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小燕尔 发电姬 29981 字 2个月前

第51章 芹菜的芹。

汪县令来了。

云芹和陆挚站起身, 汪县令穿着雨笠,神色有些憔悴,面上一把短须,都在滴水, 鞋子走一步一个水坑。

他声音干哑, 问陆挚:“刘全和方徽呢?他们是我留在上游的衙役。”

陆挚:“回大人, 我未见过这两人。”

事态严重, 汪县令不止叮嘱了保正, 还留下两个心腹盯着水位,随时报信,可阳溪村保正不报信,这两人也没了身影。

当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阳河县从前是战略要地, 如今岁月太平,县里可支配的兵力, 加上衙门的捕头衙役,有三百多人。

来见陆挚前, 汪县令已经部署人,去通知百姓撤离,才和陆挚提了一句, 就有一衙役进来。

衙役瞥了眼云芹陆挚,支支吾吾。

汪县令忙道:“有事快说!”

衙役赶紧低头, 压着声,说:“大人,刘老爷、林老爷家里派人来了, 叫衙门别通知县民,先安排他们出去……”

陆挚和云芹无声皱眉。

汪县令骤地攥拳,忍了那口气, 回他:“这事我只当不知,你也当未给我报过,听得明白么?”

不是他汪某不让大人物先行,阳河濒临决堤,他忙着呢,什么也不知道!

衙役识相,立刻说:“小的识得。”

汪县令又对陆挚、云芹颔首,他心知,要不是两人冒雨来报,就要出大事了。

他说:“最多两个时辰,阳河就决堤了,你们若要通知亲朋,也快些,王虎,给人套个马车!”

陆挚作揖:“多谢。”

汪县令本想拨个衙役,给他们驾车,只不过正是用人的时候,而且陆挚也婉拒,他会驾车,便罢了。

马比驴耐力更强,有了马车,行动方便很多。

不多时,云芹和陆挚先到刘婶婶住的巷子,拍门叫醒刘婶婶。

刘婶婶二话不说,带上细软,拉起二丫,便上了马车。

接着,陆挚去州学找何宗远,道明情况。

何宗远起先不太信,听到不远处的锣鼓与马蹄动静,并一句句呐喊:“急令!各家各户都起来!”

“收拾贵重物什!”

因这几声,州学里乱了,他大惊,慌乱收拾一下,就和陆挚走了。

车厢里已经坐满人,陆挚坐在车前掌车,何宗远就骑来时的那匹驴。

车内,刘婶婶搂着二丫,二丫懵懂地问云芹和母亲:“会淹掉家里吗?”

刘婶婶不知道如何回答。

云芹听着雨声,说:“得问问天公。”

天公不作美,大雨如注。

陆挚和云芹一行,是最早离开阳河县的那批人,一切还算顺利,又过了两刻钟,离长林村也就十里地,他们遇到穿蓑衣的何二表兄。

何二表兄跑了过来,欣喜道:“大哥!表弟!老太太让我出来寻你们,你们没事就好。”

何宗远:“叫老人家担心了。”

外头叙话,刘婶婶透过窗户,观察了一会儿,认出这个分岔处,去阳溪村更近。

她想带二丫先去阳溪村,就不坐马车了。

陆挚问:“婶子不去何家休整?”

刘婶婶知他好心,回到:“旧年的房子还在呢,我们回去打扫一下,也住得。”

千万感谢,自不必提。

这厢,目送婶子带女儿离开,陆挚抖抖笠帽雨水,小声对云芹说:“我想把马车送回去。”

云芹:“你回去,我也回去。”

这回,陆挚并不大想让她一道,按照汪县令推算,如今距离决堤,只有一个时辰了。

见他犹豫,云芹眨眨眼,说:“要是你需要个拍门响的,我却不在,怎么办。”

陆挚:“……”

有那么一刻,他愧于自己没有练个“铁掌”,叫云芹惦念这个。

不过,要是云芹要回去,他也不会让她一人回去的。

人总有“一意孤行”的时候。

陆挚释然,温声说:“好,我们回去。”

于是,陆挚就去和两位表兄说折返一事。

何宗远归心似箭,只觉得他傻,何二表兄不放心,却也无奈。

好在,比起上半夜,雨已经没那么大了。

陆挚赶路的速度更快,云芹靠在马车车壁打盹,不一会儿,她被越来越明显的嘈杂声吵醒。

她拍拍脸颊,醒过神,撩开车帘一瞧,雨幕中,人们聚在一起,火把忽明忽灭,隐约一条火龙的形状,妇孺搀扶,壮年探路。

是县民们朝上游来避水灾了。

突的,队伍里两个男子打了起来,嘴里也骂着难听的话。

县丞骑马走在前头,形容也颇为狼狈,听到动静,他指使衙役分开二人。

只是衙役疲惫,拉拉扯扯好一会儿,还没能弄好,县丞只好又道:“扰乱秩序者,罚十棍!”

那两人这才分开,只还是不服,相互咒骂。

县丞很是心累。

汪县令还在城中调度,他奉命带人避难,可一路下来,队伍里频频有争执,很是耽误。

他正烦躁,却看前面是县衙的马车,他也认出,赶车的是陆挚。

他一惊:“陆秀才?如何又回来了?”

陆挚和云芹下了马车,陆挚道:“县里或许需要马车。”

果然,有不少老人快走不动了,马车这时候起了大用。

见陆挚如此聪明心细,县丞满意点头,当即吩咐下去,让老弱病残坐马车走。

陆挚、云芹就和几个衙役一道,安顿实在走不动的人上马车,车里塞一塞,一次勉强能坐四人,腿脚不好的老人先上。

一个老大夫正登马车,两个十几岁的男孩看他动作慢,使了个眼色,伺机要钻进马车。

陆挚皱眉,方要喝止,那两个小子的蓑衣后襟就被云芹拽住。

她把他们拖了回来。

他们踉跄几步,咳嗽着,回头一看,一道闪电擦过,云芹神色淡淡,黢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她问:“你们腿也坏了吗?”

这问得,她好像要替他们打坏双腿。

两人悚然:“好像,好像还是好的……”

云芹:“哦。”

他们缩到一旁,不敢再去插队。

陆挚:“……”

发觉陆挚看着自己笑,云芹脸上凝结的冷意,骤地消散,又不大好意思朝他笑了笑。

她刚刚拿出平时镇压云谷的气势,不知被陆挚看到多少。

突然,行走的队伍内,又传来争执声,这回比上回闹更大,打架的两个男人都滚泥地里,竟还有人起哄。

好不容易,衙役强行分开二人,又耽搁了片刻。

这也是队伍这么慢的缘故。

陆挚说:“大人,我方才看见,是后者踩到前者的鞋子,才打起来的。”

县丞:“依你看,如何做?”

陆挚:“队里人和人挨太近,难免发生摩擦,不若趁雨不大,调整一下,让一人走了后,过了一息时,下一人才接上。”

县丞当即觉得可行,只恨自己焦头烂额,竟忘了这么简单的法子。

他一人管这么多人,心有余力不足,到时候出了点什么差错,指不定要掉乌纱帽。

再看陆挚,性子冷静,擅统筹,县丞又知他是个处事清醒的,便干脆放权,“不耻下问”般,道:“劳烦秀才相帮。”

陆挚愣了愣。

他不爱揽事,做到如今,已是出于良心,县丞此言,便让他犹豫了一下。

听着县丞的话,云芹却一惊,嘴巴张成圆形。

她用手肘,轻轻推了下陆挚。

陆挚低头,对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遽然读出一句话:连县丞大人,都要你帮忙,秀才果然厉害!

陆挚:“……”

他心口一热,就答应县丞:“不敢劳烦,学生能帮得上忙就好。”

云芹赶紧点头。

当即,县丞分了一匹马给陆挚。

陆挚领了事,便专心调整队伍,不多时,队伍不再耽搁,走得更快,免了和后面的人拥堵。

起先,陆挚时不时望去不远处,云芹的身影,就在妇女那边。

说来奇怪,大家披着厚重的蓑衣,或者打伞,又是夜里,光亮暗淡,身形与往常相比,相去甚远。

但他就是能一眼,就发现云芹的影子。

许久,后面新来了一批人,各个在说决堤的事,叫队伍里更加惊恐慌乱。

好在陆挚及时察觉,一一安排衙役们敲锣,喊莫慌莫急,压下骚动的苗头。

这么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陆挚再看妇女那边,却不见云芹身影。

他皱了皱眉,便看一个生面孔衙役找到他,他气喘吁吁的,道:“秀才你原来在这,方才陆娘子托我带话给你——”

……

另一边,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在妇女里头找人,她无头苍蝇似的,一个个找过去,又忍不住哭出来,形似癫狂。

她这模样,难免叫本就浮躁的人群里,乱了些许。

云芹拉住她,问:“你在找谁?”

那婢女连忙抓着云芹的手,她已经濒临崩溃,语无伦次,道:“我家娘子,她是县令大人千金,可我们走散了……”

云芹骤地记起早前,林道雪曾说过她的好友,就是县令千金,是叫什么汪荷。

旁边一个衙役听到这话,说:“县令大人千金?那不就是秦家……”

婢女连忙说:“对,是她,求求你们,她就在县里出来五里东边的高地!”

衙役看看后面的路,只觉艰难,顿时不想管了,便说:“实在是抽不出人手了。想来,大人和那家不会置之不理。”

婢女要去拽那衙役,被甩开了手。

她正心灰意冷,只听云芹问:“县里情况如何?汪荷在哪不见的?”

“……”

秦家。

这一晚上,刘员外孙子满月,宴请宾客,秦聪带着秦琳与宴,本来汪净荷也该去的,只她来了月事,实在不适,就没去。

秦家最近很低调。

在老夫人带秦玥回秦玥外祖家避祸后,秦员外动身,去了盛京。

因为秦国公不依不饶,他孩子进刑部大牢,他不想叫秦玥好过,秦员外这是拉下老脸,亲自走门路去了。

于是今夜,家里就汪净荷一人,她很早就睡了。

她睡得不深,突的,贴身婢女叫醒她,神色匆匆:“娘子不好了,县里要发大水了!咱们快走!”

汪净荷问:“浩然呢?”

婢女:“爷和小少爷就没回来,消息还是主母让人递来的……来,外头下雨,多穿两件衣裳。”

婢女口里的主母,是汪净荷的继母,住在汪府,她在被刘家接走前,托人通知汪净荷。

否则,她们还什么都没发觉。

到了外头,才知道今夜有多热闹,九霄雷雨,三街锣鼓,呐喊叫嚷,纷纷挤进人耳里,实在不好受。

雨水打在车顶,却仿佛打在油纸伞上,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秦家马车沿着石板路,到城门口,城门口早已排起长龙。

天上乌云压城,地上亦是云屯雨集,许多人家穿着蓑笠,人影幢幢,人心惶惶。

婢女下马车,跑去想同衙役通融两句,让她们先走。

可不一会儿,婢女就回来了,有些恼火:“遇到了县令大人,他骂我,叫我好好排队。”

其实,婢女下去前,汪净荷就不太同意,实在人太多了,人人都想先走,就坏了规矩,只能慢慢来。

她反而宽慰婢女:“罢了,等父亲安排。”

这一等,就等了很久,久到汪净荷都睡了一下,终于,秦家的马车出了城门,可以疾驰了。

偏是这时,马车停住,车夫在外面骂了一句粗话。

婢女:“又怎么了?”

车夫下车,当即判断:“车轮陷入地里了!”

出了阳河县城门,前面的官道还有点石板,后面都是泥路,雨又下得这么厉害,地都泡软了,车轮自然陷了进去。

汪净荷和婢女下车,她们披着雨笠,等那车夫推车。

骤然一道惊雷,炸出震天响动。

汪净荷二人都被吓一跳,下一刻,向来温顺的马匹受了大惊,竟踏着马蹄,骤然拔出车轮,就跑进雨里!

汪净荷和婢女手足无措,婢女朝雨中大声喊了几句,可马早就拉着马车,跑没了影子。

车夫追了几步,满头大汗,回来了,只好说:“秦娘子,马受惊了,这情况也根本找不来,你们快去找汪县令吧!”

说罢,车夫也随着民众离开,避难去。

汪净荷有心随众人一道,只因月事小腹坠疼,恐怕走不快,婢女知情,搀扶着她:“夫人,咱们去找老爷吧!”

也是这时,眼前马蹄声,汪净荷方发现是秦家的马,她喊了声:“浩然!”

马上,听到喊声,秦聪勒住马匹。

他引马回来,见是妻子,也是惊讶疑惑:“你怎么在这?”

他身前护着的孩子秦琳,大喜:“娘亲!”

骤地,汪净荷眼角湿润。

她仿佛在海上终于抓到一块浮木,在这样嘈杂纷乱的环境里,能遇到丈夫孩子,她极为幸运。

只是,秦聪也只有一匹马。

他带一个秦琳刚刚好,再带上汪净荷,就不够了。

汪净荷也一眼看破情况,她心内一痛,却笑了下,说:“我正要去找父亲。”

秦聪:“那我送你过去。”

汪净荷:“好。”

隔了这么久,汪县令不在城楼了,他在县城外面五里地的一处高地。

高地上,临时搭了一个营帐,当“县衙”用,帐子因是县里贮藏的老东西,一股霉味,还漏水,滴滴答答。

不过,这里也是个难得的休整地,一打眼,百来人都在这歇息。

汪净荷等了很久,天际微微擦亮时候,雨水渐渐停了,汪县令风尘仆仆归来。

他发现她在,便是皱眉:“你怎么在这?”

汪县令今晚喊得太多,伤到嗓子,声音都哑了一半。

汪净荷:“爹,浩然把我送过来的。”

正这时,一个衙役道:“大人,堤防要撑不住了!”

汪县令:“船准备好了没?”

衙役:“好了!”

汪县令又走了。

汪净荷又只能静静等待。

她有些累,闭目养神,不过一会儿,外头嘈杂,众人哗然,婢女忙出去一看,顿时大惊失色:“水,水过来了!”

汪净荷心中一颤,她也去看,天际擦出一道蟹壳青的光,远处,地面也倒映出一样的天光——

不,那不是地面,是水面。

雨停了,但阳河也彻底决堤了。

尚未撤走的人群,爆出恐惧的大叫,虽然水淹到高地,还有点时间,可谁人不惊恐,纷纷争着往更高处走。

婢女抓着汪净荷,两人跑向高处,婢女脚下一滑,滚了下去,掉到了水里。

汪净荷大惊:“小茵!”

万幸这时候,一条窄窄的小船,随着涨起的大水划到这,有衙役在捞摔到水里的民众,那婢女也被捞起来。

只是,那条船很快满了,衙役先把人们送走。

汪净荷见婢女获救,刚松口气,汪县令也带来几条船,一一接走落单的县民。

众人大喜,无不潸然:“青天大老爷!”

汪净荷挤在人群里,叫他:“爹!”

可是很快,那些船满了人,渐渐离“岸”,汪县令回头,对她说:“你再等等!”

汪净荷愣神,说:“……好。”

汪县令一趟趟地接送着人,每条小船载满了生的希望,可是,每一趟,都没有她的位置。

直到剩下三十人,十二人,五人……

汪净荷还没走。

天际蒙蒙亮,四周被一片深蓝笼罩,就是这处高地,水位竟也到了小腿。

剩下的五人里,除了她,还有四人,因为他们水性极好,自愿把位置让给别人,所以留下的。

他们看着汪净荷,想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净荷从他们眼里,看到了一种怜悯。

她浑身一软,勉力撑着膝盖。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因病去世时,她趴在床边痛哭,父亲在做什么?

哦,那时候他是穷乡僻壤的县令,正在和百姓插秧、灌溉。

简单的葬礼后,父亲说:“小荷,你要像你娘一样,她熬了一生,都在帮我,她是个好女人。”

汪净荷说:“好。”

因他是举子出身做的官,他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至于妻子和孩子,他从来是放在第二位的,也正因如此,百姓常有称赞,他们说,他是个好官。

她又想起前两年,她的婚事拖到十九二十,出嫁前,父亲说,要在阳河县当好官,需要和秦、刘搞好关系。

他已经以身作则,续弦娶了刘家的寡妇。她的婚事,就定给秦家的义子。

父亲说:“你该知道我的难处。小荷,去了秦家,定要好好侍奉你丈夫、公婆,这样,才是一个好女人。”

汪净荷说:“好。”

而现在,父亲说:“你再等等。”

水面粼粼,拍打“岸边”,汪净荷出神,心中就像这不受控制的水一样,汹涌地冲出两个字:不好,不好,不好!

她想活下去!

她只是想活下去。

她的眼泪滴入了洪水,很快就被洪水吞没,就像她这个人,那么寡淡无趣,溶于水中,再找不到任何影子。

有一瞬,她想扎进这水里,只为里面晃动的虚浮的影子。

她正想得出神,突的,那留下来的几人惊呼一声,道:“那是什么?不对,那是谁啊?”

汪净荷抹了抹泪,她抬头,只看破晓处,有一个人,和一艘“船”,从沉闷的天际,闯了过来。

说是“船”也不是,那是一个“凹”状的方形大木箱。

木箱里,船上那人穿着斗笠,用一块小木板,悠悠划着“凹”木箱。

风与水浪,推着木箱子,她却好似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慢慢地,慢慢地,她靠近了,箱子也卡到了高地的“岸边”。

她推起斗笠,露出一张明丽漂亮的脸,霞光在她脸上,留下温暖的痕迹。

剩余的人们很是吃惊,问:“你这女娃娃怎么、怎么那么大胆!你来做什么!”

云芹朝岸上笑了笑:“我来找汪荷……啊,你也在?”

里面有一女子,就是不久前,两人在书肆里见过,萍水相逢,她还帮她选了笔。

汪净荷也认出云芹。

岸上那几人通过姓氏,认出云芹想找的人,他们就指着汪净荷,说:“你找汪娘子?这位就是。”

云芹:“你几位怎么办?”

他们大笑,本来今夜大水淹了县,就足够让人烦躁纳闷的,可此时,云芹的出现,又叫他们觉出暖意。

便有人说:“无妨,我们可以游很远。”

“是啊,你这娃娃忒好心。”

“这附近还有一些浮木,你不必担心我们……不过,你这么大箱子怎么来的?”

笑是会感染的,云芹也笑了,说:“路上捡的。”

原来她在来时,本来看水漫起来了,想回长林那边去,却听到一阵“哕哕”声,她循声而去,是一匹奄奄一息的马。

那马拉着一辆车,撞到一棵大树上,它倒在地上,明亮的大眼眸里,温柔地看着云芹,渐渐丧失生机。

云芹摸摸她的脑袋,掩上她的眼眸。

再看散架的马车,心里就有了主意——

她翻好散架的车板,车身刚好就是“凹”,也不漏水,果然能当船使,就连“船桨”,也是拿散架的马车的。

众人听她两句说完,不由又感慨:“汪娘子运道真好!”

知晓那几位还能再撑一下,云芹倾身,向汪净荷伸出一只手。

汪净荷也恍惚,她看着云芹伸过来的手,遇到她,她这算,运道好吗?

云芹道:“走吧。”

汪净荷还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会来找我的……”

云芹说:“你家小丫鬟快哭晕过去了。”

汪净荷将手递给她。

她的手心、指腹,有好多茧子,硬硬的,和闺秀们的手,根本不一样。

汪净荷心里有许多的好奇,甚至掩过了前头的痛苦,她头一个问云芹的,便是:“你叫什么名字?”

云芹说:“云芹。”

汪净荷问:“琴瑟的琴?”

“不,”云芹扶着她坐下,还抽空和岸上几人回首道别,这才回眸向她一笑,说,“是芹菜的芹。”

第52章 生气。

下了整整两日的雨, 乌云稍稍消散,但还有大块的云,凝结在天上。

穿过云层的阳光,又薄又脆, 有了光亮, 黑夜里发生的一切, 更触目惊心。

空气格外潮湿, 坚持了百年的县城城墙坍塌了, 被吞没在水面下,一片树冠浮在水面,晃晃荡荡的水上,飘着很多东西, 还有一只小孩的布鞋。

“哗啦”“哗啦”。

木板划水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简易的“船”上, 汪净荷一直在发呆。

从知道云芹的名字后,她脑海里炸了一道雷, 似乎有很多话,又一时无话。

她忍不住观察云芹。

她果然是传闻里的美貌,就算荆钗布裙, 就算面色素净,不染胭脂, 眸光流转间,是一种极致的鲜活。

汪净荷突然觉得,和她比起来, 自己也算锦衣玉食,光鲜亮丽,却仿佛早已“死”了。

倏地, 云芹用木板挑起水面的那只小孩鞋。

她拿到鞋子,拧干水,放到车厢里。

汪净荷骤地回过神,才发觉,云芹断断续续捡了很多东西,除了小孩鞋,还有一些帽子、书籍、皮球。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找回声音:“这些是要……”

云芹:“上面县丞大人弄了个失物点。”

汪净荷明白了,她捡这些东西,是希望有人来领。

云芹看到的世界,和她完全不一样。她突的又觉得自己卑鄙,还瞒着她。

忽的,云芹“咦”了声,捞起一个圆形蝙蝠纹的铜盒,这种一般是钱盒。

可惜里面没钱,是空的,不过也是,有钱就不会飘着了。

她一边划船,一边仔细盯着水面,不一会儿,她探身,用那个铜盒舀了一盒淡黄的水。

汪净荷不解,再仔细看,原来,盒子里还有一条尾指大的鱼,是云芹刚刚舀到的。

她那么利落的动作,叫汪净荷全看呆了。

看她这样,云芹把盒子给给她,说:“可以给你玩玩,不过,这条鱼不能给你。”

她是抓来送陆挚的。

汪净荷捧着铜盒,她终于理顺了混乱的思绪,道:“云芹,其实我知道你。”

云芹:“我也知道你,你是道雪的好友。”

汪净荷微讶:“你就是道雪说的小陆娘子……”

云芹:“是我。”

汪净荷突的能理解,林道雪口里的那些事,最是质朴,最是雅趣。

果真是这样的人,做得出来的。

她不再犹豫,不再隐瞒,坦白:“我是秦聪的妻子。”

果然,云芹有点惊讶,很快,她说:“哦,是你呀。”

倒是平平淡淡的,秦聪好似只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人,而已。

汪净荷:“你不觉得白救了我么?”

云芹捞到一把木头剑,甩甩上面的水,她问汪净荷:“为什么?”

汪净荷被问得脸色一红,因为她是偷偷调查后,才清楚云芹和秦聪从前定过亲事。

这一安静下来,云芹也明白了汪净荷为什么这么说。

无非是怕她讨厌她。

可是,她和秦聪,就没什么旧情,即便是有,那也是过去,算不得什么。

不过看汪净荷这样,她觉得解释了,和不解释没差。

她笑了下,只说:“你是汪娘子还是秦娘子,都没什么,我们又没仇。”

汪净荷听得晕乎起来,问:“那,我是谁?”

云芹把那小木剑给汪净荷,笑道:“你是汪荷嘛。”

她咬了咬唇,小声说:“汪净荷。”

云芹不好意思笑笑,说:“我记错了,那就是汪净荷。”

汪净荷捧着小木剑,脸色又红了,又小声说:“我不玩这个了的。”

云芹:“这不是给你玩的,是给你划船的,咱们一起划。”

原先是只有一块木板,现在又多了“桨”,当然是找人一起划船,省力。

汪净荷:“……”

她突的一笑,根据云芹的频率,低头划船。

水面上,隐约倒映出汪净荷的影子,她却好像从上面看到自己的真心——

没错,她一点都不喜欢秦聪,又如何讨厌云芹?

只是,父亲要她全副身心放在秦聪身上。

她除了叫人去跟着秦聪,除了去打探秦聪过去的“情史”,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以做了。

但这一刻,她发现,她至少可以划船。

不是跟丈夫,不是跟父亲,而是跟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一个她本该去“妒忌”的女子……

一道回到安全的地方。

……

一场灾难,最难的时候,不止有疏散百姓,往后的安置,也是艰巨的问题。

把几船县民送到上游,汪县令还没歇一口气,县丞又赶来了:“大人,保正们来了。”

汪县令喘了口气:“知道了。”

按照十几年前的记录,当时花了二十天,洪水才退干净。

如今恐怕也要二十天,最坏的情况,可能奔着三十天去。

那么多县民,将近一个月的吃喝住用等,如何筹措,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阳河上游零零散散,共有七个村。

除了阳溪村,包括长林、奉阳村在内,六个村的保正,全都聚在一起,就在长林村道路岔口等汪县令。

汪县令只能先去见人。

奉阳村保正老邓率先说:“苍天在上,盼着这水能尽早退了。也亏得汪大人英明,及时调遣人员,免了大难。”

“只是,县丞大人方才说,要把县民分批,送到各村里安置,我们奉阳,恐怕不行啊,唉。”

长林的韩保正一听,说:“老邓你怎么说这种话,当下不该赈灾么?”

老邓:“我们村是荒地开辟的,山道不好走,也不够富,实在拿不出钱,老韩,长林一向离县里近,不如……”

其余保正纷纷附和:“没错,我们村偏僻,县民也指不定愿意去呢。”

韩保正脸色青紫:“长林也没那么多地!”

氛围剑拔弩张,汪县令听了会儿,打断众人的吵架:“你们就算不承应也不行!”

众人喏喏。

汪县令冷笑一声,说:“县里受灾,一定会报到朝廷,届时……”

可是,他话说一半,眼前突然一黑,顷刻间就没了知觉。

见汪县令突然晕过去,众人都是大惊:“汪大人!”

衙役忙也扶住汪县令,一摸,浑身发烫呢,看来是病倒了。

汪县令向来说一不二,他不病倒,让保正们调配,收了灾民,他们都不大肯,如今他不在,那保正们更是谁也不服。

县丞来主持大局,被村里人几句粗鲁的屎尿屁,骂得灰头土脸。

他趁着尿遁,在外头转了一圈,发觉陆挚正在水岸边,问人借一条窄船。

船夫摇了半夜船,早已累瘫了:“不成不成,我得等县令老爷的话。”

陆挚看看左右无人,塞了一两银子给船夫:“烦请通融。”

船夫一喜,还没来得及收钱呢,就听县丞道:“陆秀才!让我好找!”

陆挚收起钱,轻蹙眉,问县丞:“大人,又有何事?”

一刻钟前,有个衙役找到陆挚,说云芹托他带话,前面还有人没回来,她去看看,如果淹水了,她会回来的。

因那衙役几次错过陆挚,等终于找到陆挚,要带的这句话,就耽搁了许久时间。

云芹早不见踪影。

当时,陆挚勉力稳住心绪,见队伍尚有条理,就交还县丞,又听说决堤了,他在此处到处找人,只想着:云芹说淹水了,她会回来的。

可他到底没找到她。

正好,县里有船只运送人,跑了几趟,应当是快运完了,他见如今船只宽松,想借一条,回去看看。

可县丞又来搅和,说:“那些保正吵起来,汪县令又不在,你说如何是好?”

陆挚迅速说:“大人不给他们好处,他们如何肯安置县民?”

县丞还问:“什么好处?”

他跟着汪县令做事,习惯当那个执行的,早就懒得思考了。

陆挚提醒:“大人是当官的,都不清楚,学生是读书人,就更不清楚了。”

县丞:“咳咳,那我知道了。”就是给钱嘛。

正好县丞在,陆挚又问他:“学生还想和大人借条船。”

县丞如今对这后生印象非常好,自然答应:“成,老李,你怎么霸着船,秀才要借你就给。”

那船夫嘟嘟囔囔,心说县令让他等的,他正要解船绳,只看不远处水面上,慢慢飘来一艘方箱子似的“船”。

陆挚定睛一瞧,云芹举起手,笑着朝他挥了挥。

总算是回来了。

她们一上岸,县丞也十分惊讶:“秦娘子,陆娘子,你们怎么一道来了?你们这, 这是船吗?”

这一趟说来话长,云芹就不说了,只是笑了两下。

陆挚则拉着她的手,检查她全身。

云芹忍了个呵欠,小声说:“我没事。”

见她确实全须全尾的,陆挚心里巨大的石头落地,紧蹙的眉头,才微微一松,道:“没事就好。”

汪净荷脚踩在地上,方有实感,婢女也等她很久,见到她,大喊一声“娘子”,跑来抱住她,她眼角又湿润了。

二人庆幸劫后余生,就听云芹问县丞:“那边还有四人,不救了吗?”

县丞拍额头:“救,救!哎呀我这不是忙忘了吗,老李你怎么不去救?”

那船夫说:“我等县令大人的令呢!”

但汪县令又晕过去了。

汪净荷盯着水边停泊的几条船,心下骤寒,要不是云芹,她和那些人,是不是再等不到救援?

好在此刻被提醒,这些船即刻出发,去救最后滞留的几人。

婢女要带汪净荷去一个草棚,那里是汪县令钦定的妇女临时休憩处,有干净的水,也能换月事带。

临行之时,汪净荷叫住云芹:“云芹。”

云芹抬眸。

那婢女也“认识”云芹,可不就是三爷过去的订过亲的女子么?

自家娘子和云芹在这种情况相见,却半点没有争锋相对,婢女不懂,她看看云芹,又看看汪净荷,很是糊涂。

汪净荷朝云芹笑了笑:“谢谢你。”

云芹:“不客气。你划船也挺快的。”

最后,汪净荷又朝陆挚点点头,陆挚颔首,不做言语。

至于县民的安置问题,就该县丞几人去发愁。

云芹把别的东西送去失物点,先留下那铜盒,想着,等把鱼放到家里的陶盆,再把铜盒送来。

陆挚端着鱼,鱼尾摆了下,溅出几滴水,他擦了擦手指。

云芹说:“这个送给你。”

陆挚:“谢谢。”

两人慢慢走回何家,路上很是安静,云芹捡了个话头,说:“鱼可以养大的。”

陆挚:“对。”

云芹歪着脑袋,瞄了下陆挚。

陆挚眉眼淡淡的,盯着前路,一动不动。

路上石头多,还有高低起伏,云芹那双明澈的眼儿,时不时悄悄瞄陆挚,若有所思的,又不好好看路。

好一会儿,陆挚抿了抿唇:“看我做什么,看路。”

云芹说:“我想看看,你生气时是什么样的。”

陆挚阖起眼眸,眼睑轻动。

发现他没否认,云芹恍然,说:“你真生气了。”

陆挚:“……”

他停下脚步,云芹跟着停下,她下意识抬手贴了下脑门,想到陆挚不是文木花,不会戳她脑袋。

她假装抓抓头发,放下手。

陆挚深吸一口气,他这一路,也在整理思绪。

正当他要开口,不远处,传来何老太一声气吞山河般的怒斥:“陆挚云芹,你们俩人!”

云芹和陆挚吓一跳,朝前路看,李茹惠和何大舅妈一人一边,扶着何老太。

何老太双目怒火熊熊:“给我滚回来!”

李茹惠赶紧给云芹眼神,意思是何老太特别生气,快来认错。

原来昨晚上,何宗远和何二表兄两人回来后,说他们又折回去,何老太怒了。

她甚至迁怒最疼爱的孙子何宗远,气他没好好劝说,放人去冒险。

家里人战战兢兢的,好不容易天亮了,雨停了,何老太再等不得人,非要出门看情况,于是,儿媳孙媳就陪着。

还好,她们出来走了一里路,就遇到两人。

见老太太震怒,云芹和陆挚别的先放一旁,赶紧乖乖上前。

何老太本来是要骂两人的,可见他们安然无恙,先是松口气。

又看他们头发、衣裳,都湿了,沾了泥土,颇为狼狈,老太太几欲落泪。

她只让他们快快回家洗漱,吃上一碗姜汤,再来挨骂。

家里,胡阿婆早就烧了很多热水,一来送一些去接济县民,二来,也是留给云芹陆挚用。

终于脱下湿漉漉的衣裳,云芹泡在温热的水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又困得打呵欠,挤出了点眼泪。

她也没贪舒服久泡,陆挚在外头等着呢,就洗洗尘埃,起身拧干头发,披上衣服。

走到了门口,云芹看陆挚盘腿,坐在廊下,手指伸入水里,在逗弄那条小鱼儿。

小鱼儿早从铜盒子里挪出来,放在素白陶盆里,水也换成干净的井水。

他手指修长,指节如竹节清俊,肌肤比陶盆,还要白皙细腻得多,偏不拿笔,而是弄小鱼儿尾巴。

小鱼儿躲着他手指,在陶盆里游来游去。

他似乎并不讨厌它,眼神清润温和,唇角微微勾起。

不过,在发觉云芹出来后,他又收起笑意,轻声问:“洗好了?”

云芹:“唔。”

陆挚进去里面洗漱,轮到云芹蹲在外面玩鱼。

他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就也好了。

云芹弹弹手上水珠,就也抚平裙裳,起身,说:“我们走吧?”

陆挚说:“你先睡会儿,我去外祖母那就好。”

这样,就陆挚一人被骂。

但云芹理解何老太,她终究是担心他们,就像,她也想到陆挚肯定生气,鱼也是拿来“贿赂”他的。

她揉了下眼睛,因为睡不够,有些迟顿,却依从本能,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去。”

陆挚:“嗯?”

她一手拢在唇边,小声说:“我不怕老太太生气。”

他终于是笑了,手指轻捏她脸颊,说:“你胆子挺大。”

云芹摇头:“不算大。”

陆挚:“嗯?”

她脸颊贴着陆挚的手,眨眨眼,气息温软,说:“比如,我怕你生气。”

作者有话说:云芹:拿捏~~~[好的]

第53章 敢当。

……

今早卯时末, 何玉娘醒来,自己乖乖穿了衣服,看着镜子抓着发绳,扎了两股发辫, 云芹教过她的。

因为和云芹扎的不像, 何玉娘纠结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扎的没云芹好看, 先去主屋找云芹。

主屋有洗漱的痕迹, 但陆挚和云芹都不在。

她就走去老太太屋里,老太太也不在。

何玉娘正奇怪,走在家里,就遇到邓大。

邓大一夜没睡, 长了一对乌黑眼圈,何玉娘看得奇了, 又遇到大哥何大舅、侄子何宗远……

她一个个数,哈哈, 今天大家都挂上乌眼圈。

何桂娥刚从厨房回来,发现何玉娘乱逛,就叫住她:“姑祖母, 你头发真好看,还没吃早饭吧?”

何玉娘:“嗯, 我要吃!”

何桂娥领何玉娘去李茹惠那边,同月娥、小灵、何佩赟几人一道吃饭。

小孩们本来在各房吃饭的,不过因为今天大人很忙, 几人难得聚在一起吃。

听说县里全淹了,他们还不懂什么叫灾害,难免充满向往:“不知道能不能去玩水。”

何桂娥说:“那些人家里被淹了, 很可怜。”

小灵几人:“也是。”

又小大人似的,叹了几口气。

突的,何佩赟幸灾乐祸说:“我娘说,陆表叔和表婶一晚上都不回来,要被太奶奶骂了。”

何小灵:“表叔表婶是去救人,才不会被骂!”

几人吵了几句,谁也不服谁,忙把馒头塞到嘴里,蹑手蹑脚,去了正堂——

何家正堂开阔,门口地面有一小片深色水印,是鞋底从外面带进来的水渍,越往深处走,脚印痕迹才浅了。

可见昨晚上,大家从正堂进进出出,有多频繁。

屋内有一股蜡烛烧到底的蜡香味,何老太扶着一把拐杖,站在那幅“笃实好学”字前。

春婆婆给她沏了一杯茶,说:“你也一晚上没歇了,骂那两个孩子的事,就等晚上吧?”

何老太:“和你这个没读过书的说不明白,有句话叫:当骂不骂,必受其乱!”

春婆婆:“你老你说得有道理。”

好在,孙儿心疼老人家,也没让她等太久,片刻后,陆挚和云芹携手而来。

两人打理过后,虽然忙活一夜,但他们精神头看着不错,至少比家里其他人好得多。

陆挚又解释一通,他们为何没及时回来。

云芹垂着双手,负责乖乖点头,看着可怜巴巴的。

何老太:“……”

她本来确实有一肚子话要骂,什么“县衙那么多人救灾难道差你们两人”“就算帮上大忙功绩也是给当官的”,却说不出来了。

他们原也不是为了功绩。

她抚着心口,长长叹出一口气,这才说:“算了,阿挚,我就说过,是你娘把你教得太好。”

陆挚浅笑,说:“不敢当。”

听老太太这样夸陆挚,云芹整理坐姿,“醉眼”里燃烧着一点期待,瞅着何老太。

何老太看她这般,不情不愿对她说:“哼,你娘也把你教得太好。”

云芹满足了,说:“敢当。”

堂内两个老人家,都没忍住笑了,陆挚也瞥她轻笑,几人便是几句话,消解了这一夜的忙乱、奔波。

何老太放人:“别耽搁了,你们快去休息吧。”

接下来,自有朝廷和淮州赈灾。

云芹:“祖母也是。”

何老太:“我还用你叮嘱?”

忽的,堂外窗户外,传来几个小孩争执声,是何小灵说自己赢了,在笑何佩赟,何佩赟要打她。

登时,何老太又怒了:“你们这些小的捣什么乱!桂娥,把人带进来!”

云芹揉揉眼,还想看会儿热闹,被陆挚拉走了。

这一日晚些时候,赈灾过程才慢慢进入正轨。

首先就是安置县里的老爷们和女眷。

韩保正收拾出他家的屋子,自己和妻儿都挪去外祖家住,秦、汪、刘等就在他家暂时歇脚。

汪净荷和婢女也分到一间屋子。

婢女进屋后,赶紧找巾帕和水,又把各处擦擦洗洗,难掩嫌弃。

汪净荷换了身衣裳,吩咐她:“小茵,差不多就好了,都是这么住的,你也一夜没睡,先歇息吧。”

婢女:“那娘子不休息吗……”

汪净荷:“我看看母亲、父亲,就回来。”

婢女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止不住替汪净荷委屈,可还能怎么样呢?

汪净荷这么说,她只好铺床,等她回来。

汪净荷先去见刘家继母。

继母依然槁木般,母女相顾无言,须臾,她便说:“你爹在前面的屋子,去看看他吧。”

汪净荷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继母。

她从前总以为,继母的性格就这样,可昨夜,是继母带了消息给她,或许,她本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变了。

韩保正分给汪县令的屋子,几步就能进出韩家,方便汪县令随时处理政务,不过也有坏处,那就是人往来多,难免嘈杂。

才刚到那屋子外,汪净荷就听得秦琳一声熟悉的嚎啕:“我要娘亲,我要娘亲!”

她赶紧跑去,只看秦聪抱着秦琳,从汪县令屋内出来。

他有几分无奈,说:“都说了你娘亲等等就来了……哦,在那!”

他指向汪净荷,示意秦琳。

秦琳迈着小步伐,奔走过来,道:“娘亲!”

汪净荷摸摸他脑袋:“琳儿长大了,不随便哭了,是不是?”

秦琳:“是!”

哄了秦琳,自有仆从带他去睡觉。

秦聪想起自己落下汪净荷的举措,本是想来问汪县令她的情况,只是汪县令还没醒。

他局促,要是叫别人发现了,背地里指不定如何说他背信弃义。

于是,他难得温和,问汪净荷:“是父亲带你来的么?”

汪净荷:“不是,是一个叫云芹的女子。”

秦聪蓦地出声:“云芹?”

再看汪净荷坦坦荡荡,他知道自己反应有点大,有些尴尬,说:“……那,我得和她说声谢谢。”

汪净荷心下冷笑,道:“我已经和她道谢了。若你是在乎我,和她说谢谢,倒也还好。”

“如若不是,你别去打搅人家。”

她的语气,还是和从前一样,秦聪听她用这个语气,问过自己要不要吃莲子羹,叫他抱抱秦琳,劝他莫要交狐朋狗友……

那是十分的贤惠。

可是此刻,她说的这话,叫秦聪竟觉着,话语里有一根刺。

还没等他再问,汪净荷已经垂首进屋。

屋中一股药味,汪县令躺在床上,额上还贴着一张手帕,大夫说,他是常年郁结于心,又遇昨夜那样的急事,被风雨一浇,便染上风寒。

汪净荷坐在床边。

病倒的汪县令,看着十分憔悴,也不再是自己记忆力那般高大。

忽的,汪县令在高热里,喃喃一句:“救人……救、小荷……”

汪净荷愣了愣。

如果是从前,她会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但是过去自欺欺人的表象,在昨夜,全被血淋淋地揭开。

没有哪一刻,她觉得世界那么尖锐,虚假与真实交错,有虚情假意,就有真情实感。

她不否认,父亲可能还是惦记她的。

可是,对汪县令和秦聪来说,这世上总有那么多不得已,她就是那个“不得已”。

她腻了。汪净荷最后看了看父亲,走出这个昏暗的房间。

何家,东北院。

云芹和陆挚回到屋中,陆挚先把两个窗户关小了,又拿个帘布盖着,挡走大部分的光源,房中暗下来。

云芹先脱鞋子,扑到床上,缓缓扭了几下,才睡正了。

她看陆挚褪去外衣,披在洗漱架上,从桌上拿水喝的侧影,就想起去正堂前,两人的对话。

当时陆挚语气一松,说:“等回来时,我们聊聊。”

她就知道,他其实没多少气。

既然已经不气了,那他想聊什么呢?云芹怔怔地想着。

不多时,陆挚重新倒了一杯水,试试温度,这才来床边。

他示意她喝水。

云芹爬起来一点,咕咚几下吃了那杯水,陆挚放了杯子,躺在外面,手臂轻环住云芹的肩膀。

这种稀疏平常的感觉,在刚经历了暴雨淹城的可怖情形后,很是可贵。

看她撑着眼皮没睡,他笑了笑,说:“去救人前,你是不是托人带话给我,说,如果前面淹水,你会回来。”

云芹点点头。

当时她出发前,转了两圈,也没找到陆挚,就叫一个衙役带话。

陆挚说:“可等我知道的时候,水已经漫过来了,我找不到你,我当时就知道,你没回来。”

回想着那时的怔忪,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云芹把头埋在他身前,小声说:“对不起。”

她明明发现淹水,却没回去的缘故,除了找到适合的划水工具,还有一个原因。

她说:“我水性算不错,夏天经常躲着娘,偷偷去河水里洗澡,所以,我没回来。”

她会衡量自己的能力,如果是自己做不到的事,她也几乎不勉强自己。

毕竟,山脚下虽然设了山神庙,可云家人从小就知道,山从不仁慈。

过于自大的人,会被山吞噬,葬身林海;过于胆怯的人,永远不敢上山,也就采摘不到好吃的果子,打猎不到新鲜的肉。

她并非自大自卑,而是自信。

陆挚想了想,说:“我相信你。”

云芹对这一片的情况,比他了解。

她能带着一群小孩去山上玩,认路、辨别方向的本领很强,又能及时判断情况,做出决定。

而她也信他,所以,才会转头就走。

上面这一切,是陆挚在听到她离开后,理智告诉自己的。

可人除了理智,还有一种克制不住的情感——他手脚也一阵冰凉,他克制不住地担心,所有不好的结果,都涌上大脑。

那是什么感觉呢?

因为在意,带来一种说不清楚的酸涩。

只是,逗着那条云芹从洪流里捞出来的小鱼时,看它从指尖溜走,他又想,她还是在乎他的想法的。

这让他尝到甜蜜的滋味。

就是这种情绪,纠在心口,织成了一张网,他挣扎不动,也不想挣扎。

云芹等不到他下一句话,好奇地抬眼。

陆挚眉眼平展,眼底闪烁,衣襟下凸出的喉结,在轻微颤动着。

她忽的道:“我懂了。”

陆挚眉头一扬,轻笑出声:“我都没说,你懂了什么?”

他好像笃定云芹猜不到他想说什么。

云芹便往前拱了一下,窸窸窣窣找到他心口,把耳朵贴上去。

陆挚揽紧了她。

隔着他的薄薄的夏衫,她感觉到,他心跳得有点快的,仿若用一把小斧子,反复敲凿着厚厚的、湿润的泥土,让一株小苗,快快生长。

热意和鼓噪,充斥云芹耳膜。

须臾,她戳戳它心口,对陆挚说:“它告诉我了。”

陆挚:“说了什么?”

云芹:“它说你心软了。”

陆挚实在好笑,他一笑,隔着他的胸膛,云芹耳朵也跟着发颤,她都有点晕乎乎了,想要挪开脑袋。

他却按住她脑袋,说:“确实心软了,你再听听,就没听到别的什么吗?”

云芹:“……”

她当然听不到心脏说什么话,刚刚那么说,只是讨巧。

结果陆挚又问,她又听了会儿。

她挖空脑袋想好话时,陆挚也不为难她,说:“那我告诉你?”

云芹赶紧点点头。

他又笑了,震得云芹晕乎乎的,便听他低沉沙哑,道:“它说:我喜欢你。”

原来对一个人产生喜欢后,心绪被她一举一动牵引,心不由己,除了甜,还会有苦。他原先不识,现在就知道了。

云芹耳尖发麻,脸颊发热,有些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咕哝道:“那我也喜欢……”

陆挚手指轻按住她的嘴唇。

云芹眨眨眼,看他笑道:“阿芹,别急着给我回答。”

她当然喜欢他,他知道的,可她或许不太明白,这种感觉,又不完全一样。

至少,和他比起来,云芹口味“清淡”,就没吃过醋。

为此,陆挚感觉出一点羞愧。

甚至不久前,他知道云芹冒险救了汪净荷后,对汪净荷,产生一种微妙的不爽。

自然,这种情绪,他隐瞒着云芹,否则就显得自己器量狭小,多少圣贤书都白读了。

至于彼此的心意,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去摸索,探寻。

他说完后,云芹懵懂地点点头。

她想,她会真的懂的。

困得狠了,她上下眼皮一合,不过一息,便坠入梦乡。

她一睡着,就什么响动都吵不醒了,一张巴掌大的面庞,安宁丰润,陆挚跟着心神一松弛,也感觉到一股困意。

他搂着她,合眼,先进入一个有她的梦。

……

云芹送陆挚的那条鱼,终究没能养大,因为没两天,就被一只彪悍的狸奴翻过院墙,翘着尾巴,给叼走了。

陆挚一改书生作风,追了狸奴三条巷。

实在没追回来,云芹偷笑完,赶紧安慰他,说:“它也饿了,给它吃吧。”

中下游受灾,人的食物都不够吃,何况动物。

如此一来,陆挚勉强释怀。

何家因食物不够,大家也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连洗澡水都改了往年夏天频率,成五六天洗一次。

万幸的是,受灾的灾民,汪县令花了十多天就安置好了,长林村因地理位置缘故,接收的最多。

民众信服汪县令,偶有小摩擦,却没发生大动乱。

淮州的官兵是第七日的时候到达的,朝廷的钦差,在第十九日到达阳河县。

随钦差一道回来的,还有秦员外。

淹没县城的大水,等到第二十七天,才彻底退了。

这样的天灾,饶是提早两个时辰,安排百姓撤离,可当天大雨,阳河县是中县,有七八千户人口,终究有些人,意外葬身洪水中。

为防止瘟疫,尸体不管有没有被认领,都投入火坑焚烧。

火坑的熊熊烈火里,汪县令神色悲戚,他瘦了整整一圈,形销骨立,似乎就要羽化而去。

百姓潸然,纷纷上前道:“大人,保重身体啊!”

“青天大老爷,受小的一拜!”

“……”

朝廷钦差段方絮从堤坝骑马回来,便见此场景。

阳河时隔十几年,再度决堤,令皇帝十分牵挂,这里造的船,将将出了点名声,眼看可以打造成重要造船工场,若如此不安稳,船坞也没必要安置此地。

因此,段方絮此行下县的目的,除了安置灾民、调查阳河决堤可有人祸缘故,还得再勘察地形,以判断情况。

他为官十数载,倒也不常见县令能如此得民心的。

身旁,副手道:“段大人,这位县令看来是爱民如子,这次决堤,全是老天无情,唉。”那堤防他们方才也看过了,全是按规定修的。

段方絮不置可否,反而突的想到什么,问:“陆拾玦、姚延雅是不是就在长林村?”

副手:“好像是。”

段方絮:“我去会会他们。”

第54章 鸡蛋。

这日姚益和往常一样, 日上三竿才躺下。

阳河县发洪水,他也不好受,因为知道他有闲钱,有几个衙役常用的治水的名目, 来打劫, 叫他推拒不了。

再听拍门声, 他真想当自己晕过去。

不过, 未免后续的麻烦, 他还是叹气,亲自开门接见。

原先他想好借口,一看门外,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但见他戴乌纱帽,着紫袍公服, 佩金鱼袋,眉间间距紧凑, 目如鹰隼,络腮有须发,凛然不可犯。

他认出, 此人乃段砚的兄长,名段方絮, 当朝三品工部左侍郎。

姚益心中一震,拱手作揖:“学生拜见大人。”

段方絮打量他居所。

他虽是段砚兄长,姚益和他却谈不上熟悉, 因他们像差了辈分。

段方絮已入仕十几年,性子严肃,因此他一沉默, 姚益就有些无措。

须臾,段方絮道:“你是六年的举子,被舞弊案牵连,怎么去年不参与恩科?”

姚益解释一通,如天资不足之类的。

段方絮便随口考校,问了《孟子》里几句话:“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如何解?”

姚益心惊胆战,加之到底疏漏,答得有些磕绊。

段方絮:“哼,耽于享乐,‘一日暴之,十日寒之’。”

后半句话也出自《孟子》,他训姚益缺乏恒心,不能持之以恒。

姚益汗颜,连连称是,暗道当学生就是不好,任何前辈都可以过问两句。

等以后延雅书院发扬光大,作为院长,他也要这样折磨别人。

姚益的家族,段方絮有所耳闻,因此他放弃科举,他不是太惋惜,训过就训过。

但陆挚不一样。

段方絮直言:“我听说,陆拾玦在做私塾先生?”

姚益:“是,是。”

段方絮:“胡闹!他如今在哪?”

如此这般,姚益赶紧把这尊大佛请到延雅书院的茅屋。

前阵子阳河县大暴雨,茅屋屋顶被冲掉了,还是小陆娘子夹着一捆茅草,哼着曲儿,上屋顶修好的。

除了房子,被灾害影响的,还有学生,今年扩到三十五人的书院,一场洪水后,只有二十人回来上学。

大部分是家里负担不起了,就缺这口劳动力。

陆挚和姚益也无法,人总是要先生存的。

到书院门口,门上贴了一张画,寥寥几笔,勾出一只长相三分彪悍,三分憨厚,三分可恶的狸花猫,下书:“狸奴勿近”。

段方絮冷哼。

姚益隐约记得,段砚提过,其兄最恨学子玩物丧志,画画对他而言,也在这个范畴。

这门上最好就是贴几篇《孟子》,而非一张狸奴画。

他讪笑几声,找补:“大人,这估计是小孩画的吧,画得真好。”

段方絮:“这小小村庄,还有画画这般传神之人?”

姚益暗道麻烦,真不知这猫怎么惹陆挚了,他那样好性的人,竟还和它较劲!

两人在屋外说话,早已惊动屋内。

陆挚出门,自也认出那眉眼、官服。

实则他和姚益一样,和段砚往来多,是因为他们都是萧山书院学生,但段方絮早早入仕,身居高位,他们对他是敬畏。

当时申时三刻,距离下学还有半个时辰,在姚益示意下,陆挚先给孩子们下学。

他敛袖一作揖:“学生见过段大人。”

段方絮颔首。

姚益不敢把这尊大佛送回“山外有山”,早就吩咐随从,带了一整套汝窑青瓷茶具、一盅山泉水,并炭火之类。

片刻,简陋的茅屋里,冒出袅袅茶香,真有些陋室隐居的趣味。

吃茶前,段方絮先考校陆挚。

也不知是不是那幅“狸奴勿近”激怒了他,他问得十分刁钻,考的不止《孟子》,还有《书经》。

旁听的姚益忍不住落下冷汗。

陆挚却对答如流,一来一往,丝毫没有露怯,他不骄不馁,姚益却是渐渐的挺直腰杆,舒服起来——

自己在段方絮这吃的憋屈,总算是平息了!

好一会儿,察觉陆挚没有落下功课,段方絮神色稍霁,吃了口茶,又问:“那‘偷鱼案’,你传到盛京的?”

陆挚:“不敢相瞒,正是学生。”

段方絮:“乙就是阳河秦家,甲呢?”

陆挚抬眸,淡淡道:“大人如果不能翻案,莫要再打搅受害者。”

此话一出,屋中一阵寂静,傻乐的姚益也梗住,低头倒茶,只做什么都不知。

陆挚拿着茶杯,细品茶水。

突的,段方絮却也不怒,笑了一下:“你倒当得起与文业争锋之人。”

陆挚:“谬赞。”

段方絮问“甲”,果然并非要为人家出头,揭过此话题,他又说:

“这次县里能及时避灾,你帮了大忙,汪县令是做实事的,只是你是白身,再如何,也没有你的功名。”

陆挚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

段方絮沉吟片刻。陆挚知晓大概也没大事,他看了眼天色:“大人若有旁的事,得改日再提。我得回家了。”

姚益闭眼,心里催:你快问啊,快问啊。

段方絮果然问:“你家中有急事?”

陆挚露出满意的、温和的笑,道:“荆室等我回去吃饭。”

段方絮:“……”

那茶水正是洪州白露,陆挚问姚益:“我能带点白露回去么?”

云芹喜欢喝这个。

姚益高兴极了:“拿吧拿吧,拿多少都好。”

他看段方絮那脸色,安详地想,这世上,总算不止他一人被陆挚这厮秀夫妻伉俪了。

……

何家昨天收到一张请帖,请云芹品茶吃饭。

送请帖的是汪净荷的贴身婢女,她坐马车来的,说可以用马车接云芹进县。

从长林村走去县里要一个时辰,若天气尚可,坐马车最多只要半个时辰,云芹就动心了。

她又问那婢女:“茶是洪州白露吗?”

婢女:“娘子要喝这个,自然使得。”

贵茶,云芹笑眯眯:“那我去。”

婢女把消息带回秦家。

得知汪净荷要定酒楼,她以为,娘子在意云芹和秦聪从前的关系。

婢女从前暗暗替汪净荷较劲,可人家救了汪净荷后,婢女是真心感激的。

她还反过来劝汪净荷:“当时大水,三爷他居然……唉,要不是陆娘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看婢女误会,汪净荷笑道:“我知道,过去那些都不重要。”

婢女:“那娘子为什么不在家宴客?”

汪净荷环视周围,宽阔轩宇,锦屏绣幌,她淡淡地说:“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转眼今日,秋高气爽,万里晴空,光是这天气,叫人半点想象不出,两个月前的那场大雨如何可怖。

阳河县里还是有了很多区别。

云芹趴在车厢窗口,看着变化。

洪水退了一个月,百年城墙只剩断壁残垣,地上仍能看见淤泥,蝇虫飞舞,城内好得许多,虽不如从前繁华,街边也有零星小贩。

酒楼有两层,翻新了一层,摆上幌子,照常营业。

马车停在酒楼门口,小二一甩布巾,迎上来热情道:“陆娘子,二楼请!”

云芹踏上被水泡得有点软的楼梯上。

走入一个清静的厢房,她从那仿古的仕女图屏风上,认出这是从前姚益吃酒招待她和陆挚的房间。

汪净荷候在其中,起身道:“叫你颠簸这一遭了。”

云芹:“还好,坐车很省力。”

也好玩,她这辈子没坐过几次马车,自然新鲜。

很快,小二上菜上茶,她们两人吃着一些,汪净荷低声说:“从前,我买了李娘子的绣样,拿去平秦玥的官司……”

其实就算她没有这么做,汪县令要保秦玥,办法多得是。

汪净荷:“抱歉,我不知她是你二嫂子。”

云芹:“没事,她也不卖了。”

汪净荷还没习惯她的直白,脸色一红,更为羞愧。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没了话题,就静静吃了大半桌,隔壁婢女来敲门,说是秦琳找汪净荷。

那天秦聪抛下汪净荷,终究叫秦琳心生恐怖,最易半夜惊醒,叫着“不要丢下娘亲”。

因此,汪净荷虽在酒楼赴约,也只能带着他。

她抱着秦琳,对云芹抱歉笑笑,又叫 秦琳:“叫婶婶。”

秦琳恭敬拱手:“婶婶好。”

云芹对秦琳挤了下眼睛。

小孩很敏感,收到了什么讯号似的,瞪大了眼睛,盯着云芹,一直等下一个讯号。

汪净荷放秦琳到一旁玩,和云芹继续吃饭。

不一会儿,秦琳就开始往云芹身边凑。

汪净荷呵斥:“琳儿,不得无礼。”

秦琳一瑟缩,云芹用布巾擦擦唇角,笑问他:“飞高高吗?”

秦琳:“那是什么?”

云芹问汪净荷可否抱一下秦琳,汪净荷自是点头。

下一刻,云芹高高抱起秦琳,转了一圈,果然是“飞高高”。

秦琳欢呼尖叫,玩得非常开心。

一旁婢女差点吓晕过去,汪净荷却也跟着秦琳笑。

她想象中的父子关系,就是这样,而不是她一直求人抱小孩。

她也想这样抱着秦琳玩,却“飞”不起来。

云芹一眼看透症结,笑道:“你力气不够,多吃点。”

汪净荷:“好。”

……

饭毕,汪净荷抱着秦琳走在前面,云芹在后面,几人下了二楼。

云芹扶着扶手,下到最后一级台阶,那小二跑过来,双手拢着两个热乎乎的熟鸡蛋。

云芹以为是给汪净荷的,因汪县令还算是个好官,百姓心善,送家眷吃的也寻常。

却没想到,那小二凑到自己跟前:“陆娘子,这个送你。”

云芹指指自己:“我?”

汪净荷早听小二提过,便笑着看她。

小二说:“娘子不记得了?那日大暴雨,我跌进坑里,是娘子把我拉出来的。”

“……”

傍晚时,陆挚循着旧路快到何家,突的听到马车碾着乡道泥土,发出的骨碌碌声。

云芹今日和汪净荷吃茶吃饭,他回头,果见到后面一辆秦家的马车。

这要是以前,陆挚决不能这般冷静,看云芹和汪净荷往来,只是,承认自己妒忌、不喜欢秦聪后,他坦荡许多。

毕竟汪净荷不姓秦,云芹也不为秦聪而去。

而且,人以群分,云芹愿意和汪净荷往来,可见,汪净荷并非秦聪那种败类。

他在前面等着,等马车近了,唤了声:“云芹!”

云芹撩开车帘:“我在呢!”

离何家也就几步路的距离,云芹和车内的汪净荷、婢女道别,她跳下马车。

落日熔金,几乎将她的睫羽照得发亮,她眼底酝着一汪清泉,嘴角带着笑,怎么看都是心情极好。

陆挚看她笑,自己也忍不住笑,问:“跟她吃茶,就这么开心?”

云芹:“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你转过身去。”

陆挚背过身,听她在身后窸窸窣窣一下,说:“好了。”

他再回头,云芹两只手各捏一枚鸡蛋,用鸡蛋遮住自己眼睛,晃了两下。

陆挚:“鸡蛋?”

云芹挪开鸡蛋,露出一对盈盈笑眼:“嗯,你猜它们哪来的?”

陆挚心知,肯定不是买的,要是买的,她就不会这么开心了,那就是人送的。

但汪净荷应当不会送鸡蛋。

就算是别的朋友送的,云芹虽也欣喜,但不会“惊喜”,那就是陌生人送的。

再想最近的水灾,他一下猜到,是不认识的县民送的,还是受过她帮忙的县民。

他心里有了章程,接过一个鸡蛋,却问:“一文钱买的?”

云芹:“不对。”

陆挚摩挲鸡蛋,还有点暖热,可见云芹一路护得小心,又问:“秦娘子送的?”

云芹更是得意,笑说:“呆,还是不对。”

这还是她第一次“骂”自己呆,陆挚听得一怔,心都软了。

他认输,说:“不好猜,到底怎么来的?”

云芹:“是个男人送我的。”

陆挚面上如秋风过境,凌乱了片刻,什么男人?

还好,云芹没发觉他的不对,继续说:“因为那天大雨,我帮了他。”

陆挚又风和日丽了。

他低笑几声,脑海里骤地浮现段方絮所言:没有你的功名。

他回的“尽人事,听天命”,还算潇洒,可是,他不是汲汲营营之流,却也并非真的淡泊,不然就学父母当年,隐居罢了。

但此刻,他觉得,功名又如何,还不如这两个鸡蛋,能逗妻子开心。

陆挚剥了一个鸡蛋,给云芹。

云芹珍惜地小口吃着,想起这一两年的事,她再无法像以前,直接同陆挚说,汪县令是个好官。

或许真是官不好做。

她哧溜整个鸡蛋,咽下,对陆挚说:“你以后不能和汪县令一样。”

陆挚也吃着鸡蛋,问:“如何解?”

云芹:“他大包大揽,手下却没几个真有能耐的。”

听说,汪县令留下两个衙役在上游盯水位,秦家庄子庄头宴请他们,灌他们吃了许多酒,他们竟醉得睡着了,误了时机。

再说县丞,汪县令累晕过去,他就没了主心骨,虽然也是陆挚厉害,但他几次三番,都找陆挚出主意,这人本身也不行。

可见,如何管好手下,培养可用之材,是一门学问。

陆挚想到如今自己的身份,不过区区秀才,便笑问:“你知道我能当官?”

云芹一愣:“你不能吗?”

她似乎没想过他不能。

陆挚不敢逗了,当即说:“能的。”

云芹知晓陆挚读书好,可刚刚他一问,令她也疑窦丛生。

她提议:“要不,你也去州学吧?”

陆挚:“……”

她掰着手指数:“我们家里存的钱也够多了,整整二十六两和一贯铜钱,我也有稳定的进项……”

眼看云芹盘算起来,陆挚当下后悔,就不该拿读书开玩笑。

他道:“我不去州学。”

他牵住她的手,低声说:“若我们分开,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想我……”

“但我……会想你。”

云芹看看左右,还好路上也没什么人,她心跳加速,脸颊微红,“唔”了一声,权且当做回应。

陆挚耳尖也泛红,却是突的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到了房中,陆挚去提热水,今日是家中分洗澡水的日子,提走原定的份额后,他问胡阿婆额外留了热水。

胡阿婆轻车熟路:“半桶是吧?”

陆挚道:“一桶吧。”

提了桶回家洗过澡,云芹和陆挚又吃过饭,陆挚拿出一包洪州白露茶叶,两人用冷水泡着喝。

陆挚也清楚,云芹最开始喜欢喝这茶,是因为它贵,但喝着喝着,就真的喜欢上了。

可见,还是得品质好,才能真吸引她的注意,就和人一样。

所以她想让他去州学,是盼他更好,只不过,陆挚觉得,有点不对。

夜里,两人交颈,喘息声渐渐加重,先是一次后,陆挚调整姿势,靠在床头上,忽的,抱着人坐起来。

云芹双腿后勾,手指沿着他的双臂滑落,就没了力气。

她眼睑上,有一滴温热的汗,摇摇欲坠,她忍不住阖起眼睛。

陆挚抿掉那滴汗,忽的问:“……你会不会想我?”

云芹瞪大眼睛:“嗯?”

陆挚扶着她的腰,轻笑了下,低声说:“让我去州学的事。”

“会想吗?还是,不想?”

云芹:“……”

作者有话说:陆挚:讨厌州学[爆哭][爆哭][爆哭]

州学:清汤大老爷!

第55章 我们家。

家中素布床帐洗久了, 用旧了,不太透光。

一只大手挂起床帐,光线黯淡,照出被褥一片狼藉, 揉成一团, 隐约的, 不知是汗渍, 还是什么, 浸透了它。

陆挚扫了一眼,竟也不敢多看,倏地卷起被子,打算明早比平时早两刻钟起来洗。

他做惯了, 很快,床上铺好干净整洁的被单。

他再抬眸, 烛光下,云芹斜斜靠在榻上枕头, 一只手撑着下颌。

便是天已入秋,方才他们都出了很多汗,还好陆挚预留了足够的水, 泼洗一通,比擦洗更舒服点。

此时, 云芹已经洗好了。

袖子随她动作,布料落下,露出她手臂漂亮结实的线条, 手臂内侧,被啄咬出一枚红痕,肖似雪中梅花。

她粉面桃腮, 半阖眼睛,呼吸轻盈,陆挚怀疑他再慢点,她就睡着了。

他轻声走来,要揽着她抱起,云芹不要,只自己脚踏地面,说:“我自己走。”

是陆挚太过头了。以至于,她现在碰到他的手,就会觉得自己的手,也麻麻的,进而蔓延到全身,身体也不由绷紧。

那种紧张又放纵的感觉,自打两人的次数多了,越来越明显。

见她裹着被子躺下,趁着夜色正好,暧昧未消,他坐在床沿,小声问她:“还是不喜欢坐着?或者说,不喜欢我那样?”

云芹拿被子盖住脸,才刚把那感觉赶出脑海,陆挚两句话,那感觉又卷土重来,叫她脚趾微蜷。

忽的,她也问他:“其他人会事后讨论吗?”

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陆挚脸色也红了,虽然他不清楚其他人如何,但在他看来,床事是可以学的。

学习么,就是: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自然,就会衍生各种讨论。

他说:“应该会吧?”

云芹把被子拉高了点,盖住鼻子,瓮声瓮气:“那你呢?你喜欢我那样吗?”

突然被这么问,陆挚目光微微闪烁,呼吸忽的发沉。

云芹拿被子盖住整张脸了。

须臾,陆挚也拉起被子,躺了进去,笑道:“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一张被子里,气息温香,两人目光相对,不需要言语,渐渐的靠近,鼻息试探,唇齿交接亲吻起来。

这个吻很缱绻,缠绵着彼此的温度。

怎么会这样呢,云芹闭着眼睛想,最开始,明明是疼的,还得看着他缓解。

可原来,闭着眼,又是一番滋味……

……

不一会儿,察觉云芹就睡着了,陆挚松开唇,替她擦擦唇角。

在真正做这种事前,他也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值得“讨论”的地方。

只是感觉,还有得探索。

就是云芹总是懒得紧,不肯动。

很快,他心想,这么爱懒的人,能接受两次,可见他有进步,于是又笑了。

倒不急一时了。

到底是灾年,今年的中秋,过得就没去年那么热闹,何宗远甚至没回来,说是功课繁忙。

原来州学最近掀起一场小风波,自打县城发了洪水,许多学子得知陆挚调度灾民避难,却从不高调宣扬,纷纷称道。

有好几个学子,虽然从未见过陆挚,却也心驰神往,联名向州学的老先生推荐,请陆挚入学。

看着联名书信,老先生好笑,是他不想请么,是请过了,人家不愿来而已。

而何宗远身在州学,便经常听人提陆挚的义举。

他心生后悔,当时他为何不回去?陆挚若叫他,他也一定会回去的。

只一点,他愈发不敢承认,陆挚是自己表弟。

每每想到自己被父亲卷入“阳河榜”案,声名颇受影响,陆挚却扶摇直上,他心里就压着一座大山。

也因这座大山,何宗远更为勤谨,别说吃酒消遣了,是半分不敢懈怠,故而连中秋都没有回家。

只是吃住都在县里,必定花钱。

等何宗远盘缠见底,他才发现,家里已有两个月没给自己送钱了,忙使了两个铜钱,请人去催。

待家里收到要钱的口信,何大舅也愁。

自打他丢了典吏的活计后,日日在家闲着,又得筹措还钱,手头更紧了。

大儿子要钱,二儿子家过得也一般,虽然替家里管着土地,何老太不会让他吃亏,可今年雨水多,收成差,家里人吃得都没往年好。

他有心让二儿子接济大儿子,可人家也过得不宽裕。

盘算一番,何大舅决定再向韩保正借点钱,先给何宗远那边。

结果,不问还好,一问,韩保正就为难:“先前亲家借的钱,还没结清,只怕我家那位不肯啊。”

何大舅:“我知道,为平我身上惹的事,我同你借了五十两,还到现在还剩三十两没还,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

韩保正笑道:“实不相瞒,之前,我侄女也跟我借了五十两,你看这……”

去年,韩银珠非要同何宗远一道去县城住,就同韩家借了五十两,何大舅这才记起来,顿时臊得慌,再不敢和韩保正提钱。

晚上,他就问妻子说:“月娥翻了年都十六了,婚事怎么没着落?”

大舅妈说:“前两年要提,被你娘压下来,说人家还小,非要再养两年。”

他又说了欠韩家八十两的事,何大舅妈就懂了,也是时候嫁女儿了。

很快,何大舅妈就把“嫁女收彩礼”的意图,散播给远亲近邻。

还真有一门“合适”的婚事,送上门来。

这日,何大舅妈抱着肩膀,哆哆嗦嗦迎着寒风,小步跑去何老太房中。

老太太房中是最早供应炭火的,比起外面暖和多了,何大舅妈却还是上下牙磕磕碰碰,打着颤,看来心情十分激动。

“娘,月娥也到年龄了,有一户人家,有意来娶。”

何老太问:“哪户人家?”

一旁,何桂娥沏茶,竖起耳朵,何月娥虽是她姑姑,但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不差。

何大舅妈说:“县城那林家有一个叫林伍的子侄,你知道林家本家是开古董行的,和那盛京还有关联,林伍钱多人闲,是个好夫婿呢!”

“月娥嫁去这家里,妥妥地享福!”

何老太冷笑:“那你说说,月娥怎么会嫁那么好,你给她百两嫁妆了?”

何大舅妈尴尬,收了得意神色,小声说:“就是那林伍三十了,前面有个妻子,出了点意外,没了。”

原来是要女儿给人家当续弦,两人还差了十五岁。

何老太胸膛起伏了一下,道:“你想让女儿吃狗屎,自己先去吃!这种人家让你嫁,你自己敢不敢嫁!”

何大舅妈早知会挨骂的,作势擦泪:“他家出了百两礼钱,娘你不知道,我们房最近不好过。”

便说了何宗远要钱的事。

既是大孙子需要,何老太叮嘱春婆婆,从她房里出钱,给大孙子支使。

如此,何大舅妈成全一桩心事,可林伍那女婿,她并没放弃。

何老太和她当了几十年婆媳,也明白她的算盘。

不止是何月娥,还有何桂娥。

何老太长叹,看向从方才就一直偷听的何桂娥。

韩银珠当初生了头个女儿后,那女儿没养大,不久后又生了一个,才是家里行二的何桂娥。

韩银珠叫她“盼弟”,是何老太不肯,她亲自给“盼弟”取了“桂娥”这名字。

当初她对这个孩子很上心,桂娥、月娥辈分不一样,但名字都用“娥”字,以叫韩银珠别动改名的心思。

只是后来,何老太和何桂娥还是生了嫌隙。

如今家里竟要“卖女”,何老太既耻,又心疼这些女孩儿,钱没到自己手里,还要背负拿钱的结果。

她久久不言语。

春婆婆小声叫她宽心:“你想想李二、邓三膝下的女孩,还有将来,云芹或许会生女孩儿,这些孩子就不一样。老大家的女孩儿,还是命不好。”

怪道说,投胎也是一门本事,各有缘法。

何老太当然看得明白,却还是郁结。

又加上刮起北风,没两天,何老太竟流了鼻血,好险才止住了。

老人家最忌讳生病,总能听说隔壁村谁谁谁家的老人,本来多么康健,结果咳嗽了两天,人就没了。

倒也因这场病,何大舅妈不敢再烦何老太,让老太太落了点清闲。

不对,也不全是清闲。

云芹端着一大盅汤药,因为盛太满了,动作若是一起伏,汤药就要溅出来,所以她很专注,走得格外小心。

等到放在何老太桌上,她松口气,才发现,何老太一直盯着自己。

云芹笑说:“老太太,请用吧。”

何老太想拍桌,但一拍,那汤药就滚出来了,她只能拍自己大腿,冷哼:“做什么端这么满!”

云芹:“因为祖母把上一碗倒掉了,要补回来。”

何老太不是怕药苦,她一生刚强,认为流鼻血是房中炭火烧太干,所以不肯吃药。

上一碗药她确实倒掉了,但这事只有春婆婆、何玉娘和何桂娥知道。

春婆婆不是多嘴多舌的,何玉娘不知道那意味什么,只有何桂娥。

何老太当即瞪何桂娥,把何桂娥吓得低头,扭着衣角。

再看云芹,何老太想到她端药的谨慎劲,有话也不好骂了。

可放下药,云芹也不走,就捡个椅子坐下,从她带来的篮子里,掏出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绣样,继续霍霍。

何老太瞥了她好几眼:“你怎么还不走?”

云芹决定“祸水东引”,道:“秀才叫我看着祖母吃药。”

远在私塾的陆挚,打了个喷嚏。

何老太:“秀才?要管我,得是状元。”

云芹想了想,带了几分认真:“那我改名‘状元’,”又叫何桂娥和春婆婆,“今日开始,叫我‘状元大人’。”

春婆婆和何桂娥偷笑。

最后,何老太还是吃了这碗药。

云芹蹭了许久的炭火,浑身暖热,临走时,拉着何桂娥来,小声说了句什么,何桂娥点点头。

这剂降火药一个疗程有七天,接下来,云芹倒也没怎么来,换春婆婆和桂娥催吃药。

有一天,何老太气性上来,骂得春婆婆跑出去哭,何桂娥吓死了,却不动。

何老太:“你怎么不走?”

何桂娥说:“状元大人教我说,老太太是‘刀子嘴豆腐心’,就是嘴里骂得厉害,心却是适合做小葱拌豆腐的那种软豆腐。”

何老太:“……”

看着何桂娥这样,何老太竟难得泄了气。她想了想,说:“上回,你也听到你姑姑的婚事,翻年你就十四了,有想过你自己的吗?”

……

韩银珠得知何月娥能配个林伍,光彩礼钱,就百两银子,她十分眼热,只是林伍这种鳏夫未续弦的,不是那么好找。

前阵子,她听说云芹和县城一个娘子官家走得近了,人家竟还叫马车,来接她去玩。

若能让云芹留意县城的人家,那该多好。

可韩银珠自认和云芹不对付,做不到拉下脸去求云芹。

腊月初三这日,她带了点御寒的衣物上县城,到州学找何宗远。

她在风里等了许久,终于见何宗远下学,她忙上去叫他:“宗远!”

何宗远一愣:“你怎么来了?”

他把韩银珠带回学舍,韩银珠便把御寒衣物给他,又说何桂娥的婚事,叫何宗远多多留意,看州学里可有合适的。

淮州并非大州,州学里几乎没有低于二十一岁的秀才,有那么两个,只是挂个名,早去盛京拜师。

何宗远说:“你别想了,他们年纪都不合适。”

韩银珠:“月娥那边还配了个三十的林伍……”

何宗远斥她:“和何善宝玩到一起去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州学学生都知道,林伍那厮吃醉了好打人,月娥是去受苦的。”

“再过两年,我若中举,若桂娥能联个好亲家,才最重要。”

他不赞同韩银珠,但对于女儿的婚事,他也盼着是一场好“交易”。

再加上何桂娥的年纪也不是等不起,韩银珠便从了他心思。

说完话,何宗远让她回去,韩银珠不舍,说:“要不是家里没钱来县城,我真想盯着你读书。”

何宗远顿觉不悦,道:“我苦读这么多年,用你盯着我?你算个什么?”

韩银珠又被斥责一通,喏喏解释。

何宗远赶人:“行了,你回去吧。”

他一想到,陆挚定是无时无刻不在读书,才那么博学,自己这么耽搁会儿,不知道又落下多少功课,就焦虑万分。

这日午后,刮了一阵风后,天上下了场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天地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

东北院的小屋里,桌上放着一个铜火盆,烧着一盆柴火,烧柴的味道有点重,闻久了也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