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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3014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捐。

……

一夜北风后, 初冬早晨,薄薄的圆日隐在云雾后,人晒久了,也不得暖和, 反而是风一吹, 就叫人打个哆嗦。

“感觉今年的雪, 会来得快啊。”

“这才入冬, 不会吧?好冷, 阿嚏!”

“……”

县衙宽阔的街道上,行人揣着手,一边摊贩等冒烟的蒸屉里的包子,一边讨论天时。

陆挚穿梭在人群里, 循着记忆,找到那家木匠铺。

时候还早, 铺面门板敞着,一个小学徒正在扫木屑, 得知陆挚是之前的客人,跑进去叫师父。

等了一会儿,木匠佝偻着出门, 他满脸疲惫,朝陆挚躬身作揖, 讨好地笑:“陆秀才,实在抱歉,你那个床我还没打。”

“不止你, 好多单子都没做,我本来想差人去长林村说一句,实在抽不出人手, 小森,倒个茶来。”

陆挚:“不必,我想问何时交差,如若太晚,我好换一家。”

木匠:“不瞒你说,月前,秦老爷突然要雕刻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供在佛前,每一座都要栩栩如生,不能有丝毫瑕疵。”

“现在整个阳河县十处木匠,十处没空,所有人的单子都后推了,不到腊月时节,都做不来。”

他苦笑着:“陆秀才,员外老爷要我们赶工,我们哪有不赶工的道理,都是要吃饭的,所以……”

陆挚抿了下唇角,竟是这等隐情。

无法,他先从木匠那取走二两银子,划掉这笔订单,因他没强要违约的钱,那木匠又是连连作揖。

绕过木匠铺子,走了小半个时辰,陆挚去了县衙,找何大舅。

看门的几个小吏瞧他面貌,都挺惊讶,打听:“你是来找老何的?今日怎么不是邓大来?”

“嚯,老何家里还有你这样的后生!”

小吏们八卦,一个劲问不停,陆挚态度和煦,一一回答。

等到何大舅领了陆挚进县衙,小吏们一合计,才发觉,除了陆挚是何家外甥外,他们对他,其余一无所知,真是奇了怪了。

另一边,何大舅带陆挚进廨宇,做东似的说:“来,贤甥坐,吃茶吗?”

他提了下茶壶,里头是空的。

夏天那些小吏懒得烧水,冬天更甚。

他尴尬地放下茶壶,装作没问那句,还好陆挚也没追问。

何大舅前几日才得知,大人竟给陆挚下请帖,何老太托邓大带话,让他在县衙照顾一下陆挚。

何大舅还想再问问,但陆挚已然坐下,读起随身带的书,不大好搭话。

倏而一个时辰过去,陆挚便也读了一个时辰。

汪县令回县衙时,直接朝廨 宇走来。

何大舅正捧着文书打吨,听到外头问县令好的细碎声,他忙也跳起来:“老爷来了!”

汪县令戴襆头官帽,身着一套青色官服,束着腰带,衣裳浆洗多次,已经起球了。

他年四十五,蓄短胡子,面容深邃,双目精亮,步态豪迈。

何大舅赶紧凑上去,朝汪县令拱手作揖,奉承道:“大人万安。”

汪县令步伐一顿:“你是?”

何大舅:“小人何耀,建泰二十七年秀才,元年来县衙任职典吏……”

汪县令记起来:“哦,老何,是韩有德举荐你,我记得。”

何大舅笑说:“是,是韩保正举荐的。”

汪县令:“不错不错。”

他两三句应付了何大舅,再抬眼,只看在老何身后立着一位年轻男子,他身材挺拔,修眉俊目,风华正茂。

汪县令面上,浮出真切一些的笑容:“陆秀才?”

陆挚作揖:“大人。”

有了方才老何对比,汪县令心下更喜青年的仪态,像这般不卑不亢,装的容易,真要贯彻却难。

何大舅待的廨宇,乱糟糟的,人来人往的,不是说话的地方,汪县令请陆挚到他自己的廨宇。

只是汪县令那一间,不比前面的好,文书案卷挤在一堆,没有好好收拾过。

汪县令咳嗽一声,县衙的小吏、随从赶紧进门来,整理了下书卷,清出两张凳子,又端上两盏冒烟的热茶。

汪县令:“请,只是我这儿没什么好茶。”

陆挚:“请。”

茶着实不是好茶,是五文一斤的绿茶茶末,还沏得酽酽的,更难掩茶叶的尘味,还好是热的。

陆挚面色不改,吃下一盏,汪县令又笑了,夸到:“秀才十分勤俭。”

陆挚:“不敢当。”

汪县令似乎是想和他套近乎,两指并在一处,指了指陆挚手上,说:“你这护腕,看着还不错。”

陆挚眉宇微微舒展,回到:“是,荆室为我准备的,很暖和。”

汪县令心道,这话题倒是找对了,说:“我家夫人,也爱给我备这些。”

听起来是个珍爱妻子的,陆挚心防稍松。

就着这话题,如此又聊了几句,汪县令说:“秀才在县里比过了王学究,这事前阵子,可是沸沸扬扬。”

陆挚谦逊:“偶然得胜,不足挂齿。”

汪县令:“诶,年轻人,自傲点又如何?说来,我这有一门‘生意’,正适合交给你。”

陆挚清楚,汪县令套了这么久近乎,就为了这一刻,他放下茶盏,做一副洗耳恭听貌。

汪县令使了个眼色,心腹随从关上门。

汪县令说:“你如今有好名声,我想请你在河堤防固上,捐点儿银子。”

陆挚早有预感,说:“恐要叫大人失望,我如今身上有欠债,要养家,匀不出钱。”

汪县令:“话不是这么说的,这钱我出。”

陆挚深深看了眼汪县令。

汪县令解释:“我倒是想自己捐,只是家中夫人不肯,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定能懂手上钱让妻子管着的无奈。届时,我用你的名义,捐上十两银子,你在百姓中,既有文试名声,又有慷慨解囊的义气。”

“我想,对你三年后的正科大比来说,不是坏事,说不得多少增益。”

陆挚起身,作揖:“大人,恕我不能从。”

汪县令:“哦?”

陆挚摸了摸兔皮护腕,露出为难:“大人怕家中夫人,我又何尝不怕我家娘子?”

汪县令:“你长住长林,发生在县里的事,你不说,我不说,你娘子如何得知?”

陆挚委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坚持拒绝,汪县令沉默了许久。

他方才的话刻意带着亲切,如今不说话,为官多年积攒的威势一涌而出。

若是个胆小的,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县官,赶紧答应下来,还得感激涕零。

陆挚却依然不为所动,并未惴惴不安。

须臾,汪县令放声大笑,抚须道:“好吧,不承想,我们都是妻管严。”

陆挚也跟着笑了下:“大人说笑。”

事情没谈成,汪县令和陆挚聊科举,点拨了几句,陆挚临走时候,就又道了声谢。

中规中矩的。

衙门外,何大舅等了许久,发觉陆挚的身影,他赶紧追上:“如何?你们聊了什么?”

另一边,汪县令一口气吃了三杯酽茶,对心腹道:“忒滑!这小子就是一尾狡猾的鱼,如何都不咬钩!”

汪县令丝毫不怀疑,在他提出捐款后,甚至还没说这钱他出,陆挚就已经明了他的目的——

没错,他要借陆挚的名声,待陆挚“捐”了十两,他会到处张贴,做一张“阳河榜”,让人对比捐款数额。

如此一来,就能大肆宣扬:区区外县人,为了治理阳河,都捐了十两。

到时,阳河县的乡绅秀才们,都得掏腰包,没有个二两都不敢捐,否则都是丢人,比不过外县人。

县衙外,陆挚手心微汗。

以他的名声,逼乡绅秀才们捐钱,乡绅秀才们不敢怪县令,陆挚便成众矢之的。

汪县令不过需要一个出头鸟。

若陆挚孑然一身,他不怕任何攻讦,但他有外祖母、母亲。

还有云芹。

身旁,何大舅焦急而好奇,又问:“贤甥和大人,到底聊了什么?”

陆挚心口缓缓起伏一下,神色淡淡,只说:“一些科举的事,大舅想了解什么,策论么?”

何大舅连连摆手:“我就算了,再考不动了。”

陆挚笑了笑。

望着陆挚回去的背影,不矜不伐,俊逸翩然,何大舅回想方才,汪县令待陆挚的态度。

那是有如春风拂面,在这冬日里,叫人甚是心暖。

反之,汪县令与对他,就是全然的敷衍。

何大舅黯然神伤,宽慰自己,英雄出少年,谁让陆挚十四考上秀才,自己四十多才考上。

他一回到廨宇,还没坐下,就有个小吏叫他:“老何,县令大人方才找你呢!”

……

却说陆挚回家,取出二两银子,提了床的事。

云芹:“九九八十一座木罗刹?”

她有点惊讶,这是有钱没处烧啊。

陆挚也摇摇头,一样不能理解,秦员外到底为何,需要这么多木罗刹。

他吃了杯热水,椅子没坐热,就起来了,道:“我去问问外祖母,附近村里谁有好手艺的。”

只是,短时间内,大抵是找不到了。

保兴二年,县里要造船,村里有手艺的木匠,都搬到县里去了,剩下的良莠不齐。

前年还闹出了官司,是奉阳村一个蹩脚木匠打的床,人睡在上面,床板塌了,摔断了一条胳膊,为这事,闹去了县里。

不然,他们也没必要跑到县里打床。

他正要去老太太那边,云芹忽的说:“等一下。”

她指着两人在用的榻上小桌子,问:“你觉得这张桌案,如何?”

桌案打磨得细致,用料扎实,没什么花纹,但很实用,陆挚现在批改课业都用它。

这还是云广汉做的。

他心下忽的明朗,道:“我觉得很好。”

云芹眼神亮亮的:“那我得空,回家让我爹打一张床?”

陆挚与她一拍即合,笑说:“是我灯下黑了,那就有劳岳父。”

又说:“这次我们一起回去。”

至于县令找陆挚说的那些计划,他想,汪县令和他应当一样觉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也不想让家人徒增烦恼,就连云芹也没说,遑论告诉何老太,只说县令找他,是为教授策论,谋科举。

云芹说:“还真是好官。”

陆挚不置可否。

眼看着天愈发冷,一直睡个木板也不成事,没几日,陆挚给私塾放了一日假,因姚益不在,他做好记录,等他回来再扣钱。

随后,他和云芹准备去岳家。

出发时,遇上今冬第一回 刮大风,天色灰蒙蒙的。

云芹披着兔皮披肩,陆挚给她戴一顶藏青绒线风帽,看她小脸藏在帽子里,他笑了下,顺手整理好她头发,

这帽子是前不久,李茹惠织给云芹的,很暖和。

云芹问陆挚戴不戴,他道:“我觉得还好,不冷。”

说着,他牵住云芹的手,手心果然干燥温暖。

两人一路走,一边小声说话。

陆挚:“县里似乎没这么冷。”

长林、阳溪是在阳河上游,阳河县在中下游,有山挡着,冷风没那么容易灌进去。

提到阳河县,云芹想起一件事,说:“对了,昨天韩嫂子说,她和大表兄要去县里住,佩哥儿要读县学。”

陆挚:“这倒是好事。”

云芹被陆挚牵着,嘿咻一下,跳过砾石,说:“邓嫂子又和她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呼,冯婆子说了什么……”

想了好一会儿,她悻悻:“早知要讲给你,我就仔细听了。”

陆挚笑了:“这样就够了。”

云芹佩服陆挚,换做自己,要是有人给自己讲八卦,这么模棱两可,她宁可不听。

陆挚却不为完整不完整,只是想和她讲话。

翻过了这片洼地,隐隐看到阳溪村村头的老树,原来一个时辰的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远。

他们找到了云家,云家院子篱笆门半掩着,院子里没人,云芹推门进去,几间小茅屋也没人影。

云芹:“爹!娘!”

陆挚:“我出去找找。”

两人掩上门,刚要出去,云广汉和文木花缩着肩膀,揣着手,催知知和云谷两个小的:“快点走回家,快点。”

骤然瞧见云芹和陆挚,文木花欢喜:“你们怎么来了?”

原来,今天中午,云谷带知知上山找云广汉,云广汉回来了,他们还没回来,文木花赶紧叫上云广汉,去抓人回来。

文木花也不顾陆挚在场,把云谷骂了一通:“说好了午时回来,你耳朵叫耳屎塞了,听不见?”

云谷小声嘀咕,他就是想再摸点榛果子,才忘了时辰。

云广汉虚惊一场,心里也有气:“什么都别说了,罚一下最实在。”

云谷不服:“大姐每次上山,也没有在说好的时辰回来啊!况且山上情况复杂,误了时间,也是常有的嘛。”

云广汉:“那是你大姐,你怎么比?还是说你不服我,要你大姐打你?”

知知在一旁火上浇油:“打二哥,我几次喊他回来,他不肯!”

云芹淡淡捋袖子,道:“可以啊。”

顿时,云谷没了半点骨气,低头认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挚:“……”

为了不被云芹打,他顺从地被云广汉揪出去,罚去砍柴了。

文木花笑着叫云芹陆挚坐下,烧了个火盆,顺便埋了一把榛果,压上一壶水。

她问二人:“大老远走过来,冻坏了吧?”

几人伸出手,在火边烤手。

云芹顺听着外头云谷劈柴声,她有些疑惑:“最近村里发生什么了么?”

其实,云谷刚刚说的,也有道理,误了时间也不止一两次,怎就这次,文木花和云广汉这么着急。

文木花看了眼知知,知知黏在云芹身边,和云芹玩影子。

她犹豫了一下,反正过不了多久,这消息也会传开。

她叹口气:“唉,前几天,阳河渐渐冻起来了,王婆她孙子掉进河里,虽然救起来了,但今天……没了。”

“我还听说,是和县里那什么荣金堂荣兴堂有关。”

知知果然害怕了,抱着云芹的手,云芹轻抚她的脑袋。

陆挚蹙眉:“荣欣堂。”

文木花:“对对,荣欣堂。那不是意外,是人作孽,把人弄死的。这几日大家都怕,我想,不要怎么放知知和谷子出去好了。”

村里的王婆,就是原来给云芹说媒的,做了多年好事,促成许多姻缘。

但她孙子十四五的年纪,本来都要说亲了,给人推进河里,这样冷的天,就冻没了。

云芹和知知说:“这阵子,没事在家里玩,不出去。”

知知很听话,立刻点头:“好。”

水烧滚了,文木花忙也端起水,笑说:“不说这些了,来,喝点热水,榛子也好了,阿芹你拨一下。”

几人忙了起来。

云谷在外头也听云广汉讲了一点缘故,觉得还好自己识时务,认错早,不然还得挨云芹的打。

于是,他抡斧头更得劲,拿出月宫上吴刚砍树的劲,劈了一大堆柴禾。

中饭就在云家吃的,这次云广汉没和陆挚拼酒,两人浅酌几杯。

听说酒水能暖身子,云芹也喝了一杯,辣得吐了吐舌头。

文木花笑她,却看陆挚已经倒了水,给她漱口。

文木花:啧啧。

饭后收拾碗箸,云芹找到空,和文木花提了一下打新床的事。

果然,文木花一下敏锐察觉,审视地看着云芹:“你们没床?那你们之前睡哪?”

云芹:“唔,木板……”

文木花:“木板!”

云芹:“嘘——”

文木花放下碗筷,拉着云芹到角落,逼问:“你实话跟我说,光木板,你们怎么……行事?”

云芹戳戳手指:“还没。”

文木花:“啊?”

云芹声音更小了:“还没行事。”

文木花:“啊!”

作者有话说:文木花:陆振华表情包.jpg

第32章 挑拨。

云家地方小, 文木花后面“啊”的这一声,家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厨房门口,陆挚和云广汉急急过来,伴随一声声询问:“发生什么事?”

“烫着了?”

云谷和知知也随在后面:“怎么了怎么了?”

屋内, 云芹举起一只手, 护着脑袋, 文木花叉着腰, 面上难掩惊讶不解, 双眼几乎要冒火。

不小心把众人叫来,她忙“咳”一声。

她平复心情,挥挥手,把几人都赶走:“去去去, 没你们的事。”

陆挚看向云芹,云芹悄悄点了下头。

厨房确实没什么事, 大家这才放心,散了。

这回, 文木花压低声音,对云芹说:“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就一直不说了?”

云芹一手举着, 另一只手搅着盆里的凉水,她轻轻“咦”了一下:“原来要说的吗?”

文木花:“怎么能不说?我还盼着抱孙呢, 你们竟还分床!”

云芹不敢说话。

文木花恨铁不成钢,云芹生得这样好,女婿也俊秀得少见, 那他们的孩子,得多讨人喜欢啊!

天知道她有多盼着外孙!

不过说实在的,也不能怪女儿, 那家的情况,在出嫁前他们也清楚的。

兀自生了会儿气,文木花说:“打新床的事,你爹是可以试试,只是打不成县城那么好的。”

云芹:“我们不挑的。”

文木花“呵”了声。

眼看母亲似乎没了火气,云芹放心了,放下了手。

结果,文木花早就等这一刻了,立刻戳她脑袋:“缺心眼的!”

云芹脑袋晃了晃,还是逃不过文木花摧残。

算了,举着手也累,戳吧戳吧。

不多时,云芹和文木花烧了热水,泡了几杯粗茶,回到客厅,陆挚已然和云广汉提过新床,两人在商议样式。

县里那些大户人家,女儿出嫁,是家里出钱打的床,不过村里不讲究这些。

但得知能给云芹做一张床,云广汉很是兴奋,比划着:“我知道了,弄个祥云形花纹?”

陆挚:“是。”

文木花哼笑,恶狠狠瞪了云广汉一眼,蠢蛋丈夫,果然没发现女婿和女儿有猫腻,打猎打傻了!

她那眼风,顺便给了陆挚一记,木头女婿,读书读傻了!

陆挚、云广汉:“……”

末了,云芹和陆挚留了一锭五两银子,云广汉也没推辞,先收了。

他憨厚一笑:“山上那些木头太酥,不能打床,得买些木头,到时候剩多少再说。”

陆挚笑说:“岳父尽管用,不够我们还有。”

文木花:“哪就用得到五两,你们又不是皇帝老儿和皇后娘娘。”

云芹想笑不敢笑。

再吃一盏茶,小夫妻起身告辞,路上,陆挚问:“母亲是不是生气了?”

云芹呆了呆,说:“啊,还好。”

陆挚抬手,轻揉了下云芹脑袋。

回到何家时,何家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两匹棕色高头大马,拉着绿檀木车厢。

何家小孩们头次见马,笑闹着拿干草逗它,马温顺地低着头,吃掉了。

这马车是韩银珠和何宗远去县里租的,今天刚牵来,租一天五百文,两天只要七百文。

要搬去县城的东西太多,要跑两趟,她咬咬牙,租了两天。

原先她计划只带何佩赟去县里,把何桂娥留下。

何宗远知道后,不认同:“就一张嘴的事,带上又如何,桂娥也大了,不用你操心。”

丈夫一说,韩银珠倒记起何桂娥的好。

当年,她生何佩赟,坐着月子呢,需要何桂娥帮忙跑腿,何老太却要养何桂娥。

韩银珠就教何桂娥,让何桂娥说自己不想何老太一起住,果然,何老太再不提这事。

这孩子如今大了,能做的事多,况且翻了年就十三,还能在县里给她找个彩礼殷实的人家,补足家用。

韩银珠这才决定带上女儿。

这日晚上,何宗远与妻儿,去了何老太房里话别。

何老太心中不舍,只是,读书艰苦,韩银珠从娘家那借了钱,她肯陪何宗远读书,也是有心。

她叮嘱二人:“逢年过节,都得回来。”

何宗远:“这是自然,就是搬去县里,也是暂时的。”

再吩咐几句,何老太累了,何宗远四口人从老太太房中出来。

韩银珠心情很好:“我前几天去看了,县城那住宅,真是哪哪都好,一个月也才一贯钱,佩哥儿,我们要去县城咯!”

何佩赟:“太好了,要去县城!”

何宗远叹口气,一贯钱怎么就“也才”了?

只是,他不事生产,钱又是妻子没问过他,同娘家借的,他就是想反对也无法,有点烦闷。

这一行除了何宗远,何桂娥心情也不好。

父亲还能叹气,她却半点不敢说,她想留在何家。

昨日,她鼓起勇气,去找奶奶说想留下,何大舅妈却说:“去县里好嫁人,你怕什么,你娘耽误不了你的。”

何桂娥就只能等着去县里。

一夜过去,第二日天还没亮,马车就满载了,韩银珠和何宗远,带着何佩赟,先去县里一回。

韩银珠还叫何桂娥:“家里我挪了不少东西,你先打扫干净了,晚上我再回来。”

何桂娥小声回:“好。”

于是,她独自在空空的小院子里,提着扫帚,扫着扫着,她抹了下眼泪。

妹妹们来找她玩,送她一些临别的礼物,见她眼圈红红的,小灵着急:“二姐别哭啊,县里多好玩呢。”

“是呀,我想去都没得去呢。”

“表婶来了!”

何桂娥一愣。

她抬起头,不远处,云芹溜达到了院子门口,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夹袄,面容清丽,就站在上次何宗远暴揍何佩赟的地方。

她朝何桂娥笑了笑,又招手。

何桂娥顾不得伤心,小跑上前:“婶娘,你找我?”

云芹:“给你个东西。”

何桂娥张开手,她手心里,多了一只毛绒绒的兔皮球,皮毛是白的,和婶娘的兔皮披风一样,雪似的干净。

她很惊喜,捏着软软的小球儿,爱不释手。

云芹提醒:“你看这个口子。”

沿着口子,取出芯,还可以充当香囊。

何桂娥惊叹:“表婶,这个小球可真好,怎么做的!”

云芹坦白:“不是我做的。”是上回她找文木花做的。

何桂娥破涕为笑:“我知道,婶娘不太会缝这个。”

云芹自信:“我以后会的。”

何桂娥吐了下舌头,她教过云芹编笠帽,当然知道这个以后多难说。

何桂娥身后那些姊妹,也都凑过来瞧,叽叽喳喳:“不公平,婶娘只给二姐!”

“就是,我们都没有!”

何桂娥怕被抢走,赶紧把兔皮球儿塞到怀里,贴着心口。

云芹语调慢慢的:“这是个香囊,你们也缝一个,等明年春天,我们去山上找些花草,装在里面。”

何小灵:“我要兰花!”

何月娥说:“笨,山上哪有兰花?我要凤仙花。”

云芹:“只有野花。”

几人:“……”

何桂娥笑了,天分明是冷的,她却似乎嗅到春花的香气。

她怔怔的,突然心中鼓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催促、鼓舞着她。

……

春婆婆正和何老太猫冬。

何桂娥过来的时候,她们都有点惊讶,毕竟这小孩从来不声不响,也从未自己来找过太祖母。

何桂娥双手紧紧捏着,声若蚊蚋:“太、太祖母……我想,想留下来。”

这下更叫春婆婆和何老太惊疑不定。

何老太看着何桂娥瘦瘦的身影,韩银珠一直觉得她是个累赘。

她问:“是不是你娘让你说的?”

何桂娥:“不是,是我自己。”

春婆婆:“那,这是为什么?太突然了。”

何桂娥摇摇头:“我一直不想去的……我怕弟弟。”

春婆婆和何老太相视。

她们都知道,以韩银珠的偏心程度,何桂娥到了县城,又没有了老太太压着,只会比现在过分。

就算何宗远也在也没办法,他总归是要住州学读书,一个月能回五次县城的宅子,也不错了。

想通了这个关节,许久,何老太语气严肃起来:“你娘不会给你留房间的。”

韩银珠生怕谁去住西院贪了她便宜,打了一把大锁,把门锁起来了。

何桂娥一鼓作气,说:“求太祖母,我只要有一个屋檐就好,我想和太祖母一起住。”

何老太一愣:“你要和我住?”

何桂娥:“……是!”

何老太回忆起七年前,何桂娥五岁时。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奶声奶气的,说着自己也不太能理解的话:“我不要和太祖母住,要和娘住。”

何老太厌极了韩银珠的教唆,迁怒何桂娥。

如今,这小孩有了自己的想法。

何老太似乎看到七年前的她,又似乎,看到七年前的自己。

终于,她道:“那好,你如果真想好了,我跟你娘说。”

何桂娥一喜:“谢谢太祖母。”

她离开老太太屋里,有些难以置信,原来这件事,竟然这么简单。

她小步疾走,没一会儿,狂跑起来。

傍晚,何宗远和何佩赟留在县城,韩银珠回到长林村。

她原定休息一晚,明天再走第二趟,只是,她一回家,就发现何桂娥没收拾。

她叫人:“何桂娥?人呢?死哪去了!”

春婆婆来了西院,对韩银珠说:“你先别急,桂娥在老太太屋里,你同我一起去吧。”

若说从前,何桂娥那性格主动找老太太,韩银珠怎么都不信,但有了投河那事,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老太太屋里,何桂娥正给何玉娘喂饭。

韩银珠皱眉,只听何老太说:“你们在县里,多养个孩子也不容易,桂娥就留在我身边,我照看她。”

韩银珠大惊:“这……”她赶紧看向何桂娥,“你怎么想?”

不敢面对她的逼视,何桂娥低下头,但语气肯定:“娘,我想留下。”

何玉娘吃着东西,补了一个字:“留。”

韩银珠愣了愣,突然明白了,这何桂娥竟然不想和他们去县城,宁愿找阴晴不定的何老太!

她火冒三丈,只道不过是个贱坯子,冷笑:“也好,本来县里的宅子就不大,省得还给你留块地。”

何桂娥不敢吭声,赶紧又去喂何玉娘。

韩银珠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积攒一股气。

她后知后觉,自己原先打的算盘,是在县城给何桂娥找处人家,如今岂不都没辙了?

她一晚上没睡好,越想越气,她明明是何桂娥的娘,叫她往东她哪里敢往西,指不定是何老太暗中教唆她……

没错,何玉娘就是个傻子,何老太再怎么也死在何玉娘之前,要何桂娥留下,不就是代替她,继续养何玉娘?

隔日天没亮,韩银珠嘴里生了个燎泡。

她心里骂了几句,洗漱过后,就去厨房。

今天她上午走,顺手做个早饭,再把十三文钱给李茹惠,往后就不用再在何家做饭。

此时厨房里,李茹惠和胡阿婆包着包子,韩银珠和李茹惠关系不温不火,便也无话。

片刻后,邓巧君那边的冯婆子来了。

如今邓巧君不止吃得多,想吃的花样也多,冯婆子常来厨房溜达,不过,她不怎么做饭,她只是来检查邓巧君出钱买的东西少了没。

遇到韩银珠,那冯婆子没话找话,说:“你今个儿走啊?”

韩银珠:“是。”

冯婆子:“不错,去县城享福了!”

韩银珠忽的说:“享什么福?哪里能比得上家里的大小姐,一把年纪的外嫁女,还有老太太给她筹划。”

李茹惠瞥了韩银珠一眼。

韩银珠自顾自道:“在老太太眼里,别说现在的孙子、重孙,就是邓巧君肚子里的重孙,也比不过女儿和外孙,是不是,茹惠?”

李茹惠丈夫在家中出的是苦力,忙那村东的土地。

不过,李茹惠觉得既然丈夫脑子不灵活,能帮家里管土地也不错,她知足了。

她不接韩银珠话茬,只说:“我倒觉得还好。”

韩银珠:“就你好性儿。”

忽的,冯婆子摔下柴禾,声音“咚”的一下,把厨房几人都吓一跳。

胡阿婆:“你打打摔摔做什么?”

冯婆子冷哼一声,没回。

韩银珠立时明白了,暗想,这冯婆子倒是上道,定会把她的话转达给邓巧君,到时候,邓巧君和云芹相互磋磨,而她去县城,真是享福了。

如此想想,她就觉出解气。

果然,冯婆子把那一番话听到了心里去。

她回去后,同邓巧君嚼舌根:“姑爷这家里也真是,一个外姓孙子,还这样白白养着!”

邓巧君也没好话,道:“可不是吗,人家是秀才老爷,可不一样。”

冯婆子又说:“老太太六十多的年纪,怎么这么糊涂,那么偏爱外嫁女,就怕娘子肚子里的孩子以后讨不到好。”

万没想到,邓巧君口风一转:“谁要讨好她?”

邓巧君说:“我看云芹就从没献殷勤,我凭什么献殷勤?还要我孩子讨好她?”

冯婆子:“可是,将来分家,那些钱啊地啊……”

邓巧君吃了几口包子,翻了个白眼:“现在还早呢,我都不急,二房就善宝一个儿子,到时候东西不会缺我的。”

出于好心,她又说:“我劝你少想,能不被老太太骂就好了,还讨好她呢。”

冯婆子:“……”

自打住在了这么宽敞的小院子里,邓巧君的心,也宽了不少。

或许也有怀孕的缘故。

她总觉得手里的包子不够好吃,到窗户处那偷偷瞧东北院,小声催冯婆子:“你快看看云芹在不在,我想吃馄饨。”

冯婆子嘀嘀咕咕,还是去敲了东北院的门。

如今,冯婆子一来敲门,云芹就像看到财神一样,弯起了眉眼,问:“三表嫂要吃什么?”

冯婆子:“我家娘子说要吃馄饨。”

云芹伸出手。

冯婆子解开身上的一贯钱,不情不愿,往她手里放了五个铜板。

云芹:“成交。”

除了劳作钱,云芹和邓巧君还说好了,除了邓巧君的份,她会多做一些,她自己、何玉娘和何老太都能吃。

那些肉、面粉和柴火,全都由邓巧君出。

云芹光明正大收“油水”,邓巧君倒也不介意。

反正就这么点东西,她又不是出不起——自打她怀孕,邓家贴补了五十两,这个数,还不算她生产后的。

她又没有哪里需要用大钱,房子都盖好了,只觉手头十分宽裕。

偶尔因那食物太好做,比如只是蒸个糕点,云芹只收三个铜板,邓巧君还会无理取闹地想,云芹是不是瞧不起她呢,她有得是钱!

而云芹既有东西吃,又有钱收,实在美滋滋。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东北院和北院的关系,竟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云芹:第一大冤种姚益,第二大冤种邓巧君[好的]

姚益、邓巧君:???

陆挚:为什么我不是第一[爆哭][爆哭][爆哭]

云芹:???

第33章 咱爹娘。

……

何宗远一家三口, 搬到县城的永和巷里,租住的地方不算大,但和在何家相比,倒也不差。

毕竟何家人口太多了, 他们在何家时, 四口人也只分到两间房。

没多久, 何宗远入州学、何佩赟入县学, 都敲定了, 一寸光阴一寸金,虽离年关也就两个月,也不能落下学业。

一切意想不到的顺利,韩银珠欣喜, 暗念“菩萨保佑”。

只是,脱离大家庭, 没了菜地田地供应,也没了胡阿婆和邓大这些人力, 韩银珠有些不习惯。

这日,她挎着篮子出门买菜,左右邻居有在门口择菜的, 有打水的,也有买东西回来的, 她们见到她后,都笑问:“是何娘子啊,买菜呢?”

“何娘子好。”

“何秀才去读书了?”

“……”

韩银珠不解, 不太自然地回了几句。

县里人家一户挨 着一户,她已来了个把月,和邻里关系一般, 今日他们怎么突然这般热络?

她没疑惑多久,一个邻居拉着她:“你还不知道吧!你家秀才上‘阳河榜’了!”

说着,两人走到巷子入口一块老旧的木牌。

阳河县多有这种木牌,从前是为及时传达战令,如今太平许久,木板也没拆撤,偶尔会张贴官府告示。

像今日,就张贴了一张“阳河榜”,韩银珠和那邻居都不识字,但先前有差役完整念过三遍,邻居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邻居道:“今年阳河水位上涨,为巩固堤防,县令老爷号召各位老爷捐钱,你家老爷第一个响应呢!”

她指着抬头的“何耀”二字。

韩银珠还是清楚丈夫的名字的,立时摇头:“不,不是,我丈夫叫何宗远。”

这时候,有旁人插嘴:“对了,你们家两个何秀才,大何秀才,小何秀才!”

“所以这是你公爹,大何秀才?”

“这叫什么,叫书香世家!”

一句句夸耀的话,把韩银珠砸得晕头转向,就连看到“何耀”名字后的“十两”,她也不心疼了。

待晚上何佩赟回来,也说了县学老师点了他的名字,夸赞他祖父捐钱的慷慨之举。

韩银珠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之中,万没想到公爹出了十两银子,竟能让何家有如此好的名声。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人能分享这种激动,恨不得能一口气到过年,好在邓巧君、云芹跟前炫耀。

另一边,何宗远感知到,同窗们态度的微妙变化,便也知道了“阳河榜”。

他去县衙找何大舅。

这几日,何大舅各种春风得意。

他幻想中自己中举,也不过如此,没想到,人到中老年,还能得县令老爷看重,还能这么风光!

这次儿子来找自己,何大舅拎了下茶壶,里头有满满的热水。

他朝茶杯注水,笑着对儿子说:“你是为‘阳河榜’来的吧?”

何宗远接了杯子,说:“父亲,这是怎么回事?”

何大舅:“说来话长,前阵子,就是县令老爷找陆挚,提点他的那天。”

“陆挚走后,老爷把我叫去,是为阳河堤防捐钱,老爷想捐,怕县令夫人不喜,请我替他捐。”

何宗远吃着茶,皱眉思索。

何大舅又说:“阳河可关乎整个阳河县,你十多岁那年,阳河泛滥过一次,淹死好多人,既是为它,又承蒙汪县令厚爱,我自然义不容辞。”

“我争着出了那十两,果然县令老爷十分欣慰,‘阳河榜’上,我排了第一!”

何宗远:“怕夫人不喜,老爷自己悄悄捐,不就得了?”

何大舅正色,道:“你懂什么,老爷家又不是我们小门小户,家里所有钱,都有出入名目,这笔钱可以是他奖我的,却不好是为阳河出的,不然夫人定不愿意。”

父亲沉浸在喜悦里,何宗远只想,这样的好事,会落到他们头上?

可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自我安慰,有可能是父亲勤勉,入了汪县令的眼。

眼下看来,没有坏处,百姓爱戴父亲,因汪县令大肆夸赞,同僚同窗对他们何家父子,皆有几分敬重。

算是花十两银子,“买”了个绝佳的名声。

因何大舅起头,没几日,阳河县州学自发捐款,何宗远也捐了二两。

光是州学,就捐出了三百三十六两银子。

这还不算秦老爷、刘老爷那些富绅,就说奉阳村邓家,都捐了一百两。

……

这日,阳河县下雪了。

今年的雪果然来得比往年早半个月,一夜过后,整座县城,银装素裹,寂静之中,汪府门楣上的雪堆,“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吱呀”一声,大门推开,老仆扫雪,董二送汪县令出门。

董二小声:“如今筹到的,就有一千零二十两。”

汪县令紧了紧披风:“甚好。”

董二:“老爷,阳河该结冰了,也不急这一时……”

汪县令抬手,阻止他说话,只说:“时候不等人,就怕明年春天。”

阳河县县志记录了每年阳河的水位,今年的水位,很危险。

一千两银子听起来固然唬人,可投到堤防,难免捉襟见肘。

这要是陆挚来号召,不怕筹措不到两千银子。

可惜,汪县令心道,陆挚实在机敏,一眼看破,不肯跳坑,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日早上,汪县令查了堤防,才回到县衙,就有人前来告官。

告官这一家人姓王,阳溪村人士,来了四五人,着素服,头上绑素带。

阳溪村离阳河县远,几人漏夜起来,在寒风里相互搀扶,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到了这“明镜高悬”之地。

他们冻得瑟瑟发抖,可眼泪是血似的热,淌在了面上。

王婆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做主啊!”

汪县令沉默一瞬,道:“状纸何在?”

王婆哆哆嗦嗦,递上状纸。

纸张粗糙,上面的字也是错漏百出、语序颠倒,可字字泣血,再定睛一看,告的是:

秦员外之孙秦玥、刘老爷幼子刘懋、林老爷之孙林传宗……

各个都是县里大有名头的老爷。

汪县令沉默许久,一旁,县丞咳嗽一声,吩咐差役:“把王家一行人,都请去吃杯热茶吧。”

待几人离场,汪县令将状纸一掷:“岂有此理!”

县丞:“状纸既提到秦小爷,还有秦家在阳溪村的庄子,想必,姑娘知情?”

这状纸写得其实不算清楚,还得再查明。

前几日,汪净荷就回了县里,闭门不出,怕是和此事有关。

汪县令想了想:“去把她请来。”

县里的差役找来,汪净荷并不奇怪,这段时日,她没睡过一日安稳觉,眼下也生出两团乌青,气色极差。

她到了县衙,父亲正在批改公文,头也没抬:“秦家那小子到底做了什么?”

汪净荷行礼,低声道:“他们杀人了。”

这段时日,汪净荷巡查庄子到阳溪村,因听说秦员外过去和村民闹得难看,所以她深居简出,少去现眼。

住着住着,汪净荷明白了,名义上的公爹,为何这么讨阳溪村村民的嫌恶——

整个秦家庄子,把环绕阳溪村的阳河上游主流包揽了,以饲养水产,牟取暴利。

所以,鱼在阳溪村,成了稀罕物,想买也得去县城。

当然也有一些支流,比如云芹夏日会悄悄去山里溪水洗澡,只是那些支流,养不出大鱼。

偶尔,会有小孩潜进秦庄偷点鱼,庄子上的农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汪净荷得知,并不责怪。

但说来不巧,那县学的荣欣堂,让学生们去“游历”。

哪有将读书不扎实的学生赶去游历,可见荣欣堂的夫子,不过是管不动,撒手不管罢了。

这一游历,秦玥就带着朋友,去到偏僻的阳溪村。

他们借住阳溪村的庄子,几个十来岁的少年,日日射箭,骑马,好不快活,过的如王孙公子般的日子。

汪净荷是出来躲清静的,被打搅得烦,庄子的账还没查完,就想离开了。

却也是那日,秦玥一行遇上有人“偷鱼”。

偷鱼的有七八个小子,大的十四五,小的七八岁,冻得流鼻涕。

带头的,就是王婆的孙子王七。

河水冰冷,他们在岸上捞鱼,遇到秦玥几人,王七赶紧叫大家跑,自己倒是被秦玥一行抓个正着。

秦玥便说:“你们这么爱偷鱼,也给我们抓点鱼呗。”把人踹下了河水。

秦员外兼并土地的事,发生在十几年前,王七才出生,别看他常来捞鱼,实际上,水性很一般。

何况是那样冷的天。

汪净荷闻声赶来时,王七已沉下去了,她叫人捞上来,用被包裹他,王七面色灰败,吐着水,里面夹着血丝。

秦玥一行却大笑,洋洋得意:“活该,让他偷我们的鱼!去死吧!”

一语成谶,王七果真没撑过几日,王家就发丧。

说完这些,汪净荷闭上了眼睛。

汪县令也气了,将文书丢向汪净荷:“混账,他在庄子里闹事,你怎么就由着他作孽!”

汪净荷说:“是女儿的错。”

她麻木地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汪县令起身,来回踱步。

县丞挥挥手,让汪净荷走,一边说:“老爷息怒了,秦玥可是秦老爷唯一的血脉了,汪家和秦家还是姻亲,何况也是偷鱼者错在先……”

汪县令紧紧攥着手。

许久,他手松了,也叹口气,说:“去,把那王婆请出去,就说,状纸写得,前言不对后语,让她再写。”

“还有,差人去通知秦、刘、林家,准备一些仆从来顶事。”

……

赶在和云芹约定的日子前,云广汉把床打造好了。

这一日云家几人顾不得吃饭,张罗着把床抬去长林村。

文木花:“板车借来了,来来,快把东西搬上去。”

云谷:“我来!我力气和大姐差不多了!”

今日要去长林村,文木花不好放知知一人在家,干脆一家四人全都去了。

前头村里出了不好的事,知知和谷子都有许久没出门耍,十分欢喜,她背上她的哪吒娃娃,上次听云芹说过,何家小女孩也多。

她想和大家玩。

不多时,一家人朝何家去,走走停停,终于在午时一刻,到了何家。

春婆婆和邓大揣着袖子,在门口等着,见到人影,忙笑道:“亲家!”

前一日,云芹就和何老太提了家人要送床来。

这都大半年了,何老太未曾见过云家人,若这是一门寻常婚事,她早该请云家人上门吃茶。

春婆婆便问云芹:“你娘的性子如何?”

云芹:“跟我差不多。”

春婆婆:“母女相似也正常。”

此时此刻,春婆婆打招呼,文木花一个箭步上前,拽着春婆婆的手,笑道:“亲家!你不是六十多吗,看着真年轻!”

春婆婆:“?”这叫差不多?

比起云芹,文木花话非常密。

得知自己把春婆婆认成何老太,她也不尴尬,哈哈两声爽朗笑过,去见何老太,也是一样的话多。

文木花:“不是我说,我那闺女,样样都好!”

“模样好,做饭好,又机灵,唉,那悍妇名声也真是没道理,如何悍就成坏了?也是我教她做人‘悍’一点的!”

“她也常常和我说,何家处处好,我今日算是瞧见了。”

“亲家这条抹额真不错!”

何玉娘被吵得受不了,去别处找何桂娥玩了,知知也和小孩们初见,几人一拍即合,玩起捉小鬼,不亦乐乎。

何老太一个头两个大,心想,这人叫文木花,不如叫文文文,吵得人嗡嗡嗡。

有一刹,她突然很想念,云芹话少恬静的模样。

待文木花去参观东北院,何老太揉了下额头,对春婆婆道:“我算是知道,云芹那油嘴滑舌,跟谁学的了!”

春婆婆没提醒何老太,她这话是笑着说的。

……

东北院。

文木花一看到云芹,就讨水喝。

她实在渴了,吨吨几口水,小声对云芹说:“我猜到你和她话肯定不多,我就可了劲说,如今你那外祖,定知道你好在哪。”

云芹想,按何老太的性子,肯定心里暗骂文木花,没事,她会在心里替文木花暗骂回去:坏老太。

板车停在了东北院外,剩下的床的部件,是云谷和云广汉背进来的。

大部分东西重量都还好,就是床头,云广汉怕云谷毛手毛脚,磕坏了他细细雕刻的祥云纹,非要自己背。

几十斤的东西,压弯了汉子的腰背,一张黑脸也憋得通红。

陆挚想上去搭把手,云芹说:“沉。”

总算几人合力,把床都搬进来,又拼好。

文木花还带来崭新的大红床褥,上面绣着精美的鸳鸯,她替云芹铺好了,指那鸳鸯:“明白什么意思么?”

云芹点头如捣蒜。

屋外,大冬天的,云广汉出了许多的汗,用一张旧旧的手帕,擦了几遍,云谷也热得扯扯衣襟,又冷得赶紧掩好衣服。

陆挚轻拱手,道:“有劳岳父和小弟了。”

云广汉:“嗐,都是小事。”

云谷嘿嘿笑:“姐夫你真客气。”

云芹和文木花也出来了,文木花说:“对了,账本带了没?”

云广汉:“带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账本。

岁月磨得云广汉指头又粗又大,指甲盖泛黄,捻不开黏在一起的纸张,便舔舔手指,这才翻过几页。

陆挚想,云广汉和他的父亲陆泛,是完全不同的。

云广汉把其中一页给陆挚看,说:“女婿你瞧瞧,一共花了二两三十文。”

猎户人家不太懂字,记账却很仔细,木材选了梨木,花了两贯半钱,折合一两半,借板车花了三十文……

清清楚楚。

那日的五两银子,剩下三两,用戥子称得分毫不差。

文木花把钱拿出来,递给云芹和陆挚。

陆挚心念一动:“这些钱,我想给岳父岳母……”

话没说完,云广汉和文木花笑得合不拢嘴:“不用,这么客气!”

他们不为这些钱开心,只是觉得陆挚上道,不抠搜,如此大方的男人,对女儿自然能好!

云芹便把钱收来了。

陆挚正犹豫,她用手肘撞撞他,小声说:“没关系的。”

他垂眸看着她。

云芹笑道:“下次我们回阳溪村,带点什么就好。”

既是家人,何须常怕劳烦。

陆挚目光微微闪烁,忽的,他提起唇角,笑了下:“嗯。”

他故意加了一句:“下次,给谷子带个更响亮的新哨子。”

云芹:“还是不要好了,我爹娘会骂你的。”

陆挚纠正:“那也是我爹娘了。”

云芹点点头:“哦对,咱爹娘。”

“……”

……

这一日,何家正堂,云家一家人,同云芹、陆挚、何老太等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

外头又下了一场雪,何老太留人:“再吃两杯茶?”

文木花:“赶着回去鞣制皮子呢!下次再来,老太太可别嫌我烦!”

何老太笑说:“那可不会。”其实还是会的。

云芹和陆挚把他们送到门口。

文木花:“别送了,这么冷,冻着就不好了。”

知知戴上了一顶麒麟如意云纹帽,李茹惠送的,何小灵和知知玩得很好,约定春天,一起去采花做香囊玩。

云芹心想,小孩真是记性极好的,哈哈,她也会记得的。

云芹道:“路上小心。”

云谷:“放心吧!”

陆挚和云芹回到房间,刚刚为了让床进来,他们挪了些东西,现在归位。

总算忙完,云芹躺到床上,伸了个懒腰,这床又大又结实,她长得高,便是绷长身体,双脚也没悬空。

她呈“大”字形,在床上翻了个遍。

真舒服。

忽的,她手掌摸到那鸳鸯纹,悄悄抬眼,看向窗边的陆挚。

他在看她最近写的几个大字,执笔改了改,天气冷了,他穿得多,却不显得冗厚,依然十分清俊,那夏日晒黑的肌肤,在冬天变回了白皙,天光和雪光下,如玉莹莹。

云芹问:“这床真好,你要睡吗?”

陆挚忽的一怔,他看向窗外天色,神色正经:“还早,不能白日宣……”

说着他顿住,耳尖薄红。

恰好某个词,云芹就听人说过,下意识替他补足:“淫?”

陆挚:“……”

云芹:“……”

他忽的笑了一下,换了个话头,又说:“你的‘越’写错了,里面是勾起来的。”

云芹回过神,问:“勾起来的?”

陆挚走到床边坐下,他拿了她的手来,在她手心指端游走,写下“戉”字。

云芹想了一会儿:“我写成‘戊’了。”

陆挚:“嗯。”

他握着她的手,暖融融的,也没放开,用另一只手,拉来了被子,盖在云芹身上:“别着凉了。”

云芹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眼睫如蝶翼,缓缓垂下。

陆挚捏了捏她手指,眸色幽然。

云芹觉得,他想躺的,但他又不躺。

她自己原来也只打算歇一下就好,结果眼皮越来越重,隐隐约约,感觉到陆挚亲了一下她额角。

柔软的气息,拂过她眉间。

她迷迷糊糊地想,哼,这不算白日宣。淫吗?

作者有话说:要是知道陆挚盖被子前想啥,云芹:包算的[好的]

第34章 不是小孩。

……

难得下午空闲, 陆挚在老太太那里,说了会儿话,又陪着何玉娘捡竹蜻蜓。

申时三刻,陆挚和春婆婆一道回的东北院子。

春婆婆来, 是问云芹要吃什么, 得知云芹在睡觉, 她咋舌:“了得, 睡了有一个时辰了吧, 晚上还睡得着?”

这个时候,着实不适合继续睡,免得到了晚上睡不着。

陆挚进屋,轻捏云芹鼻子, 叫醒她。

云芹睡得很熟,睁眼看到新床帐床顶, 还有点恍惚,仿佛回到小时候的午后, 直到目光发现陆挚,才缓过来,声音轻缓——

“秀才……”

陆挚看她面颊粉嫩, 几分爱娇,他轻笑着问:“不叫我‘解元’了?”

云芹心想, 那可不,还是秀才顺口。

知道自己能“点菜”,她却只要了两个清爽的菜:“小葱拌豆腐, 莲子汤。”

春婆婆:“大菜呢?”

云芹犯懒了:“这个也要我想吗?”

春婆婆:“哈哈哈,成,那不用你想, 等等酉时二刻,你们都来老太太屋里吃。”

云芹和何老太以及云家人,中午就一起吃过了,晚上何老太还叫他们一起吃,她也没有多想。

自入了冬,何家四五天才烧一次热热的水,让众人能打热水洗澡。

云芹和陆挚先后洗过澡,云芹又给何玉娘洗头,几人等头发擦干,换身衣裳,一道去了老太太屋子。

甫一撩开毡帘,温暖的热气拂面,含着一股淡淡熏香。

老太太屋里烧着炭盆,这是全家唯一一个炭盆。

屋中一张大桌子,饭菜冒着热腾腾的烟气,何桂娥端来一盆热水,逐个叫人。

何玉娘哗哗洗手,甩掉水珠,又把水擦在云芹袖子上,云芹洗手,把手指的水,也擦在陆挚手臂衣衫上。

陆挚握住她的手,用巾帕仔细擦干净。

何老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好气又好笑,到底都是孩子。

她面色微微绷紧,说:“都坐吧。”

这席面上,除了今晚固定的两个菜,有云芹点的,还有何老太添的两个菜,春婆婆、胡阿婆、何桂娥也坐下了,这倒少见。

七人坐成一团,十分热闹。

胡阿婆不习惯上主家饭桌吃饭,搓搓手,总是有些不自在,何桂娥也差不多,捧着碗只吃。

春婆婆给每人斟了桂花果酒,澄清的酒水,在白瓷杯中晃了晃。

果酒甜滋滋的,不醉人,何玉娘和何桂娥都分到了一杯。

老太太举起酒杯,说:“我老了,多少友人都走了,只剩下这些老家伙,都是自己人,权当庆贺吧。”

云芹吃了一杯香香的桂花酒,疑惑:“庆贺?”

春婆婆笑道:“云芹,你猜猜庆贺什么?”

胡阿婆咧着嘴笑,她们和何桂娥、老太太,是老早知道这一桌为何,倒是陆挚、云芹,原先并不知情。

陆挚看了眼酒水,又看看云芹,一瞬,便已然猜到了:

才刚云家的人来过,老太太又把亲近的人叫来吃饭,意在补上半年前,他们成亲那日没办成的酒席。

何老太从一开始对云芹十分不满,到如今,终于是以举动代替言语,接纳了她。

当然,她不擅长煽情,多的话也不好说,只说庆贺,是春婆婆非要人猜。

老太太面色愈发严肃,仿佛露出点别的姿态,坏表情下的真心情,就一览无余了。

陆挚笑了笑:“我已经知道了。”

春婆婆暗示陆挚别说:“云芹还不知呢!”

而云芹先是认真想了会儿,猜不出来,干脆不猜了,慢慢往嘴里塞饭。

几人等不到她表示,原来只是当个玩笑,如今却暗暗着急,连胡阿婆都疑惑:“小陆娘子不猜了?”

云芹认真:“容我边吃边想。”

这话倒是童趣,陆挚给她夹了一筷子,何老太也动筷,一家人一边闲聊。

末了,云芹吃得饱饱的,大脑开始发懵。

到这时,何老太的胃口早就被钓足,就想知道云芹猜出个所以然没。

她面上虽然不显,春婆婆陪伴多年,看出她的心急,叫云芹:“现在猜到没?”

云芹:“猜什么?”

众人:“……”

何老太“哼”了声,嘴角塌下,云芹倒是笑了,道:“我知道了,这是庆贺老太太欢喜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何老太瞠目,一张老树皮似的脸终于出现裂痕,嘴硬:“什么欢喜?谁说的?”

云芹:“是我说的啊。”

她目光明澈,认真看着老人家,又说:“我也欢喜老太太。”

老太太:“……”

云芹知道,何老太原先并不喜欢她,其实她也一样,谁会无缘无故喜欢一个坏脾气老太太。

但她人好。春婆婆和胡阿婆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老太太在自己能力范围里,保护了春婆婆和胡阿婆。

也是因她的性子,那次云芹为护何桂娥,闹了一场,她才会顺着云芹的意思,保护何桂娥。

如今老太太接纳她,她自然也乐意。

就是她这话说完,场上就静下来了,老太太脸上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何玉娘还添乱,喊了声:“欢喜欢喜!”

空气的安静被打破,何桂娥把脑袋埋到饭里,想笑不敢笑。

胡阿婆、春婆婆跟老太太这么多年,只看过她骂得人哑口无言,可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她们死死压着嘴角,忍得身体都在颤抖。

陆挚却也忍不住,他低头,咳了一声,却掩不住笑声。

何老太:“笑什么,都不准笑!不准笑!”

她声音严厉,除了何桂娥真的不敢笑了,其余几人,没一个被唬住。

甚至向来听话的陆挚,都背过身,不好让何老太看见他的笑意。

云芹抚了下何桂娥肩膀,对何老太耸耸肩。

何老太冷哼一声,收了严厉神色,说:“春溪,把东西拿上来。”

春婆婆擦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忙说:“是是。”

她从旁边架子上,拿下一个红木盒子,“啪嗒”打开,里面是一只水头尚足的翡翠,通体油润,青翠明亮。

这样的翡翠镯子,大户人家许是看不上,在这样的农户家庭里,却极为新鲜罕见。

云芹愣了愣。

陆挚也略有动容,母亲原也有一个,只是前几年给父亲治病,当掉了。

何老太叫云芹伸手,她给云芹戴上,动作粗糙,却没有刮到云芹手腕皮肤。

翡翠的绿,和云芹腕骨玉质般的莹润,融合在一起,十分漂亮。

何老太欣赏了一会儿,赶紧挪开目光,说:“家里每个孙辈都有,也是时候该给你了。”

云芹抬起手晃晃,漂亮的事物,没有人会不喜欢。

她弯起眉眼,笑道:“谢谢祖母。”

胡阿婆瞧着这一幕,想到自己被那不肖无赖打跑的儿媳,悄悄抹了下泪。

何老太完成心中一件大事,正有些感慨,只听云芹说:“我却没备礼物给祖母,不过……”

何老太:“哦?”

云芹往身边一扯,把陆挚拉了过来,陆挚尚且没明白为何,她拍拍他肩膀:“陆挚姑且算是好孙婿,请老太太笑纳。”

场上众人:“……”

她神情愈认真,众人愈发觉得好笑,好么,一场祖母对孙媳的认同宴,也成孙媳对祖母的认同宴了!

何老太终于忍不住,拍了下大腿:“好你个油嘴滑舌的!”

话语再寻不出一丝严厉,可不笑得正欢?

云芹也笑吟吟:“就说满意不吧。”

春婆婆:“顶顶的满意!”

陆挚笑着握住云芹的手,十指微扣,心中暖得发软,却也莫名赧然。

还真像他在“见公婆”。

何老太又想起前头,云芹怕她骂人骂累了,还给她倒茶喝,她这下终于琢磨过来——原来,当时也如此时,她这是被云芹给哄好了!

万没想到,强横地活到这把年纪,她居然也叫一个小辈哄得这么开心!

何老太几分别扭,只是,开怀也是真开怀。

……

这日晚上,老太太的笑声,竟也传到其他几个院子。

西向院子那边,大舅妈很是惊讶,何二表兄吃着饭,差点噎住,吃了几口水捶胸口,才缓过来:“娘欸,祖母在笑什么!”

李茹惠也笑了,她心知老太太心情好,受益的是全家。

北院,邓巧君常听何老太敞开声音骂人,笑得这样明朗,却不多见。

她抚着日渐鼓起来的肚皮,困惑:“搞什么,何宗远和陆挚中状元啦?”

冯婆子酸里酸气:“糊涂老太婆,这是和外孙一家亲亲蜜蜜呢!”

实则邓巧君并不在意何老太,只要不是何宗远、陆挚又把何善宝比得一无是处就好。

她缝着小孩穿的袜子,说:“这有什么,你的意思,难不成我的小孩,日后不能和邓家亲亲蜜蜜?”

冯婆子:“哎呀,我这多嘴。”

不论各房心思,这顿晚饭,云芹和陆挚也吃得开心,最后,牵着手一起回了东北院。

一眨眼就过了戌时,侧屋里,云芹把何玉娘哄睡了,小声掩门,端着烛台回主屋。

陆挚已批好了学生课业,他坐在榻上,卷着一本书在看。

云芹郑重收好翡翠镯子,惦记着今天纠正的错字,眼看笔墨纸砚都备好,便也坐下,端着笔,写了几个“越”字。

看她在模仿自己的字,陆挚探过身来,用指尖点点纸张,说:“得学着写自己的。”

云芹老实说:“我写得不好。”

她有自信能写好,但眼下有待加强。

陆挚:“那我的字,很好看?”

云芹稍稍抬眼。

不知何时,两人坐得很近。

陆挚今天才洗过头发,有一股清香的皂角味。

他向来一丝不苟,不像云芹对头发随便挽挽就过,他把全部头发梳在发顶,用布巾绑好。

昏黄的烛光下,他眉骨优越,鼻尖晕开一块阴影,五官十分好看。

她目光顿了顿:“好看。”

陆挚却没放过她这一瞬的打量,低低笑了下:“你这句,只夸我的字吗?”

他是好看而自知,却不惹人讨厌,春风和煦一般。

可云芹心里虽明白,却说不出口,只模棱两可:“唔。”

陆挚微微低头,拇指拂过她的脸颊:“你也好看。”

云芹长睫颤了一下,又眨眨眼眸。

这次文木花来何家,也夸何家伙食极好,像何家这样,除了早餐,基本每一顿都有肉的,在这几个村里都不常见。

云芹在何家养得双颊丰满,气色丰润,眉眼更添昳丽。

陆挚按住她在乱涂的笔,笔掉了,在纸上骨碌滚了一圈。

他低头,含住她的唇。

桂花与果香,在他们的吻中交替,云芹抓住他的衣襟,吻着吻着,竟有一瞬,忘了如何呼吸般,气息变得短促。

忽的,陆挚吹灭蜡烛,一手揽着她的背,一手穿过她膝盖窝,将人横抱起来。

云芹紧张得把他衣襟都抓皱了。

她七岁过后,自认为长大了,不和云广汉玩飞高高的游戏,就再没有体会过这种突然腾空的感觉。

陆挚将她放在床上,云芹悄悄松口气。

陆挚好笑:“我虽是个书生,却不会摔着你的。”

云芹被看透小心思,把脸埋到被子里。

陆挚不由她躲着。

他吻着她小巧玲珑的耳垂,一路亲到她脖子处,抬起她的脸,又亲她的唇。

从前他们亲吻,都是站着的,唯一躺在榻上亲的那次,一个装醉,一个偷吻,心照不宣假装不知。

这一次躺在一处,这个吻密得让人喘不过气,云芹不由启唇,陆挚眸底一沉,舌尖侵入她唇间。

舌尖相触,骤地分离,又小心翼翼靠近,试探。

水声好似回响在脑海里。

大冬天里,云芹觉得,手脚都热得不行。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锲而不舍地敲着,云芹迟钝地反应过来,摇摇头,陆挚松开她,气息有些喘,唇色水润。

两人都没动,就听外面传来何玉娘呶呶不休的声音:“云芹!睡觉!”

云芹来之前,何玉娘和邓巧君在侧屋睡时,是井水不犯河水,自己一人睡的。

所以现在,主侧屋分开,他们本也没觉得有问题。

可何玉娘还在叫人。

云芹松开环着陆挚脖颈的手,刚要起来,陆挚却低头,额头碰着她额头,不动。

云芹:“婆婆在外面……”

他深深看进她眼底,声音沙哑:“母亲能自己睡的。她虽是孩子心性,但,不是真的小孩。”

果然,何玉娘没叫到人,一脸疑惑,回到侧屋,关门。

屋内,陆挚:“母亲回去了。”

云芹垂着视线,“嗯嗯”两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 手捧着她的脸。

两人贴得极近。

黑暗里,他的眼底,盛着一层薄薄的月色,他拇指按着她的唇,悄声:“阿芹,我也不是小孩。”

第35章 烧热水。

从小, 云芹的力气就比同龄人大,甚至比大人的力气,还要大。

在小孩们还扛不起斧头的年纪,她已经能和云广汉在山上猎狼, 虽然被文木花发现后, 把父女都训了一顿, 云广汉跪了半日, 保证下次不敢了。

那往后, 文木花总说的一句话是,既有一身力气,要用到正道上,更不能做坏事。

云芹牢牢记着, 这么多年,她待人待事, 总是心平气和的时候居多。

归根结底,她有底气, 只要人不犯她,她自不会犯人,虽不带恶意, 难免将对方看成弱势的人。

而相比大人,小孩大部分是弱势。

把大家都当小孩就好了。这是她藏在心底的小心思, 连文木花都没察觉。

如今被陆挚挑明,她眼眸圆睁,看着他眼底似笑非笑, 她避开目光,嘀咕:“我知道的。”

她当然明白,陆挚不是小孩, 是她的丈夫,他们之间,就像她爹娘那样。

只是,这么久了,她尚且不明白,具体的差别在哪。

今日就是要探索这种差别。

陆挚眼睑微动,一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腰带上,另一只手,也抚到她的腰带。

衣裳缓缓解开。

云芹的皮肤是象牙白,冬天穿得多,重重衣襟后,她两道锁骨细长,像是一块天然的温玉,手臂线条修长,却不柔软。

陆挚喉结轻动。

湿润的吻从脖颈一路落下,他暖热的呼吸,包裹着云芹,云芹手指软了,摸到了身下鸳鸯纹样,似乎被烫到了,屈了起来。

他们是两只懵懂的小兽,没有谁是熟练的,只在心跳狂跃、体温骤升的边缘,一点点试探着。

亲吻乱了,气息更乱。

须臾,云芹喘过气来,小声说:“对了。”

陆挚呼吸绵长,稍稍抬起头。

云芹手按在陆挚肩膀,就又要爬起来:“还没烧热水。”

陆挚疑惑:“什么热水?”

云芹:“你不知道吗,弄完后,要洗的……”

两人面面相觑,陆挚抿住他的薄唇。

云芹的眼睛全适应了黑暗,这才发觉,他的耳尖,渐渐漫上一层好看的红晕。

原来,那不是热出来的。

云芹缓过来,忽的也脸热。

她张张嘴,声音越发轻和细:“我、我娘说了,夏天还可以用凉水清理……那里,冬天就要,热水……”

说到后面,她的口型,基本没动了,是喉咙勉强把字眼挤出来的。

她好想躲进被子里,把自己卷成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最好滚到失忆。

陆挚也沉默了一会儿。

他恍惚记起,秋末冬初时,胡阿婆曾问过他夜里要不要备温水,厨房常有备的,并非稀奇事。

他当时不解,拒绝了,胡阿婆还摇了摇头,说是别省这点钱。

陆挚如今知道是为何了,他轻捂了下唇,低着嗓音:“我去烧。”

说着,他就起身,云芹赶紧拉住他:“我去吧。”

“我来就好。”

他们争相要烧热水,动作间,云芹衣襟敞得越大,隐约能看到一片白腻,陆挚忙也俯身,将她衣服拉起来。

也是这时,云芹看到了某处,虽隔着衣裳,但实在令人无法忽视。

她收回扯着他衣裳的手指,小声:“要不……”

无需后话,陆挚知道她的意思,只怕烧了这趟热水回来,也没了旖。旎心思。

这算什么呢,临了,才知自己不是什么都会的。

他心里有失落,面上藏得倒好,躺下。

看云芹悄然别开脸,他既觉好笑,又无奈:“下回,我就知道了。”

云芹:“嗯。”

却也不能怪陆挚,十四岁中了秀才后,父亲陆泛身体就更不好了,偶有咯血。

当年,何玉娘希望他十七岁中举,十八岁试春闱,不行的话,以举子之身入仕,也未尝不可。

陆挚的时间非常紧迫,再加上本身家里并不富裕,他没想过娶妻生子,父母也没机会教导。

云芹看陆挚,他也睁着眼睛看床顶,侧脸平静,可她又知道,他并不平静。

她破罐子破摔,问:“你看过……那个吗?”

陆挚低低笑了下:“避火图?”

云芹:“看过吗?”

陆挚侧过身,和她眼对眼,他垂眸:“看过一点。前几年,我在萧山书院学舍里,一个同窗带了,偶尔他们会聊这些,我不爱听。”

他不喜私下评议女子,而一旦聊到这种话题,同窗们势必会聊到女子。

陆挚不参与,心无旁骛地默念四书五经。

“有一回,张先生突然查寝,那同窗跑了,那本书都没藏,我不想被连累,就把它投入炭盆,烧了。”

就是在烧的时候,他瞟到一点,因觉得耻,从未和任何人说过这事。

云芹笑了,却不是笑他:“我也烧过,拿去烤蚕豆了。”

他们笑聊几句,只要说给眼前人,便是过去的事,也新鲜起来。

陆挚感觉到云芹自在了点,他温和地问:“你是不是不敢了?”

不敢和他敦伦。

云芹没答,陆挚不催,他抖开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忽的,只听云芹脑袋缩在被子里,很小声说:“你让我看看,摸摸,我就敢了。”

陆挚:“……”

刚刚云芹也在想,她之所以会退缩,很大的原因,是那些画的内容,在她脑海里,全模糊成一团。

陆挚是人,太具体了,隔着衣裳也明显,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她在诧异过后,又生出好奇。

云芹躲在被子,正懊悔自己怎么还提,突的,陆挚也钻到被子里,他灼热的气息,轻拂她面上,道:“好。”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窸窸窣窣一阵,两人生涩地触碰着。

……

陆挚“唔”了声,问:“行了?”

云芹惊讶地倒吸口气,囫囵回了句:“……行了。”

他按住她后撤的手:“我还不行。”

云芹:“……”

陆挚原先心思都歇了,既是云芹主动问的,他顺势而为,不过分吧。

到睡前,陆挚拿凉茶水沾湿帕子,给云芹洗了两遍手,把帕子投进洗衣的竹篓。

云芹捏捏手掌,总觉得,手掌心还在发热。

空气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难以启齿的感觉,让两人心情如波澜,起伏不定。

就这么静了片刻,陆挚钻回被窝,抱住她。

他眼底笑意浅浅:“睡吧。”

云芹感受着温暖的身躯,她闭上眼睛。

终于是一夜好眠。

……

隔日,陆挚和云芹一道去的厨房,给了胡阿婆几个铜板,约好今晚要留热水。

胡阿婆斜着好的那只眼睛,打量他们两人,笑眯眯道:“那我晚上戌时末就烧着,就说不该省嘛。”

当然,烧水费钱,若是实在穷苦,省有省的办法,也能成事,就是不太讲究,容易闹得人不舒服。

既然有余钱,就没必要省这点小钱。

陆挚应了声:“阿婆说的在理。”

云芹特意去看他耳朵,果然泛着薄红,心想,还是个未经事的秀才,虽然她也未经事。

这一日,延雅书院里,有个学生的大字忘了写,他垂着脑袋,哆哆嗦嗦的,就怕被打十下手心。

陆挚翻着书,悠然道:“你从前写得认真,今日初犯,我不罚你,多抄两遍交给我就是。”

那学生大喜,感激:“多谢先生!”

不多时,小孩们就都发现,今日陆先生格外宽容,就是他们写错了字,背串了行,也有一次改错的机会。

当然,要是连这机会都把握不住,还是得被罚。

但放在从前,可没有这种机会!

陆挚唇角的笑,也多了几次,他长得风姿俊逸,若非板起脸,并不会严肃,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如坐春风”。

临到下学,陆挚让学生三省自身,回忆今日所教,他自己收起书卷,放到书箧里。

门外,忽的传来姚益熟悉的声音:“拾玦,我回来了!”

陆挚有些惊讶。

姚益这趟回成都,按说不到年后不回来的,结果才两三个月。

许久不见,姚益瘦了点,脸上笑容洋溢,随着陆挚一道,边走边说:“唉你小子,怎么看着一副好事临门的样子?”

陆挚不答反问:“延雅兄如何这个时间回来,离过年也才个把月了。”

姚益叹息:“还不是怪我家老爷子,我好不容易回一趟家,他就又拿我大兄几人来压我。”

点到为止,姚益也没再抱怨,只是说:“我也有好事临门,我把拙荆带来长林,省得她在家想念。”

陆挚拱手:“恭喜。改日我与云芹,定上门拜访。”

姚益:“说话就说话,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陆挚也想问,他都走这么快了,姚益怎么还死死跟着。

下一刻,姚益就说:“你外家何家,可是出了两个秀才,一个叫何耀,一个叫何宗远?”

陆挚听这两个名字,和何大舅、大表兄对得上,他道:“正是他们。”

姚益一击手掌:“还真是他们,唉,我猜,他们要摊上大事了!”

他说话偏爱夸张,陆挚原先不大在意,只问:“什么事?”

姚益:“我从阳河县下来时,就听友人提起这两人,那何耀费了十两银子,上那劳什子‘阳河榜’榜首,县民无不爱戴、敬重。”

“我想了一路,这‘阳河榜’真损!正是以他二人村里的出身,逼县里乡绅捐钱!”

陆挚心道,原来汪县令是找何大舅捐了。

姚益还模仿了一段:“阳河榜昭告阳河县:瞧这两个村里来的秀才,都捐了十两,你们这些出身富足的,好意思不捐么?”

陆挚点点头:“着实如此。”

姚益又说:“这也太招人恨了。我得庆幸我回了老家,不然那县令,定会找到我这儿,我是外县人,用外县人身份逼本县人捐,岂不更管用?”

说到这,姚益突然反应过来:“县令老爷找过你了?”

陆挚:“是找过了。不过,我没钱。”

姚益心下吃惊,当时情况,肯定比直说“我没钱”麻烦,陆挚倒是淡然。

姚益扪心自问,换成自己,这样能博得大好名声的事,落到自己头上,他指定难以“旁观者清”了。

好在,关关难过关关过。

他大松口气,忙笑道:“幸亏是你坐镇延雅书院,不然我就出师未捷,书院名声先坏在阳河县。”

陆挚:“不必言谢。”

姚益:“到底是你亲戚,如何是好?”

陆挚想了想,说:“我适当提醒一下他们。”

姚益唏嘘片刻,又道:“不说这些了,我难得回来,陪我喝一杯?”

陆挚:“不了。”

他想到什么,清冷的眉宇,染上些微想念,他说:“我要回去陪妻子。”

姚益:“……”

第36章 下次。

……

今天云芹轮值做饭, 早饭向来简单,胡阿婆还做完了大部分。

不一会儿,朝霞绚烂,流云轻浅, 染了半边天, 最近下了几场大雪, 今日难得的放晴。

云芹细嗅空气, 有一股雪水融化浸入泥土、瓦砾间的芬芳。

她和陆挚小声说话, 吃过早饭,他出门后,她本来想去找李茹惠,惦记着何玉娘, 在屋里再呆了会儿,就着天光, 写了几个字。

待得时候差不多,何玉娘起来了, 拖着脚步走来主屋,扶着主屋的门,眼巴巴地看云芹。

云芹收笔, 笑道:“婆婆起了?”

何玉娘问:“你去哪?”

云芹:“早上刚从厨房回来的,来, 吃早饭。”

何玉娘:“昨晚,昨晚!”

原来问的是昨晚,云芹倒也直说了:“我和陆挚一起睡。”

何玉娘怨起陆挚, 气鼓鼓:“不和他睡。”

云芹想了想,没说“下次一定”糊弄人,只说:“我们要生小孩, 就得一起睡。”

何玉娘眼前一亮:“小孩,我要!”

她虽然脑子糊涂了,却喜欢小孩,这之后,倒是没再缠着云芹一起睡。

云芹心中暗想,生小孩这种话,她对着何玉娘说还好,但如果对陆挚说,就肯定要斟酌再斟酌。

他并不是小孩,还是不一样的。

陪何玉娘吃过饭,云芹来了兴致,搓搓手,给她扎了个双环髻,隐约哪里不对,但可是她扎得最精致的一次了。

云芹信心满满:“好看。”

她去了李茹惠那学女红,何玉娘自己去何老太那玩。

何老太起得晚,眼角余光,看到女儿脑袋上扎着两坨头发,在自己床边玩一个布娃娃。

何老太一时没反应过来:“哪来的大便?”

何玉娘听到自己被这么叫,“哇”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大便!”

何老太:“……”

且不说何老太如何哄好何玉娘,这一日,何大舅休沐,一大早从县城赶回来,手上提着一包冒着香味的食物。

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吃胖了一些,昂首挺胸,嘴角带着欢乐的笑意,见到邓大,他含笑招招手:“这段时日,家里可没什么事吧?”

邓大说:“没有。”

他捕捉到香气,问何大舅:“大爷拿的是什么?”

何大舅笑而不语。

邓大好奇极了,见何大舅阔步走进何老太院子,便也偷偷跟着。

何大舅迎面看妹妹何玉娘挽着轻盈的双环髻,簪两朵白纱绢花,样式有点旧,却很适合。

何老太拿着梳子在后面追何玉娘:“没弄好呢!”

何玉娘:“不弄了,不好看!”

何大舅有些恍然,若不是何玉娘眼角的皱纹,与头上的白发丝,这个场景,和三十年前的画面,竟如此相似。

但时过境迁,三十年前,他寒窗苦读数载,连个府试都过不了,现在,他在县里也有一定的名望了。

何老太见到何大舅,不追着何玉娘,问:“回来了?宗哥儿和银珠在县里过得可还好?”

何大舅:“十分好着,佩哥儿读书也上进了。”

何玉娘盯着他手上,吮着手指,很好奇。

何大舅又捡了几句话说,把手上袋子给了何老太。

里头原来是板栗,香味里夹杂着一丝甜,更为鲜美,竟还是糖炒的。

糖贵,村里人家平时能吃点糖糕都不错了,若是拿来炒板栗,说一句奢侈不为过。

春婆婆惊讶:“哟,这可花了不少钱吧!”

何大舅说:“老大媳妇送的,说是不管好赖,都该分给家里人尝尝,不能吃独食。”

何老太想起邓巧君,不置可否,只说:“真馋这一口,买来家里自己做就行,外面卖的更贵。”

何大舅笑说:“我也是这么说,但这些,她没花钱。”

何老太:“没花钱?”

何大舅:“今天一大早,别家秀才娘子送她许多,她想这是糖炒的,家里没吃过,请老大专程送到我廨宇,带给大家尝。”

“我捂了一路,还热呢,母亲吃。”

何老太知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顺着他的意思,问:“缘何别家秀才娘子送银珠这个?”

何大舅:“不值一提。”

话是这么说,他事无巨细,讲述了捐款前后的事,总结成一句:“我勤苦多年,总算没白费,得了县令大人青眼。”

在他美化的言论下,何老太也没察觉不对。

她颇为感慨,高兴道:“你出头了,我也安心了!”

何大舅同母亲报了情况,又说:“我有友人相约,等等就出门。”

也就个把月,何大舅参加了七八次集会,从前这些集会,从不邀请他,如今他可是座上宾。

不多时,就由邓大跑腿,把糖炒栗子分到各房。

邓大本就是个长舌头,在外面偷听了何大舅和何老太对话,学了个八。九成,尤其那句“不能吃独食”。

邓巧君听邓大讲完,想起前阵子,她的板栗就没分给其他房。

多年妯娌,邓巧君哪能不明白韩银珠用心,一定是暗指她吝啬!

实则,邓巧君倒也不是真的吝啬,她只是看不起何家人,宁可把东西给狗吃,也不愿意分给何家人。

被韩银珠暗骂,她怒气冲冲:“以前她也没这么大方,搬去县城就脱胎换骨,来侮辱我?”

何善宝吃着糖炒板栗:“消消气,大嫂不是那个意思。”

邓巧君:“你了解她还是我了解她?”

何善宝:“你你。”

邓巧君又想,何宗远都是秀才了,何善宝成日就鬼混,她更不舒服,把何善宝骂了一顿,何善宝跑了。

她只好跟冯婆子骂韩银珠:“这韩银珠阴魂不散,去县里还闹这些!”

冯婆子:“说来说去,还是老太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