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鹤冲天。
看着云芹的明眸, 陆挚立刻意识到,不是这个问题。
再一冷静分析,他去还碗筷的时间,就算邓巧君住在隔壁院子, 来回方便, 也很难几句就说清楚当日的事。
是他惦念这件事, 只是, 越不想被云芹知道, 越怕被她知道。
“关心则乱”,让他少了镇定,丢了谋略。
他赶忙合上嘴,目光闪烁。
果然, 云芹缓缓放下手,眼中思索, 道:“你是说,你不知道咱们成亲, 你被骗了?”
陆挚:“咳,不是……”
他找补了两句,云芹却没听。
她只是想起那年一些细节, 比如,根本没有拜堂, 也没有见亲眷。
她不爱较真,以为他们这么做,应该有自己的道理。
如今她了解何家的各种干系, 不难猜,这事估计和何二舅他们关系很大。
她目光宁和,静静看着陆挚, 却只问:“就是说,你一开始不想娶我的,对吧。”
陆挚心下微震,竟有些不敢和她对视。
他道:“不能这般说。”
云芹:“是不是?”
陆挚垂垂眼睫,低声:“……是。”
他从没想过,会在长林村娶妻,世人常说成家立业,于他而言,立业更重要,只有立此身,才能给一个女子保障。
一切却阴差阳错,有了今天的对话。
云芹也想,如果文木花和云广汉之间,也有这样的阴差阳错,他们会怎么做?
须臾,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
她见过的父母,是成婚多年的夫妻,在父母视角看来,她和陆挚还是小夫妻呢。
这毕竟是两年前的事,她惊讶过后,就觉得,目下还是来路不明的五十两更重要,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白银。
她又问:“对了,你在床下藏了五十两,要干什么。”
陆挚怔了怔,本以为两人还会讨论两年前的事,差点忘了,云芹有别的事问他。
既是五十两被发现,他只好和盘托出。
云芹这才明白,他要悄悄打一支金簪,其实攒到四十两就够了,但他想到盛京打,就继续攒。
而当时,他说要送金簪,自己也说了送他“金笔”。
但她说完后,觉得不大可能,到现在,差点忘了这回事。
陆挚居然花了两年,攒了五十两,云芹心虚一瞬,不过,如果这钱被没收,成房内日常用度,那两人又扯平了,哈哈。
想清楚了,云芹只说:“金簪……不急,正好要上盛京,这钱拿来用,可好?”
盛京不比阳河县,加上何桂娥,一家四口人,一年至少都要花三、四十两,这还没算上路费。
而他们本来攒的钱,只够上盛京一年。
她是相信陆挚能在乡试出头,就没担心用度。
但谁也不会嫌钱多。
此时,她眼底有笑意,语气温温和和的,好似两年前的事翻篇了。
陆挚心口缓缓放松,答应:“好。”
却见云芹又想了想,说:“对了,你一开始,也不想娶我的?”
陆挚:“……”
翻篇的是五十两,而不是两年前的事。
夜里,吹灭了灯,陆挚去亲云芹,两人唇瓣摩挲,手也摸向衣襟,温热的气息,却有种意外的灼烫。
亲着亲着,云芹用手心按住陆挚的唇,陆挚停住。
一片黑,他眉眼幽远,漆黑的眸底,透出一点光泽,细细闪烁。
云芹窸窸窣窣的,翻了个身,背对他。
现在不能看他,他太好看,会扰乱她的思绪,身后,陆挚靠近了她,温热的手掌,搭在她肩膀。
云芹说:“秀才,我得想想。”
陆挚“嗯”了声。
他想,她一定是在想文木花,才会下意识叫他“秀才”。
他一直知道,云芹不擅长和人“争执”,就像之前,她以为他会生气,就让他先去私塾挨一日,再来谈事。
他们的步调,不完全一致,但他会学着她的步调。
这般想着,一夜无话,第二天,依然是陆挚先醒,云芹小小赖了会儿床,就起来,顺道叫何玉娘。
陆挚摆饭,今日的稀饭冒着热气,他吃了两口,直皱眉。
云芹吃了,觉得味道没错,问:“稀饭不好吗?”
陆挚继续吃,说:“……没什么。”
实则早上他起床后,发现嘴里贴近牙齿的地方,长了一处口疮。
上次长口疮,陆挚已经忘了什么时候,不过,上次口疮位置这般刁钻和刺疼的,还是保兴六年那年九月末。
当时,他们已陷入陆家种种刁难里,举子功名撤销的消息传来后,雪上加霜。
父亲急病昏厥,母亲日夜以泪洗脸。
漏夜,他见过姚益,借了钱,租好马车,车上,母亲陪在昏迷的父亲身旁,时不时和他说话,即使他听不到。
前方一处陡坡,陆挚下了马车,双手拉着车绳,引着马朝上攀登。
绳子粗糙,在他手心摩出一阵阵绞痛,手心应当是破皮了,他想,最近不好拿笔。
好不容易,马车到了坡顶,陆挚热出一身汗,萧瑟的秋风一吹,却打了个冷噤。
他孤身一人,回望身后。
深夜的盛京,大部分是昏暗的,偶有亮光隐匿其中。
只远处楼台上,灯火煌煌。
台上隐约传来歌女清亮的歌喉,唱着《鹤冲天》——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
这日到了延雅书院,陆挚因口中疼痛,更不想说话。
他目光冷淡,对学生们道:“我出三道算数,你们用昨日教的办法做。”
学生们立刻低头应是,就是自诩陆挚得意学生的骆清月,都不敢抬头。
…
何家这两天,也不太平。
老太太开口,让何桂娥跟着云芹,这事一出,无异于一道惊雷,家中众人,无不惊讶。
云芹才在院子里整理书稿,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她不慌不乱,踩着鞋子,还披了件外衣,这才去开门。
意料之外,来的不是韩银珠,而是邓巧君。
邓巧君牵着刚会走路的小金燕,小金燕生得肉乎乎的,一见云芹,大声道:“陆婶娘!”
云芹笑着抱她玩了一下,才放下,就问邓巧君:“邓嫂子,进来吃一杯茶?”
邓巧君:“不了,我等等要带金燕去县里,只和你说两句就走。”
她也没卖关子:“我听说你要带侄女儿走?你傻的,表弟是秀才,你们要是缺人手,可以买个丫头使着,多方便。”
“非要带她,她娘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定要狮子大开口!”
云芹:“对哦。”
对韩银珠来说,何桂娥是她的“财产”,自然是要换成钱的。
她朝邓巧君伸出手:“到时候,还请嫂子借点钱给我,一定还。”
邓巧君:“……”
她把云芹的手指卷回去:“你想得美!”
西院,李茹惠抱着何小灵和何欣,说:“你们羡慕桂娥姐姐能去盛京,可世事难全,人家娘那么对她,好在,有你们婶娘。”
“若没有你们婶娘,又不知是什么光景呢。”
两个小孩似懂非懂。
隔壁院子,传来何佩赟的哭声,韩银珠果然大怒,连何佩赟都没给好脸色。
这消息是春婆婆和她说的,她在院子里大骂何老太老虔婆,出过气,这才想了个对策,径直去何老太屋子。
她甫一坐下,就哭:“我把这孩子养这么大,吃用哪里不用钱?表弟和云芹说带走就带走,孩子在外,我也担心啊!”
何老太让她演一会儿,才问:“那你说要多少钱?”
韩银珠:“一百两!”
何老太皱眉:“你抢钱么?”
韩银珠擦泪,说:“祖母,我早就知道,你留桂娥在房中,是为了玉娘姑姑,可是这是我孩子,我生的孩子啊。”
老太太心口起伏一下,啐她:“你个不要脸的,也知道何桂娥是你生的孩子,那你怎么把孩子逼成这样了!”
韩银珠:“我什么时候逼过她,还不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你若再强迫,我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任由何老太如何骂,韩银珠就是不松口。
实则,何老太也纠结,她在家中一贯雷厉风行,即使如此,也有太多不得美满的事。
诚如韩银珠所说,何桂娥是她孩子,何老太没办法真不经过生身父母授意,让桂娥跟着陆挚云芹走。
若真闹开了,是何老太受人指摘,结果更利于韩银珠。
房内吵了半日,未果,韩银珠就先回去。
经历过何桂娥不去县城那事,她已经想明白,何老太才是何桂娥最大的靠山。
只有把这座靠山扳倒,再去针对云芹,才事半功倍。
所以,她并没着急去找云芹大闹。
云芹也不会主动挑事,韩银珠不闹,她就先静观其变。
另一边,陆挚倒是比云芹更早知道,韩银珠开口要一百两的事。
他让胡阿婆帮忙盯着情况,一回家去厨房时,就得了信。
胡阿婆摇头,忍着怒意,说:“我也是从春溪那听的,家里现在还没别人知道她要这个钱,大爷莫要宣扬,就怕这只是开始,简直、简直把女儿当摇钱树了!”
陆挚语气宽和:“多谢你知会我。”
提着食盒,告别胡阿婆,陆挚眉宇笑意消散,渐渐冷下去。
这几天,他情绪本来就,不好,很不好。
云芹虽说“得想想”,倒也从那日想到现在,当然,他们对话,吃饭洗漱,和寻常并无不同。
可是到了晚上,她就一卷被子,背对自己,就睡着了,叫他只能盯着她圆润的后脑睡觉。
由着心情,陆挚倒也不打算和大房的客气。
转瞬间,他就清楚,该如何对付韩银珠的漫天要价。
隔日,他同私塾请了假,上县城。
县衙里,汪县令依然不在,小吏说:“秀才来的不巧,大人下村里,去看秋收前的情况了。”
去年受了灾害,今年县里的收成依然不好,汪县令有得忙。
陆挚待要取出钱给他,客气道:“叨扰你,到时候同大人知会一声……”
小吏又笑说:“诶,秀才不必说,大人已经吩咐过,若陆秀才来寻他,我们都要报给他。”
陆挚道:“那劳烦了。”
于是,小吏跑去村里报信,陆挚在衙门吃茶看书,温习功课,大约一个时辰后,汪县令回来了。
他还是那身起球的官袍,面颊清瘦,目光精明。
陆挚起身,汪县令道:“陆秀才,我以为你不会再来县衙。”
这二人对话,就不必说太明白。
当时县里发大水,陆挚和云芹有报信的功劳,后来陆挚指挥调度百姓,云芹还救了汪净荷。
汪府欠了陆挚和云芹一个天大的人情。
汪县令起先也等陆挚来主动提要求,结果一年了,陆挚没来,再不久,他夫妻俩却要上盛京了。
汪县令这话,就是以为陆挚不会再来让汪府还人情。
陆挚只一揖,道:“学生确有不情之请。”
…
没几日,何大舅在家里听到几声话,是何大舅妈和韩银珠在商议何桂娥的事。
两人义愤填膺,仿佛她们本来多疼爱何桂娥,云芹又如何横刀夺爱,若不给钱就拿走这个女儿,简直做梦。
何大舅说:“你们这样,可不是卖了桂娥?实在不好!”
韩银珠挨了公公的训斥,心想她才不是卖呢,而何大舅这老货好似忘了,自己当日要怎么卖月娥的。
训了妻子和媳妇几句,何大舅逞完威风,就拿着抄写的书信,要去交差。
那位署名“努力加餐饭”的书生,前个月就不接书信了,何大舅终于能接几封来写。
只是他刚到韩保正那,韩保正却说:“唉,亲家这是时运不济,那位书生,又接了书信了。”
何大舅:“怎么会这样?”
但韩保正这儿也有令他焦头烂额的事,可没空替何大舅找活计。
他说:“昨日,汪老爷差人说,我在长林村的土地不对,要找人查我土地。”
土地是一方富户的命脉,韩保正不像秦家霸道无德兼并土地,但这几年,他多多少少,也违规置办了一些。
这玩意最不经查。
从来,汪县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各村保正管好各村,他就适当让利,毕竟他自己手头也不干净。
但今日,却专门查韩保正一家的土地,正是说明韩保正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韩保正想破头,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他努力打点关系,县衙一典吏,才在汪县令授意下,告知他“百两”二字。
他问何大舅:“你那边,可有什么事,和‘百两’有关系?”
何大舅立刻想到韩银珠开口要的“百两”,可是,有这么巧的事吗?
他将信将疑,吞吞吐吐:“这……我也不知道。”
回家后,还没等他想清楚,要不要同何大舅妈说韩家的麻烦,韩银珠的父母却上门了。
原来韩保正的营生,也干系着韩银珠父母,他们自然也着急,主动来找女儿。
韩银珠听得“百两”二字,十分惊讶,仔细想,却不信何老太有这能耐,出动得了官府的人。
可韩家着急,韩银珠只好试试,同何老太说了,此事算了。
为此,她又挨了何老太一顿骂。
然而才说完,不到一个下午,县衙就不查韩家的土地了。
韩银珠再回想何老太威严的样子,心惊不已,这老太婆莫不是成精了,在官府那边,都有这条关系!
自此往后,她倒是收敛许多。
至此,这个消息才在家传开——韩银珠要一百两,但几天后,又不要了。
这日下午,长庚星缀于天际,傍晚秋风凉爽。
云芹洗过澡,用一条干燥的帕子擦头发,陆挚提着食盒和书箧,从门外进来。
她抬眼,笑说:“你回来了。”
陆挚也笑:“什么事这么高兴?”
云芹比划出两个手指,说:“两件事。”
陆挚拿走她的帕子,给她擦头发,他知道其中一件是韩银珠妥协,却不知道另一件是什么。
他问:“哪两件?”
他擦头发力道刚刚好,云芹舒服地眯眼,说:“大嫂子原来要百两银子,不用千两。”
她高兴的是,韩银珠没狮子大张口到那程度,而房内正好有一百两,但这不能告诉陆挚,那五十两还瞒着呢。
她眼底的笑意,倒没叫陆挚忽视。
他问:“你不心疼钱吗?”
云芹:“心疼。只是李太白说过‘千金散尽还复来’,你这么厉害,百两银子,一样能赚回来。”
陆挚想到自己被收走的五十两,又气又好笑,为了金簪,没得又得从头攒。
接着,云芹眼里亮亮的,说:“我更开心的是,嫂子还不要钱了。”
陆挚这才笑了:“是叫人意想不到。”
云芹:“是啊,为什么突然又不要了呢……”
陆挚:“谁知呢。”
他用手帕裹着云芹的头发,把她脸包得圆圆的,一双眼若繁星璀璨,熠熠生辉,可爱得叫人想大亲一口。
他喉结轻动,捧着她的脸,低声说:“能不能对我,也‘千金散尽还复来’?”
云芹愣了愣。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她却知道,他在问自己关于前几天,得知两年前旧事的想法。
她脑袋从帕子里挣出来,笑道:“呆,我什么时候对你‘千金散尽’了?”
陆挚呼吸一窒。
云芹:“吃了饭,还个钱,我跟你说。”
陆挚:“还钱?”
云芹点点头:“是啊,知道韩嫂子一定要钱,李嫂子就借我五两,邓嫂子借我十两,胡阿婆借我五两……”
陆挚:“……”
…
饭后,云芹和陆挚借道西院小路,一起去还食盒和胡阿婆的五两,再去李茹惠院子,还了五两。
最后,绕回东北院旁的北院,还了邓巧君钱。
邓巧君还说:“亏得是你们运道好,韩银珠良心发现了。”
离开北院,几步就是东北院。
秋初的夜空,星子散落各处,下弦月仿若孩童剪的纸张,斜斜贴在天际,光泽尤为朦胧。
两人看着这轮月亮,心中都生出无边的辽阔之意。
陆挚忽的道:“出去走走?”
云芹:“好。”
村里,只有他们兴致突然来了,在这个时候出门。
四周空荡荡的,一盏灯,轻轻摇动,照亮路面。
陆挚牵着云芹的手,两人在外头转了一圈。
云芹观察昏暗的景色,除了什么时候看都好看的夜空,其他都乏善可陈,还不如看身边人。
她就看向陆挚。
陆挚才刚说完学里的事,察觉她目光,他低眸,停下话语。
云芹道:“陆挚,我前几天也想,都是两年前的事了,为什么我总会去想呢。”
陆挚捏紧了灯的铜色长柄,一动不动。
静谧里,云芹踢踢地上石子,小声说:“我想啊想啊。”
嫁给陆挚后,她学文木花和云广汉那样,所以,她先把陆挚看成家人。
慢慢的,她心里有了不太一样的滋味,那不是学父母,而是和陆挚两个人的体验。
就在这时,突然告诉她,他关于家人的身份,是一个意外,她有点迷茫,好像,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日日夜夜的相处,并不是假的。
她的心像风筝,被这种感觉,牵引着,一上一下的。
她抬起头,朝陆挚笑了。
陆挚一愣,云芹稍稍踮起脚尖。
在细微的虫鸣,幽微的光影,轻微的秋风中,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她在他脸颊上,亲下一个吻。
她说:“我好像,有点明白你说的‘喜欢’是什么了。”
陆挚呼吸放缓,问:“只是‘有点’吗?”
云芹小声说:“多想几天,可能就更明白了。”
陆挚有些气自己,非要这时候问,再过几天呢?
可转瞬间,他心里又蔓延喜悦——本来,只要她能不气就好,她却给了自己出乎意料的回应。
云芹有点羞,毕竟亲他这种事,除了某几次,她只敢在他喝醉后亲……他还装醉!
她赶紧松开他的手,继续朝前走。
陆挚胸膛起伏,几步追上她,又牵了她的手,低声笑了。
云芹也笑。
倏地,陆挚耳畔,响起当年那曲《鹤冲天》:“……幸有意中人,堪寻访……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二十岁的自己,形单影只离开盛京。
而此时,他的意中人,不需去曲中的“烟花巷末”。
就在他眼前。
……
两人在外面吹了半夜凉风,心情却都很放松,不过,怕何老太担心,还是在戌时四刻后,回到家里。
陆挚重新打热水,云芹翻出账本,找来笔墨。
陆挚回来时,就看她摊开的那一页,是那日平账画的圆点,她把最后一个圆点划掉了。
还吭哧吭哧,补了一句:“六月,平账完。”
这是把她今晚的吻算进去了。
陆挚一手搭在桌上,说:“你说的不算。”
云芹:“我说的算。”
陆挚:“不算。”
云芹轻哼:“你一开始不想娶我的呢。”
陆挚:“……”
他顿了一下,看到她眼底的笑意,又去抢账本,却来不及了,云芹赶紧抱着账本躲开。
她暗暗得意,这句话,真管用啊。
作者有话说:文中《鹤冲天》出自柳永[好的]
第62章 一路平安。
进入七八月, 陆挚休假这日,去弄路引。
因路引上要记样貌,云芹带着何桂娥上县城,记好后, 陆挚去州学拜访老先生, 云芹和何桂 娥则去酒楼。
云芹买了一笼绿豆饼, 共有八个, 和何桂娥一人吃四个。
何桂娥很心虚:“婶娘, 姑祖母和表叔不吃吗?”
云芹咽下口中绿豆饼,说:“他们也有得吃。”
何桂娥:“再买一笼吗?”
云芹指着远处走来的妇人,那妇人着绫罗,显见是官娘子, 她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另一手上, 果真提着两笼绿豆饼。
云芹笑说:“喏,净荷给我们买了。”
乍然见到汪净荷这般衣着鲜丽的娘子, 何桂娥大气不敢喘。
云芹和汪净荷秦琳打起招呼。
汪净荷说:“道雪还说,今年还要来长林,可惜你要走了。”
自七年年末一别, 云芹和林道雪快两年没见。
她也想念,就说:“我会写信给她的。”
汪净荷犹豫了一下, 温声说:“也写给我。”
云芹:“好。”
等告别汪净荷,何桂娥方大口呼吸,钦佩云芹:“婶娘和那娘子经常见面吗?”
“不经常, ”云芹说:“上回见面,是去年。”
…
秦家。
桌上放着一盘温热的绿豆饼,汪净荷卷着一卷《庄子》, 教秦琳读书。
读到山木篇中某句,她念一句,秦琳摇头晃脑,大声跟读一句: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娘,水喝起来没味道,‘淡若水’是什么样的?”
汪净荷着实被问住了。
须臾,她方笑了下,说:“或许,是我和你云姨那样的。”
……
没两日,陆挚找淮州某行会,定下行程。
行会由某个行业的商贩组成,因时常各路间走动,便衍生出接人的生意。
长达几个月的路途上,大部分时间,陆挚、云芹四人都跟行会走。
好处非常明显,行会雇镖局保护,人也多,在路上就算赶不上下一个城镇,露宿野外也会安全很多。
不仅如此,行会还包了抵达安全的书信接送。
出门在外,最怕消息不通,有行会担保,也能让在家乡的亲人安心。
坏处么,一人五两,一共押了二十两银子在行会,这只是路费和住宿费,不算吃饭钱。
不过付钱时,陆挚眼睛也没眨。
他最后又写了半个月的润笔,就为了能一口气花这个钱。
云芹现在也知道他收入来源,就过了房内明账。
很快,云家得知他们会跟着行会。
文木花欣喜,她心里一直担心,女婿提着包袱就走,让云芹在路上吃苦。
还好,女婿一如既往舍得花钱,果然男人,长得好看和大方最重要。
只有一点,叫她还是叹气。
夜里,她枕着手臂,同云广汉说:“当初不肯叫阿芹嫁外村,就是想着,离自己近点,四时节气都能往来。”
“结果,光顾着想秀才的好处,倒是忘了,这是个要赶考的秀才。”
云广汉:“芹丫头早就长大了,总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过,说不定明年考试,女婿又落第,又回阳河县……”
文木花扇他嘴巴:“求你想点好的吧!”
云广汉:“呸呸,我刚刚乱说的,女婿一定要高中,当个县令老爷!”
“……”
同一夜,云芹收拾书稿,抽出一封信,落款是骆清月。
她眼前一亮:“陆挚,你学生给你的信!”
陆挚说:“我看过了,你看么?”
云芹心道,她担待师娘的名头,这孩子名字还是她起的,自己看信,是师出有名。
于是,她抽出信,扫了几眼,却缓缓塞回去。
陆挚拧布擦木箱,笑道:“怎么不看了?”
云芹老实:“看不懂。”
陆挚:“他写的骈文,你前两天读的《滕王阁序》也是骈文。”
云芹不会写,还是忍不住对比,那骆清月写得真……拗口,却符合十一岁小孩的水准。
毕竟和《滕王阁序》比,太欺负小孩。
云芹无形中欺负了下小孩,笑了下,说:“他写这做什么?”
陆挚:“以表不舍。”
云芹有点惊讶:“你平时对他们应该很好。”
陆挚:“咳。小灵她们送你香囊,你平时对她们,应该也很好。”
云芹:“咳。”
后来,等云芹陆挚离开后,何家小孩都想念云芹,陆挚学生也有送信上门的。
何老太倒是说了一句:这两人还没小孩,倒有一身骗小孩的本事,就是不知他们以后的孩子要怎么被他们哄骗。
当下,中秋前,云芹回了一趟娘家。
文木花带云芹先去拜祖宗,再去山神庙。
阳溪村的山神庙很小,以前还有个女冠在庙里修行,云芹小时候还和她玩过。
后来,道人背个小破包裹,云游去了,至今没回来。
山神庙是住山脚下的,包括云、刘在内的人家,一起打理的。
便见庙宇瓦砾都脱落了,盖上经济实惠的茅草,却也不算寒碜,里头倒也整洁,没什么蛛网。
正中供的神像,是一把长胡子的老人,坐着一只老虎,当年彩塑业已脱落。
因这山没名气,大家只管叫阳山,山神庙里的神,也没什么大名,过去立下的字碑,全风化了,于是,大家只管叫它“山神”。
进庙前,文木花拉着云芹,搓洗双手,心怀虔诚进到里面。
只是这虔诚,很快被云芹肚子叫声打破。
文木花瞪了云芹一眼,云芹无辜地低头。
不知道是谁,在供桌上放了一只包着荷叶的烤鸡,应该是没多久,还热乎着,和着一股烤蚕豆香,很馋人。
无法,文木花念叨:“你啊,是样样都好,就是贪吃了一点点。”
在母亲面前,云芹倒是坦诚,说:“不止一点点。”
文木花:“……”
母女二人拜过山神,听不得云芹肚子叫,文木花念句打扰,打开荷叶鸡,撕下一个鸡腿给云芹。
附近人家经常就供品吃一餐,回去后问清楚是谁家的,还了就好。
不过云芹是第一次当着山神像的面吃。
她一边吃,一边问:“山神会不开心吗。”
文木花:“你小时候还爬它头上骑马呢,也没见它不开心。”
云芹嚼着鸡腿,再看神像,就觉得十分慈眉善目。
看她吃得香,文木花又撕个鸡腿,这回,母女分食了一个。
拜完山神,饱餐一顿,两人下山回云家。
文木花才刚要去附近问是谁的鸡,云广汉就拎着两只兔子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烤鸡味,云芹和文木花面面相觑。
下一刻,云广汉拿出荷叶鸡,高兴地对母女俩说:“早前我在山上,捉了只山鸡烤了,供在山神那。”
“不过转眼的事,就少了俩鸡腿!”
“很难是别人家吃的,你们说,是不是山神撕了鸡腿,想来就肯能保佑阿芹路上平安了?”
确实不是别人家吃的,是自家人吃的。
云芹:“爹,这鸡是放了蚕豆一起烤的?”
云广汉一愣:“你怎么知道?”
文木花:“好啊,你偷偷烤蚕豆吃,交出来吧。”
云广汉:“……”
不多时,云谷背着竹篓回来,听到动静,道:“大姐回家了?大姐!”
云芹出门:“什么事?”
云谷说:“来来,比力气!”
云谷自打服徭役两年,身板壮了不少,一直想着和云芹再比力气,今日抓到机会,当然不放过。
云芹答应:“好。”
云谷嚷嚷声大,月娥和知知都从厨房出来,看热闹。
扳手腕无需场地,他们两人找个桌子坐下。
云谷捏着手指,自信满满,有心在月娥跟前表现一通,对月娥说:“看好了。”
月娥担心,云谷的力气已经足够大,却要和姐姐比?
只是,云芹神色淡定,知知也耸肩,好像根本不在意,更别说公爹婆婆,都不来看一下。
她刚要劝,下一刻,“嘭”的一声,云芹把云谷扳趴下,云谷滑到地上。
月娥震惊。
云芹朝月娥一笑,说:“看好了吗。”
月娥:“……看、看好了。”
她缓缓张大嘴巴,又惊又喜:“大姐好厉害!”
云谷捶地:“下次,下次我一定要赢!”
文木花见扳手腕结束,捏着长锅铲,在外头说:“吃饭吃饭!”
中午,烤鸡和云广汉藏的蚕豆,一同加入云家的餐桌。
知知一个鸡翅,何月娥一个鸡翅,她只吃一半,就给云谷,云谷不肯要,两人在那推来推去。
云家其余人一直盯着,把他们盯成两个大红脸。
云谷不服气,大口吃鸡翅,说:“月娥吃过的鸡翅就是香!”
云芹:“噫。”
知知说:“羞羞。”
文木花:“啧啧啧。”
月娥把脑袋埋到碗里,嘴角忍不住弯起。
……
一顿热热闹闹的饭后,月娥知知洗碗,云芹和文木花在房中,说了会儿话。
自打云家扩了两间屋子,云芹自己的屋子也空了出来,知知搬到侧后屋去了。
文木花和云芹在屋内转了一圈,说:“现在这全是你的房间,以后回家,就有地方住了。”
只是,云芹和陆挚也要走了。
云芹摸着一张粗糙的木桌。
木桌是云广汉打的,最开始,爹也没那么会木工活,这张桌子还有小木刺,小时候,曾刺到她的手指。
那日晚上,娘点了珍贵的蜡烛,小心翼翼给她挑木刺。
后来,云广汉就专门找木匠学了一阵。
看着房中,是熟悉的一切,云芹笑了,答应文木花:“好。”
…
这日傍晚,陆挚来云家接云芹走。
他中午和行会的人应酬,从县里回来后,直接朝阳溪村来。
陆挚给岳父母带来个消息:“和行会定下来了,二十二卯时,我们就得走了。”
文木花:“定下来就好。”
秀才办事,他们放心的。
眨眼到中秋,何家一家人吃饭,何宗远也从州学回来。
何大舅示意何宗远,去向陆挚请教问题,错过就再难请教到了。
何宗远表面答应,等真到陆挚面前,却不问。
他很不满意何桂娥跟陆挚云芹走,又想虽然自己院试受了陆挚指点,但若没有陆挚,那场院试也是十拿九稳。
因此饭桌上有点僵硬。
当日,何老太找何宗远,说:“桂娥这孩子实心眼,你若强行把她嫁了,只怕闹出个不好,叫人戳脊梁骨。”
想到何桂娥曾经真的寻过死,何宗远才应了是。
隔日,何老太牵头,办了两桌席,让何宗远和陆挚“冰释前嫌”。
两人面上,似乎并无龃龉。
末了,何老太又悄悄给韩银珠二十五两,和月娥彩礼一个数。
也算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一房夫妻被安抚下来。
二十二日,天还没大亮,四周浸润着深蓝,中秋过后,凉意如水,从呼吸浸入肺腑,令人不由打了个颤。
陆挚雇的两辆马车,停在何家门口。
陆挚、云芹和何桂娥、何玉娘四人,顺路到淮州府,和行会的人汇合,再一起走。
而何玉娘和何老太吃了最后一顿早饭。
何老太给何玉娘梳头,叹气:“玉娘啊,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白发。”
何玉娘还没全睡醒呢。
她抬头看何老太,突的说:“娘也很多。”
何老太红了眼眶。
另一边,云芹和陆挚的行李,收拾了一只箱子,大部分带不走的东西,存在何玉娘的侧屋里。
至于东北院,若家里子孙多了,有人需要就拿去住。
不多时,何家门口,云家五口人来了。
文木花、知知和何月娥,裹着暖和的兔皮披肩,云广汉和云谷拎着用的东西,添给云芹和陆挚。
陆挚整理行李,知知悄悄拉住云芹袖子。
云芹:“陆挚……”
陆挚抬眸,看云芹的神情,笑说:“你们去说吧,我能弄好。”
云芹笑了笑,就和知知到旁边。
知知拿出一个布娃娃,说:“大姐,这个送你。”
这是她亲手缝的,布老虎有鼻子有眼,憨憨的,很可爱。
云芹很喜欢,抱着捏捏:“还好你针线不像我。”
知知红了脸,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折回来。
她说:“你说的,只要家里有你房子在,你会回来住的,对吧?”
云芹抱着布娃娃,道:“一定。”
知知一蹦一跳走了,差点和文木花撞上。
文木花捧着一大包东西,里头是热腾腾而且柔软的馒头。
云芹有点惊讶:“这么多。”
文木花:“路上干粮嘛,够吃好几天,但要是臭了就丢掉,知道了吗?”
云芹点头,这个她还是知道的,但文木花唠叨惯了。
给完馒头,文木花又想了想,还是说:“阿芹啊,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没给你留馒头那次吗。”
云芹塞了一个馒头在嘴里:“嗯?”
文木花:“那次你贪睡,馒头都被谷子偷吃完了,家里没吃的,就饿了你一顿,是娘……不对。”
云芹眨了下眼睛:“当时,娘把自己馒头分一半给我。”其实,文木花也饿。
文木花:“哪够你吃?”忽的笑了,“这下我做了五十个,够你吃了。”
云芹“咕咚”咽下一口馒头。
文木花给她拍背心:“省着吃!下回你吃到我做的馒头,不知道得多久后了。”
天际露出清透的光泽,太阳出山,车夫催人,陆挚也看了看她们。
云芹轻声:“娘……”
文木花轻拍她脑袋,说:“好孩子,去吧。”
“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回来告诉我,它是什么样的。”
云芹一笑:“好。”
……
没多久,两辆车,四个车轮转动,马蹄橐橐,走上前路。
云芹撑着下颌,些微发呆,阳光照进了窗里,却灰蒙蒙的。
陆挚看她,却没打搅她。
忽的,外头不远不近的,传来一声:“大姐!”
云芹回过神,连忙撩开车帘,身后青黄杂草遍布的乡道上,云谷迎着朝阳,狂奔而来。
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叫人莫名熟悉。
她趴在窗户口,道:“你别跑了!你没东西在我这!”
云谷还是跑,朝她扔了一包东西:“接着!”
云芹伸手抓住。
那是一个细密的香囊,打开,里面没有花草,而是沉甸甸的土,带着一股山野的芬芳。
是家乡的土。
她怔愣片刻,又撩开车帘。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广汉、文木花、知知和月娥,只比云谷慢了点,相互搀扶着,跑上一个小山坡。
几人遥遥看着马车,跳起来挥手,又拢起双手,呼唤她:
“阿芹,阿芹!”
那日,文木花走进山神庙,一跪一拜,愿女儿一路顺遂。
她问山神,是不是应该给云芹撕鸡翅膀吃,而不是鸡腿,这样,或许有一天,云芹能“飞”回家呢。
“大姐!”
那日,父母在修木屋顶,知知坐在廊下,借着天光,一针又一针,缝着布娃娃。
“大姐、大姐!”
那日,云谷在屋外背着竹篓,深深吸一口气,在大姐离开前,他要和她再比一次。
“芹丫头!”
那日,一家几人一起上山,终于筛到干净的土,小心翼翼地装进香囊里。
“……”
“一路平安啊!”
初阳落在他们身上,描摹出金黄明亮的边缘,温暖得灼眼。
云芹一手握紧手里还有温度的土,另一只手,被陆挚轻轻握住。
故土难离,千山万水过后,盼君珍重,只待重逢。
第63章 都软。
……
天上飘下第一场鹅毛白雪时, 行会马车队,缓缓走出淮南西路,抵达荆北路北部。
因雪大,车队不得不暂时滞留在郊野。
好在, 没多久, 雪变小了, 何桂娥打开车窗, 撩开帘子, 惊喜地去抓雪,对云芹道:“婶娘,这雪和家里的不一样。”
云芹也看:“是不太一样。”
阳河县也有大雪,可毕竟毗邻阳河, 不像这地儿的雪,那么蓬松干燥。
车队有人去前面探路, 趁着这点时间,经领队同意, 众人从车上下来,活络筋骨,走动谈话, 毕竟都坐了一天车,再冷也得动动。
云芹起了玩兴, 带着何玉娘和何桂娥堆雪人玩。
陆挚过来时,就看云芹双颊白皙,鼻尖粉红, 双眼明亮专注。
她手上戴狼皮手套,盘起一颗硕大的雪球,眼看就要比车轮大, 何桂娥何玉娘手里团着小雪球,都看呆了。
陆挚笑笑,对几人道:“来吃点酒。”
他用两个水囊同行会里的人取了点热米酒,酒不醉人,是暖身子用的。
云芹和陆挚用一个水囊。
她戴着手套不方便,便摘下,灌了几口,才发现里面只剩一口了,忙给陆挚。
陆挚接过水囊,手指和她凉凉的指尖一碰。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怀里焐热。
云芹眨眨眼,小声:“……等等叫人看到了。”
陆挚:“再焐会儿。”
还好,何桂娥和何玉娘在分酒吃,再如何都是酒,她们吃不惯,“斯哈斯哈”的,没留意他二人。
不一会儿,车队探路的回来了,说前面能走,张领队也怕等等雪下大,说是不如冒着小雪,先抵达城镇,休整一夜。
否则一滞留,可能就是好几天,这还是在郊野,物资就是问题,从前就有车队遇到这种倒霉事。
这也是跟着行会走的好处,走南闯北的人多,有经验的人也多。
得了信号,大家都动起来,不远处,有人走得着急,脚下一滑,“嘭”地摔了一大跤,“哎哟”叫疼。
到底是雪天,路冻住了。
陆挚抓紧云芹的手,云芹再抓住何玉娘的手,何玉娘抓何桂娥的。
他在前面踩出路,云芹踩他一半的脚印,何桂娥和何玉娘也跟着,雪地上,一行四人只走出两对脚印。
车队冒着细雪,朝城镇出发。
大概一个半时辰,他们抵达一处中县,雪果然大起来了,还好没耽误。
众人很是庆幸,笑声也多了。
本朝行政规划中,多于六千户的县则为中县,阳河县七八千户,就是中县,这处县城和阳河县差别不大。
行会合起来有三十人,官府得知后,正好驿站无人住,就叫人打扫驿站,招待他们热酒热茶。
自然,若此行只有行商之人,官府不会管,却是因里头有五个秀才。
一个秀才就罢了,五个还是得意思一下。
秀才们全是京畿周围籍贯,有的会和陆挚一样进盛京,有的则去盛京周围州府,方向一致。
除陆挚外,他们都已年过二十五,且独身上路。
因都是读书人,一开始,众人也寒暄过几句。
后来,他们发现陆挚带女眷,再偶然瞥见云芹样貌,便充满鄙夷,只觉陆挚沉溺女色,辜负圣贤教训。
有秀才还暗中说,这种人定考不出个所以然。
也有秀才隐约觉得,“陆挚”这名字耳熟,却再想不起别的。
总而言之,那四个秀才在歇息时,常常一起讨论学问,唯独不问陆挚。
陆挚早就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
他倒也自得,不用应酬,自己便可以从心,整日和云芹待着。
仔细想,这竟是他和云芹成亲几年后,唯一一段日日夜夜相对的时光,叫他如何不珍惜。
因此,本县县令请秀才们去县衙时,那四个秀才故意不找陆挚,陆挚就算知道了,也假装不知道。
不过,车队的厨娘大娘却跑来,告诉云芹这件事。
云芹以为陆挚被人不小心落下。
驿站外,她给陆挚披风带子系几个结,扬起脸蛋,眼眸明澈,嘴角含笑,带着一丝小神气,说:“现在还赶得及,你快去。”
陆挚心下一暖,她果真在意他的事。
便也说:“幸好,你和我说了。”
云芹吩咐:“有好吃的多吃点。”
他应下:“好。”
等他走后,云芹舒口气,便也要回房。
却看驿站的厨房方向,飘来一股热烘烘米面香气,她脚步一转,往厨房走去。
…
县衙廨宇里,陆挚来得不算晚,四个秀才还没落座,他们同县令老爷报户籍、年岁、师从何处。
等第四个人讲完,轮到陆挚,他只说师从家学,怕惹来惊疑目光,就没提萧山书院。
那县令见他面容英俊,心想他那一科的探花郎,都没这样貌,态度便也宽和两分。
众人落座,县令便开始问了。
像这种考问,叫姚益厌烦,陆挚也不太紧着,但对其余秀才而言,却是难得的机会,纷纷争着回答。
一时,场上嘈杂,没了半点清静。
陆挚吃了两块桌上的红豆馅的荷花糕,红豆馅绵密,不甜不腻,味道清香,倒是不错,云芹和母亲会喜欢的。
因他们身份算不得什么,这糕点,就不可能是衙门厨房或官员女眷亲手做的。
而天气冷,糕点外皮凉了,里面却有余热,想也知道,应该是在县衙附近的店铺买的,左右不过百步。
加上这荷花形状……等等出去,看看有没有“某记糕点”。
“陆秀才如何看?”县令问。
原来是刚刚县令问的,大家答得七嘴八舌,县令不甚满意,见陆挚不答,就亲自点了他。
陆挚形容淡淡,却一一答上。
县令颔首,再问,起先众人都答得上,到后面,竟只有陆挚还能对答如流。
那县令起先惊讶,却越来越满意。
不多时,他捋捋胡子,笑说:“陆秀才,这一路可还缺盘缠,可要本官借你一些?”
其余几个秀才都生出歆羡,县令这般问,就是笃信陆挚能有一番作为。
陆挚却婉拒:“谢大人美意,只是,学生备全万事才出发的,不敢叨扰。”
毕竟文人风骨,县令笑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甚好。”
末了,简单叙了几句家常,方放人走。
等几人出了县衙,四个秀才立时对陆挚改观,既羡慕他能得县令青眼,又忌恨他满腹的诗书。
当然,他们不约而同改了态度,说不得眼前这位就是来日的举人老爷,也是他们的人脉。
他们就热络起来:“陆秀才,可要去吃个酒?”
“你方才和老爷谈论的篇章,我还有些不懂,可否赐教?”
“陆秀才?”
陆挚朝不远处一家“王记荷花糕”走去,几人也跟上,还叫他呢。
陆挚回过神。
面对突然的恭维,他心无波澜,只说:“我得回去了,家人等我。”
这几个秀才哈哈一笑,挑起话题,说:“也是,你还带着家眷呢。”
“甚是少见。”
一个年纪较大的,说:“你还年轻,听为兄一句劝,带母亲说不得还能博个孝顺名声,带妻子算什么?”
“就是。”
“……”
倏地,陆挚停下脚步,几人也都停下。
他语气温和,问:“我有一疑惑:诸位为何不与妻子同行?”
这话问得几人一愣。
陆挚:“是没办法?还是没娶妻?”
几人:“……”
…
且说云芹去了厨房,想看看今天吃什么。
车队里那厨娘却发愁,原来她负责炊事,但今日面发得不好,馒头都被蒸死了,虽然也能吃,就是可惜。
她问云芹:“丫头你帮我看看,今日是咋回事啊。”
云芹一下明了,说:“天气冷,面难发好。”
大娘是张领队的亲娘,第二次跟儿子来北方,以前只住在江南。
江南冬天也冷,却和这里不大一样,她叹气,又好笑:“实在给忘了,还好做得还不多。”
离饭点还有不少时间,云芹和她揉面,再发一次面。
空出的时间里,大娘做菜,云芹等得无趣,就打打下手,边听大娘唠嗑。
等到馒头蒸好了,打开蒸屉,大馒头白白胖胖,蓬松柔软。
云芹拿起一个,烫得来回倒腾两下,撕开馒头,松软且香。
大娘喜滋滋,很是满意:“谢谢你啊丫头,这是你们房内那份,我不收钱,来再给你一个,真是个乖媳妇,可惜我儿没福……”
她后面叨咕什么,云芹没太听。
她知自己得了便宜,笑说:“多谢。”
挎着竹篮,云芹手里撕着大娘给的馒头,一点点吃,自己做的馒头很像文木花做的,柔软热乎,果真好吃。
到他们在驿站歇息的院子时,陆挚也回来了。
他肩上有雪粒,怀里却藏着一包热乎乎的糕点,他把糕点给她,接走装饭的竹篮子。
云芹鼻翼翕动,眼前一亮:“红豆糕。”
陆挚:“好灵的鼻子。”
打开纸包,果然做成荷花形状的红豆糕,看着漂亮可口。
她把纸包塞到竹篮里,继续吃馒头,问:“买了多少啊。”
陆挚:“二十文,八个。”
云芹:“正好,今天的饭不用钱。”便说了那大娘免他们四人一餐的事。
陆挚笑了:“辛苦你。”
“倒还好,”云芹说,“主要那五十多个馒头,发面花了一个时辰呢……”
说着,她微微怔然,握着手里馒头,不语。
陆挚猜到她心情为何低落,问:“想到岳母了?”
云芹:“嗯。”
当日,他们是卯时末走的,五十个馒头加上发面的时间,少说也要一个时辰。
加上阳溪村到长林村的距离,不到寅时,文木花就醒来,裹着衣裳,烧柴揉面做馒头。
那些馒头,也已经吃完了。
她撕下手里这个馒头,又吃了点,忽的,她抬头,对陆挚说:“陆挚,你……戳戳我脑袋。”
陆挚轻笑,一只大手,轻揉她脑袋,却不是戳。
云芹疑惑地看他。
他说:“岳母能戳,我不能。我若戳你,岳母知道了,定会生气。”
云芹:“你、你怎么知道……”
文木花从没当着陆挚的面戳云芹脑袋,不过,有那么几次,文木花戳完她脑袋,陆挚又揉她脑袋。
当时,她还以为是巧合。
却听陆挚说:“几次岳母发火,我进门时,你都护着头。”
云芹腼腆低头,竟是这么暴露的。
是了,她不是想念别人戳她脑袋,是想念文木花了。
如今身上最贵重的行囊,除了一只翡翠镯子、一支累丝翟鸟衔珠金银簪,还多了一个虎娃娃、一包故土。
转眼,已经离开家这么久了。
云芹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这里的建筑,和阳河县的也不大相同。
突的,陆挚低声说:“抱歉。”
云芹:“为什么道歉。”
陆挚:“因为我上盛京……”
听得他的理由,云芹不由笑出声,轻打他手臂:“糊涂秀才,我如果不想,就不会来。”
同陆挚出来,她不后悔。
她信自己,也信他。
而这一路的风光,她也铭记在心里,她没忘记文木花的嘱托,要多多地看这个世界。
陆挚也笑了,原来她不止会说呆,还会说糊涂,想来,他着实糊涂,挨了一句,比不挨的轻松。
他眉梢轻抬,俊目里,倏地带着烫人的温度。
云芹本还在笑他,与他视线相接,不由垂眼。
陆挚来牵她的手,云芹躲了躲:“有人。”
陆挚指尖轻掠鼻尖。
外面冷,驿站里其实没什么人走动,但远近还是有两三人的。
自打离开淮州,这一路上,虽然跟着行会走安全,但人很多。
就说这次住驿站,比之前挤客栈好多了,只是,驿站不大,全部借他们,也才三间院子。
陆挚和云芹这一间,除了他们四人外,还有和六人一起住,男女分开。
所以,两人连手都没牵过几回,亲吻也不寻常,常常得避着人,更别说敦伦。
他还在看她,云芹撕下一点馒头,塞给他:“尝尝馒头,很软的。”
陆挚吃了,并不说话。
没等到回应,云芹又问:“软不软啊?”
突的,陆挚上前一步,转过身正对着她,拦在她身前。
云芹停下脚步。
他眼神熠熠,低头,这个动作,让他身上带着的糕点甜香,飘到云芹面前。
她喜欢陆挚一点,就是他身上总是清爽干净。
也是这甜香,让她没反应过来,他干燥温暖的唇,就亲住她的唇。
一触即离,他起身。
这是在外面,还是白天,云芹睁大眼睛,再看左右,万幸应当没人留意,即便如此,她脸颊也如云霞似的,漫红一片。
陆挚却低笑一声,说:“软。”
云芹用手肘怼了下他。
他“唔”了声,顺道去牵她的手,这回她倒是没躲开,他就又说:“都软。”
云芹咬咬唇,说:“知道了,你也软。”
陆挚闷声笑了。
他们的目光,相触一瞬,就又挪开,两人脸颊耳尖,都染上一层粉色,却又笑了。
第64章 长安居不易。
保兴十年, 盛京。
上元节前一日,因是大节,城内外往返人员有很多,府尹令城门使加派军兵, 检查路引、行囊。
这么一来, 进城就有些难, 人们摩肩擦踵, 熙熙攘攘。
陆挚和云芹几人跟着行会车队走侧门, 等待检查。
终于,半个时辰后,陆挚去交路引。
云芹一手牵着何桂娥,一手牵着何玉娘, 仰起脑袋。
这是盛京外城城门,到城门口前, 他们走过一道宽阔的路面,那其实是桥面, 桥下是涛涛的护城河。
眼前砖砌城门,城楼俨然,檐牙高啄, 正门上挂着烫金牌匾:正德门。
正德门左右开了两道侧门,光是拱形城门的高度, 几乎比肩阳河县整个城门。
一派恢宏万千,庄严肃穆。
陆挚过来,叫她们几人:“轮到我们了。”
云芹牵着人上前, 盛京的士兵,也和阳河县的 士兵完全不同,他们穿着银色盔甲, 面容都很年轻严肃。
眼前这士兵,检查路引十分仔细,翻着眼睛,打量云芹桂娥三人。
不一会儿,他把路引还回去,说:“可以,进去吧。”
陆挚:“多谢。”
几人走了许久,穿过一整个城门。
刚进城中,是一条干净的石板路,士兵赶人,不让人在此地休整。
行会车队继续走,马车拖着行囊,到了定好的客栈前,大家各有去处,就此分离。
陆挚在这客栈租了两间下房。
说是“下房”,云芹倒觉得不错。
房间在二楼,她推开窗户,四周许多楼宇,挂上一盏盏红灯笼,金黄的穗子,随风轻摇。
路边,小摊在支灯摊,轿夫抬轿,男人牵马,妇人提着香烛小灯,小孩穿新衣,手上拿糖人玩耍……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这里就是盛京。
陆挚不是第一次上京,知道去哪找牙保,看屋子要跑一日,走之前,他叫云芹好好歇息,也好好洗漱一下。
路上几个月,他们都没洗过澡,还好是冬日,不怕味道大。
云芹同小二要了热水。
光叫一次水就要二十文,还不算小二送来的十文工费,住这两间,一天也要三百文……
“长安居不易”,处处花钱。
因热水很贵,云芹泡到指腹皱了,才舍得出来。
另一边,何桂娥和何玉娘也洗漱好,三人在客栈买了一盅莲子汤,就着路上没吃完的干粮,解决一顿。
长途跋涉的疲惫,反扑到身上,三人呵欠连天。
何桂娥带何玉娘睡觉,云芹嘱咐她锁好门,何桂娥道:“好,婶娘也是。”
客栈的门是从里面锁的,云芹本想等等陆挚,却实在忍不住。
一躺在床上,她沉入黑甜的梦乡。
这一睡,她仿佛没了知觉,直到街边传来吆喝声,客栈里饭菜香,也如钩子钓着人。
云芹睁眼,看陌生的房间,不知身在何方。
想到陆挚,她忽的反应过来,立时爬起来,开门。
天已经暗了,客栈下房一间挨着一间,根本没什么光。
没地方可以坐,陆挚便抱着胳膊,倚在墙上,闭眼小憩。
听到开门声,他睁眼,因疲倦,眼睑微微压着,双眸比平日看着,更温和缱绻。
他道:“你起了。”
云芹愧疚,小声说:“我没听到你拍门,你也可以说那句的……”
那句就是“馒头都被谷子吃完了”,这样她自然就醒了。
陆挚本不想说的,却也不愿她歉然,还是说了:“我看门锁了,知你在睡觉,就没拍门。”
更别说用那句话叫她了。
云芹一时好笑,这秀才,非要在外面站着睡觉。
方才眯了会儿,陆挚精神头尚可,他从客栈买了八个馒头、一碟豆芽拌肉酱、一大碗豆腐汤。
没一会儿,何桂娥叫了何玉娘起床,四人就用肉酱抹馒头,简单又吃了一餐。
饭后,陆挚没再在客栈叫热水,只用凉水擦身。
他一边擦着,说:“我找了一处房子,明天我们都去看看。”
云芹在厚重的行囊里,给他挖等等要换的衣裳。
闻言,她笑道:“好。”
终于找到她最爱的一套白衣,她起身回头。
陆挚只披中衣,束发有些散落,见她手里的白色襕衣,便想,明日还有得忙,穿这衣裳会弄脏。
云芹自然也想到了,她放下衣裳,道:“还想着你穿它好看。”
陆挚一愣,说:“那穿这个。”
云芹:“明天还要看屋子,会弄脏……”
陆挚:“我洗。就穿这个。”
云芹:“……”
说着,他拿起衣裳套身上,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下。
这一夜,两人没做什么,甚至因云芹洗了澡,香香的,陆挚还没洗去全部尘埃,没太好挨着她。
第二天天明,四人没在客栈吃,去看屋子前,在路上买了八个烤饼。
阳河县里,刘婶婶卖的烤饼,一张比大人的脸庞还大,撒上芝麻,香香脆脆的,也才五文。
这地儿,一个烤饼也就比一个巴掌大点,却要十文。
这下,就又是八十文出去。
陆挚付钱时,云芹好像听到铜钱像水一样,哗啦啦流走了。
到底填饱肚子重要,他们在路边吃烤饼。
云芹塞了两个烤饼进肚的时间里,有不少姑娘戴着笠帽,从他们面前走过。
这笠帽上面是帽,还有的中间镂空只留帽檐,露出姑娘们漂亮的发髻。
而帽檐编得瘦瘦细细,缠着五彩丝线,亦或簪花,四周垂着乳白色的绡纱,到姑娘们胸口前。
轻纱遮住她们面容,风一吹,半遮半掩的,极为好看。
云芹看得入神。
实则路上经过一些州府,她也发现姑娘们会戴这个,陆挚也介绍过,那叫帷帽。
只是当时,都是匆匆一瞥,不像今日,能看得这么仔细。
陆挚撕下自己那份烤饼,放到她唇边。
云芹叼走一块,嚼嚼嚼。
陆挚又撕,她又吃,待又吃了半个烤饼,她回过神,问:“你怎么不吃?”
陆挚:“叫了你两声,你神都飞了,烤饼才唤回来。”
云芹轻轻斜他一眼,说:“我想编一些帷帽卖。”
陆挚方才笑了:“原来如此。”
旁边,何桂娥闻声,小声说:“婶娘,我可以帮忙。”可不能让婶娘独自做这活计嘞。
云芹笑了:“好。”
吃完烤饼,几人拍拍手上碎屑,过去陆挚昨天看好的房子。
房牙子比他们早到,蹲在那房子门外嗑瓜子,跟四周邻居唠嗑:“对对,是个秀才,可俊嘞……”
发现陆挚来了,房牙子忙站起来:“秀才你来了啊……娘欸,这是你昨天说的妻子?这位也很俊呐,哎哟真漂亮!”
“果然是那什么,哦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命中注定!”
云芹觉得他好吵。
但这话,叫陆挚嘴角弯起,他心情不错,说:“劳烦,我带家眷看看房子。”
房牙子掏出钥匙:“得嘞。”
他物色的这处屋子,就在盛京南城东后街梨树巷。
这屋子北向,一共主屋侧屋两间,主屋旁,用木板隔出小小的会客厅堂。
厨下小得只够一人站,茅房倒还好,虽带了个小院,有水井,里面却砌了一套石桌,配四只石墩子。
石桌椅浇筑在地面,动不得,占了好大地方。
何玉娘低头,看桌上的蚂蚁玩。
房牙子昨天已不得不对陆挚解释过——本来要瞒的,架不住陆挚知道这风水。
今天,他又对云芹三人说:“这是房东造的风水景观,他老是个在官府做事的。”
便解释它的风水原理,道是“石(时)来运转”。
云芹听得云里雾里。
但她不讨厌这套石椅桌,甚至有点喜欢,这么大张桌子,在上面睡觉多舒服。
其余的,因是陆挚精心挑选的,它的格局和何家东北院,相差不多,尤其是侧屋,大小一致。
如此一来,何玉娘能更快适应。
云芹、何玉娘挑不出不好,何桂娥更不必说。
房牙子就问陆挚:“如何,能定下来了么?”
陆挚:“昨日说,一个月要三两银子加一贯钱。”
听到价钱,云芹和何桂娥无声倒吸一口气。
房牙子:“是啊,这不今年明年又有大比,盛京里这种房子,好租得很,三两加一贯钱,还是便宜的呢。”
陆挚笑着揭穿,说:“石椅桌是为官运亨通,想来,学子们都不大肯租。”
没人不担心被“借运”,尤其是待考的学生。
房牙子讪笑:“那你说要多少?”
陆挚:“一两银子一贯钱。”
云芹张圆嘴巴,秀才这么讲价,不会被房牙子打么。
她得替他小心点。
果然,房牙子也惊骇:“你你,你这秀才,有你这样讲价的吗?”
陆挚淡然,笑道:“房东老爷既弄了这风水,想来这几年,不大顺利。”
“我过几日,就要去萧山书院报道,你可以问问他,租不租给我就是。”
这下,房牙子情绪倏地灭了,只是惊讶:“秀才是要去萧山书院读书的?”
陆挚:“正是。”
他取出张先生寄的信函,自是书院学生的凭证。
房牙子看过信函,记住他的名字,琢磨会儿,说:“行,我再和那位老爷说说。”
云芹松口气,不会被打就好。
且说那房牙子去报信,她就问陆挚:“如果房东不肯租,怎么办?”
陆挚:“无妨,我预了半个月时间,会找到合适的房子的。”
四人住客栈十几日,也就三、四贯钱。
以前一贯钱可以换一两银子,自建泰年间冯相改革后,官府多铸了许多铜钱。
但老百姓不买账,铜钱就没那么值钱,如今,得一贯半,才能当一两银子。
再如何算,第一个月打尖,一边找屋子,确实比着急定下屋子好。
至于“借运”,陆挚从不担心。
他看向云芹,心想,自己最艰苦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何桂娥却有些怕,小声问云芹:“那个风水,会不会对婶娘表叔不好啊?”
云芹:“石桌椅在我们县,要四两。”
何况这里是盛京,翻个八两十两,都是该的。
何桂娥:“好贵。”
云芹笑说:“所以也是好东西,不怕。”
何桂娥:“原来是这样。”
哄了小孩,云芹看向陆挚,笑着指她自己眉峰。陆挚眉里有红痣,那可是会发达的面相,自然能挡这风水。
陆挚禁不住笑了。
上午,他带着四人,逛逛盛京的两条街道,其间繁华,不必言说,末了,去路边吃馄饨。
云芹慢慢喝着馄饨汤,看到远处一人,碰碰陆挚手臂。
陆挚抬眼,原来是那房牙子,他跑得气喘吁吁,笑说:“哎哟,秀才叫我好找!”
“房东老爷答应了,快来跟我签保书吧!”
云芹一喜,这下一个月省二两银子,一年就省二十四两。
陆挚也无声松口气,虽说预了时间,但是能早点定下来,就是好事。
签契,搬东西,退客栈,就又花了快一个下午。
等房牙子把钥匙给他们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这屋子有一阵没人住,灰尘多,家里四人都捋起袖子打扫。
陆挚搬走堆积的砖石瓦片,洒水拖地,那身白衣果然脏了,云芹从屋里窗户看到,偷笑他,就继续套被褥。
而何桂娥擦桌擦凳,连何玉娘也在刷桶。
地方小,全部弄干净也不过一个时辰,酉时三刻,天色暗了下去。
今日是上元节,外面有小孩在玩鞭炮,天上几盏孔明灯,晃晃悠悠。
云芹有点怕它掉了,烧了院子里还没整理的杂草。
还好它飞走了,好灯。
大家都饿了,米和油盐有路上剩的,但没有柴。
陆挚说:“今天就不做饭了,我去买,你们有什么要吃的?”
何玉娘:“吃,都吃!”
何桂娥:“表叔,我吃什么都好。”
云芹饿得能生啃一头猪,她咽咽口水,说:“想吃大肉包子,嗯……还有绿豆饼,有绿豆饼吗?”
陆挚:“我知道一家不错的。还有么?”
云芹:“快去快回。”
陆挚提着竹篮,已经走到门口,笑说:“好。”
甫一出门,他就迎着风,跑了起来。
趁着这点时间,云芹就着面粉,调了个黏黏稠稠的浆糊。
她刚刚和陆挚商量,把从何家带来的那张“小鸡炖蘑菇”画,贴在小厅堂墙上。
这样宾客一进门,就可以看到了。
陆挚自是无有不应。
此时,云芹踩在凳子上,由何桂娥看有没有歪,成功把“小鸡炖蘑菇”贴到墙上。
她跳下凳子,看了会儿,点点头。
突然,外头有人拍门。
若是陆挚买饭菜回来,应该没这么快,何况他也不需要拍门。
不过他们才搬来,会是谁来访?
想着,云芹让何桂娥何玉娘进屋,她端着浆糊,两三步走到门口,一手拉开门,朝外看。
那拍门的是个十五六的小厮,骤然见开门的是女子,惊在原地。
小厮身后,还有一个身着青袍,坐在马上的男子,他姿容清秀,身姿挺拔。
若说姚益是黑,这位肤色就是白,比陆挚还要白一点,没什么血气,再者,他双眼间距有些近,看起来有些凌厉。
他本来摆着一副“别人欠他几百两”的模样,见到云芹,忙也收了脸色。
云芹问:“你们找谁?”
段砚从马上下来,道:“叨扰娘子,在下段文业,请问陆拾玦可是住在这里?”
云芹:“他去买饭了,我是他荆室。”
她记得,陆挚同他朋友介绍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段砚:“……”
陆挚不在,他也不好久留,说:“劳烦弟妹告知他一声,明日我再来。”
云芹:“自然。”
送走突然的客人,没多久,陆挚就回来了。
因怕洒了食物,他是疾走回来的,推门而入,倒也没喘气,叫几人:“可以吃饭了。”
石桌椅已擦洗过,房内没大桌子供他们用,几人把它当饭桌,直接坐下。
陆挚打开竹篮,里头放着十来个肉包子,并一包酱牛肉,一包绿豆饼。
摆出饭,几人左手拿包子吃,右手用筷子夹牛肉,说说笑笑。
云芹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才缓过来,和陆挚说段砚的事。
陆挚诧然,道:“他这么快知道我住这?”
云芹:“难不成,大内密探?”
陆挚笑了:“密探到底是戏文。他就是段砚,和我同年生,大我四个月,是八年的榜眼,如今应当供职翰林院……”
他正说着,云芹发现,她鼻尖落下一滴凉凉的水,摸了下,又有一滴坠落。
抬头,原来是下雨了。
小院外头,正在逛灯会的青年男女,纷纷跑着避雨。
小院里头,云芹抱住包子,何玉娘抓着筷子,何桂娥拿起竹篮子,陆挚端着酱牛肉,跑到檐下。
这倒是一场突然的春雨。
雨丝淅淅沥沥,初春的寒意,透过衣裳,钻到人皮肤下,骨头里。
好好一顿饭,就这么被破坏了。
陆挚望着冷雨,有一刹,他心内微微浮动,只觉他怎么好认为,自己“万事备全”。
如果真的备全,就该租一个更好的屋子。
可知云芹会不会扫兴……他垂眸,看向她。
云芹又咬了口包子。
察觉陆挚的目光,她右手的筷子,“哒哒”夹了两下空气,然后,就伸向他手里的酱牛肉。
她自己夹了两筷子吃,又夹了一筷子,递到陆挚嘴边,笑道:“吃吧。”
第65章 不出声。
好在,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云芹几人坐在主屋刷干净的地上,继续吃了晚饭,也还算惬意。
因今日搬家, 各种匆忙, 家里还没买柴, 陆挚敲左邻右舍的门, 买了点柴禾回来。
何桂娥自告奋勇, 要来烧水,被云芹推去和何玉娘睡觉。
天上无月亦无星,四周一片静谧。
厨房内,陆挚用火钳放柴禾, 门口,云芹屈着膝, 坐在小杌子上,借着灶台浅浅火光, 记这几日的账。
除了她嫁妆和瞒下的五十两,算上收缴的金簪钱,他们当时有一百零七两。
路上几个月, 就花了三十五两,这几天也是二两撒出去, 剩七十两,比想象中宽裕许多。
她笔头在纸上勾下一串简单数目。
陆挚说:“明日找人来院子里搭个棚?”
云芹看向远近天空,用笔末尾顶着自己下颌, 道:“会看不到天。”
陆挚:“也是。”
地方本来就小,还加个棚,只会更加逼仄。
不过, 他也是想到,日后下雨吃饭的问题。
云芹知晓,他惯常“未雨绸缪”。
她也想好了,指着主屋的屋檐,那屋檐宽,她说:“这里加一张桌子,当你的书桌,也当饭桌?”
陆挚觉得可行,说:“好。”
眼下,屋内的桌子也就够一人用,在主屋的窗旁加一张,以后两人隔一道窗,共用一盏灯,倒是美事。
云芹起身,去查屋檐下的空地。
陆挚在厨房口,看她眯着眼儿思索,倩影轻移,双手打开比划,如何布置。
他不由笑了笑。
片刻后,云芹两步走了回来,说:“那墙角似乎有个蚂蚁洞。”
陆挚:“到底是老房子。”
云芹点头,说:“说不得得住十年……明天得补好。”
她说得无心,陆挚听得呼吸一顿。
没错,他们至少在这住几年,实在不行,可能会是十年。
想到后者,陆挚恨不得生出三双臂膀,一双绘画,一双写润笔,一双学习,都不耽误。
心乱了一瞬后,他眉宇一凝,心道,这里只能是过渡。
他自不会让她一直住这样的屋子。
倏地,铁锅里冒出水汽,传来“咕噜”声。
云芹:“水好了。”
陆挚回过神,便去提水兑水,他们还没置办大桶,用的小桶。
云芹先在主屋洗。
陆挚在厨房,借着炉灶余温添水,云芹洗好了,披着柔顺的乌发,眉目清宁,在主屋门口小声叫他:“陆挚,我好了。”
这样的冷天里,她连着两天洗热水澡,自己想想,都觉得奢侈,不过着实舒服。
坐在床上,云芹用巾帕汲鬓发的水雾。
以前在何家,两人洗澡时,都会各自避开,不过这地方多了一道旧屏风,把主屋隔成两个区域。
陆挚的衣裳搭在屏风上,用她洗过的水洗。
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加了这屏风,有种朦胧不清的暧昧,叫云芹有些耳热。
她不好一直盯着屏风,就仰面躺在床上。
上一瞬,她还在想着,这小小的家里,除了桌子,还要添置些什么。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抱进怀里,打着冷噤。
原来,不过眨眼一下,她直接睡着了。
陆挚拉起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用暖热的唇,温和亲着她冰凉的耳垂、鼻尖,帮她回温。
他说她:“怎能忘了盖被子。”
云芹困,下意识抱住他精瘦的腰肢,将脸埋在他心口,听着熟悉的心跳。
这下终于温暖了。
他握着她凉凉的手:“睡吧。”
……
清晨,昨夜下过小雨,空气一片清冷。
刚过上元节,各个街道都有爆竹鞭炮残渣,还有不少尘灰,内城街道司小吏正在洒扫主干街道。
段府坐落于马行街,仆役点亮灯笼,小厮抬出轿子,放在门口等着。
不一会儿,仪门口,段方絮和段砚,一个身着紫色官袍,一个青色官袍,一先一后出了段府。
段方絮忽的问:“见了陆挚了?”
段砚:“回大哥,尚未。”
段方絮撩起帘子,上轿时,又说:“今日早朝,你仔细听着。”
段砚:“是。”
段方絮的轿子先走,段砚轿子在后。
本朝初一十五大朝会,自保兴年开始,每逢年节,朝会推迟,像上元,皇帝和官员都歇息,今日十六,则得补上大朝会。
段方絮是三品官,相对段砚而言,排得很前。
段砚不过七品,和一堆六品以下的官员站在一处,都要到殿外了,远得只能看到皇帝的黄袍。
即便如此,也没人敢狂妄直视天颜。
今日朝会上引发争议的,是淮州阳河县和工部的造船事宜。
阳河县造船技法纯熟,又有河道,本是好事,只是,里头门道可多了,头一件,就是这些船只到底该谁管。
前面闹得不可开交,连段方絮都出列上奏。
段砚心想,难怪早上,长兄会提到陆挚,原是早知朝会必提阳河县,而阳河县和陆挚,有不解之缘。
又记起保兴六年的舞弊案。
以前他不理解,陆挚为何在得知撤销举子功名时,就立刻离开盛京,为父亲的病,也不是没转圜余地。
两年后,段砚高中榜眼,在翰林学士院任编修,负责文书诏令,站得高,看到的东西也更多。
当时,陆挚不走也得走。
因举子们十年寒窗遭连累,心中不服,定撺掇解元出头。
就算陆挚心性坚韧,不为所动,也会在天子那留下“结党”的印象。
于是,他走得洒脱,连姚益那“同解元”也消失了,再联系上,竟是超过半载。
得知他娶妻,段砚心想,这厮竟跑去娶妻,是有点“本事”,他就故意回信说贺礼等他来京城再给。
但其实他已忘了陆挚娶妻的事。
昨夜,他使小厮拍门,结果,来开门的是一面容昳丽的女子。
他尴尬,又看云芹手上端着一碗米糊样的东西,转而震惊——陆挚让家眷吃这些?那他出去买什么饭?
自然,多的他也不好直接问云芹。
直到下值,段砚草草吃了点饭菜,就朝外城去,酉时三刻到梨树巷。
梨树巷那扇小门半开,陆挚送个匠工出门,道:“多谢,什么时候能好?”
匠工道:“主顾放心,这桌子保管三日里弄好。”
说完,匠工发现有个官老爷引马而来,就先朝前走,让出巷子位置。
阳河县的百姓见到官员,要么害怕,低头避开,要么谄媚,上前恭维。
而盛京官员太多了,多到百姓习以为常,若不是那种派头很足的,大家看见了只当没看见。
自然,陆挚不会当没看见,面对好友,他拱手,倏而一笑:“别来无恙。”
段砚也在怔愣一下后,笑:“好你个陆拾玦!”
三年未见,仅有几封书信往来,两人却没生疏。两三句话后,陆挚请段砚进屋,与云芹正式打过照面。
段砚带来迟了三年的“贺礼”,是一块上好的松烟墨,一支管式狼毫笔,都是好东西。
云芹便觉这人不错,除了脸色和邓巧君差不多。
且说二人进小厅堂落座。
堂里点着桦烛,地方小,这点光也算够用了。
段砚打量那幅《小鸡炖蘑菇》,他于绘画一道,并不精通,还算会赏析。
他问陆挚:“它莫非出自刘大家徒弟之手?笔触虽简单,看着是短时间就完成了,但有堪比《寒江雪》的神韵。”
陆挚:“不是名人之画。”
云芹拎着一只新买的提梁茶壶,并两只陶瓷杯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