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巧君瘪着嘴,没回话。
冯婆子又说:“何家这么多孩子不够,老太太还非要认个外孙和外孙媳,我昨晚去厨房看了,他们吃了足足八个菜!”
“娘子怀着孩子呢,厨房也还是一顿两个菜,娘子想吃点新鲜的,还得花钱托云芹做,真是什么好处,都让云芹占了,哪有这个道理!”
“还真是重孙亲孙不如外孙!”
这些话,邓巧君第一次听还会气,如今听得耳朵快起茧了,反而不明白了:她出钱,云芹做饭,她哪里吃亏了?
还是冯婆子觉得,她怀着肚子,就不配自己出钱添个饭,还得求老太太分给她好东西吃?
她觉得很没意思,打发了冯婆子,扶着肚子去厨房。
这是午饭前,厨房已经传来阵阵香气。
邓巧君在门口一瞧,云芹捋着袖子,头上绑着白色麻布巾,罩住头发,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葛布围兜。
大锅腾腾冒热气,温热的水汽,蒸得她眉眼昳丽,手上一把刀使得虎虎,“笃笃”切着肉糜。
胡阿婆问邓巧君:“邓三媳妇,你要加菜?”
邓巧君:“不,我就看看。”
云芹抬眼瞧了下邓巧君,往滚水里挤肉丸。
邓巧君心想她好歹是云芹“雇主”,方要说话,就发现云芹手边,也放着几颗糖炒栗子。
原来她一边做饭,一边吃栗子,竟一点不嫌是韩银珠的。
邓巧君“触栗生情”,气得想哭:“我不分给你们栗子,你们是不是记恨着我?”
云芹疑惑,谁会因为一把栗子恨人?
邓巧君:“谁稀罕那韩银珠的破栗子!她如今做人上人了,就瞧不起我们,她指定没好心,我就说……”
云芹心想,有点吵。
正好锅里,肉丸浮出水面,云芹捞起几个晾晾,自己吃了一个,好吃得眯起眼,把另一个塞给邓巧君。
邓巧君边嚼边说:“就说她是个小心眼的……”
这时候小笼包也蒸好了,云芹撕一个吃下,鲜嫩多汁,把剩下半边塞到邓巧君那。
邓巧君嚼嚼:“气死我了……”
云芹夹一截爆炒豇豆,试了一下,又夹一截给邓巧君。
邓巧君:“你拿你吃过的筷子给我吃?”
云芹眨眨眼:“我没碰到筷子,你不吃,可以吐出来。”
邓巧君嚼嚼:“我才不浪费。”
她本来还想再说韩银珠坏话,可几次三番被打断,又吃得香喷喷,倒有些心满意足了,也没那么大怨言。
她别扭地想,云芹这人,其实也不赖,原来所谓悍妇,也不是都坏。
云芹想,不吵就好了。
…
等邓巧君带午饭回房中,冯婆子挑挑拣拣,有些不快:“我下次真该去厨房盯着,鬼知道云芹会不会往里面吐口水。”
邓巧君:“我看过,她没吐。她哪有那么脏。”
冯婆子:“今天没有,往日不定有。”
邓巧君生气了,这次却是冲着冯婆子:“你闭嘴成么?你以前给我娘做饭,也往我娘伙食里吐口水了?”
冯婆子喏喏:“没、没有的事。”
……
下午,云芹依然去找李茹惠。
桌上放着糖炒板栗,何小灵不肯用嘴剥,手上也没巧劲,缠着云芹给她开。
李茹惠依旧赶人:“去去,去外面玩。”
何小灵吃着甜香的板栗,把剩下的肉塞到云芹手里,谄媚地笑:“婶娘,你别老和我娘玩,和我一起玩吧。”
云芹收了贿赂,吃下几个板栗,却说:“大人和大人玩,你还小,去找桂娥玩吧。”
何小灵稀里糊涂的,觉得有道理,说:“好吧。”
李茹惠摇摇头,一边整理篓子里的绣样,一边说:“这孩子真是,好在还肯听你话。”
自打大房搬走,家里没了何佩赟这个男孙压人,其余小孩们都挺快活。
云芹发觉李茹惠攒下许多绣样,问:“嫂子不卖绣样了吗?”
李茹惠:“前阵子,县令老爷家和秦家那边的夫人不买了,听说是秦家那位小爷摊上了事,闹出人命。”
云芹也知道,出事的是王婆家的孙子。
她的婚事是王婆搭线,前不久,云广汉和文木花送了一贯钱和一些米面皮子过去,请人家节哀,王婆还跑出来回送了吃的。
二人聊了几句,叹气,便换了话头。
李茹惠:“县里那些布庄,有织坊、绣娘,不缺我这点绣样,光绣样不好卖,我寻思着,缝到荷包上,待哪日去县里,一个卖十几文,赚个材料和辛苦费。”
云芹:“既如此,我帮嫂子缝。”
李茹惠知道云芹的认真劲,虽绣花不得要领,缝线的功夫却多有精益,出不了大差错。
她便也不推迟:“好啊,劳烦弟妹了。”
多了一双手,不过会儿,两人缝出二十个荷包,绣样布料都还有剩,总做这个也无聊,就先歇了这一摊。
李茹惠另外拿了绣棚来,教云芹绣花。
她明白了,不能一开始就上难度,云芹还不能这么快绣莲花纹。
她提议:“从最简单的五瓣花瓣和草开始吧?”
云芹点点头:“听嫂子的。”
她拿起针线,对着光开始吭哧吭哧绣,绣了一会儿,李茹惠就看出哪个针法不对:“这里拆了再来。”
云芹打从心里佩服:“你眼力真好。”
李茹惠难免自豪,笑说:“我从记事就做女红,自然看得出来。其实针法是很明显的,通过针法,能判断这是谁做的。”
但在云芹看来,毫无区别,只能说,术业有专攻。
不多时,云芹绣好了五瓣花瓣:“嫂子你看。”
李茹惠端详片刻,说:“你学得是真快啊。”绣得也是真丑啊。
……
这日傍晚,陆挚回家,何大舅也同乡绅吃酒回来,笑容满面,大声同陆挚招呼:“贤甥回来了?”
不待何大舅如何说,陆挚已然知情,劝道:“大舅,《尚书》云,满招损,谦得益。日后这些集会,少去为好,免得来日成了他人把柄。”
何大舅:“什么把柄?”
陆挚静下心来,说得更明白:“有人不情不愿捐了钱,会怪罪大舅起头。”
这话何大舅可不爱听,严厉道:“怎么会不情不愿,这可是县令老爷号召,大家赶着捐都来不及,你如何能这般想人?”
陆挚默然不语。
何大舅仗着醉意,豪气万丈:“再说,我可没有自傲,是如今整个县里,都知我的声名,是他们想结交我,我怕什么?”
又说:“若你需要,我可以在集会上推荐你。”
陆挚知他误会自己妒忌,看破没说破,笑说:“不必了。”
何大舅反过来教育陆挚:“你前阵子不也有好名声,人家集会邀约,你却不去,白白浪费了,十分可惜!”
再劝也是没用,陆挚言尽于此,就与何大舅告辞。
何大舅也犯嘀咕。
从前,他只想着搞好和陆挚的关系,如今他自己就是“关系”,还能惹得陆挚酸言酸语,甭提他多自得。
他以为陆挚耿耿于怀,陆挚却几步路,就把这事抛到脑后。
因见远处,屋中光芒微亮,勾出一道纤纤倩影,在院子里收衣裳手帕。
陆挚步伐一顿,走得更快了些。
今日天气好,云芹把衣裳、手帕晒了个遍,放到鼻端深深闻了闻,她喜欢皂角香和日光烘烤过的味道。
身后,陆挚笑着问:“嗅什么呢?”
云芹回眸,随意问:“你要嗅吗?”
陆挚目光一怔,云芹这才反应过来,她手上虽拿了几件衣裳,闻的却是一件红色云纹肚兜。
也是昨天才穿过的。
陆挚、云芹:“……”
陆挚侧身:“我,先去拿饭。”
云芹:“嗯。”
他走后,她僵着步伐迈回屋里,把那肚兜塞到洗漱架上,想了想,又拿下来,塞到了红木箱子里,重重盖上。
好一会儿,云芹又想到,今天她做完饭就顺手提回来了,就放在桌上呢。
她赶紧出门要叫陆挚回来,却险些撞到陆挚。
陆挚勉强扶住她,抚了下她额角,眼底藏不住笑意,说:“我才想到,你应该拿回来了。”
云芹低头一笑:“吃饭吧。”
饭后,陆挚提起姚益,想某日拜访姚益妻子,云芹喜欢山外有山,当即答应。
陆挚又说何大舅和何宗远的事,道:“虽与我们无关,倒也留心,免遭旁人牵连。”
云芹思索,说:“那些人虽不愿,却还捧着大舅,这个叫……尔什么,我才学过的,哦,尔虞我诈。”
陆挚一手撑着下颌,盯着她:“嗯,一针见血。”
他眉宇舒展,眼底星光闪熠,好似她学得多厉害。
但自打入冬,云芹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千字文还没学完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拿起剪子拨弄蜡烛。
不知是蜡烛的火光,还是他的视线,团在她面颊上,泛着热意。
陆挚合上今日学生的课业,见时辰差不多了,起身:“我去打点热水。”
云芹:“唔。”
…
却说邓巧君怀孕后,双脚开始浮肿,每天晚上都得弄点热水泡着。
冯婆子今日去提热水,发觉另一个灶上,也留着热水。
胡阿婆在里头扬声:“邓三家的?你们热水在左边,右边的是小陆娘子家的,别拿错了。”
冯婆子:“诶。”
她打了桶热水,忽的往日种种“不公”涌上心头。
她偷偷舀右边的水到另一个水桶,灶台里没了水,她就倒了冷水进去,冷笑一声,提着两个桶,疾步离开。
倒是出厨房的小路上,她碰到陆挚。
冯婆子做贼心虚,赶紧缩着脖子,避开陆挚,又宽慰自己:那可是个秀才老爷,没了点热水,还敢来抢她的不成?
冯婆子神情太明显,陆挚心下略有疑惑,待去了厨房,他打开灶上盖子,一摸,那水透心凉。
…
冯婆子不怕累,走得飞快,回到北院。
邓巧君因腿酸胀,在北院里走走停停,何善宝扶着她,说:“好姑奶奶,再走几步,没得今晚又烦得睡不着。”
冯婆子忙闩上院门,笑说:“热水来了!”
邓巧君:“快,我要洗脚,今天怎么两桶?”
冯婆子:“厨房多烧了点。”
话音刚落,院门忽的“砰砰”被敲响,伴随冷冷的一声:“表兄,请开门。”
冯婆子听着声音,有些紧张,何善宝也认出是陆挚,他和邓巧君很是惊讶。
毕竟这个时候拍门,也实在无礼,陆挚此人性子好,如果不是天大的紧急事,从前也没这么做过。
邓巧君小声:“不会有事求我们吧?”
何善宝也笑:“说不准呢!”
他有心拿乔,咳嗽一声,说:“表弟,我们要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冯婆子不由松口气。
陆挚却说:“确实要紧,晚片刻来不及。”
冯婆子又紧张了,但想,只要咬死不认又如何?堂堂秀才老爷和她吵架,面子上就过得去么?
陆挚都这么说了,何善宝便去开了门,一边说:“这么晚了到底什么事……”
话没说完,他看陆挚面色微沉,不由梗住,那抱怨的话,也说不出来。
陆挚身旁还跟了胡阿婆。
及至此,冯婆子心下一震,也没了侥幸,暗道不好,胡阿婆竟肯替陆挚出头!
果然,胡阿婆怒视她,说:“冯婆子,你把热水还来!”
冯婆子脸色涨红:“什、什么热水……”
胡阿婆:“我才和你说别拿错,你就多拿了一桶,明摆着偷了我厨房的东西,老太太定下的规矩,你们不服吗?”
邓巧君和何善宝这才明白,竟是热水的问题。
他们原还以为是陆挚有所求,如今尴尬得不行,就为这热水,脸都丢光了!
邓巧君忍着尴尬,道:“这水也还没用……”
胡阿婆:“我呸,不问自取就是偷!”
得知冯婆子舀走别人的热水,胡阿婆是最气的。
得老太太厚爱,她几十年如一日地管着厨房,偶尔也有人拿错东西,但真偷的,还真是寥寥无几,何况这热水,还是云芹的热水!
邓巧君顾不上言语交锋,忙说:“善宝,把水送去东北院。”
何善宝讪讪:“好好,”又对陆挚说,“表弟, 对不住,拿错了。”
陆挚颔首不语。
待掩上门,邓巧君指着冯婆子:“就为这点热水,我脸都丢光了!你滚!”
……
从陆挚出去到回来,也不过片刻。
隔壁屋里,何玉娘睡了,见他提水回来,云芹在屋外小声问:“刚刚外面有些声响。”
陆挚摇摇头:“没什么事,北院打错水。”
云芹:“哇,你去追回来了。”
陆挚:“……”
他越想,越觉得“追”字着实符合心情,在何善宝开门前,他都想好,这热水要是被用了,该怎么办了。
好在追得及时,没有被用。
他不好承认,只弯了弯唇角。
两人回屋里,陆挚手指撩水面,试了下水温,
水还烫,陆挚分了一点到铜盆,铜盆原来有凉水,中和后温度适中,其余的,找个盖子盖上,等到用的时候,差不多就温了。
就着铜盆的热水,云芹和他擦脸洗手,洗洗脚。
陆挚出门泼水,云芹去放床帐。
才把床帐放好,陆挚回来了,放好铜盆,便问:“今晚试试?”
云芹坐在床帐里,点点头,想到隔着朦胧的床帐,他大抵看不见自己动作,她刚要出声,陆挚撩起床帐,探进身子。
屋外蜡烛已烧到底,光线很暗,隐隐约约的,描摹出云芹精致的五官。
她垂着眼睫,长睫在眼睑处打出一片晕影,如蝶翼般,轻盈地落下。
有一刹,陆挚好似回到了初见那日。
他双手放在她肩上,云芹顺势躺下,两人细密地亲吻着。
解开衣襟,陆挚鼻端顺着她的脖颈,锁骨,朝下。
云芹感觉到一点痒意,她眨眨眼看着他,那股痒,是他呼吸缓缓,停在她肚兜上,轻嗅了一下。
他到底还是嗅了。
想起她藏起来的那件肚兜,云芹脸颊发烫。
随着衣料窸窣,“嗤”的一下,蜡烛灭了,屋中更暗。
不一会儿,陆挚声音紧绷:“是……这儿吗?”
云芹也好不到哪去:“应该是。”
许久无话,两人缓缓呼吸,陆挚额角微汗,他起身,定了定心,用了手。
云芹轻轻踢了下脚:“……别。”
“……”
云芹“嘶嘶”吸着气。
她手掌拍拍陆挚肩膀,陆挚亲住她,耐心而缓慢。
好在云芹适应了黑暗,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他蹙着浓眉,俊眸幽深,唇色清浅,好似比任何时候都要俊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只一直看着她。
云芹只觉心里,有一处温软了起来。
……
终于成了一回,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挚清理:“很疼吗?”
云芹也顾不上羞不羞了,说:“原先会,看着你,就不疼了。”
实在是人好看,才让她有些沉入了,只是累也是真的,倒也不是做农活那种累,就是说不出的滋味。
她精神有些恍惚,喃喃:“要是夏天,得洗个澡吧。”
陆挚在热水里洗着帕子,赧然,她这就想到夏天了。
他回到床上,终于是忍不住,小声问:“春天呢?”
云芹闭着眼睛没回应,已经睡着了。
他想亲亲她,又看她嘴唇红润微肿,便忍住了,只一下又一下地亲着她鬓发。
这时候已经晚了,得快点睡才是。
但陆挚心里欢喜,很兴奋,和他年少考上秀才、去年中举,是不一样的兴奋。
他回想方才,回想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琢磨到第二遍时,陆挚反应过来,什么叫“看着他就不疼了”?
也就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太生疏了,也做不到无师自通,有一种靠容貌“取胜”的无力感。
总不能,光靠样貌吧。
陆挚搂着人,看着帐顶,愈发睡不着了。
……
隔日,云芹迷迷糊糊起来,陆挚已经打好了洗漱的水。
云芹刚擦着脸,陆挚忍了忍,只道:“我下次轻点。”
云芹不知他这句憋了一晚上,看他神色如常,也咕哝了一声:“那我下次,也轻点。”
陆挚笑了:“你轻什么?”
云芹顿住,两人都安静了。
陆挚若寻常般,道:“今日不用做饭,你再睡会儿,我先去私塾。”
他淡然转过身,一个没留意,“嘭”的一下,撞了下洗漱架。
云芹:“……”
作者有话说:陆挚:多来几次锻炼技术!
云芹:已睡勿cue
第37章 香囊。
李茹惠来找云芹时, 主屋中撩起毡帘,云芹在洗漱架前,比划位置。
洗漱架主体红木,也是旧物什, 常常挂衣裳的那几条木头, 磨出一片油亮。
新床和梳妆桌朝南, 木箱和洗漱架就在梳妆桌对面, 旁边是门。
云芹想换木箱和洗漱架的位置。
不过, 要挪就得仔细,若不能整个抬起来,会分家散架。
见云芹在蹲身,吭哧抱起洗漱架, 李茹惠忙小跑着过来,却也没来得及搭把手, 云芹就挪好了,倒像是架子很轻。
李茹惠没多想, 用帕子帮她拍打身上细灰,问:“好好的,怎么要挪它?”
云芹放下袖口, 说:“会撞到。”
李茹惠:“也是,就这么杵在门旁, 难免影响进进出出。你没撞疼吧?”
云芹不疼,因为撞到的不是她,是秀才。
她不好解释, 小声笑了笑,问:“二嫂子今日如何过来了?”
李茹惠平时不常在家走动,今日着实有事, 她说:“昨个儿才说县里的夫人不买绣样,卖不出去,便叫你陪我绣了荷包。”
“结果今天大早,我家那位回来,就说县里秦家来人,要再买二十多份绣样。”
单独卖绣样,比卖绣好的香囊还要赚钱,秦家那位夫人出手阔绰,一个简单的花草纹路,竟出六十文。
这么算,李茹惠今次能卖一贯半铜钱,折合有一两。
赚钱真是好事,云芹替她开心,笑问:“那绣好的要拆么?”
李茹惠说:“不拆了,剩下的绣样够卖,那香囊到底也是我们两人努力了半日,喏。”
她取出七八个香囊,递给云芹:“我手上暂没闲钱,这几个绣好的,先给你用着,说起来,你可以送人。”
“小灵总说你送桂娥香囊,我看,她姐妹几个就是惦记。”
本来云芹送何桂娥一枚兔皮香囊,是因为何桂娥要去县里,后来她留在了何老太房里,姊妹们就眼馋了。
弄得何桂娥不敢戴,怕被姊妹拿去玩,好好一个香囊,只能半夜拿出来过过瘾。
偏生云芹不擅女红,这回,李茹惠解了她的“急”。
云芹腼腆一笑,说:“多谢嫂子。”
既然有了这么多香囊,云芹就拎着一个篮子,在家里,见到哪个小孩,就送哪个。
不多时,小孩们就都佩戴上香囊,欢笑追逐。
还剩两个香囊,云芹到何老太那,送何老太和春婆婆一人一个。
大家都有了,何桂娥忙也戴上兔皮香囊,她跟在云芹身边,小声问:“婶娘,春天我也能一起去山上摘野花吗?”
云芹看看她四肢,是该锻炼下了,她说:“能呀。”
何桂娥一蹦一跳走了。
云芹才要出何老太房间,邓巧君正好拽着冯婆子过来。
冯婆子不情不愿,邓巧君训她:“我和你闹了一场,留着你,我心里也有疙瘩!”
原来,邓巧君是找何老太,说要送走冯婆子的事,何老太是镇宅老人,家里人员增减,都得同她说一声。
冯婆子先发现云芹,赶紧提着袖子,遮住一把老脸。
邓巧君说:“现在知道丢人了?”
许是怕被云芹讥讽,冯婆子终于不拖沓了,自己越过云芹,快快走去何老太的屋内。
邓巧君对云芹说:“哼,你别管她。”
云芹不明所以,只冯婆子遮遮掩掩太过,她对邓巧君说:“你奶妈脸上肿了?看看郎中好点。”
冯婆子还没走远,听得这一声,脸上更是火辣辣,可不是被陆家夫妻打脸打肿了!
邓巧君看云芹神情,就知她话语里,倒不是针对,甚至是真心关怀。
只是听到各人耳里,滋味就不同了。
她突然有点庆幸,被云芹说的不是自己,便说:“管她呢,我娘放她到我身边,是伺候我饮食,做饭又没你的好,我留她干嘛。”
“哦对了,”邓巧君说,“善宝才弄了一些羊羔肉,你会做汤吗?”
云芹伸出手,笑眯眯的。
邓巧君熟门熟路,往她手里拍了二十文。
…
且说陆挚这日回家甚早,还差一点时间,才能拿晚饭,也还好冬天,他跑再快,也不容易出汗,看着和往常无异。
他平复呼吸,先去何老太房中,说休假那日,自己要和云芹去拜访私塾东家。
何老太屋中一股羊肉汤的鲜味,她留了一碗羊肉给陆挚。
羊肉切得大小适中,炖得又嫩又松软,紫菘入味,葱花浮在汤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羊油,冬日里吃上一碗,浑身都发汗。
陆挚说想带回去吃。
何老太哪里看不出他的想法,就说:“这就是你媳妇做的,她自己已经突噜了两碗。”
陆挚笑了。
正说着,春婆婆进门,抖抖肩膀的冷霜,递上两个香囊,对何老太说:“弄了些花干放进去了,老太太闻闻。”
何老太掂着香囊,又对春婆婆说:“光今日,云芹就散了七八个香囊出去,可称‘香囊仙子’。”
老太太用词犀利,陆挚听得直笑,吃茶漱口,洗过手,才问何老太:“祖母,我想看看这香囊。”
香囊到陆挚手里,比他巴掌还要小许多,缝着淡雅的竹叶纹。
何老太又说:“这是这么久来,她第一次送针线,可见是真不擅长,这个绣样,一看就是李二的针法。”
陆挚:“原来是这样。”
回东北院路上,陆挚步伐轻快,多出一点期待。
进屋时,他先发现,洗漱架换了位置,他指尖掠了下鼻尖。
云芹正在写字,陆挚在榻对面坐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笑完,云芹继续写字。
陆挚和她说了今日私塾的事,云芹也说了冯婆子被邓巧君赶走,又问他羊肉汤怎么样。
寻常话聊了一会儿,陆挚有些坐不住,脑海里只余一个想法:那么,她送他的香囊呢?
但香囊仙子竟半分没察觉他的视线,还咬着下唇,提腕努力写字。
陆挚轻咳,云芹方抬眸,就听陆挚说:“我想教你两个新字。”
云芹:“什么字?”
陆挚誊写在自己这边的纸上,推到云芹那,说:“这个叫‘香囊’。”
云芹眯起眼睛,又拿起纸,对着烛光仔细分辨片刻,才说:“好难写。”
陆挚下榻到她旁边,挤着个空隙坐下,对云芹说:“‘囊’字分成三个部分看。”
两人离得近,呼吸的节奏,若即若离。
云芹本来好好写着,不由出神,“囊”字中间就糊成一团。
她面不改色:“我连笔了。”
陆挚闷声低笑。
云芹很清楚,陆挚不止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声音也格外好听,笑起来像春雪融化后淌过河岸磐石,清冷却缠绵。
她叫他笑得,心口无端发烫。
这时,外头传来胡阿婆的叫声:“小陆娘子啊,你们怎么还没来拿饭,再晚点凉咯!”
云芹忙起来:“来了。”
她下了榻,趿拉鞋子出门。
陆挚看着“香囊”二字,正想还有什么法子暗示她,却发觉,云芹刚刚座位旁边,放着一个还没绣好的香囊。
他拿起来,好像是绣了一条肥美的绿虫子,挺神奇的审美。
只是,和李茹惠的绣样比起来,这是独一份的。
不知不觉地,陆挚眉宇轻柔,看着这条绿虫子,越发觉得亲切可爱,唇角也翘了起来。
屋外云芹的脚步声近了,他忙将香囊放回原位,假装不知情,因看香囊没做好,也歇了催她的心思。
……
这一夜,陆挚问胡阿婆留了热水。
他没和云芹提,只心想着,昨日才圆了房,今日他又要,却不知会不会为难人,所以,如果云芹要,便再说。
而云芹爬上床,头一沾枕头,两息没到,就睡去了。
陆挚:“……”
他翻过身,定定看着云芹,又想,他也不是第一日知道她睡眠好。
他心情本来多有波动,看她睡得香喷喷的,他也渐渐地有了困意。
…
初三这日,陆挚和云芹见过何老太,几人一道吃了早饭,他们就前往山外有山。
昨晚下了一场雪,地面滑,陆挚握着云芹的手,走得小心翼翼。
远处白雪皑皑,绿松隐匿其间,农舍挨着雪丘,冒出一缕暖热的炊烟,弯弯绕绕向天际去。
陆挚心胸舒畅,轻叹:“绿野煮新雪。”
云芹分辨出香味,咽咽口水:“小鸡炖蘑菇。”
陆挚:“……”
为这一句,陆挚到了山外有山,还是满眼的笑,姚益开门迎接,还十分纳罕,心想,陆挚过来路上捡到状元帽了?
姚益的娘子跟在姚益身边,她姓林,闺名道雪,年二十三,生了一张容长脸,眼眸大,肌肤倒是比姚益白许多。
她打量陆挚,寒暄道:“陆兄弟果然好风采。”
说完,她看向云芹。
云芹一贯挽着纂儿,今日簪着那支云纹银发簪,鬓发松而不散,身着一套青灰色的兔毛领夹袄,眉目如画,雪堆的人似的晶莹漂亮。
云芹点头,叫她:“林嫂子。”
林道雪看傻了,上下打量着,感叹:“弟妹生得太俊——了!”
云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实则女人更喜欢看美人,因为没有男女之别,更可以一直盯着。
林道雪拉着云芹叙年齿,问家常,一双眼睛,都要黏到人身上去。
陆挚看了会儿,轻蹙眉头,偏姚益还不管,只说:“你嫂子听我说起你和弟妹时,还不信呢!”
陆挚问:“可有热茶?”
被这么提醒,林道雪回神:“瞧我糊涂了,快请坐下。”
众人落座,林道雪又亲自点了炉子煮茶。
丫鬟送来一盘热腾腾的绿豆饼,云芹眼前一亮。
林道雪把绿豆饼推到她面前,笑说:“听说你喜欢吃这个,才刚买来,一直在炉里煨着。”
云芹拿起绿豆饼,真诚道:“谢嫂子。”
陆挚看云芹吃了两个饼,这才问姚益:“可有画笔和纸?”
姚益:“你怎知我最近弄来好纸好笔?”
他一边说,一边赶紧挥挥手,催丫鬟去拿好纸好笔,陆挚既然这么问了,定然是起了作画的兴致。
姚益好奢侈,他的纸是澄心堂纸,和三文一张的阳河纸全然不同,洁白光滑,笔是管式紫竹狼毫笔,墨是上好的油松墨。
这么摆出来,就有十足架势。
见陆挚和姚益要忙,林道雪说:“雪水也要用完了,我去外面采一些,弟妹可要一道?”
云芹喜欢山外有山,期待起来:“好。”
……
出了屋子,林道雪就让人取来白瓷小坛。
采雪便是寻那林间树桠里,翠绿松叶间,最干净的雪,用一柄小木勺,一点点刮落,存到坛子里,拿来煮茶酿酒,十足的风雅。
听林道雪讲完如何采雪,云芹便问:“我能带一个桶吗?”
她拿不惯小小的坛子,怕捏坏了。
林道雪理解,道:“可以啊。”
丫鬟给云芹换上一个干净的木桶,云芹挎着,两人便一边说话,一边去了林子里。
云芹看向河流,河流表面只薄薄的冰,她心想等等还能捞鱼。
到了林里一条分岔的小路,云芹和林道雪分开,各自走了一圈,林道雪心满意足地采到一抔雪。
再见云芹,她拎着一桶满满的雪。
林道雪:“……”
云芹还在衣服里摸了摸,拿出四个鸟蛋:“还有这个,好吃。”
林道雪心里震惊,怎么短短一段路,云芹弄了这么多雪,还能掏鸟蛋,她会飞檐走壁么?
只林道雪不清楚,靠山吃饭动作就要快,慢了就没饭吃了。
云芹早就习惯了。
山外有山的春夏好玩,秋冬也好玩,只是不太一样。
没多久,林道雪也不采雪了,就跟在云芹身旁,看到云芹钓起一尾鱼,她高兴得直拍手,分明比云芹大五六岁,却如小孩子般。
拍完手,她又想到这么做有些出格,赶紧收了神色。
不一会儿,云芹在岸边找到什么,她用渔网扒拉一下,捞起一块好看的圆润的石头,石头上还有一圈淡淡的白色纹路。
她把石头给林道雪看:“我秋天藏的,浸久了更润。”
林道雪惊喜,拿着石头在手里反复端详,顿觉什么采雪也不过如此,秋石冬收,这才是真雅!
……
山外有山烧了鱼,鸟蛋藏在炭盆里,林道雪没一会儿就要来看看熟了没。
姚益笑道:“我许久没见娘子玩得这么开心了。”
陆挚也笑着摇摇头,一边给画收尾。
他画得简单,就是来时路上,那幅村落雪景图,他记在了心里,白雪绿树,袅袅青烟,悠然惬意。
姚益喜欢这幅画的意境,夸赞了几声,问:“这幅画叫什么呢?‘雪中村’‘白雪兆丰年’?”
陆挚淡笑,换了一支笔,题字:小鸡炖蘑菇。
姚益一愣,却觉得莫名贴切,十分有野趣,他笑道:“这是别开生面的名字。”
陆挚:“多谢你的纸笔。”
姚益:“客气,”又说,“对了,我娘子来长林,也是为幼时好友而来。我泰山大人原来和汪县令是同科同进士,她那幼时好友,就是汪县令的千金。”
打从上次汪县令找来,陆挚也有意识地了解过他家。
他抬了下眉头:“县令大人千金如今……”
姚益:“我正要说巧呢,正是秦浩然的娘子。”
陆挚沉默了。
三番两次的,陆挚对秦聪的事上不甚表态,姚益也猜他不喜,要转移话头,正好,云芹和林道雪端着鱼肉进屋,香味飘逸。
林道雪同云芹说:“……对,她闺名净荷,属蛇,比我小一岁,比你大四岁,我从前同她最是要好,自盛京一别,得有七年了。”
云芹小时候的玩伴,也都出嫁了,思及此,她语气温软:“是要好好叙旧。”
林道雪和云芹很是投缘,有心结交,便问:“要不,你和我们一起?”
听到林道雪的问话,陆挚垂眸,缓缓攥紧了笔。
云芹放下鱼汤,随口说:“不行,我得回家绣香囊。”
陆挚忽的松开手,却也笑了起来,对姚益说:“是很巧。”
第38章 留热水。
…
不多时, 屋舍飘出饭菜香,鱼肉肥美,腌菜浓香,稻米饭清甜, 令人食指大动。
姚益拿出从老家带来的桑落酒, 说是老爷子的学生任蒲州知州后送的。
酒水清白似浆, 香气清冽, 入口醇厚绵甜, 陆挚知这酒后劲强,他虽能耐得,姚益却不一定。
他浅酌了两杯,姚益再劝, 便不喝了。
果然,姚益喝得比陆挚少, 还是些微醉了。
他酒品尚可,就是醉后管不住嘴, 一开口,话就流出来:“今年恩科的桂榜榜首,是段砚那小子啊, 他运道真好,偏和你错开了!”
陆挚:“我想也该是他, 恭喜他了。”
林道雪在桌子底下,狠狠掐姚益大腿。
姚益清醒过来,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不由汗颜,陆挚可是被撤功名的“前解元”,提这些, 恐怕不妥。
对这什么元,云芹还有点印象,问:“桂榜榜首,就是新解元?你们认识他吗?”
陆挚四平八稳地给云芹倒了杯桂花饮子,说:“是,是盛京旧交,先前回过我书信的。”
见好友丝毫不介意,姚益“哈哈”笑了两声:“都是过去了,来来,我也不吃酒了,换饮子!”
陆挚道:“这坛倒完了。”
林道雪笑着叫丫鬟:“再拿两坛来。”
林道雪清楚,姚家老爷子希望丈夫姚益再去考一回,是姚益不肯,也不敢。
姚益足够努力了,可科举这条路上,最不缺的就是努力之人,他不愿去赌那微薄的可能。
只是,他们家中小有资财,都为此苦闷,陆挚却比他们通透多了。
杯子不大,云芹一口喝完那饮子,眯起眼眸:“我还要。”
陆挚便挽袖,再给她倒。
林道雪看了眼姚益,二人递交了下眼神,心头不禁松快许多,再多的烦扰,此时也不该入这一方天地。
酒足饭饱,云芹和陆挚请辞,她想带走鸟蛋壳,可以弄碎在何老太的花圃堆肥。
林道雪是第一次吃那么鲜美的鸟蛋,念念不忘,请云芹一定再来。
她又备了一坛桑落酒、一坛桂花饮子,送给云芹和陆挚。
天落小雪,风一卷,飘飘洒洒,陆挚一边提着酒水,一手紧紧和云芹相牵,而云芹怀里抱着那幅村中雪景画。
两人挨着走,渐渐离去。
林道雪站在门口目送,待看不到人影,才笑着摇摇头,对姚益说:
“从前我不知你为何非要散那么多财,资助这位陆秀才,如今才看明白,原来你打的是‘雪中送炭’的主意。”
姚益揉着之前被掐疼的大腿,笑道:“为夫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吗?我也是看拾玦人品贵重。”
林道雪说:“你呀!私心里,还是赌他来日一飞冲天呢!”
不过冲着提到恩科桂榜,陆挚那宽广的胸襟,就也值当了。
姚益辩解:“生意归生意。将来不管他能走多远,我出这笔钱,却从未想过‘亏不亏’‘悔不悔’。”
迄今,姚益给三四个童生,七八个秀才备了盘缠,资助他们考试。
这本无可厚非,多得是乡绅出钱赌一把,不成也就罢了,成了,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过,像他又是借钱看病,又是办私塾的,自是有真交情。
林道雪从前怕丈夫识人不清,遭人坑害,如今她亲眼所见这对夫妻,再无担忧。
姚益:“你还没见过他那幅月季图吧?”
便叫人去取来,小心翼翼展开观赏。
林道雪夸赞:“我原以为他擅远景,那幅雪景就很好了,没想到这花,也能画得细腻却不过分匠气。”
看过后,姚益十分宝贝它,赶紧让人好好收起来。
他又惦记起陆挚的新画,说:“秦国公最爱雪景画,拾玦那雪景画,送去盛京,百两都不在话下。”
可惜,陆挚没有卖它的意思,姚益不好夺爱。
林道雪:“陆兄弟太是老练了,那幅雪景真要论起来,不输刘大家四十岁画的《寒江雪》了。”
姚益叹气:“你若知盛京的陆家行事如何,就知他为何如此。”
林道雪惊讶:“竟是那陆家,你可从没说过。”
姚益:“不是大事,他和那陆家断了关系了。”
林道雪见识过世家大族的龌龊之处,道:“作孽。”
姚益捧着月季图,笑说:“不过,这半年来,拾玦没以前那么老成了。”
……
云芹回去后,和胡阿婆,又细细品了桂花饮子。
两人琢磨了一阵子,结合林道雪告知的做法,将里面最贵的是冰糖、丹桂、洪州白露,换成红糖、银桂和茶末,其它陈皮之余照旧。
按照不同的比例,两人在厨房熬了三回,做出味道差不多的桂花饮子。
这饮子既便宜,又好喝,还能疏肝理气。
除了老太太晚上容易睡不着,不能多喝,其余人都喝了几碗。
胡阿婆说:“亏得你有心,家里从前不做这些的,能给小孩们分个糖糕都不错了。”
云芹轻挠脸颊,其实,也是她自己也想喝。
她留下陆挚那一份,在锅里温着,便要走,胡阿婆又叫住她:“今晚你院子还要留热水不?”
云芹:“我们院子之前留过热水吗?”
胡阿婆:“是啊,天天留呢!你不知道么,陆老爷说,若留的热水用不到,就请我泡泡脚了。”
“我寻思着,你们这前前后后花了几十文了,怎么光请我泡脚了。”
云芹:“……”
她抿抿唇,当即做了决定,说:“今晚要留的。”
胡阿婆虽不解云芹为何不知,倒也没刨根究底,她只和她对了下时间:“还是和之前一样,戌时末?”
戌时末到亥时,云芹一般就这个时候睡觉。
云芹思索,改时间:“早一点吧,吃完饭我就来提。”
上次就是太晚了,后来,一完事,她就呼呼睡着了。
这次早一点,解决心头“大事”后,她还能看书绣花,陆挚也能批课业,不叫耽误了。
胡阿婆玩笑说:“那敢情好,再给我用,我脚皮都泡皱咯!”
终于定下此事,云芹飘回房中。
她脑海里浮现许多画面,都是陆挚的模样,时而他在看书写字,时而他以巾帕擦着脸,时而他目光温和地看着自己笑……
她想,他好能藏,居然一直不提。
这竟也形成一个圆环似的:他不提,她就没大想过敦伦,更因她没想,他也就更不提。
要不是胡阿婆挑破了,她总是稀里糊涂的。
又记起那日,文木花那天指着绣着鸳鸯的床单,叮咛她,终于品出母亲更深的意思,当时文木花就是猜到这一天,叫她别躲呢。
于是,云芹脑海里的陆挚,又成了那一晚的男子,他气息那么滚热,一直亲着自己。
不能想了。
云芹在房中转两圈,散了下脸上热度,她心口缓缓起伏,冷静下来。
时候还早,她摸到那个没做完的香囊,一下穿好针,继续绣。
她从来容易犯懒,但她想要做成什么事,就会拿出十足的干劲,不一会儿,那香囊终于成了,四角圆圆的,敦实可爱。
何玉娘在何老太那边吃了桂花饮子,打着嗝,从外面溜达回来。
云芹听到脚步声,直接趴在窗户那,叫她:“婆婆,你过来。”
何玉娘飞快跑进主屋:“什么?”
云芹把香囊在她面前晃晃,笑说:“我可给你做好了。”
原来之前,何玉娘就惦记着这香囊,总催着云芹。
盯着香囊,何玉娘憋出一个字:“虫!”
云芹睁圆双眸,刚想纠正这是竹叶纹,但她再看,不得不承认何玉娘慧眼,确实更像虫子。
她几乎没挣扎,就接受自己绣了个虫子的事实。
云芹说:“香囊装花,花里有虫,很正常。”
何玉娘:“花!”
她观察着香囊,也叫云芹说服了。
何况,只要不仔细打量,香囊还是很好看的,纹路绿绿的,肥肥的,充斥着奇怪的盎然生机。
于是,这日傍晚,这香囊就到了何老太手里。
何玉娘来找老太太讨花。
何老太把香囊还给何玉娘,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还算温和的话:“乖玉娘,让你媳妇以后少做这些丑东西。”
何玉娘连连摆手:“不丑不丑,我要花!”
春婆婆:“花找来咯!”
何玉娘安静下来,拿着干花花瓣,仔细往香囊里塞。
何老太隐约发觉哪里不对,她问春婆婆:“你记得上次,我给玉娘解开那个双环髻,就是云芹梳的那个。”
春婆婆立刻记起来:“那个发髻……哈哈。”
何老太:“当时玉娘不让我换,该不会是觉得,云芹弄的好看吧?”
春婆婆:“好像还真是!”
从前,何玉娘还是懂美和丑的,如今变了。
春婆婆一边惊讶,又一边强忍笑意,好嘛,老太太的宝贝女儿,叫云芹稀里糊涂“带”跑了。
这可了得,何老太对何玉娘温声说:“玉娘,你把这个香囊给我吧,我给你个更好看的。”
何玉娘侧身:“不!”
何老太:“你看我这个不好看吗?”是李茹惠绣的竹叶纹。
何玉娘如实说:“好看。”
何老太伸手:“那我和你换。”
何玉娘:“不,我的好看。”
不多时,陆挚进门时,就看这一幕,问春婆婆:“祖母和母亲在做什么?”
春婆婆:“还有什么,抢云芹那紧俏的香囊呢!”
何老太拿不到香囊,也就气呼呼地收手了,何玉娘躲了娘,赶紧朝儿子跑去,把香囊给他看:“我的,好看!”
陆挚看了会儿,问:“是云芹绣的那个吗?”
何玉娘:“对。”
何老太跺脚:“这么丑的玩意,也只有你娘当宝了!”
陆挚:“……”
须臾,陆挚敛眸,说:“祖母,要过年了,我是来交一两银子的。”
他在外家过年,终是叨扰,就和云芹商量好,交上一两。
又因快到年节,学生那边送了不少礼到姚益那,姚益多算他二两束脩,他就先拿过来了。
何老太感慨:“过了腊八,也就要过年了,你们有心,可你们还欠着钱……”
陆挚:“祖母放心,最多到明年春夏时候,我欠的钱,也就还完了。”
何老太欣慰点点头。
女婿陆泛身体一向不好,她唯独不怨他的一点,就是他从病情加重到离世,时间很快,没让女儿和外孙背上巨债。
陆挚走后,春婆婆凑到老太太跟前,小声说:“阿挚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何老太回想陆挚方才模样,虽然不上脸,但仔细想,着实少了那股春风温和之感。
她又嘀咕:“好像,是从看到香囊开始的吧……难不成,他也被一个丑香囊迷住了?”
何玉娘:“不丑,花里有虫的!”
…
另一边,陆挚回到屋内。
云芹不在,他先悄悄去榻边找了一下,果然,那个云芹慢慢腾腾,做了许久的香囊, 不见踪影。
或者说,已经做好了,佩在母亲身上。
陆挚按了下额角,手背抵着脸颊。
他思索着,自己作何觉得,这个香囊一定是给他的,况且,香囊又不是给外人,送给母亲,本就是尽孝。
道理他都明白。
但他脑海里的小舟,倏而在一阵风雨中,摇摆翻腾。
他劝解自己,这不是什么大事,另一边又想,为何所有人都有香囊,只他没有。
突的,他起身朝门口走去,在风浪淹没自己之前,得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可他看到云芹挎着饭篮子回来,就又不想走了。
云芹嘴里嚼着一口馒头,脸颊鼓起小小一块,她见陆挚,还有些吓一跳:“你回来了啊。”
陆挚侧身,让云芹进屋。
云芹放下饭篮子,拿出食物,说:“今天有桂花饮子。”
她明澈的眼眸里,含着星星点点的期待,好看地闪烁着。
陆挚端起温热的饮子,轻轻抿了几口,浅淡的桂花香,蔓延在唇齿间。
他垂眸,低声说:“好喝。”
云芹觉得,他的神情,好像和“好喝”没什么关系。
不过,她心里也有事,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因说话少了,吃得比平时快一点。
陆挚收拾了碗筷,要送回厨房,云芹也起身,抓住饭篮子:“我来。”
陆挚:“没事,我来。”
云芹却拽着饭篮子,不放手,陆挚这才回过神,疑惑地看向她。
云芹盯着自己和他的手,差一点,就碰到一起了。
她心口微微加快,语速也有点快:“我让胡阿婆留了热水,我想去提。”
陆挚一时未能理解:“嗯?”
云芹抬眸,面颊微红,小声问:“你不想要吗?”
陆挚:“……”
脑海里风风雨雨,骤地停了。
他只从鼻间呼出一口气,推开食盒,捧着她面颊,低头噙住她的唇,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陆挚:香囊什么的无所谓啦[好的](假的,其实还是超在意)
第39章 过年。
才刚饭后, 两人用了桂花饮子。
唇齿间,荡漾一股甜滋滋的花香,香味在鼻息的空隙里,摩擦升温, 辗转回甘。
陆挚亲吻云芹唇缝, 一回生, 二回熟, 云芹轻张唇瓣, 他的舌尖便轻易探入,交汇一瞬,温柔地舔舐。
这个吻,绵长而细腻。
须臾, 陆挚松开她,又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他稳了稳呼吸, 说:“我去取水。”
都说开了,云芹没再和他争, 道:“那,我去床上。”
说着,她转身要走, 后颈却叫陆挚捏了一下,他将她转过来, 认真说:“你先别躺。”
云芹答应:“好吧。”
这下,陆挚才放心,步步生风走了。
云芹空坐了会儿, 还是去抖开被子,铺床,又拍拍柔软舒适的床铺, 看着很好睡,她都想打呵欠。
想起陆挚的叮嘱,她忍着没躺下。
嗯……他是不是怕她一躺下,就睡着了?她是那样的人吗?
云芹想,好像是诶。
好在,也没等多久,陆挚就回来了。
打从腊月过后,每个房内都有柴火能烧,他把水放在铜盆,温在火上。
关了门户,这次两人先把大部分外衣,都脱下,挂在洗漱架上,省得事后还要满地满床找衣服。
云芹刚进被窝,被窝还是冰冰的,她打了个寒噤,陆挚也进了被窝。
两人挤在一处,突然间,就热起来了。
柔软的唇齿,相互追逐着,白色的中衣被揉皱,不一会儿,陆挚就从被窝里拿出来,丢到一旁去。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贴着她柔韧的腰肢,往下。
她骤地睁大眼睛:“嗯?”
陆挚耳尖也发烫,眼神却很明亮,小声说:“且……试一试。”
云芹浑身都热,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对的,但陆挚那天说,他会轻一点,就真的很轻。
仿佛有一根柔软的羽毛,拂过她的鼻尖,她有种打喷嚏的冲动,可是,分明又没有喷嚏。
她只从鼻端“嗯”了一声。
陆挚气息更热了。
终于,循着第一次的印象,两人深深拥抱着。
陆挚在她耳畔,小声问:“还疼?”
云芹摇头,她一动,散落的乌发就也跟着晃。
陆挚别开她鬓边的头发,闭眼,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她的耳垂。
云芹喘过气来,微微睁眸瞧他,陆挚长睫如鸦羽,与她相望,离得这般近了,她才发现,他浓密长眉里,有一粒很隐秘的红痣。
她抬手去摸那颗红痣,立时被吸引了注意,有些开心:“陆挚。”
陆挚声音很沉:“嗯。”
云芹断断续续:“你眉峰有、有红痣,说明,我们要发大财了!”
陆挚:“……”
怎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钱,陆挚想,怪他太轻。
于是,行动也不再那么顾虑。
黑暗里,两人紧紧相搂,云芹果真把什么红痣面相,都抛到脑后,抓着他的手臂,刮出几道鲜妍的红痕。
……
许久,云芹咬着嘴唇,盯着帐顶,终于是缓过来了。
这次的时间,比先前那一次,要久得多。
和那次的感觉,也并不完全一样,她怔怔然,却又不敢太去回味。
陆挚弄了热水,给两人收拾着,看她面颊红润,气息柔腻,他抚着她额角鬓发,两人的肌肤,贴在一处。
云芹眯了会儿,不过几息,险些就睡着了,她撑着胳膊起来,陆挚问:“怎么了?”
云芹说:“想看书。”
陆挚:“不辛苦吗?”
云芹本来想说“有点辛苦”,骤地想起许久之前,陆挚也是问她照顾何玉娘辛苦不,她说了辛苦。
那之后,陆挚都早早回家,云芹本可以多吃何玉娘那份饭,就和他分着吃了。
总觉得回答“辛苦”,不是什么好事。
云芹发懵,下意识道:“不辛苦。”
陆挚:“那再来一次?”
似乎没想到他这么问,云芹呆滞住,“啊”了一声:“还有第二次的吗?”
很快,感觉到什么,她本就泛粉的双颊,更是羞红如桃瓣,和他对视的瞬间,眼睫扑朔,目光躲闪。
陆挚好笑又心疼,她终究是不习惯,他便是再想要,也不能再押着她来一次。
他撤开身子,说:“没有了,不过……”
离开他的怀抱,云芹就觉得,他带走了好多热度。
陆挚没察觉,只替她理顺头发,笑了笑:“我想要,一个香囊。”
云芹:“你有香囊啊。”
陆挚:“……”
云芹抬手,指向洗漱架:“绣着兰花的那个,很好看的。”
这个香囊,是以前,何玉娘还没痴傻前绣的。
陆挚从十七八佩戴它,到如今,虽然香囊旧了,但也成习惯,她从未见过他有要换的意思。
所以,她才没给陆挚绣香囊,甚至连二嫂子的香囊,也没预留一个。
陆挚鼻间哼笑,抓住她的手,咬了一下手指,牙尖轻磨。
片刻后,他才轻声:“你亲手做一个给我,好吗?”
云芹忽的觉得,陆挚小时候,但凡跟父母要什么,只要一个“好吗”,父母定没有不应的。
她听到自己说:“好。”
陆挚又温和地说:“要比母亲那个,大一点。”
云芹:“唔,要多大?”太大的香囊,挂在身上也不美观。
陆挚捉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缓缓画出一个圆圈,有她巴掌大了,足足比何玉娘那个大一圈。
云芹手心痒痒的,忍不住,就握住陆挚的手指。
这一瞬,两人一愣。
陆挚目光闪烁,又贴近她,低头亲了过来。
两人缠到了一处,倒也没再弄一次,只是,被窝那么暖热,他的唇角那么温柔,不多时,云芹就睡着了。
什么看书,什么绣花,全都抛到脑后。
她睡深了,陆挚缓缓起身。
他翻翻柴禾,摸黑到了屋外,才点了烛。
如豆大小的光里,他揣着手哈气,在台阶上批了学生课业,因新年将近,他还写了点桃符,打算年底去县里卖卖看。
写到“远香”的“香”字时,他不由笑了笑。
……
一眨眼,就到了年底。
书院应酬繁忙,多有学生的长辈,来与陆挚贺新禧。
村里人大部分人家养孩子,到八。九岁能下田,就足够了。
只是第一,考上秀才的奖赏太诱人,那是农户再如何努力,一生都得不到的好处;
二来,陆挚作诗赢了县学的王秀才,大家觉得,陆秀才强于王秀才,县学那么贵,延雅书院只收县学不到一半的束脩。
能让孩子去陆秀才的私塾,就是赚了。
于是,书院学员虽有变动,还是保持了三十来位,还有别村慕名而来的新生。
姚益算了一笔账,很是吃惊:“我以为一年下来,留有十多个学生,就不错了!”
林道雪:“看来陆兄弟很服众。”
姚益:“我就说了,延雅书院交给他,我是十个放心的。”
林道雪斜他一眼,就欣赏起陆挚送的桃符,姚益忙也过来,一道赏析。
时年桃符盛行,过年时候,粘贴在门框上,辟邪祈福,便有诗云:“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注
陆挚送姚益这副桃符,写的就是:春风春雨春色,新岁新年新景。横批:春和景明。注
林道雪:“写得真好,你看这转笔,有海晏河清之气象。”
姚益也摸摸下颌:“我一直以为,他的画好过字,如今这字,也不比画差了。”
看完,两人就把桃符收起来,真要贴门上,倒也不舍了。
私塾从年前二十九休假到大年初五,二十九这日,姚益携林道雪拜访陆挚。
因陆挚没有书房,姚益就停在何家正堂,与陆挚吃茶闲话。
云芹和林道雪去了主屋,两人交换手帕,云芹拿的是李茹惠送她的,如实说了:“我绣工不大好,还在做一个香囊,也就没有自己做手帕。”
林道雪笑说:“术业有专攻,这也没什么。”
等到到了主屋,林道雪笑不出来了。
只看,那幅备受她和姚益喜爱的《小鸡炖蘑菇》,被粘贴在墙上,大喇喇对着门,风吹日晒的。
林道雪瞳孔震动:“为、为何不装裱?”
顺着她目光,云芹看到那幅画,说:“装裱要钱呀。秀才虽然会,但他最近也忙,就跟我说,随便贴贴。”
陆挚原话是:你喜爱它,如何处理全看你心意。
林道雪“这”“这”两声,还是不死心:“你……用什么贴的?”
云芹自豪:“米糊,我调的。”
林道雪:“……”
林道雪笑了,笑得想一命呜呼。
云芹又说:“我近来在练画小鸡,待会了,就画个小鸡上去。”
林道雪握住云芹的手,温柔地说:“好妹妹,我同你说一事,你别急。”
云芹:“?”
林道雪提醒:“你这画,还挺贵的。”
送走姚益和林道雪,陆挚疑惑云芹怎么没一道过来。
他折回东北院子,就看云芹把那幅《小鸡炖蘑菇》取下来,用一把小耳勺,小心地铲画背面的米糊。
陆挚笑问:“贴得好好的,怎么拿下来了?”
云芹嘟囔:“道雪说,画贵。”
陆挚说:“无妨,我想卖掉,那才会衡量金钱,只是,我从未想过卖掉。况且,你喜欢它,日日夜夜看它,它就值得了。”
云芹觉得有道理,反正都留在身边,何须在乎贵不贵。
只一点,她心疼钱。
她抬眼,不好意思地瞅陆挚,询问:“那,这幅画能有多少钱?”
陆挚:“你觉得呢?”
云芹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三两?”
陆挚:“对。”
云芹呼吸一窒,恍惚道:“好贵。”
陆挚笑说:“不贵,没上回那些桃符贵。”
陆挚写的桃符,叫一个书局掌柜看重,一口价十两银子,购入全部十副。
减去墨与纸的花费,陆挚给房内添了七两多银子,云芹喜滋滋了好多日,包馈岁红封时,往里面多放了两枚铜钱。
这么一想,云芹也觉得好多了,开心道:“那我再去调个米糊,贴上!”
陆挚捏了下她脸颊,笑着道:“好,你不是还要画小鸡吗?”
知道这画这么贵,云芹谨慎许多:“我再练练。”
另一边,姚益在驴车上,从林道雪那得知了米糊一事。
他又气又好笑:“这陆拾玦,宁可把这画给弟妹贴着玩,也不肯五十两卖给我!”
林道雪明白过来,笑说:“原来是这样,却是:千金难买她高兴!”
…
大年三十,韩银珠、何宗远和何佩赟,从县里回来了。
三人在车行雇了马车,一路坐到何家门口,村里的小孩好奇,凑来看,发现是何佩赟,一哄而散。
何宗远穿湖绿云气走兽纹袄,头戴同色巾帻,面颌窄瘦,远比中秋那时候,风发意气。
韩银珠一身银红地如意纹绸袄,头上压着一柄银篦,斜插两支红宝珠双股簪,脸颊上了胭脂,笑声愉快爽朗。
就是何佩赟,也一改往日穿着,戴着大红蝠纹帽,着红色小袄。
一家子喜气洋洋,很有富贵气,邓大看傻了眼,只觉站在他们身边,自己都成灰扑扑的破石子。
他们三人去了正堂。
老太太今日也披红挂绿,戴着最爱的一条兔皮抹额,一把银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饶是如此,和他们的鲜亮比,老太太输了一截。
活到这岁数,何老太不至于比这些,惯常询问何宗远学业、韩银珠县里生活情况。
韩银珠:“好,都很好,佩哥儿在县学也好得多了。”
她敢闹延雅书院,却不敢闹县学,加上何佩赟从前叫何宗远暴打,如今行止间,有几分像样了。
他上前给何老太行礼,又一一叫了邓巧君、李茹惠、云芹等人。
见状,何老太觉得这趟去县里,没去错。
何宗远瞅着空,问陆挚:“表弟如今温习如何?”
陆挚笑道:“尚可。”
何宗远说:“州学里卧龙凤雏甚多,若有需要,年后你可要去县里酒楼集会?众人会分享心得。”
陆挚婉拒:“年后有五位学生入学,我没什么时间。”
何宗远道声可惜,韩银珠听得却得意。
自己丈夫在州学深造,陆挚却要忙于私塾,诚如丈夫所说,精心于科举后,如何有精力再教学生?
只待下一次乡试正科,就能见分晓了。
再看云芹,韩银珠顿觉出了口恶气。
何老太又问:“对了,宗哥儿,你爹呢?”
何宗远说:“今日县里老爷请我爹去酒楼,我爹盛情难却,就吃中午一顿酒,下午再雇车回来,赶得及团圆。”
何老太:“好好。”
韩银珠:“哎哟,老太太不清楚,公爹和宗远如今在县里,可响当当呢!”
提到这,韩银珠就刹不住嘴,直到何老太听腻了,才堪堪收声。
一旁,邓巧君直翻白眼,大哥大嫂这一家子,真以为自己飞黄腾达了?呸,小心摔死他们。
她看向云芹,希望云芹给个眼神回应。
但云芹只顾着吃东西。
邓巧君只好也填饱肚子先了。
…
午饭过后,云芹回了房中小憩。
年末,何家也忙,要开祠堂祭祖,要宴请亲戚宾客。
本来厨房里不分大房二房,大家都要去的,不过,因邓巧君怀孕,邓家怕累到邓巧君,叫来三两婆子帮忙。
邓巧君说反正厨房人手够,让云芹别去了,等她要吃东西,她再去厨房做。
云芹欣然接受,躲懒去了。
因晚上还要守夜,她先睡了会儿。
这一觉并不多深,骤地,外头传来“噼里啪啦”的震响,她蓦地一惊,睁开眼睛,身旁陆挚合衣躺着,缓声道:“不是什么事,是爆竹。”
爆竹在阳溪村并不多见。
云芹松口气,继续闭上眼。
陆挚倒是起身,去了家门外,他面色冷肃,叫小孩们:“家里都在睡觉,你们远些玩去。”
他是做夫子的,孩子们天然怕他,一溜烟就跑了。
回去时,陆挚在路上,遇到何善宝和邓巧君。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只听何善宝道:“你怎么又和大嫂吵起来了?大哥都说我了!”
邓巧君:“是她跑来我面前,送你哥穿过的破护膝,说是他考秀才穿的,有文气,她在嘲笑你这辈子别当秀才!”
“……”
陆挚不愿听着壁角,咳嗽一声。
邓巧君和何善宝稍歇。
才越过这摊,他回到东北院,就看门口,大表嫂韩银珠手上拿着两件旧衣裳。
她说:“陆表弟,我才要叫你们呢。这衣服我也没穿几回,想着云芹没怎么添新衣,就送她穿吧!”
农户人家,相互送旧衣裳,并不少见,只是,韩银珠自认县里人,就带了傲慢的施舍。
送何善宝那副不合何宗远穿的护膝,也是一样道理。
陆挚眉宇不动,说:“嫂子离家久,不知家里人不缺新衣。你衣服送来我们这,只能拿去擦桌擦椅。”
他拒绝得丝毫不给脸面。
韩银珠心中积了一股气,冷笑:“好吧。”
……
且说傍晚,云芹痛快地洗了个澡。
她换一身茜色遍地锦小袄,一条百迭裙,是李茹惠帮她做的,该收腰的地方收了,愈显纤影袅娜。
陆挚就着她洗过的水,也洗掉旧年尘埃,着一身黛色襕衣,眉宇清雅。
两人联袂到了正堂,家里摆上了桌饭,小孩们也都着新衣,玩闹着。
何老太见云芹和陆挚,便一人握住一只手,直点头。
当时他们新婚第二日,她就算心里有芥蒂,也觉得样貌很是般配。
何桂娥也穿了一身红,站在何老太身侧,没那么畏缩了,云芹存心逗她,说:“今日你最好看。”
何桂娥无地自容,支支吾吾:“婶娘骗我,婶娘才是最好看的。”
惹得几人都笑了。
韩银珠闻声,只当做没何桂娥这人,招呼何佩赟来吃饭。
这都饭点了,何老太又问何宗远:“你爹不是说现在回家吗?”
何宗远:“是奇怪,让邓大去看看?”
邓巧君冷笑:“邓大伯回家吃酒去了。”人家只是人力,又不是奴才,大年三十还由着人家使唤?
何二表兄是个老实人,说:“祖母,我去县里看看吧。”
何老太:“骑驴去,快去快回。”
又让带着几个饼免得路上饿到。
桌上饭菜都好了,香味扑鼻,邓巧君饿了,她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就踢了踢何善宝。
可何善宝不敢说话,假做不知,他怕开了口,被祖母骂,多丢人。
陆挚方要问云芹,就发现,云芹的一只手,在悄悄拍着她自己的肚子。
再看,她面色如常,但魂不知道飞到哪座粮山去了。
陆挚笑了下,对何老太道:“祖母,二表兄这一去一回,就是再快,也得一个时辰。”
何老太想,大抵是吃酒耽误了,便道:“先吃吧。”
云芹一喜,众人也没有不乐意的,赶紧添饭添菜。
吃到末尾,何二终于回来了,他神色匆匆:“祖母,母亲,我爹被人打了,还在县里药堂!”
话音刚落,老太太、大舅妈、何宗远忙站起来:“怎么个事?”
“严不严重啊!”
何二表兄:“中午酒楼有人打架,我爹叫板凳扫了下脑袋,吐了一地。好在没大事,就是头晕,大夫说不能颠簸,等缓到明日,才能回家。”
春婆婆扶着何老太坐下,轻抚何老太心口。
何老太说:“明日就能回来了?”
何二表兄:“是。”
何大舅妈也终于放心,抹了抹眼角:“真是个叫人不省心的!母亲,我今晚就上县城照料他。”
何老太:“银珠,茹惠,你们两人也去一个。”
她二人是儿媳,何老太不放心,要她们去一个也是寻常。
韩银珠低头不吭声,李茹惠是个实在的,就和大舅妈一道去了。
因家里出了点事,守岁时,倒没那么有趣,大家都努力不睡着罢了。
子时四刻,翻了年,家里放了一串爆竹,大家分吃一坛屠苏酒,给红封收红封,不多时,这场热闹也就散了。
云芹不胜酒力,又醉又困,她揉了好久眼皮,揉出了三层眼皮,呆呆的。
陆挚牵着她的手,缓缓走去东北院。
忽的,云芹软声问:“陆挚,如果板凳打来,你知道要怎么做么?”
陆挚说:“躲开?”
他心想,她突然这么问自己,应当是觉得,文人常常手无缚鸡之力,像何大舅那样被打,不意外。
她怕他有一天,也受伤。
果然,云芹放开他的手。
她低头,双手交错,抱住自己脑袋,像是毛茸茸的小鸡崽,要把自己团成一团。
她闷声说:“你要护着脑袋,跑。”
陆挚笑了:“那你呢?”
云芹:“我要是在,你更可以放心跑。”
区区板凳,她才不怕。忽的,云芹只觉失重,她一愣,陆挚就着她小鸡抱头的姿势,把她竖着抱了起来。
她赶紧揽住他脖颈,春风料峭,他身上却很暖和,她低头,和他四目相对。
就看他眉眼弯弯,道:“你要是在,我会抱着你跑。”
作者有话说:注1: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王安石
注2:春风春雨春色,新岁新年新景。横批:春和景明。——相传出自王羲之
第40章 说书人。
……
三十晚, 李茹惠和何大舅妈,以及何二表兄,三人又奔去县里。
一路上,大舅妈问了不少何大舅的事, 何二只说, 到了就知道了。
都过戌时, 县里依然热闹, 街上, 几位老爷家放了烟花爆竹,药堂愈发冷清,点着几支蜡烛,霎是明亮。
两个小药童在打盹, 何大舅躺在药堂正门旁边的长凳上。
他头上包着白绷带,“哎哟”叫疼叫晕, 他的两侧,还有两位衙役护着, 贴身带刀,瞧着挺吓唬人的。
何大舅妈腿软了:“两位大人,这是?”
李茹惠面对公家的人, 也发怵。
县衙的两位衙役在好好的年节,还得做公务, 心情也不甚美,说:“我等奉县令老爷的命,护着老何!”
原来方才何二回家, 同老太太只道了一半,以至于,大家都以为何大舅是运气坏, 遇到人打架,被牵连。
实则,这架就是因何大舅而打。
今日中午,酒楼熙攘,何大舅这几个月常去集会,与人往来,颇有些信手拈来,酒是吃得称心如意。
直到一个说书人出场。
那说书人身上衣服打了几片补丁,面颊干瘦,头发枯燥,瞧着得有五六十了,说书也说得不算非常好。
有人同何大舅说,说书人是个老秀才,十年前“恃才傲物”,秦员外老爷请他抄佛经,他还不肯。
如今他贫困潦倒,沦落至下流,以说书度日,有损读书人观瞻。
何大舅唏嘘,觉得此人假清高,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取了两个铜板,打赏他。
打赏是常事,然而他一打赏,众人就笑:“阳河榜是你排头,如今打赏也排头了!”
就是这句调侃,那说书人突然怒了,拿醒木去砸何大舅,没砸中,骂何大舅趋炎附势,坑害良民。
何大舅怒了,要去打他:“你什么身份,也敢这般说我?”
场面乱,有人劝架,有人浑水摸鱼,也不知是谁,抄起板凳,给何大舅来了一下。
当是时,何大舅就晕了。
好在,县令老爷就在酒楼二楼宴客,几个差役疾跑下楼,押住闹事的说书人,送去大牢。
但到底是谁打的何大舅,却无从可知。
汪县令只得让差役护着人,免得又被打。
知晓内情,何大舅妈痛心:“那些个杀千刀的,你爹为人勤勉真诚,怎就招人恨了?”
何二:“或许是看我爹在县衙混得开。”
至于为什么没全告诉老太太,也是怕老人家太担心,彻夜无眠,到底损伤身体。
李茹惠从香囊取出二两银子,给那差役一人一两。
她说:“今日辛苦两位大人,请大人吃酒。”
衙役掂量着银子,态度好转:“娘子放心,我们看着老何时,没叫人趁虚而入。”
有何家人守着,两人离开,各自去快活了。
何大舅有气无力:“仔细想想,我比那说书的好多了,不过头晕想吐,他是只能在牢里过年。”
何大舅妈:“他活该!死在里头是最好!”
李茹惠心有不忍。
说书人拿醒木砸人,固然不对,却是别人打得何大舅进药堂。
这样的冰天冻地,还是年节,在牢里孤零零的,也是可怜。
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她不至于傻到说出来。
后半夜,何大舅不那么头晕了,几人扶他回廨宇睡觉,廨宇就一张窄床,何大舅妈和儿子儿媳将就着趴着睡。
只是,何大舅睡不着。
他不由想起陆挚提醒过他:谦受益,满招损。
当时,他虽然贬斥陆挚,心里也犯嘀咕,生怕给自己招来祸事,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哪有真出什么事。
如今遭这下,他想,许是流年不利,趁着过年,得去庙里拜一拜,去去晦气。
…
汪县令送走了几位老爷,回到汪府,家中比药堂还冷清。
正妻十年前过世后,汪县令前几年续弦,继室是县里刘员外家的人,三十多岁,新寡又嫁与他,年岁和他差得太多,二人并不亲近,早已分房睡。
于是内务多是管家董二忙活。
他端来铜盆,盆里冒热气,汪县令脱鞋袜泡脚,舒服地喟叹,问董二:“中午酒楼里到底为何打起来?”
董二:“师爷探听过了,那说书人是个老秀才,”又以极小的声音,说,“从前,老秀才不肯给秦老爷做……账,如今穷得不行,才去说书。”
汪县令沉默不语。
董二又说:“前阵子,他因‘阳河榜’,被迫捐了一贯钱,实在困顿,这个月一直在各个酒楼说书。”
“小人想,他看老何意气风发才忍不住打人,原也是可怜人。”
汪县令伸脚,踩在脚盆两边晾干,说:“大过年的,你弄点酒菜送去牢里,让他吃些好的。”
…
初二这日,汪净荷回娘家了。
秦家事多,秦聪腊月乃至过年都不在家,自然没和汪净荷一道。
而秦老爷,这几日也常去州府,同上面的老爷吃酒了。
汪净荷带着几个婢女,提着一坛酒、一个装满八道菜的食盒,几只小箱子回到家。
她见过继母,继母面容清苦,二人无话,继母打发她去见她父亲。
父亲果然还没处理县里事务,没吃饭,董二又不在,汪净荷带来的食盒,正好用上了。
汪县令吃完,打开小箱子。
每个箱子里,铺着红绸布,整整齐齐码着十六锭十两的银子,泛着漂亮的银光,共有五个箱子,合计九百两。
汪县令把玩着一锭银子,笑道:“还是浩然有心。”
他又问:“玥哥儿的事,解决得如何?”
说的正是前几个月,秦玥摊上的人命官司,那苦主王婆告了三回官,回回都是“状纸言语糊涂”,不能成。
秦家与其他几家,又使了点钱,巧妙地让小厮顶替。
汪县令以意外定性,打了各个小厮十板子,各家再赔十两银子,折起来五十两,已是公道。
只是,王家知真凶逍遥法外,多有纠缠,秦家还得再压一压。
汪净荷说:“浩然告诉那王婆,若再来告,就要打板子,王家该是想明白了,最近没了动静。”
汪县令:“这便好。”
汪净荷又提,想在娘家会见友人,虽然这不太符合礼仪规矩,汪县令并不怎么管,摆摆手,令她随意。
下午,姚益和林道雪携礼,登汪府拜访。
林道雪和汪净荷许多年不见,本以为多少会生疏,临了,看到熟悉的面孔,她们执手,泪眼婆娑,哽咽难言。
姚益等了会儿,说:“这外头冷,进屋再叙如何?”
汪净荷:“合该如此。”
姚益则去正堂拜访汪县令。
汪林二人聊了许多旧事,从少女时期踏春乞巧,结诗社,游庄园,到嫁为人妇,操持家务,桩桩件件。
林道雪打量着汪净荷,询问:“你过得可好?”
汪净荷说:“好,如今的日子,很好。你呢?”
林道雪:“好不好的,也就那样了。姚家说是大族,却没人在朝,偏规矩多得很。我好不容易出来了,再不想回去。”
汪净荷持手帕掩唇,笑了笑:“你如今也快活。”
林道雪瞥见帕上绣样,“咦”了声。
她拿出自己一条手帕,说:“这是我认识的陆娘子送的。”
一比对,两条手帕绣样针法,出自一人之手。
汪净荷解释她绣样如何得来,说:“去村里农妇手里买的,比县里那些布庄绣的要别致。”
林道雪笑着说:“那你说的李娘子,定是和我说的陆娘子结识,因为陆娘子可不会绣东西。”
汪净荷:“这倒是巧。”
提到云芹,林道雪难掩欣赏:“那样灵秀的人儿,你要是见了也会喜欢的,可惜她不常有空。”
便忆起 炭盆温鸟蛋、流水凿石纹等趣事。
林道雪:“我以为,听雨焚香,对弈赏画是雅事,却不知,这生活的雅趣,在方方面面。”
汪净荷握着手帕,心生向往。
她笑道:“下回定要见一见。”
外头传来一阵嘈乱的脚步声,并几句“不好了不好了”。
汪府在县里占了好位置,但那是前任县令留下的,因汪家人口单薄,汪县令把后宅分出去,做了慈善堂。
他又将前院分成里外两半,汪家远比看起来的小,几声喊叫,就传到后面。
汪林二人出门,只看是董二和县里两个小吏,连滚带爬地进门。
董二朝同样出来看情况的汪县令道:“大人,老秀才吊死了!”
这几日,董二按照汪县令指示,每日给老秀才送好饭好菜,还添了衣服。
老秀才泪流满面,狼吞虎咽地吃了饭。
到第三日,他自觉不会成饿死鬼,对着盛京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彼时看管牢房的衙役,还斥责:“别搞什么动作!”
牢里没动静了,衙役也没多想,待董二送饭,才发现,老秀才用一条腰带,活生生把自己吊死在栏杆那。
死前,他还用血,在墙上涂出一首打油诗:
赤条条不值半钱,恨平生过眼云烟。
白花花银子一抛,愿来世不入人间。
……
年初二,云芹也和陆挚回了阳溪村娘家。
这次,他们带了那坛东家送的桑落酒,陆挚自述酒量不好,想送给云广汉,云芹自然答应。
除了这,还有一坛何家做的桂花饮子,一双李茹惠做的鞋子,两个香囊,并五两银子。
饭前,厨房里,文木花不肯收银子:“你们小两口,多得是花钱的地方!”
云芹小声说:“秀才一幅画卖三两。”
文木花龇着大牙:“早说嘛!”
便也收了。
不多时,一个红烧猪蹄、一盆酱牛肉、一碟清炒茭笋,相继上桌,热气和香味,氤氲了整个屋子。
猪蹄老早买好了,云谷馋了几日,大口大口塞饭。
云芹许久没吃文木花的菜,吃得也又快又多,但和云谷相比,她十分的文雅。
知知对比完哥哥姐姐,扭扭屁股,坐得离云芹更近一些。
她叫云芹:“大姐,我还要桂花饮子。”
陆挚已端起坛子,给几个不能吃酒的,都斟上桂花饮子。
陆挚:“请喝。”
知知嘴上说:“谢谢大姐夫。”但只搂紧云芹胳膊。
桑落酒十分对云广汉胃口,知道它贵,没太舍得喝,小啜两口。
饭后,云芹同云广汉说:“待雪化了,知知和何家的女孩儿想上山。”
云广汉:“好,二月?我到时好好清理一下,你别带她们去小沟那,秋天时,水漫出了小沟,土地都冻硬了,不好走。”
小沟就是云芹常偷偷去洗澡的一条小支流。
云芹:“秋天还那么多水?”
云广汉:“是呐,我估计,明年中下游水会多,对了,谷子前阵还去造河堤了。”
这便是服徭役了。
不过,这个县令老爷可太好了,服徭役的每人每天能拿五个铜钱,还包了两顿饭菜,身体不舒服的、受伤的,还有大夫随时看顾。
以前服徭役,不止没钱,自己带饭,甭管做得好不好,还得挨踹挨打,谁敢有异议,就投入大牢,几个月下来,壮汉都得脱层皮。
也因此,阳溪村各家都愿意出人,这河堤修得又快又好。
如今世道变了,云谷道:“汪县令真是大好官!”
文木花不以为然:“这世上怎么会有好官,不过是要做政绩,好升迁罢了!”
听闻水位之事,陆挚便问:“往年的水位如何?”
见秀才还有问自己的时候,云广汉嘿嘿一笑,和他说起阳河。
陆挚认真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给岳父大人添茶,叫岳父大人分外熨帖。
两人谈话枯燥,云芹和知知回她们的小屋玩,云谷也来了。
这小子一脸得意:“大姐,我现在力气不比你差。”
云芹笑了:“哦?”
云谷捋起袖子,伸出手:“我们来扳手腕。”
知知赶紧走远了。
…
客厅里,云广汉说:“治河就是治沙嘛,要不是沙子把河床太高……”
突的,“乒铃乓啷”的一声,陆挚和云广汉一顿,两人出门,只看隔壁小屋子,云广汉打的小桌案翻倒了。
云谷龇牙咧嘴揉着手。
云芹和知知站在一旁,神色无辜。
文木花刚刚去藏钱了,此时跑过来,严厉问:“你们怎么弄的!”
云谷看向云芹。
云芹抬手捂了下脑袋,挪开视线。
立时,文木花猜定是两人比力气,才弄翻桌子。
可陆挚不清楚云芹的力气,眼看他也随着云谷的目光瞧云芹,文木花立刻说:“云谷这个年纪,贪玩也正常,皮得很呢!”
陆挚笑了,温和地说:“是,我在这个年纪,也差不多。”
云谷也就默认了。
待得陆挚和云广汉一走,文木花捶了云谷几下,把人轰出去,又去戳云芹脑袋:“你弟弟贪玩,你也贪玩。”
“这木桌重得很,砸坏人怎么好?知知还在旁边呢!下次不准这么胡闹了!”
云芹赶紧点头,好歹让文木花消气。
待时候到了,陆挚和云芹一道辞别云家人。
路上,陆挚轻轻揉了下云芹脑袋。
正好是不久前,文木花戳的地方,被陆挚这么一揉,很是舒服。
云芹疑惑,他难道知道文木花戳了她脑袋?不可能的吧。
正好,一阵大风刮来,陆挚呵了一口冷气,双手捧住她脸颊,那是帽子遮不住的地方。
他缓缓道:“风大,别着凉。”
云芹一张小脸,被他温暖干燥的手掌包裹,语调也慢了:“唔。”
那个疑惑,也被她抛到脑后。
…
初六这日,何家迎来两个意料之外的客人,是刘婶婶和二丫。
她们过年没歇息,卖了许多日烤饼,到现在才休一日,便来拜访云芹,送些针线活计,包了红封。
本来刘婶婶该去云家拜访的,但她怕文木花,也有愧疚,终究不敢面对。
云芹给她们倒了杯热水,刘婶婶摸着水杯,很是高兴:“何家真不错。”
云芹笑了下。
二丫吃一块糖糕,和何玉娘打闹了会儿,她口里哼着个调子。
云芹觉得新奇,问:“二丫,你唱的什么?”
二丫摇头晃脑,一字一句道:“赤条条不值半钱,白花花银子一抛。”
作者有话说:陆挚心里:老婆被岳母戳脑袋了,可怜可爱,揉揉[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