵三成。
她就给每人都买了一盏。
何桂娥是一只兔子花灯,何玉娘是鲤鱼,挑她和陆挚的灯时,她有些纠结,陆挚见状,认真和她一起挑。
不一会儿,云芹提了一盏蝴蝶缀珠灯,陆挚则是一盏梅花灯。
她小心翼翼收起何桂娥和何玉娘的,自己和陆挚的灯,倒是借了火,亮着。
玩到这时候,也该回家了,正好拿它们照明。
灯在夜风中摇晃,两道光源,把两人的影子叠到一处。
离开热闹的街道,风一吹,云芹搓搓手臂,陆挚牵住她的手,抓到手心暖着。
清冷的道路上,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下午好好想过了,对不住。”
云芹:“?”
陆挚:“我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在荆州,母亲曾经开玩笑过,要让我和邻里结娃娃亲。”
他想了一下午,记起除了和张素笺,这事没和云芹说。
云芹却笑了,说:“糊涂秀才,你这样叫‘过犹不及’。”
得她这一句,他波荡的心绪稳下,耳尖冒出一抹微红,他果然钻牛犄角了。
云芹说:“你要这么算,除了秦聪,来过我家提亲的还有嗯……李二,彭三,赵振嗯……王二牛……”
陆挚:“……”
她挠挠他手指,说:“他们和秦聪不一样,没必要提。”
陆挚想,一样的,一样惹人厌恶。
既然说到秦聪,云芹微微吸了一口气,顺理成章出口:“不过,我好像真的明白你为什么不喜秦聪了。”
陆挚蓦地一愣,用力攥住云芹的手。
从前,云芹光是知道陆挚这种行为,叫“吃醋”,那是她从父母身上学来的。
可她却没体会过这种类似的情绪。
那么,她吃张素笺的醋吗?
她想了一个下午,已经明白了,道:“自然,我不是讨厌张娘子。我和她说的话不超过五句,彼此是白纸。”
她微微抬起头,看陆挚,说:“可我依然对她产生了不好的情绪。”
云芹也想,为什么对汪净荷就不一样,那是她对秦聪感情很普通,小时候的玩伴长大后分道扬镳,比比皆是。
所以,这种情绪,无关张素笺,而有关陆挚。
意识到它很简单,承认它却难。
世人总是规避它,厌恶它,将它命名为“嫉妒”,再鼓动两个本应相互为白纸的人,为它抹脏纸张,甚至撕碎它。
云芹不想也不会这么做。
她只是从这种感觉,发现原来“喜欢”是牵挂着这样一个人,心情自会随着他,此起彼伏,酸甜百味,都是由这两个字来的。
陆挚怔怔看着她,他抿住唇,不知道是不是这条小路太静了,他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聒噪得他耳廓发麻。
他一直不说话,只目光那般火热。
云芹被他看得有些害臊,她脚尖踢踢一块石头,手里的灯晃了晃,她的声音,就藏在昏暗的光里:“你快说‘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在几年前,陆挚说过一次,却没挂在嘴边。
此时云芹想听,他心内一软,说:“我喜欢你。”
云芹抬起蝴蝶缀珠灯,一手拢在唇边,把声音放了出来:
“我也喜欢你。”
……
天色已经很暗了,云芹和陆挚还没回来,何桂娥在侧屋里来回踱步。
何玉娘比她淡定许多,还拿了一方手帕绣了起来,就是绣的是云芹自创的包子纹。
终于,到了亥时一刻,院子门扉被轻轻敲了敲。
何桂娥立刻扑过去:“婶娘?”
云芹:“嗯,我们回来了。”
何桂娥几乎喜极而泣,连忙打开门,只是外头很暗,他们也不拿个灯,瞧不清神色,也不知有没有吵架。
她不好杵在门口,侧身让他们进来。
看她惴惴,云芹笑了,摸摸她脑袋,说:“让你久等了,去睡吧。”
何桂娥:“好。”
侧屋里,传来何玉娘的声音:“云芹,来睡觉!”
陆挚在厨房:“咳。”
云芹也扬起声音:“娘,今晚你们睡。”
何玉娘嘀咕了什么,不过隔着窗户,听不大清楚,何桂娥见状,这才彻底放心,兀自回侧屋,叫何玉娘睡觉,吹灭了灯。
侧屋灯灭,该是主屋亮灯了。
云芹摸到烛台和发烛,还没擦亮,身后,陆挚关了门闩上,按住她的手,又低头噙住她的唇。
若近了看,便能发觉两人嘴唇红润,云芹的唇更甚,被吮得有点肿,艳红红的。
黑暗里,陆挚将她抱起来亲,两人倒在床上,床帐落了下来,衣裳都没来得及全褪去,便丢到了地上。
除了第一次,他们从没这般乱,这般急。
云芹被亲得稀里糊涂,忽的想起什么:“热水……”
陆挚:“锅上烧着。”
云芹呆了呆:“什么时候?”
陆挚呼吸烫人,说:“你和你侄女儿和母亲说话的时候。”
云芹好笑,但笑不出来,因为他的吻,她小腹不由绷紧,脚趾蜷缩,有种叫人羞耻的舒服。
情正浓时,陆挚想到什么,平稳了下呼吸,问:“这几日不是你月事么?”
他本该记得的,只是云芹前几天去侧屋睡觉,所以早上,他只惦记着让人回来。
一般每月这几日,他不惹她闹她,毕竟难受的是自己。
云芹眨了下眼,说:“好像,好几个月没来了。”
陆挚怔怔:“你怎么不说。”
云芹心想,这是要说的吗。
某种程度,陆挚也是体会了一把文木花的心情。
他突的坐起来,也把云芹衣服拉好,还是去厨房打水,拧了布,替她擦擦那儿。
他指尖竟轻颤着,声音还算冷静:“我去找大夫。”
云芹从刚刚就很困惑,问:“这么晚了,找大夫?”
陆挚:“你可能有身孕了。”
云芹:“啊?”
她呆呆地想,难怪最近吃得比平时还多。
那就是今晚也不能弄了,方才明明很有……不能想了。
看陆挚套上衣服,云芹裹着被子,说:“先睡吧,明天再看。”
陆挚:“还是得看大夫的。”
云芹打呵欠:“那我先睡了。”
陆挚本是满腔激动,可这时候找大夫,折腾来折腾去,是云芹没得好睡。
他犹豫了一下,褪去外衣,到被窝里环抱住她。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睡不着。
云芹已经睡得脸颊红扑扑的,长睫低垂,半点没知觉。
陆挚好气又好笑,捏了下她鼻尖,又亲了几口,只是,他也才强压的感觉,又反扑过来,遂作罢。
又想到今晚她同自己说的那句喜欢,他心口一热,反扑得更严重了。
就算他自诩自制力强,也不好再抱着她睡。
他披着衣裳,提着灯去屋外叫冷风一激,彻底冷静下来,想到云芹可能怀孕,他决心更甚,今科定要及第。
如此一来,他倒也沉下心,挑灯夜读。
第75章 看你。
隔日, 云芹睡成“大”字形,陆挚似乎怕她耳朵冻到,在她脸颊两边堆一圈小被子,把她包成一团。
云芹睡得有点热, 正好天亮了, 有一股饭香, 她迷迷糊糊睁眼。
昨天一整天想太多, 晚上她睡得可好, 一夜无梦。
她甩开被包,起身伸懒腰,窸窸窣窣穿好衣裳。
陆挚推门进来:“醒了?”
云芹:“唔。”
他给她梳梳头发,自去打水来给她洗漱。
早饭是何桂娥做的, 石桌上放着一锅稀饭,配外面买的酱牛肉, 光看着就不错。
除此之外,逼仄的院子里还有一位陌生的老人家。
云芹和他大眼瞪小眼, 问陆挚:“这是谁?”
老人家:“我是郎中。”
陆挚省了解释,说:“大夫还没吃饭,我叫桂娥也给他做了一份。”
云芹:“哦, 是这样。”
她就是有点疑惑,怎么大夫这么早出诊, 还不吃饭的,殊不知是陆挚太早把人请来,叫人家没来得及吃早饭。
几人简单吃了一顿, 大夫在石桌上给云芹诊脉。
陆挚、何玉娘和何桂娥都静静等着。
大夫张口,陆挚三人屏息,却听他说:“换只手吧。”
云芹换了一只手给他把脉。
大夫点点头, 又要开口,陆挚三人再次屏息,老人家道:“这娘子身子很好啊,平时没什么烦心事吧。”
三人:“……”
好在,这大夫收了神通,笑着拱拱手说:“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恭喜娘子,是有喜了。”
陆挚虽然早有准备,但能得到确定,胸膛还是忽的起伏,云芹也摸摸自己手腕,有点缓不过来。
按大夫的说法,云芹身子好,不用特别调理,忌吃生食酒水浓茶等,正好这些她平日也不吃,倒也没什么。
再看月份,如今是三个月多,明年六月中下旬生。
院子里,沉浸着喜洋洋的氛围。
何桂娥说:“六月的话,现在是不是要做小孩衣服了,要找凉爽一点的布料才好……”
何玉娘也说:“我会缝。”
云芹不由笑了笑,等她们高兴一会儿后,道:“好了,我送你们去王家。”
今天是最后一天的疗程,过后,何玉娘就不用再治疗了。
她愈发清醒,就像小孩慢慢长大,只是还没到她原先这个年纪,按王家老大夫的说法,剩下的,就等她自己慢慢想。
如此一来,家中最近也是喜事颇多。
陆挚不想独自留在家中,他弯着唇角,说:“我也去。”
收拾了一下,几人到王家,云芹带着何桂娥和何玉娘去了药堂。
陆挚在门口等她,王文青揣着手来,说:“拾玦兄这就不厚道了啊,昨天你说不去酒楼,最后还是去了。”
原来昨晚陆挚结账时,王文青在二楼见到他了。
如今他们是举子,就算会试落榜,也有入仕的资格,以诗会友的集会,不是附庸风雅的集会,而是能真正拉拢关系。
这也是王文青邀他的缘故,结果,陆挚去了酒楼,却不是为诗会。
加上此时陆挚抿唇轻笑,他不由怀疑,酒楼是不是有天大的好事,叫陆挚遇上了。
陆挚却只解释:“我有私事。”
王文青打探:“什么事啊,比诗会还重要?”
陆挚温和地笑了,说:“和我妻子吃饭。”
王文青:“……”
不多时,云芹从药堂出来,遇到耷拉着眉眼的王文青。
王文青可不是姚益段砚那样的,当下告状:“嫂子,你管管拾玦兄吧!脸上可写了‘满面春风’四字!”
云芹看向不远处的陆挚:“没写字啊……你是说他俊?他一直俊的,不好管。”
王文青:“……”
云芹过来时,陆挚问她和王文青说了什么,云芹便也说了,“一直俊”这三个字,更叫陆挚闷声发笑。
既是去城东,少不得拜访姚益。
云芹和林道雪到后宅蹭吃。
林道雪见他二人没事,彼此间的氛围还极好,她终是松口气,令人煮茶前,问云芹:“可要酽一些?”
云芹说:“我有身孕了,现下吃不得浓茶。”
林道雪一惊,又是大喜:“这可是好事!几个月了?”
她是生产过的,孩子在成都府婆婆膝下养着,过来人有经验,自是和云芹讨论开来。
另一边,陆挚和姚益去了外书房。
姚益这阵子很累,盛京不是阳河县长林村,想要在这里开办一座书院,就要做好被各级剥一层皮的准备。
还好他皮厚,又有张敬打点,终于把书院的地点定在城北,从城南到城北,就是长林村到阳河县县城的距离。
虽然萧山书院不收童生,延雅书院还是收秀才前的学生,但两座书院的位置,也得稍微避开,以防万一抢上学生。
姚益:“到时候,少不得你帮忙宣扬两句。”
陆挚自是答应:“好。”
姚益忍了忍,问:“我刚刚就想说了,你遇到什么喜事了,笑成这般?”
陆挚才发觉自己笑着,他清清嗓子,说:“我要做父亲了。”
姚益惊讶,却也理解:“恭喜恭喜!”
陆挚又说:“我想请经验老道的婆子照料云芹,你若认识几个,可否推荐一二?”
姚益:“我回头问问道雪。”
他刚要笑陆挚想得深远,忽的反应过来,他不用自己想,是依托家族,而陆挚还得考试,还这般心细。
不知这对他今年的会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一刻,陆挚从袖子里,拿出几篇折起来的纸,道:“延雅兄,来探讨一下这策论。”
看来是好事,不过姚益头大:“……你别拉着我上进啊。”
…
云芹和陆挚在外面没待太久,去年过年他们还在路上,草草完事,今年是他们第一次在盛京过年。
和以前不一样,年货都是自己置办,虽然大部分都好了,还是得再添点什么,便也一起忙活起来。
当晚上,四人用云芹特制浆糊贴桃符,骤地“砰砰”声不断,云芹抬头,从小院子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内城的一点烟花。
伴着远处烟火璀璨,他们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团圆饭。
今年没有屠苏酒,换成蒙顶石花,沏得淡淡的,云芹吃了一口,细细品味,香气温雅,回甘也是一股清甜。
云芹双手握着茶杯:“这个好喝,和白露差不多。”
何桂娥和何玉娘也学她,品茶喟叹。
陆挚笑道:“下次还买。”
因云芹怀着孩子,陆挚本想着看情况守夜。不过,云芹就算有困意,还是和往年一样,守到子时。
子时一到,何桂娥和何玉娘去睡觉,陆挚也牵着云芹的手,回到房中。
烛台上,桦烛已烧到底,陆挚拿出一支新白烛,正是昨日张敬回的年礼。
他点燃它,整个屋子都被明亮的光装满,云芹本来困了,一下清醒不少。
她不习惯地眨眨眼,道:“好亮。”
陆挚持灯,一手护着火,笑说:“这是腊树做的白烛。”
他们以前用的是桦树做的桦烛,一根就得几十文,不算便宜,但光是有些暗,只能说刚够用来读书。
而这种白腊烛,光一根就两百文。
自然,陆挚不用解释,云芹也知道贵。
想到都要睡了,她拉拉陆挚袖子,说:“别浪费,快灭了。”
陆挚将光挪近一点,眼中含笑:“不浪费,这么亮的白烛,我想用来看你。”
云芹长睫一颤,她很多时候是说不过陆挚的。
就他有道理。
他低声道:“你也看看我。”
她脸颊微红,目光从下往上,悄悄朝他脸上看。
她和王文青说陆挚一直俊,这是客观事实,可是,或许是第一次在这般亮光下看他,她发现他好像远不止俊。
明光镌刻出他流畅的骨相,唇形好看,鼻梁挺拔,肌肤更是白皙如玉,那黢黑眼眸如有星子闪熠,情愫一览无遗。
应该是很俊。
他轻搁下灯盏,低头靠近,云芹心内一紧。
他含住她的唇,辗转吮吸,舌尖摩挲,相互勾缠,亲这几下,两人都不过瘾,可又怀着孩子,不好乱来。
陆挚想到什么,耳尖微红,在她耳际说了,云芹只叫他的俊美迷了心窍,一时没推拒。
他灼热的唇,就一路亲进她衣襟之中。
保兴十一年正月初一,在这样的亮光里,缓缓抵达。
……
正月十五,段家。
上元节阖家喜庆,向来严肃的段家也张灯结彩,门口挂上几个红灯笼。
段方絮今日休沐,不过心腹百里加急送来了阳河县的消息。
书房里,他妻子刚放下一盏茶走了,段方絮展信阅读,一目十行,他眉心松了又紧,又重复阅读一遍。
好一会儿,他捏起密信,掷到炭盆里烧了。
外头,长随道:“大爷,二爷来找。”
段方絮:“让他进来。”
段砚进门前把披风丢给小厮,进屋后搓搓手臂,询问:“大哥,明日大朝会,还会上奏阳河县的折子吗?”
段方絮靠着椅后背思索,说:“不奏。”
自打“罗刹案”事发,目前三部都按兵不动,段方絮张罗着证据,倒是叫盛京过了个安稳年。
段砚“哦”了声,也不走。
段方絮看他便觉眼涩,说:“今日十五,你没事做?不去找人吃酒?”
段砚:“没意思。”
陆挚和姚益都有家室,尤其是陆挚,要是不问到有关的还好,他也不至于主动说,问题就是一个不小心总会问到。
那厮明里暗里的,生怕别人不知他娘子多好。
段砚被酸过几次牙,要找姚益,姚益也在和林道雪卿卿我我。
见他这样,段方絮竟有几分理解,道:“三月就是你婚期,怎么不去找人家姑娘?”
虽说有男女大防,不过上元佳节,往往是才子佳人相会的时候。
段砚定了方家姑娘,年十八,乃国子监祭酒之女,兄长是保兴三年正科的进士,外放当官了,也算清贵,相看过后,段砚很满意。
被段方絮一问,段砚低头不语,好像地上有蚂蚁。
段方絮瞧不得他这般,挥挥手,说:“既如此,我交代你一事,你去把陆拾玦请来,我要聊阳河县的事。”
听到阳河县,段砚来劲了,立刻去当这跑腿的。
这日,陆挚和云芹约好晚上逛灯会,花灯也买了,不去白不去。
天色尚早,段砚突然来访,提了长兄的邀请,陆挚没有旁的事,又想接触朝中事务对自己有益,便也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