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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27404 字 2个月前

第41章 喂鸡。

云芹跟着念了一句:“赤条条不值半钱……”

她如今已不是大字不识的大姑娘, 兴致来了,也念过几句田园诗句,只觉把山村生活写得太美好,倒也没旁的问题。

目下二丫唱的这句, 还算朗朗上口, 就是太苦涩。

为一个“钱”字, 来时两手空空, 去时人生茫茫。

刘婶婶说:“最近县里都在唱这个, 因牢里走了个秀才老爷,咕隆隆好多人聚在衙门,喊着偿命。”

云芹:“要县令老爷偿命?”

刘婶婶:“哪能啊,好像是个叫何什么的官吏, 说来也巧,和你丈夫外家同姓。”

云芹隐约记得, 陆挚和她说过,何大舅大抵会招事。

见她思索, 刘婶婶又说:“我们下长林前,他们还在闹着呢,说——”

“万没料到, 何秀才心胸如此狭隘,逼死了一位穷苦秀才!”

“可见他在‘阳河榜’争先, 全是为了名誉。”

“那老秀才被他逼捐害死,他却那么逍遥!”

“他那回吃酒,欠了我一百钱没给, 我以为他是个好的,想着算了,原来居然是这样的小人。”

“此等沽名钓誉、趋炎附势之辈, 就该为老秀才偿命!”

“没错,偿命!”

“……”

衙门处,挤满了人,有文人雅士,有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辈,全被拧成一股绳似的,一心一意讨伐“罪魁祸首”。

何大舅背着一个包裹,头上还缠着白绷带,走得颤颤巍巍。

小吏领着他,走县衙后门,催促:“老爷说,要不了多久,后门也要被堵,你快家去。”

何大舅:“好,好好。”

前几日,何大舅听说老秀才死了,也些微心惊,还暗想,此人如此软弱,就为这般寻死。

他却如何也没想到,不足七日,素日敬重他、把他当座上宾的人,会合力把他按在地上踩!

那人的死,也全成他的错,过去他是阳河榜榜首,人人夸赞,如今也为他是榜首,人人恨不得将他切而啖之。

可他什么都没做啊。

他吓得六神无主,就怕真被人拽出去,打得不知生死。

能赶紧回家,他也不多留,瑟瑟对小吏拱手道谢。

小吏:“老何快去吧。”

待何大舅走远了,那小吏招来几个同僚,一道观赏何大舅如过街老鼠逃跑。

几人笑得前俯后仰:“活该!让他这几个月装模作样!”

“一个典吏而已,还使唤我烧热水,切,我忍他很久了。”

“……”

县衙已然闹得这般难看,州学那边,也不遑多让。

大家顾忌体面,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何宗远颇为煎熬,甚至,往日相谈甚欢的友人,也不敢和他同行。

不过两日,州学的老先生找何宗远,道:“我知你无辜,你爹做的事,不该祸及你。”

何宗远:“学生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先生取出一封没拆封的联名书:“如今州学里人心浮动,学子意见很大,已暗中联名,要州学清退你。”

何宗远变了脸色。

老先生又说:“我想,你回家待一阵,等风头过了,再来读书,是最好的。”

何宗远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

只一点,何家花了多少关系、多少钱,把他送进州学,这一回去,却不知何时能再回来。

当日,他就收拾东西,先回县里租住的屋子。

却见房牙从屋子出来,房牙讪笑,却一句不说,就走了。

原来,这处宅子,房东以亲戚借住的借口,让房牙来收回。

韩银珠抱怨:“佩哥儿在县学被人打了,我们才回家,那房东又要收了房子,怎么弄成这样了?”

何佩赟一身脏兮兮的,从前他怎么打人,这回报应到身上了。

何宗远已经想好了,说:“回家吧。”

韩银珠:“什么回家,这儿不就是咱家……”

说着,她明白了,何宗远要回长林村的何家。

前几日过完年,他们才从何家来县里,神神气气的,如今却要她灰溜溜回去?

韩银珠不愿,说:“我还没找打佩哥儿的野种算账……”

何宗远见她还拎不清,冷声:“那我带佩哥儿回去,这县里你自己待着。”

韩银珠这才喏喏,收拾东西。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街坊们早就听到风声,等何宗远和韩银珠背上包裹出门,就被人砸了几枚臭鸡蛋,其中一枚,还砸在韩银珠鞋面上。

韩银珠大叫一声:“谁干的!”

那群人聚在一起:“呸,从前看你是秀才娘子,才敬重你,哪知你们家秀才原来是如此恶人!”

“滚回去吧!”

这是把何宗远认成何大舅了。

韩银珠气狠了,何宗远却不欲起冲突,拽着韩银珠和何佩赟匆匆离去。

终于在这日晚些时候,何宗远一家三口,回到何家,当日去时走了两趟马车,如今只两个包裹,别提多沮丧。

何佩赟走得累了,想要何宗远抱,何宗远不予理会。

韩银珠要抱何佩赟,他大声嫌弃:“我不要,娘身上好臭!”

他们走得着急,韩银珠鞋面上的蛋液,都冻干了,泛着一股臭味。

偏是这时,邓巧君和何善宝在外头散步消食。

邓巧君抚着肚子,一张脸都皱了:“大嫂,你,呕,好臭。”

何善宝忙把人往回带:“肚子里孩子要紧。”

何大舅前几日逃难似的回家,当时,全家就知事情全貌。

邓巧君故意对何善宝说:“善宝,我刚看到一条狗落水了,好惨呐,之前还那样狂吠。”

何善宝不知如何面对何宗远,支支吾吾:“哪来的狗?”

邓巧君朝韩银珠的方向,抬抬下巴:“那儿呢。”

韩银珠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等他们进了何家,邓巧君狂笑,道:“叫她从前高高在上,真把自己当县里人了?哼,回头我要送一副护膝给她。”

“就对她说:这护膝是在佛前供奉过的,送给你,多积点德吧!”

……

这段时日,何家西院,笼罩着一股散不去的乌云。

何家几人就算逃回长林村,村里几位乡贤,也不待见何大舅,连带着对何宗远,也不冷不热。

韩保正特意递话来,叫何大舅和何宗远,在家好好休一月,别的别多想。

然而,一个月过后,这事竟还没尘埃落定,反而从县里,扩到了周边各个村落。

他们对何大舅的讨伐,只重不轻。

如今别说集会,何大舅出门能不被人打,都算好了。

何大舅也从最开始的委屈、不解,到如今的后悔。

龙抬头这日,何大舅去找何老太,他模样憔悴,潸然泪下:“是儿子糊涂,如今想来,贤甥说的是对的。”

何老太这个年,也过得很不顺心,便是天气寒冷,早上也睡不晚,少眠让老人家身体不大舒服。

只她不想平白叫其余孙子担心,瞧起来,就和往常无异。

她深深皱眉,问何大舅:“阿挚和你说了什么?”

何大舅便说去年某日,陆挚善意的提醒。

他又说:“母亲,儿子见识和谋略,果然不如贤甥,闹成这般,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今日,就得听贤甥的。”

何老太冷笑:“少说些有用没用的,你想让阿挚帮你?”

何大舅低头,模样十分羞愧。

过了年,他都五十的年纪了,为几个月的春风得意,遭了反噬,还得找一个二十后生要办法,叫他如何不羞。

可这事不平息,他也寝食难安,对那自尽的说书人,更是恨得不行。

何老太闭上眼睛,缓缓呼吸。

好一会儿,她才说:“那我就豁出这把老脸,问问阿挚有什么办法。从此后,你必定安安分分的,莫再轻狂。”

何大舅忙道应当。

自然,何老太决定询问陆挚,还有个重要的缘故,这事比想象中棘手,何家被影响得很深。

眼下到播种的季节,何家在村东的田地,总有人趁夜来拔苗,又或者丢石头,弄得何二表兄焦头烂额。

他不得不和人力睡在田地那的小屋,几日没回家了,李茹惠日日给他送饭,十分奔波。

胡阿婆出门采买换食物,从来交好的人家,竟找理由几次推脱。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光等了。

这日,延雅书院散学,陆挚如往常跑回何家。

冷风拂面,他脑中梳理着策论,却遇几个男人女人,他们都是附近村庄的,小声讨论:“是他吗?”

“错不了,他就是何宗远!”

陆挚耳尖,听到消息,却恍若未闻,只待跑过去就是。

几人见他跑着,步伐飞快,也来不及剥手上烂菜叶,就直接朝他身后扔,陆挚往旁边躲开,好险没叫砸中。

那群人催一个妇人,道:“砸臭鸡蛋啊,你愣着干嘛?”

妇人:“呃,他、他应该不是何宗远?”

几人定睛一瞧,男子生得极好,眉宇冷清,身长玉立,着实并非池中之物。

对着那张脸,妇人手里的臭鸡蛋,就怎么也砸不下去。

陆挚也适时道:“我并非何宗远。”

话音未落,几人怕被责怪,忙也跑了:“弄错了,快跑!”

陆挚:“……”

待他们撒丫子跑走,陆挚看着滚到自己脚边的大头菜,他捡起来,拍了拍灰尘。

不多时,见陆挚抱着一颗大头菜回家,云芹问:“学生父母送的?”

但她很快知道不对,菜叶都冻坏了,陆挚在私塾受尊重,学生的父母再如何,也不会送坏的东西。

陆挚便说了回家路上那事。

云芹:“原是些糊涂的。”

陆挚轻笑摇头。

她打量起陆挚,面带思索,陆挚刚洗了手,正用手帕擦手,便问:“怎么了?”

云芹:“那也就是说,跟在你身后,能捡菜诶。”

陆挚忽的笑出了声,实则任谁遇到这事,都有无奈与不快,然而云芹一句话,倒叫他释怀了。

他放下手帕,又说:“我也想,菜虽然冻坏了,但可以给鸡吃,免得浪费。”

云芹:“就是。”

白得一颗菜,两人捧着它,溜达到何家后园。

园子常有人力打理,分菜圃和花圃,花圃是何老太的地,菜圃就种了一些应季蔬菜,才刚春日,菜叶很是新嫩。

菜圃的旁边,就是鸡圈。

夜幕降临,七八只鸡或闲庭信步,或蹲坐着,偶有“咕咕”声,悠然自在。

云芹和陆挚把菜叶撕碎,丢到鸡圈里,鸡们立刻凑过来,笃笃笃打桩似的,吃掉菜叶。

她指着远处,被隔开的,那只最肥的大公鸡,对陆挚说:“喂它。”

大公鸡双目明亮,头冠鲜红,一身白毛十分蓬松,一看就是好勇之鸡。

陆挚攥了一团菜,丢到了大白公鸡面前,大白公鸡立刻吃掉了。

陆挚:“你喜欢它?”

云芹瞥那只鸡一眼,她拉着他,示意他,接下来要说的,可是不能泄露的秘密。

陆挚俯身侧耳。

她小声说:“它再肥点,胡阿婆就要宰它了。”

平时它打鸣最狠,还老是欺负母鸡,所以才隔开养的,反正家里还有公鸡,趁现在,把它喂得更肥宰了吃,美滋滋。

想着,云芹咽咽口水。

陆挚立刻意会,仔细撕着半个大头菜,都往公鸡那丢。

云芹:“你丢得好准啊。”

陆挚微微一笑,丢得更准了,今日大饱鸡口福,来日大饱妻口福。

两人窸窸窣窣地,算计了那只公鸡。

待喂完了,云芹连鸡杂要做什么菜,都规划好了。

他们才回到东北院,春婆婆正等他们,笑说:“我让胡阿婆把你们的饭拿去老太太院子,一道去吃吧。”

二月,家里各房都没有柴火供应,何老太房中,还烧着炭盆。

云芹和陆挚得以用热水洗了把手。

饭菜摆好,几人边吃边聊。

何老太开门见山,问陆挚:“我替你那没脑子的大舅,还有家里大家,想问问你,这事影响愈发大,可如何是好?”

云芹吃着饭,看向陆挚。

陆挚听罢,道:“祖母,今日我原也要说这事有关的。”

何老太:“怎么说?”

陆挚轻摇头:“前个月,我拜托私塾东家帮我打探,原来,是有人推波助澜,定要大舅声名狼藉才罢休。”

何老太一拍大腿:“我就说为何此事迟迟平不了,原来是小人作祟!他们要多少钱才肯罢了?”

陆挚:“几十个秀才,并刘家、林家等,合起来要五百两。”

正是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逼捐”的人加起来的数目。

五百两!不等何老太仰倒,云芹先停住筷子,整个人呆住了。

难得看她这般,何老太反而没那般心惊。

陆挚也笑,夹了一筷子菜给她,说:“但这只是一个数字。我想,他们不缺钱,家里真凑了五百两,只怕无济于事。”

何老太:“依你看,他们是要?”

陆挚说:“他们想出一口恶气。”

原来,何大舅这几个月,十分高调,明里暗里积攒了多少恨,眼看他楼塌了,这些人恨不得他“死”得再惨点。

陆挚话语点到为止,接下来要如何破财消灾,就是何大舅那边该考虑的了。

何老太思索片刻:“我懂了,真真是叫你操心了。”

不多时,云芹和陆挚用过饭,又吃了一盏茶,回东北院子。

春婆婆拿来注热水的手炉,给何老太暖暖手。

何老太拍着手炉,大叹:“真出了事,我才知,这家里除去孩子,八。九号人里,能担事的,竟只有阿挚和云芹。”

春婆婆难免心酸,道:“是啊。”

方才看云芹吃得香,何老太心下一定,也多吃了点饭。

全因此事,何家人人心浮气躁,只有东北院子如往常,清心地过着日子。

她们深知,要是没有云芹陆挚,家里定是更乱。

便也是这时,邓大跑到北院,说:“我方才在外头,发现陆大爷被人认成何大爷,拿烂菜打他呢!”

邓巧君直乐:“还有这种事,哈哈!”

何善宝摸摸自己的脸,道:“这也能认错,看来表弟生得也不如何吧。”

邓大倒是为陆挚辩解了一句:“当时太阳要落山了,他们又不熟悉两位爷,认错也寻常。”

邓巧君只催邓大:“大伯,你把这事同我大嫂说了没?”

邓大:“早说了,我绕着圈说下来的。”

邓大不敢去老太太跟前嚼舌根,所以,除了老太太,全家都知道了。

这事虽说发生在陆挚身上,真正丢人的,还是何宗远那房。

韩银珠听说,陆挚甚至抱着那个菜回来,顿时担心:“他为什么要拿烂菜回来,是不是要砸我们?”

何宗远:“表弟不是那种人。”

话这么说,可夫妻两十分心虚。

半夜,他们如何也睡不着,韩银珠又问:“明天不是云芹那边做饭么,那烂菜会不会下在我们的菜里?”

何宗远:“不会吧……”

韩银珠:“要是我是她,我肯定会这么做的!”

何宗远:“……”

于是,好不容易睡了,何宗远做了个梦,梦到陆挚写了一首《烂菜吟》,叫他彻底身败名裂,绝于科举之道。

韩银珠也做梦,她梦到自己被关起来,云芹每日只分一叶烂菜给她吃,叫她气得半死。

东北院的主屋里,云芹比陆挚早些拥着被子。陆挚去洗帕子,她还想等等他一起睡,没想到不过片刻,自己陷入一片黑甜。

陆挚坐在床沿,轻抚她鬓边发丝,喉结轻动。

上个月也有几次了,他也该够了的。

默默平心静气,他把云芹搂在怀里,便也要睡了。

突的,她在睡梦里,软乎乎地哼笑了下。

陆挚不由也闷笑,心想,这是做了什么梦,笑得这么开心,忽的心口微软,他在她梦里是什么样的?

只听她含糊:“好吃……”

陆挚:“……”

该不会是梦到吃那只公鸡。吧。

他便笑不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陆挚:衣不如新,人不如鸡[问号]

第42章 无赖。

秦聪忙到最近, 才得以歇口气。

伺候上面的关系不容易,进入腊月前,趁着水路未全部结冰,木匠雕琢好的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 提前出发, 秦聪自己也是水陆交通更迭, 赶在上元节抵达京畿。

这八十一座木罗刹, 名义上, 供奉在了一座大庙里,实则秦家把每座木罗刹里凿空,藏了金银。

秦聪以员外老爷儿子的名义,请那朝中最高三品, 最低六品的官老爷“观赏”木罗刹。

官老爷们满面春风来,满面春风走。

这就是秦家为何能在阳河县只手撑天。

去年, 秦老爷带秦聪走这一遭,今年秦聪自己来, 累是累了些,然而,体会到掌握局面的滋味, 他也有激动。

官老爷们对他也颇为满意,相比日渐年老的秦员外, 秦聪精力更充沛。

只秦聪总忘不掉,那日吃酒时,一位官老爷问:“不是说好八十一座罗刹么, 我怎么听说,你们雕了八十二座?”

秦聪答:“父亲感念老爷们点拨,不经他人手, 特意自己亲手雕了一座,供在阳河县的庙里。”

官老爷笑得和煦:“原来是这样。”

这个问题,叫秦聪胆寒。

秦家暗地里雕了一座,这位老爷也能知道,可知,他才是阳河县的“皇帝老儿”。

至于秦员外为何多此一举,多雕一座?

秦聪冷笑,原因也简单,不过是他坏事做尽,如今见一个儿子留不住,反求神佛保佑,现在他可惜命得很。

从盛京回来,秦聪同秦员外报了情况。

秦家家里修了座佛堂,供着一樽菩萨,秦员外闭眼祭拜,他不胖不瘦,头发斑白,两撇短胡须,眉眼凌厉。

许久,秦员外插上香,又虔诚地拜了拜,才对秦聪说:“年初二,那冯秀才吊死了,你不必管他。”

冯秀才擅算术,从前秦家招他抄佛经,实则做账,他却不肯。

秦员外总猜忌他知道了什么。

于是,在秦员外授意下,渐渐的,冯秀才在阳河县生计困难,他也知道若离开阳河县,只会死于非命,这才愈发落魄。

那几日牢里几顿好饭,让冯秀才想明白,汪县令知道他的情况,同情他,所以善待于他,然而,县令终究包庇秦员外,不过同流合污,因此,他萌生死志。

秦聪说:“这算是个聪明的。”

那八十一罗刹送去京畿,秦家在阳河县能更压刘家一头,就算他不自尽,以防万一,秦员外也要拔除所有隐患。

秦员外挥挥手:“去休息吧。”

秦聪告退,先回自己院子。

汪净荷牵着秦琳过来,秦琳穿得圆圆滚滚,怯生生喊:“爹。”

秦聪抱起儿子,逗了片刻就觉得无趣,把小孩交给了奶妈。

汪净荷问:“你今晚要在家吃吗?”

秦聪:“不了,我同朋友吃酒。”

他来去匆匆,汪净荷等他走不见了,盯着屏风发呆。

贴身婢女担忧,小声说:“夫人,姑爷会不会在外面有了外室……要不要找人跟着。”

汪净荷犹豫了一下,除了答应,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从前是防云芹,如今又要防外室。

来来回回,却是绕不开。

她自觉无趣,却像一个全身心牵挂丈夫的女人那般,吩咐道:“叫人小心点,别被三爷发现了。”

秦聪到酒楼,立时有人道喜:“三爷,听说县里造的船,得了上面的赏识,县令大人和员外老爷,都有赏呢!”

秦聪拱手笑罢,进了包间,里头林伍几人等着他吃酒。

又是一阵寒暄,秦聪扫视一圈,问林伍:“何善宝不在?”

林伍:“他何家惹事了!”

便把何大舅何宗远那一宗事,又拿出来当谈资,桌上无人不笑。

秦聪:“一样是秀才,陆秀才如何没事?”

有人道:“到底是外姓。”

“从前他也有好名声,却从不恃才傲物,反得了些青眼。”

秦聪捏着扇骨,眼底藏着阴鸷。

林伍瞧得清楚,暗道不好,这分明是个朝陆秀才发难的好时机,他们却忘了!

他不知秦聪为何为一点小事,就和陆秀才过不去,秦玥不都去荣欣堂了么。

但他知道,秦聪这次进京办了大事,估计不久后,县里米面卖多少钱,都得听秦老爷发号施令。

于是,林伍连忙说:“他怎么会没事,我自有招数等着他!”

秦聪面色稍缓,道:“我也没说要他怎么,吃酒,吃酒。”

他这么说,林伍越发知道得动手了,散了席,林伍找到几个地痞无赖。

他吩咐:“文试比不过,他一个秀才有什么力气?重要是快,手段下三滥点也无妨。”

林伍和姚益成了“朋友”,前不久,姚益问他何大舅得罪了何方乡绅,他也告诉了。

想来是陆挚请托。

若不快点,何大舅和儿子厘清这事,他们再以此为借口,去打陆挚,理由就不充分了,反而暴露了他。

林伍是个好面子好时尚的,自不想被牵连,在姚益那也不好做。

自然,下三滥的手段,只能由下三滥的人来做。

前几年在村里流窜的几位地痞流氓,因混不下去,背井离乡,最近在外面也没落个好,就又回来了。

让这种货色办事,只要给钱,其它不必上心。

林伍想,这回陆秀才可躲不过了。

何大舅得知带头的人,是县里大户刘员外,暗恨原来是他。

刘员外在县里,乐善好施,很有好名声,在阳河榜上记了捐百两,就排在何大舅后面第二位。

这几个月,他礼遇何大舅,何大舅自也狂了,常常和他称兄道弟,一道吃酒。

不曾想,就是他暗地里推波助澜,出钱出力,鼓动众人贬损何大舅。

何大舅气急败坏,但也只能备礼。

正好春季,冰雪消融,兰花盛开。

刘员外爱兰花,何大舅问韩保正借得五十两,并老太太贴补二十两,自己出五十两,辗转买了两株上品兰花。

云芹有幸见过这两株兰花,它们养在玉盆里,花叶舒展,透出一股很贵的香味。

姚益想跟刘员外结个善缘,便指点何大舅下请帖。

然而,那刘员外收到拜帖,几日没有动作,晾着人。

姚益暗示,请帖的字,也是学问。

家里会写字的,字都平平无奇,不出彩,何大舅找何宗远请陆挚帮忙,于是,陆挚在学生朗诵时,顺手写了一封 。

那请帖送去,终于,刘员外有反应,答应见何大舅和何宗远,众人在“山外有山”相约,吃酒赏兰。

一见面,刘员外心痛何大舅遭遇,眼角都泛出泪花。

要不是何大舅知道,就是他不让他好过,他差点又信了。

刘员外看过兰花,满意了,说:“既然你都求到这,我也只好应了,这事闹了这么久,也该告一段落。”

何大舅:“是。”

说着,刘员外又唏嘘:“冯秀才也是可怜,身无分文,却凑出一贯钱捐出来,如此有圣贤之风!我看他过去写的文章,就是解元也不过如此……”

何大舅直擦汗:“是是。”

姚益做东,把场子让给刘员外,见刘员外沉浸在情绪里,他朝陆挚使了个眼色。

他自己不认识这位秀才,不予评价,但在这些人口中,死去的老秀才已然成圣。

然而,逝者生前无辜,身后更无辜,竟要被人拿去做文章。

陆挚端着酒杯轻啜,亦是淡漠无话。

山外有山的一座小居里,云芹和林道雪见了面,叙会儿话。

云芹:“若是这个月不得平息,带小孩上山的事,就得推迟了。”

别说何桂娥、小灵几人惦记,她自也一直记得。

林道雪来了兴致,道:“上山?我也想去。”

云芹轻捏她手臂,判断道:“不行,你没桂娥有劲。”

她确实不常动,问:“去山上要什么劲?”

云芹说:“光爬上去,就要半个时辰。”

林道雪死心了,她从前在的圈子,妇人都是孱弱的,她也习惯了,早知今日,她就不要刻意少吃了。

眼下,酒席还有得聊,陆挚牵好线,不久留,起身告辞。

姚益知他不喜这场合,自也没留。

陆挚又去小居外,叫云芹,林道雪嘀咕:“你丈夫怎么每次都来这么快。”

云芹先在窗户同陆挚打了个招呼,又小步跑下楼,林道雪跟在后面,与她相约下次见面。

云芹应下,和陆挚离开。

才走了没多远,天空灰蒙蒙的,落起小雨。

陆挚一手撑起纸伞,两人在一把伞下,云芹低头,他们步幅相似,都是迈出左脚再右脚。

她盯着,有点好奇什么时候,步伐会不同。

突然,陆挚脚步顿住,抬手将她拦在他身后,他比她高,宽阔的肩膀,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

云芹一愣,就听有人大笑:“你就是陆秀才?”

前面,两三个男人戴着笠帽,有的拿砍柴刀,有的拿棍子,打头那个无赖,还挥挥手里的武器。

陆挚蹙眉:“你们是什么人。”

无赖打量陆挚:“哼,你家逼死了老秀才,我替天行道,当然是要你一命换一命!”

区区秀才,就算生得高,但文人就是弱,此为他们一胜,而他们人多,秀才还得护着个女人,此为他们二胜。

他在外面欠赌债,躲回长林和阳溪,今日好好打一顿秀才,也就有一年的钱花,思及此,他自是跃跃欲试。

眼看陆挚身后的女子,无赖还想调笑:“哟……”

伞下,云芹从陆挚身后露出脸,盯着无赖。

一刹那,无赖终于记起自己离开阳溪村的缘故——都是那把铁锹!

三年前,他把一个小傻子骗到手,然而从天而降一把铁锹,和拍瓜似的,把他拍得眼冒金星,又被踹去山沟里。

这几年,他每每想对小孩子动手动脚,就会想起那把铁锹,可真是疼啊。

而当时的少女,眉眼长开,五官玲珑,尤为昳丽动人。

她朝他笑了下。

阴森森的天气里,阴森森的可怖。

那无赖一个“哟”字卡在喉咙里,脸色骤地一变,连和他同行的两人,都奇怪地看向他。

他骤地收起武器,推着同行人:“走走走快走快走!”

陆挚手臂绷紧,直到他们真没人影了,才发觉,他们竟是真的走了。

他依然护着云芹:“他们怎么了?”

云芹踢了踢地上一块小石头,小声说:“不知道诶。”

她看着陆挚,又说:“可能他们怕你。”

陆挚猜,这些人是浑水摸鱼,借何大舅何宗远的事,来找他麻烦。

只不过,那无赖看云芹的目光,分明不对。

他看看他跑走的方向,又看看云芹姣好纯稚的眉眼,若有所思。

……

另一头,那无赖大呼几声:“晦气,太晦气了!怎么是她!”

两个小弟道:“胡哥,那怎么办,咱们不打陆秀才了吗?咱们没钱吃饭怎么办?”

无赖:“不是不打,是以后再打,等那个……不在了再说。”

至于吃饭的问题,无赖还有一条生路,说:“等等,我找我那老娘要钱。”

陆挚在路上遇到一些无赖,何老太知道后,叫胡阿婆出去买菜时,都和邓大一起,以防万一。

这日晌午,陆挚在私塾,云芹去厨房取莲子糕,胡阿婆挎了篮子,带上一贯钱,要一人出去。

云芹问:“邓大伯呢?”

胡阿婆:“他吃酒去了,叫不来,我就想着自己去。”

云芹把莲子糕塞进自己嘴里,拍拍手上渣渣,说:“我要买糖糕,我们一起去。”

胡阿婆道:“那走,村西担着卖的糖糕,也还不错。”

不久前才下过雨,路有些泥泞,云芹走得很小心,踮起脚尖,跳过一个水坑。

胡阿婆叮嘱:“路滑,小心点。”

云芹:“好。”

前面,蹲着一个男人,男人一见胡阿婆,站起来拦住胡阿婆。

胡阿婆一惊,忙捂了下那只被打坏的眼睛,声音也发颤:“你还回来做什么!”

无赖道:“老娘过得这么好啊,儿子可是分文没得吃了!”

胡阿婆:“我也没钱!”

无赖:“你在何家做事,怎么会没钱,身边还有小娘子跟着……”

云芹刚在石头上,把鞋底的泥蹭掉,闻言,她抬起头,眯了眯眼。

无赖:“……”

胡阿婆用篮子打他:“你给我滚!”

那无赖二话不说,赶紧转身跑,结果路滑,他摔了个狗啃屎,才又跑了。

胡阿婆既气又怕,手指直抖,仅剩的那只眼睛,流出一道清泪。

云芹递上一方手帕:“他走了。”

胡阿婆:“好,好,这就好。”

那无赖大惊失色跑走后,还十分纳闷。

他拍着衣裳污渍,自言自语:“这是怎么了,怎么哪哪都有她?”

话音未落,他刚拐到村舍处,一道人影站在前路,不正是陆秀才?

陆秀才呼吸有点急,漆黑的双眸里蕴着冷肃,叫人心内怵然。

无赖吓一跳,但很快,他大喜,往日都是他堵别人要钱,今日这秀才竟然这么不自量力,敢来堵他!

他道:“我不找你,你倒是自己找上门了!”

他朝陆挚打过去,陆挚却不和他废话,抬脚就是一踹。

这一脚踹得很有巧劲,那无赖毫无防备,被踹倒时,还想怎么天空在眼前。

下一刻,一只鞋底停在无赖脸上。

他惊颤,“啊”地尖叫一声,这才发觉他自己倒在地上,浑身疼,而陆挚就差一厘,就能踩到他的脑袋。

像踩一个烂瓜一样,踩死他。

陆挚终究没踩上去。

他挪开脚,无赖连滚带爬,挣扎起身,却也彻底看清,陆挚目光像一柄淬了冰雪的寒刃,锋芒毕露。

他冷声道:“你再敢靠近我妻子。”

无赖紧张地想,他躲都来不及呢,哪里敢靠近!

陆挚:“我想,我也略通武艺。”

无赖连连磕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这位也是惹不起的!

第43章 鸭子。

眼看无赖四肢并用, 滚着跑了,陆挚抻平衣摆,抿了抿唇角。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

其实,他不擅长用武, 更不擅长威胁人。

圣贤书教“圣贤人”, 大家把持那份体面, 像刘员外对付何大舅, 背地里如何, 面上都很是过得去。

但是,面对无赖这种狗皮膏药,陆挚想,体面是无用的。

前几天, 他暗中找无赖带着的两个小弟,允诺给钱, 让他们随时通风报信,果然, 那无赖没放弃。

躲在暗处的两个小地痞上前,搓手,谄媚地笑:“陆秀才, 你看这……”

陆挚从袖袋里,拿出半贯钱给他们。

他眉目沉沉:“往后, 你们也休要纠缠。”

小地痞:“那是自然!”

方才陆挚怎么打倒他们胡哥的,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没想到, 一个看着如此斯文的秀才,也有狠劲。

还好,他们没跟着胡哥打人, 不然疼的是他们。

过来要钱时,他们也担心陆挚会出尔反尔,不但不给钱,还把他们揍一顿。

毕竟陆挚是真可以办到。

自然,就算拿了钱,他们还是后怕,竟把陆挚当领头似的,请示:“那,小的们就走了?”

陆挚:“……”

和小地痞们分开,陆挚回到私塾。

学生们只知,老师方才布置了课业,疾步离去,好一会儿才回来。

陆挚点了几个容易分神走心的学生,查看课业,让他们回去重做。

又过个把时辰,临要散学的片刻,陆挚如往常,让他们自己温习今日功课。

他自己坐在官帽椅上,翻开一卷书。

书中夹着一张纸,画着一支翟鸟衔宝珠的簪子,墨笔下,翟鸟神韵栩栩如生,珠子有拇指大,大气漂亮。

修长的指尖,轻抚这幅画。

陆挚花出去的半贯钱,没过东北院的明账——

他所有钱都给云芹管,需要时,自然可以支取,只是,他想偷偷攒钱,给她打一套金银头面。

这支簪子图,就是他一日一日想,一笔一笔描绘的。

藏着这份心思,他每次存几个铜钱,才刚存到半贯,却都花出去了。

倒也是没办法的,毕竟再让这些人靠近云芹,他更坐立难安。

只是,等还了姚益的欠款,接着得还何家的用度。

陆挚出神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给她这簪子。

另一边,云芹和胡阿婆回到家,她心里也存个想头,这无赖在长林村一日,就是麻烦一日。

他这种人本性不改,手脚脏,小孩们都怕遇到他。

她琢磨着,该请这人再吃一顿教训。

然而,接下来好几日,云芹虽有心留意,却再没遇见那无赖,问了村里小桃几个小女孩,她们也都不知情。

这日,厨房灶台锅里冒出热气,云芹团着面,往里面削面,今日中午吃饼汤。

胡阿婆分了一块糖糕给云芹。

老婆子心情很好,笑得两眼成一道缝,说:“老天保佑,那不肖无赖,可滚出长林了!”

云芹叼着糖糕,问:“他走了?”

她还没来得及出手。

胡阿婆:“没错,唉,说出来我不怕你笑我,那小子他爹还在时,他爹总把我打得……唉。”

她有些哽咽:“好容易盼到他爹跌进井里死了,他却学了他爹的性。”

云芹一顿,舀出一碗饼汤,递给胡阿婆。

烟火气氤氲出一片淡白,胡阿婆揩揩眼角,笑了起来。

……

无赖没办成事就跑了,林伍知道的时候,也来不及了,刘员外已替何大舅说话。

被他鼓动的人,或多或少,收了他的好处,刘员外要收手,他们当然跟随其后。

不到半个月,这事渐渐没什么人提了。

当然,何大舅在县衙典吏的工作,就弄丢了,何宗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州学,徒留一地鸡毛。

韩保正帮何宗远运作,他提了厚礼,登上州学老先生的宅邸。

韩保正在县里,也有些好名声,学子若家庭十分困顿,去他家,能分到一顿饭。

也因此,老先生接见了他。

二人在堂内坐着,吃了两盏茶,韩保正说:“宗远确实是我的侄女婿,不过我来当说客,也是看他何家三个秀才,有些前途。”

老先生拨弄茶盖:“哦?他家不是两位吗?”

韩保正:“其中一个是外孙辈的,叫做陆挚,字拾玦。”

老先生惊喜:“原来是他?”

县学的王秀才比不过新私塾的陆挚,这事大家都有所耳闻。

虽不知两首诗的具体,光看王秀才打那之后,夹着尾巴做人,可见一斑。

这位老先生是举子出身,当过十多年父母官,后来告老还乡,就在州学当学究,指点秀才们的文章。

他爱惜人才,又细细问了韩保正,关于陆挚的情况,当即决定,登何家的门去劝学。

何宗远得知后,忙将自己这个月做的文章、诗句,装订起来,来回翻阅《论语》,就怕要被询问功课。

他要想重回州学,只有这个机会。

韩银珠一开始听说,老先生要上门,甚是兴奋,但看丈夫严阵以待,韩保正也直说了,人家为陆挚而来,她怄起气。

在她看来,丈夫一样是秀才,如何就比陆挚差了?

无可奈何,她只能去比差的,不管如何,何宗远也比何善宝好。

不过,自打从县里灰溜溜回家,她低调了许久,只想等这事过去,再拿何善宝好好嘲弄邓巧君一番。

如此一来,老先生下拜帖的事,除了何宗远这几人知情,其余人都被瞒得严严实实。

第二日就是三月初三,陆挚休假,前日晚上,他和云芹商议:“明日你们就要去山上了?”

云芹侧着脑袋,缓缓梳着头,说:“是,和知知、桂娥、小灵、月娥……”

细数一下,她要带五六个孩子去山上。

陆挚想,很像一只大鸭子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小鸭子,摇来摆去,呼啦啦过乡道。

他忍不住笑了下:“我也去。”

云芹看陆挚,眨了眨眼,欲言又止。

陆挚执起她一缕头发:“我不能去吗?”

云芹只好说实话:“你去了,大家怕。”谁让他不止是陆表叔,还是陆夫子、陆学究。

陆挚:“我没教过她们。”

只是,威严这种东西,一旦积攒了起来,想要祛掉,就不容易了。

云芹不管他,继续用梳子梳发尾。

蓦地,他把她打横抱起来,云芹轻轻“呀”了一下,也环抱住他,两人到了床上,嬉闹起来。

陆挚亲她面颊,笑道:“她们真好,有婶娘带,我却没有。”

云芹被他闹了一下,面颊泛出粉晕,小声:“你还叫我别把你当孩子呢。”

陆挚:“……”

他亲她耳垂,又亲她嘴唇,哪哪都亲不够似的,跟着她的语气,小声说:“那我确实和她们不一样。”

他漆黑的眼眸,倒映出云芹的模样。

她才刚洗了澡,乌发披散在肩头,眼眸圆润,微敞的衣领,露出细碎莹莹的锁骨。

陆挚低头,轻吮她的锁骨,落下一道道泛着热意的红痕。

他抬眸,云芹轻阖眼睑,长睫盖住她的眼神,些微迷离。

如今他们默契地定了一旬一次,已没有先前几次,那般羞涩,一趟热水洗两人也不少见。

只是,陆挚想,每回一次,就收歇了,是不是太……

浅尝辄止了。

他喉结轻动,但迎上云芹疑惑的眼神,还是按下心思,起身笑道:“明日要去山上,便不闹你了。”

眼看陆挚要去改课业,云芹卷起被子,把自己卷成长条馒头。

陆挚:“这是做什么?”

云芹埋在被子里,脸颊红扑扑,眼神亮晶晶:“不给你闹。”

陆挚:“……”

他突然后悔,是自己先说的不闹她。

好在,他“死乞白赖”地定下,和云芹以及几个小孩去山上的事。

隔日,陆挚早早起来。

听说小孩们都会戴上云芹送的香囊,他在他的新香囊里,装上好些艾草,塞进一两碎银,还有一方手帕。

香囊装得鼓鼓的,陆挚把它别在腰间。

云芹欣赏了会儿自己绣的梅花,看得想吃包子。

不多时,家里几人用过早饭,戴上笠帽,拿了农具,就要前去阳溪村。

才到门口,一辆马车车驾来到何家,大家停住笑声。

何宗远和韩银珠迎出来,何宗远对陆挚说:“表弟,州学的老前辈来访。”

陆挚微微蹙眉。

果然,马车停下,韩保正先下来,又把老先生请下车,那老先生正是为陆挚而来,见到陆挚便笑:“这位就是陆拾玦了?”

韩保正:“正是。”

陆挚行学生礼。

看来,他是去不了山上。

云芹拉了下陆挚,小声道:“那我们先走啦?”

陆挚道:“好。”

当是时,云芹指挥那群小鸭子,大家一起嘎嘎离开。

而老先生观陆挚样貌,果然一表人才,风姿卓荦,抚须点头,心下已满意三分。

进了何家大门,正堂大门敞着,老先生点评堂内挂在正中的,一副写着“笃实好学”的字。

他又说:“前阵子新年,我在书局,收了一副桃符。”

“回头我把桃符借给你们,你们要走科举的,可得好好学着那字,看着就叫人心中开阔,颇觉盛世清明。”

何宗远赶紧低头:“是,是,多谢先生。”

陆挚亦点头称是。

然而,他没怎么仔细听,心早已破窗而出,飞去了阳溪村似的。

也是奇了,便是他幼年时候,硬背四书五经,都不曾这样走神。

等到热茶上来,老先生询问功课,陆挚自忖不可无礼,这才彻底收心,一一回应。

老先生兴致来了,问到今年的会试题。

本朝会试在二月上旬考完,二月末放榜,会元是颍州学子,等到四月,就是殿试了。

老先生想试试陆挚是否关心科举,而陆挚身在乡野之地,眼界却愈发开阔,自是信手拈来。

他二人谈起科举,何大舅何宗远全然插不进话,紧张得频频冒汗。

末了,老先生见陆挚果然学识深厚,当即道了目的:“州学群英荟萃,拾玦,你可不能虚度光阴啊!”

陆挚起身作揖:“谢先生抬爱,只是学生亦需经营生计,就在延雅书院教书育人,同时,也向内自省,时常温故知新。”

这是委婉拒绝了。

老先生惋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没办法强迫他不事生产。

他最后说:“哪日你要来州学,尽管来,学里一直给你留了个位置。”

陆挚再次言谢。

何大舅和何宗远在一旁心里直滴血,这叫什么事,何宗远要进州学,是削尖了脑袋,挤破头进的。

然而,人家上门请陆挚去州学,他还轻飘飘的,说不去就不去。

何大舅赶紧说:“老先生,那宗远……”

老先生:“哦对,”他捋捋胡子,说,“既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再过一月,宗远可回州学读书。”

何宗远连书册都没呈上,和何大舅千恩万谢,又是一阵客套话。

待送走老先生,面对陆挚,何宗远很是尴尬。

他心知自己沾了人家的光,要不是陆挚,老先生也不会来这地儿,心中意味难言,他对陆挚道:“表弟,幸亏你。”

陆挚:“表兄客气。”

他抬眸看了眼天色,神色淡淡。

她们该是玩得很开心了。

另一边,韩银珠得知何宗远能回州学,心思又活络起来,却是叫何老太弹压住。

何老太说:“如今你娘家为宗远出了百两,又出了好多力气,好不容易叫宗远重进州学,你也省着点,别想去县里了。”

韩银珠忍着不甘心,答应下来。

邓巧君听说这事,心里也不大顺,总是叫何宗远又得了好处,只是不知道何善宝又死去哪吃酒了。

她抚摸肚皮,最迟下个月就要生了,便也先把这些琐事摒除脑中,专心养胎。

阳溪村一座山上,小孩们扛着锄头斧头,勤勤恳恳开荒。

到下午,终于翻好了一片地。

她们一个个累得够呛,云芹给一人分一个水囊,再两个软和可口的馒头。

她们赶紧咕咚咕咚大口喝水,大口吃馒头。

何小灵吃着吃着,怀疑起来:“我们上山,不是为了摘野花,装进香囊的吗?”

云芹:“花不好找,一边干活,就可以找到花了。”

这下,大家又都信了。

何桂娥说:“婶娘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准没错的。”

知知心说,上山不就是该干这些的嘛。

只是,虽然很累,但草叶混合泥土的芳香,充斥着鼻腔,看着自己开出的土地,心情总是愉悦的。

正好,云广汉布置好陷阱,回来检查,他和女儿站在一处,打量翻好的土地。

云广汉小声赞叹:“厉害啊,一下子把困扰我这么久的杂草都除了。”

云芹:“哈哈,明年还来。”

小孩精力充足,就是好用。

云芹还带了一些老太太花圃的种子,这片土地,除了种花,还可以种蚕豆、丝瓜等。

她和父亲说着怎么种,只看不远处,有一道身影。

云芹定睛一看,险些认不出来,那人是王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还胖乎乎的,此时瘦了许多,眼窝也干瘪下去。

她招呼:“王婶婶。”

王婆也认出云芹:“云家大姑娘。”

她打量着,见云芹既精神,又俊俏,她真心笑了笑:“在何家,可还好?”

云芹也笑着回:“都好的。”

云广汉说:“你老怎么上山了?要什么兔肉鹿肉,同木花说一下,我打了送去你家就是,这般跑一趟,累得很。”

王婆拿出个手帕,说:“方才我在路上,捡到个手帕,不知是哪个孩子掉的。”

听到这对话,大家都检查自己物品。

何小灵摸摸周身:“哎呀,那是我的手帕!”

王婆一顿,有些激动,连忙问:“好孩子,你这手帕打哪来的?”

作者有话说:云·黑心大鸭子·芹:首先骗她们出来玩,然后干活[好的](bushi)

第44章 我来做。

王婆问话, 何小灵愣了愣:“我娘绣的……”

王婆喃喃:“这样啊。”

她嘴角抽动,似有什么要说,看着一圈女孩儿们懵懂的神情,终究咽下。

如此一来, 云芹接过手帕, 还给何小灵, 云广汉就说:“王婆子, 同我到山脚下吃杯茶吧。”

王婆:“好。”

这一插曲, 似乎便这般过了。

晚些时候,知知累得睡着了,云芹背着她,赶着一群姑娘们下山。

知知双手揽着云芹脖颈, 一只手上抓着一把野花。

野花里是几朵野菊花,莳萝, 紫金草等,点缀绿叶, 香味清冷柔和,随着云芹走动,花瓣叶子在她脸颊轻轻扫着。

云芹鼓鼓脸颊, 脸颊还是痒,偏偏分不出手挠, 就低头,叫何桂娥帮自己挠挠。

何小灵:“我也要挠!”

一群小孩叫着要帮云芹挠脸。

云芹直起身:“挠一次,五个铜钱。”

小孩们:“啊, 我们本来就没钱啊!”

云芹:“有啊,我等等分五个铜钱给你们。”

何桂娥:“什么!”

云芹也不多解释,只是一笑:“你们不知道吗, 今天出来玩,一人有五个钱。”

五个钱可以买一个大烤饼,对小孩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们欢呼雀跃:“太好了,还有钱!”

这下,也不争着挠云芹了,几人还想着真好,跟着婶娘出来玩,摘了野花,还有五个钱拿,下次还来。

倒是不记得前面犁地的艰苦,更想不到,这五个钱是她们的劳作钱。

一群人说说笑笑,回到山脚下,不远处就是云家了。

云谷站在院子门口,瞥见云芹,招招手:“大姐,娘找你有事!”

见状,何桂娥牵着妹妹们的手,回长林村。

云芹回云家,先放知知去睡,她把野花拿下来,找了个被子盖好妹妹肚子,知知忽的挣扎了一下,嘟囔:“不准挠我大姐……”

云芹笑了,拍抚她:“睡吧。”

等知知睡熟了,云芹侧耳听,家中客厅的茅屋,传来低低哭泣声。

她慢慢走到门口,望进去,王婆握着文木花双手,埋着脑袋,将头抵在她手上,眼泪一滴滴地,砸在文木花膝盖上。

文木花有所动,眼眶也泛红,见云芹来了,她摇摇头,示意云芹别出声。

好一会儿,王婆平复情绪:“一把年纪了,我真是丢人。”

文木花:“千万别这么说。”

都是有孩子的人,谁忍心看到这种事。

若这种事,放在云芹、云谷或者知知身上……文木花想,会恨不得和秦玥以命换命。

可那有什么办法呢,那是秦家,在这方圆百里,如此霸道横行,谁敢以卵击石。

王婆这时也发现了云芹,她擦擦泪,问云芹:“方才那小娃儿说,帕子是她娘绣的,她娘可是?”

云芹:“她娘是我家表嫂子,不久前,才把许多新绣样,全卖去县里的秦家。”

王婆恍然:“原是这样。”

她又道明自己为何看到帕子,会那么激动:当时,秦玥几人逼王七跳河时,他也落下一条手帕。

那手帕被逃走的几个小孩,捡回来了。

王婆前面告官,就拿着那条手帕和状纸,去告秦家秦玥,以及帮凶刘家、林家之流。

结果,不过个把月,秦家的一个小厮,浑身都是这个绣样,出来主动认了,那手帕是他的,人也是他推的。

汪县令拿着这份“证据”,将打那小厮十个板子,这事就这么应付过去了。

文木花怒了:“竟如此,就说这是个狗官!”

云芹也微微皱眉。

秦家在王七死后,才买绣样给那小厮伪造证据,只要李茹惠肯出来指认,阐明卖绣样的时间对不上,足以证明小厮并非元凶。

那帕子,就是秦玥的。

在场几人,都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没人提。

终究是斗不过。

王婆不愿为难人,她扶着腰,起身,带着愧意:“今日也实在叨扰你家了,叫你们听我发牢骚……”

文木花:“你老客气,再坐会儿吧。”

她示意云芹,云芹倒了一杯热水给王婆。

王婆接过,见云芹指尖一道淡淡墨痕,这墨痕,是早上云芹收拾砚台时沾上的。

想到陆挚是秀才,王婆忽的问:“大姑娘……娘子如今会写字吗?”

云芹:“略识几个。”

王婆连水也没喝,连忙放下杯子。

她从怀里拿出四五张纸,颤抖着递给云芹:“娘子帮老婆子看看,这状纸,为何就是‘胡言乱语’呢?”

云芹接过状纸,垂眸浏览。

阳溪村小,没出一位秀才,倒是有读过书,但考不上秀才的老人家,现也是阳溪村保正。

那位保正不敢得罪秦家,王家千求万求,他们口述,保正写了状纸,让他们再自己誊抄,莫要连累他。

王家子辈孙辈都是庄稼汉,捧着纸张琢磨,依葫芦画瓢,字不像写的,像画的。

云芹目光轻动。

行文是乱了点,可她说不出这是“胡言乱语”。

王婆浑浊的眼里,充满希冀,小心地问:“可否劳烦大姑娘,帮忙抄一遍?”

……

这日,云芹回到何家,天已经全暗。

暮春晚风清冷,天际一轮新月,光泽黯淡,几粒星子拱卫月亮,忽而闪烁一下。

这点天光,勉强叫人能看清路面,好在这条路,云芹走过许多遍,不会叫洼地的石头绊到。

她面带思索,便也没发现远处一盏风灯。

等光亮近在咫尺,她“咦”了一下,陆挚就在她眼前了,橘黄的灯光下,男子眉宇柔和朦胧,轮廓清逸,见到她,他抬眉笑了。

云芹也笑:“你怎么来了?”

陆挚:“你没回来,我出来找找。”

他牵住她的手,他身上暖和,云芹不由贴近他胳膊,用凉凉的鼻尖,蹭了下他衣裳。

她忽的想起,自己小时候去找山上找萤火虫,文木花也是这样打着灯,来找自己,“噗呲”笑出声。

陆挚扬起眉梢:“笑什么?”

云芹:“你好像我们娘。”

陆挚失笑:“我虽不是小孩,但也不是岳母那辈分。”

他又问山上的事,云芹隐去王婆那段,全数交代了。

陆挚:“原来你把她们骗去做活了。”

云芹:“这叫锻炼。”

两人一人一句,不多时,就到何家门口,春婆婆也在门口翘首,云芹平安回来,她也就放心了。

今日弄得是挺晚的,陆挚和云芹无声吃饭,他看了云芹几眼,云芹只顾扒饭。

吃完,陆挚收拾碗筷,忽的说:“阿芹,你心里有事。”

云芹惊奇:“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挚:“……”还真是。

云芹歉然一笑,眼眸如夜幕上得那些星子,忽闪忽闪,声音也小了许多:“我能明天跟你说吗?”

她这是从娘家回来,估摸是娘家那边的事。

许是很不好开口。

陆挚有了成算,暂且抑制好奇,语气温和:“好,你明天说。”

云芹想,陆挚要是追问,她还是会说的。

之所以想明天说,第一想让陆挚晚上睡个好觉,第二明天陆挚去私塾消耗一天,也是好的。

于是一夜无话,云芹睡得沉沉,而陆挚脑海里,却忍不住琢磨。

迷迷糊糊中,一些想法冒了出来——难道是云广汉还是文木花生病了?还是,云芹身上原来还有一门婚事?

他一个激灵,突的睁开眼眸。

已经到时辰了。

他和云芹相继起来,如往常洗漱吃饭,片刻后,鸟啼清澈,伴随着一声声鸡鸣,天际透出鱼肚白。

在日光攀上屋檐前,云芹送陆挚到家门口。

陆挚看着云芹:“这回能说了吗?”

她点点头,心口微微起伏,然后,一气儿坦白:“昨天要说的是,我接了王家告秦家的状纸来写。”

她 话音刚落,陆挚先是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那些他瞎想的事,然而,他又反应过来,目光一动:“秦家?”

云芹“嗯”了声,抬眼,悄悄瞄他。

陆挚:“……”

有一瞬,他有点不喜欢“秦”这个字,简直……阴魂不散。

自然,这股没来由的堪称“迁怒”的情绪,被陆挚的理性压下,他原先并非不讲道理的人。

云芹见他目光闪烁,时候也差不多了,赶紧推了推他:“得去私塾了。”

她这时间选得,着实巧妙。

无法,陆挚看着她双眸,说:“你等我回来。”

今日上午,云芹去了西院找李二。

何小灵昨天累过头了,天色大亮,还赖床不起。

李茹惠说:“叫了几遍也不起来,懒死她了。”

不止她,几个女孩其实都一样,不过,小孩的精力着实该消耗,睡得香,对身体也好。

于是,李茹惠又说:“下次还有这种事,继续带上她。”

云芹包揽了:“好。”

她们一边聊,一边分拣何小灵采的一大把花和叶,挑出好的,丢掉坏的。

花朵也叶片都可以晒干,研磨到一起,调配后就可以放进香囊,这种花香即便远比不得月季、兰花、梅花,自有沁人心脾的地方,充满野趣。

弄到后面,云芹说:“二嫂子,我昨日回家,得知一事。”

便说了秦家拿李茹惠的绣样当证物,让小厮顶罪的事。

李茹惠手里的花掉了,心一下紧缩起来:“怎么这样,那位娘子瞧着温和,可这,这干的太不是人事了!”

“多谢你提醒,我竟然……唉!”

只可怜了王家,两人纷纷轻叹。

李茹惠下决心:“再不卖绣样到秦家了,我宁可少赚点。”

到了午饭饭点,云芹去了何老太房中。

她不是空手去的,除了她自己那份饭,还有昨天从家里拿的一包炖煮兔肉。

文木花听说老人家爱吃,这次特意炖得更久,勺子不费力一碾,肉就散了,和肉汁铺在热豆饭上,油润鲜香。

春婆婆爱死了,笑道:“这一口真真让我馋死了!”

何老太脸色寻常,不置可否,却也吃了好几勺。

须臾,她放下筷子,用手帕擦擦嘴巴,对云芹说:“你有什么事就说,别光拿你那大眼睛看我。”

云芹眨巴着眼睛,说:“祖母,我好像惹陆挚不高兴了。”

怎么也没想到云芹一开口,是这种大事,何老太和春婆婆都平白被呛了一下,二人先对视,再从彼此眼里,看到惊讶——

就陆挚和云芹这脾气,小两口也会吵架么?

下一刻,得知云芹做了什么,陆挚偏又是不随意插。手杂务的性子,何老太哼笑一声,也难怪云芹来求助她。

她指指云芹,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啊!”

云芹腼腆道:“还好。”

何老太:“我没夸你。”

云芹:“哦。”

何老太瞅着云芹双眼,她目光清澈水润,毫不瑟缩,只直直望着自己。

她突然从她眼中,读出浓浓的“信赖”,天知道,自己活到这个岁数,居然有一天会来调停“夫妻矛盾”。

毕竟,家里其他人都怕被她骂。

可面对人家期盼的目光,何老太也说不出“她不会”这三个字。

无妨,何老太想,所谓矛盾,都是相似的。

她便和处理何桂娥那次一样,大手一挥:“你在我这边躲一躲,等阿挚来了,我自有办法。”

……

傍晚,陆挚背着书箧回家。

对早上云芹说的事,他已经有了章程,然而,待他进了院子,家里却冷冷清清,连云芹身上的淡香,都消散不少。

陆挚转了一圈,出去找人。

正好,何玉娘在外面,丢着香囊玩。

陆挚问:“娘,云芹去哪了?”

何玉娘想了会儿,指向何老太屋子的方向。

老太太小院门口,春婆婆张望片刻,果见陆挚走来,赶紧朝里头打手势:“来了来了。”

云芹本是在替老太太缝衣服,蹑手蹑脚,躲去耳房。

于是,陆挚进门时,就看老太太端坐在院子的台阶上,面容十分严肃,甚至可以用“如临大敌”来说了。

他一愣,便笑道:“祖母还没用饭?”

何老太:“咳,等等用,你呢?”

陆挚:“我也没,家里少了个用饭的人。阿芹可是在祖母这儿?我来找她。”

屋子里,云芹透过窗户缝看陆挚。

何老太又咳了一声:“她不在。”

陆挚环视一圈,春婆婆心虚地不看他,他心下明白,转而道:“今日,学生父母送了我毛竹笋。”

何老太给了他一把花生,问:“哦?给你们房内加菜?”

陆挚:“是,胡阿婆不在,桂娥在厨房,问我怎么做,我让她剥了笋皮煮。”

何老太:“可有焯水?”

陆挚瞥见左边耳房中窗户某条缝隙,它微微开大了点。

他又问:“什么是焯水?”

何老太刚想说,那笋要是做不好,可不浪费?就听耳房窗户里,传来云芹小小的声音:“我来做,我来做。”

何老太:“……”

陆挚笑着朝耳房走去,道:“娘子,请回家吃饭。”

第45章 抄写。

何家正中的屋内, 漫溢饭菜香味,房内很安静,何老太和女儿重孙、春婆婆几人,一道吃晚饭。

何桂娥要给何玉娘舀饭, 何玉娘摇头, 要自己吃。

突然, 饭桌上, 何老太“哼”了声, 对春婆婆说:“我这是调解成了吧?”

春婆婆:“必须的啊!”

回想方才,小夫妻离去的模样,理应没什么大事。

到底是老人家第一次出马,春婆婆心想, 定是要好好夸一夸。

何老太拿筷子当笔似的端着,又说:“这云芹, 真出息了,居然还给人抄状纸, 可把她能的。”

她试着“写”几个字:“我也会一些。”

这倒有些不服老的意思。

春婆婆笑了:“这也必须的啊!”

何玉娘:“必须!”

……

且说回东北院。

东北院离老太太那不远,但云芹和陆挚还没取饭,就绕路西院, 抵达厨房,走了一大圈回屋。

到厨房时, 胡阿婆也在,云芹顺道瞅了一下,灶台上, 根本没有毛竹笋。

毛竹笋就是陆挚的鱼饵,偏她咬上去了。

没得吃笋,她是有一些失望, 却是松口气。

这样也好,要是毛竹笋不焯水就做成菜,很容易发苦,那就不好吃,很可惜。

她不愿糟蹋粮食,再加上,她方才透过缝隙偷瞧陆挚,看他眉宇一如既往的宁和,也安心了。

这才忍不住“自荐”,搅了老太太的计划。

用着饭,云芹也解释了,今日为何躲在何老太那儿。

果然就是老太太的主意,陆挚眉眼弯弯,一直低声轻笑。

云芹有些好奇,说:“也不知老太太的妙计。”

陆挚:“也是。”实则他从迈进老太太院子起,就看破老人家无计可施,来去就一个“拖”字诀,神色才那么严肃。

毕竟,全家也就云芹会找她要办法。

等到停箸收碗,打开窗户,吹着丝丝夜风,拂过两人面颊,倒了两杯热茶,他们该谈早上的事了。

云芹双手捧着杯子,水汽柔软氤氲中,她眼波转眄,静静等陆挚开口。

陆挚也坐直身子,思索了一下,道:“我不喜秦聪此人,早上听到‘秦家’后,才一时语塞。”

云芹怔了怔,轻声:“嗯……”

陆挚低头,啜了几口吃茶。

“不喜秦聪”,别看只短短几个字,他却想了一日,才说出来给云芹听的。

陆挚回忆起那几次,秦聪寻衅的模样。

实则在盛京,文人比试之风盛行,陆挚收到过许许多多的挑衅,他从不往心里去。

只因他不与旁人争强斗胜,外界如何变动,他都秉持修身养性,克己慎行。

这一点,他自认做得尚可,唯秦聪,会令他每每心生不快。

承认这种不喜不快,却有违他一贯的作风。

从前,他压着这点心思,可秦家能量大,生活在阳河县,就是处处能听到“秦”字。

他想,许是人都有“小心眼”的地方,只作用在不同事物上。

好不容易,他剖白了心情,他始终没看云芹,挽袖提起素白陶壶,给自己添茶。

眼帘里,云芹伸手过来,把手里茶杯,放到他前面。

她已经喝完了,茶杯是空的。

她在看他。陆挚沉了沉呼吸,跟着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云芹手肘搭着桌案,双手捧着脸颊,双眸含笑,说:“是呀,我们也不喜欢秦聪和秦家。”

整个阳溪村,没人喜欢秦家,尤其是云家人。

陆挚心下一片清明,脱口而出:“不太一样。”

云芹抬眼:“嗯?”

陆挚:“我讨厌秦聪,是他对你心思,极为不好。”

难得他用词如此绝对,竟是有些愠意,透出一点少年意气。

也是这一句,云芹终于悟了。

她好像才发现,秀才这样的好人,原也会吃醋吗?她缓缓阖起眼眸,就着撑脸的姿势,悄悄挪动手指。

手心捂住脸,须臾,她又反过来,用手背手指贴脸。

怎么脸上还是热乎乎的。

把话讲到这么明白,云芹羞,陆挚也有几分赧意。

他垂眸,抑了下心跳,再瞧面前她放的那只空茶杯,赶忙端陶壶,给她加注茶水。

一时不察,他倾倒的动作大了些许,茶水滚进杯子,满溢出来。

淅淅沥沥。

云芹也回过神,掏出手帕擦茶水。

陆挚握住她的手,按在桌案上,倾身越过桌子,靠近云芹,湿润的气息落下,啄吻在她唇上。

这个吻比平时的都用力,在床上时候,也不过如此,唇齿相依,绵长柔软,气息都软成雾似的。

好一会儿,他温存地轻吮她下唇。

云芹眼波盈盈,也明白了,笑说:“那,你并非不喜抄写状纸这事。”

陆挚平复心绪:“是,我好独善其身,只是,你也有你的道理。”

不过,今日她去找何老太调停,说明,她对何老太,有一种打从心底里亲近的信赖。

陆挚承认,他很羡慕外祖母。

他待要再说什么,云芹已经去翻出状纸。

一天了,她还没抄,第一因为是离约定的日子,还有几天,不急片刻,第二就是要在家里长辈那过明路。

第三,她想好好抄写,而不是糊弄。

她知道这状纸,代表什么,神色一凛,问陆挚:“那待我抄完,你可以帮我检查一番么?”

陆挚心下一松,笑了:“自然是好。”

他面上含笑,心里也更雀跃,她问他检查,何尝不也是亲近的信赖?

只一点,他盼着这种亲近,能多些,更多一些。

看她抿着唇,那唇色水润,他喉结轻滚,转而笑了笑,散了这阵私欲,因云芹正在铺纸,有正事要做。

两人低声说着秦王二家的人命官司,陆挚也便知了全貌。云芹正式抄之前,在粗糙的纸上,练习一番,尤其是难写、易错的字。

等她练熟了,在阳河纸上,一字一句写:

“具状人王春花,年五十三,系淮南西路淮州阳河县阳溪村,本村媒人……”

云芹刚开始写字,是模仿陆挚的字。

到如今,她整体笔锋像陆挚,又因她有些懒意,惯常写成“连笔”,所以字有两三分“草书”,却并非因为心急。

也是这几分随心,让她的字,整体工整圆润,轻盈飘逸。

看她写得认真,一字接着一字,陆挚不出声打搅,他拿起剪子,剪桦烛烛芯,把光拨亮堂了许多。

他思来想去,不由的,也铺开一张纸,写下:

“张先生亲启,学生遇一策论,翻阅书籍,不能自己定论,可否请先生提点……”

“沙沙”的写字声里,两人的笔端,各出两篇字:

云芹的笔下,缓缓陈述:“我孙子王七年十五,七年九月十八在秦家阳溪庄偷捕鱼,却遭秦玥、刘瑁、林传宗等人故意推下河水。”

——数九寒冬,风里,雪里。

王家几人相互搀扶,瑟瑟发抖:“到县里就好了,到县里,七儿的命就有说法了……”

可是,真的如此吗?他们其实也知道,秦家代表什么。

只不甘心,那孩子,才十五岁啊!

“王七水性差,秦玥几人以此嘲之,待王七上岸,冰水伤肺腑,三日后身亡……”

阴暗的县衙堂内,站着面孔模糊的汪县令、衙役、县丞,状纸被丢到地上,并一声斥责:“你们看看,写成这般,叫本官如何判?”

古朴的乡道,出殡的队伍里,冥币抛洒向天空,唢呐与哭声哀切。

倏而,所有声音汇聚到一处,凝到云家一座茅屋内。

王婆眼里,云芹收起状纸,只一句:“好,我来抄。”

刹那,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陆挚笔下:“甲偷鱼,固然错在先,却罪不至死;九月水冷,乙之故意,可见一斑,却与当地父母官勾连,逃了律法。”

“……”

盛京,萧山书院。

再过几日,便是殿试,朝中礼部十分忙碌,贡士者,有的挑灯夜读,十分紧张,有的赏花作诗,一派悠闲,不一而足。

书院书房里,张先生案头,放着这封信。

他私心喜欢陆挚的字,又视他为得意学生,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琢磨着,起身踱步。

甲盗窃为真,乙弄出冤案,只是乙势力大,如何判,是个问题。

遇到这种问题,张先生喜欢公布到萧山书院,供众人切磋议论。

他先问屋中另一人:“对于拾玦信里这桩案子,文业,你如何看?”

段砚起身,作揖一拜:“回先生,学生觉得,天底下没听说人为一条鱼,赔了命的事。”

张先生:“哦?”

段砚:“乙有罪勿论,应当先拔除乙之根系,否则,当地父母官如何换,乙依然权势滔天,欺压百姓。”

……

没两日,陆挚从私塾回家时,在乡野地里跟庄稼人买了几根毛竹笋。

云芹看到笋,眼前一亮,对着陆挚笑得开心:“陆挚,你真好。”

陆挚觉得,他私攒的十余铜钱,也是“死得其所”了。

只待再攒钱。

于是隔日,老太太房里、李二、邓三等,都吃到了一点都不苦的脆爽炒笋。

三月末的一日,午后,云芹正和李茹惠晒茶叶,忽的,家里不少脚步声奔忙,似乎是有什么事。

何小灵跑了进来,模仿着婆子报给何老太的语气:“要生啦!”

原来,邓巧君肚子发作了。

何家在村里也算有声名,邓家又是别村的大户,产婆是十日前住进何家的,邓家来了个婆子也严阵以待。

倒是何家请的一个婆子,没派上用场。

何二舅妈还想辞掉这婆子,何老太不肯,一来不缺这几个铜板,二来,此举难免叫邓巧君觉得不被重视。

何二舅妈这才留下婆子。

当时,何善宝不在家,何家请的那婆子出去找他,邓家婆子则陪着邓巧君。

何老太在自己房中静坐,何二舅和二舅妈在北院房外急得团团转,时不时告几句九天神佛。

也有一人在念“菩萨保佑”,便是西院的韩银珠。

她只一个劲念:“生女儿女儿女儿……”

听说厨房要烧水,云芹和李茹惠去帮忙,胡阿婆果然险些忙不过来,谢了她两人一声。

不多时,一声啼哭,响彻北院。

产婆抱着孩子出来,很是高兴:“何家亲家,是个姑娘!可有劲呢!”

何二舅、二舅妈一顿。

产婆催他们:“来看看。”

他二人这才迎上去,笑说:“诶、诶。”

春婆婆也去告知何老太,何老太亲自来到北院,抱了抱小孩。

她长寿,抱小孩是给沾沾福气。

这年头养孩子,虽然比建泰十九年、保兴元年那前后好多了,但也并不容易。

所有人围着小孩笑,何善宝也才赶回来:“哎呀,出生了?男的女的?”

“女孩儿!”

“……”

屋内,邓巧君擦洗好了,裹上抹额、穿上厚衣裳,重新躺下。

邓家婆子去倒掉脏水,重新烧个热水,外头热闹,房中就显得格外寂静。

邓巧君还虚弱着,她叫了声:“水,我要喝水。”

一时没人理她。

她又叫了两声,还是没得回应,心内生出几分委屈,一只手递来一杯温水。

邓巧君抬眸看去,竟是云芹,她应当刚从厨房过来,头上还包着一方布巾,虽未着半点首饰,形容却十分清丽。

邓巧君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有多狼狈。

她目光躲闪:“你怎么来了……”

云芹刚端了铜盆过来,见外头热闹,才知邓巧君已经生了。

她如实说:“我听到你要喝水。”

邓巧君:“又没铜板给你。”

云芹笑了笑,说:“这次不收。”

见她面色苍白,云芹扶起她,让她靠着枕头,吃下这杯水。

往日寻常的一杯水,此时竟十分清冽甘甜,邓巧君一阵咕咚,她喝完还想要,云芹便又给她倒。

忽的,邓巧君道:“我给你一锭银子吧。”

第46章 生子方。

云芹不大理解, 她只是倒个水,邓巧君却要给她银子。

早知道多倒几杯了。

捧着一锭钱回东北院,云芹给砚台加水,就着余墨准备记账。

翻开账本, 在把这笔钱记进去前, 她想了想, 又收起账本。

她看向房里那副《小鸡炖蘑菇》, 那纸与墨很好, 到现在,画都没掉色。

目光随之,落到桌上的竹编笔筒里。

去年还有一支簇新的狼毫笔,现在笔旧了, 毛也没那么顺。

云芹决定,她要用这笔意外得来的钱, 悄悄地,给房里添点笔和纸。

延雅书院里, 春日午后,暖风熏人,学生昏昏欲睡, 避过“冬眠”,还有春困。

陆挚也是那个年纪过来的, 知道难以避免,不大强求,让学生歇息片刻, 他自己也拿起水囊喝水,醒醒神。

水囊旁,有个收拾了干净衣裳、干粮食物的布包裹, 打了个结。

陆挚想起云芹收拾东西的身影,不由笑了下。

今晚他和姚益吃酒,恐归去太晚,便宿在延雅书院,先前冬天前,也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