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附庸风雅。
……
云芹十二、三那两年, 文木花从隔壁刘婶婶那买得一株蚕豆苗。
那年天时差,风不调雨不顺,庄稼人家也常上山寻吃的,人人挂在口头上的一句话, 便是“惨过十九年”。
建泰十九年那年, 阳河泛滥, 民不聊生, 以此类比, 可见,保兴元年那年如何艰辛。
人一多,山上也打不到多好的猎物。
云家人吃了一整年菽豆拌藜藿,看到绿叶, 大家嘴里便泛苦。
所以这株豆苗,让云家几个小孩馋得不行, 二月种下去,眼睁睁看着它长出豆荚、结了饱满的果实。
六月的一天, 云广汉和文木花去赶集,家里就剩云芹几人,他们对蚕豆下手了。
八岁的云谷和知知捡干草, 云芹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一粒粒蚕豆埋在地下烤, 只留一个口子,用铁钳搅动。
干草不经烧,很快要没火了, 云谷突的掏出一本书,豁了个门牙,说:“这是爹娘房间垫桌脚那本书。”
云芹记得这本书, 既是垫桌角,应该没大用。
原来是小人画,她便盘腿坐下,看一页,撕一页丢到火中。
知知陪她看,奶声奶气道:“大姐,他们不穿衣服!”
云谷:“哪呢?”
云芹立即合上书,双目炯炯。
她突然意识到,这估计就是村中妇人,偶尔会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的东西,不是小孩能看的。
好在这时,坑里传出闷闷的荜拨声,云谷和知知欢喜:“蚕豆裂了!”
云芹把薄薄一本书都丢到火里,火光跃动,少女的清丽的面庞,些微泛红。
她利索地用铁钳翻出烤蚕豆,焦黑的豆荚,裂了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鲜嫩的蚕豆,粉糯甜香。
蚕豆很满足三小只,吃得几人嘴巴黑黑的。
同样的,因蚕豆若弄不全熟,吃了可能要闹肚子,太过胡来,文木花也赏了他们一顿“竹笋炒肉”。
过去的事,本来云芹也不大记得了。
再次意识到男女之别,是出嫁前的那一夜,文木花苦口婆心,跟云芹讲的“道理”。
但就像水中月,太过遥远虚幻,不如到嘴的美味蚕豆让云芹印象深刻。
所以,就在前一刻,陆挚贴着她的唇,云芹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只有“好轻”。
其余的,她还没来得及细品,陆挚却点到为止,她才抬起头,好奇地问出那句:“这就没啦?”
便是这句,让陆挚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又亲了下来,气息发紧,轻轻吮了下她的下唇。
及至此,云芹才终于忘记了蚕豆,反而唤起了更深更远的记忆——在她很小的时候,吃过的云片糕。
柔软得不可思议,又甜滋滋的。
青涩的唇瓣,缓缓相互摩挲,他们都十分生疏地探索,光是这么亲着,足以蒸得耳尖泛红,唇上潋滟。
什么蚕豆,什么云片糕,云芹全然想不起来了。
其实她自嫁给陆挚,并不是没有亲近的接触,比如碰手肘,比如擦汗。
一张床都躺过来了。
但大多数时候,云芹都心如止水,她只是觉得,文木花就是这么对云广汉的,她当然也可以这么对陆挚。
成为大人的第一步,是模仿大人,索性,模仿起来并不难。
但是,亲吻是不一样的,她从没见过旁人亲吻,无从模仿,全是本能。
这是一种全然属于他们的,私密的感受。
忽的,门外传来几阵脚步声,并春婆婆一句:“哎哟,小祖宗,别跑,老婆子跟不上你了!”
屋内两人,像是被火燎了一下,迅速分开。
云芹埋头,翻动桌上那旧旧的笔筒,把几根笔都拿出来欣赏,小声咕哝:“这个笔可真是笔。”
陆挚轻轻笑了声,他音色一点点低哑,听得云芹耳廓发痒,不由抬眼,就看他蜷着手指放在唇前,侧着双眸,也在看她。
他的眼底是半山腰上的一汪泉水,宛转流动,浮光跃金,非常漂亮。
云芹赶紧低头,把笔塞回去。
也就是这时,何玉娘进屋来,她起先在何老太那边吃饭的,嘴里还嚼着饭,道:“蜻蜓,蜻蜓!”
原来她吃着晚饭,听说云芹回来,惦记着竹蜻蜓,就急着来玩。
云芹终于找到事做了,赶紧去翻包裹,找出知知那只竹蜻蜓,顺便把那包兔肉给春婆婆。
春婆婆嘿嘿地笑,有种心思被小辈看透的难为情,但也总算拿到心心念念多日的兔肉。
竹蜻蜓和彩线鞠球,两样玩具都保管得很好,她们都是惜物的人。
何玉娘捧着竹蜻蜓,一边跑出屋子一边欢呼,春婆婆拉着何玉娘:“来玉娘,我教你玩。”
何玉娘躲开春婆婆:“我会!”
说着,她双手旋转,竹蜻蜓在半空中打了一个旋,竟往她们身后飞,“咻”的一下,从窗户飞进屋中,掉落。
云芹笑了笑,伸出左手去拿,没留意陆挚也伸手来,突的和他们的指尖撞到一起。
二人抬眼,又齐齐朝窗外看。
何玉娘:“蜻蜓呢?”
云芹右手拿起竹蜻蜓,从窗口递给何玉娘,何玉娘或许是受春婆婆影响,也要教云芹怎么玩:“两只手转起来!”
云芹小声:“我会的。”
何玉娘用双手搓着竹蜻蜓,又想教陆挚:“你呢?”
陆挚轻笑:“母亲,我也会。”
何玉娘“哦”了声,拿着竹蜻蜓自去小院子玩了,春婆婆还唠叨:“饭没吃完呢,先回去吧?”
云芹和陆挚看着窗外,春婆婆追着何玉娘跑,两人都没有动。
窗下遮挡处,一只大手,攥着稍小的手。
他们手上各自有大小茧子,摩挲在一起的地方,是粗糙的,却让人心口泛软。
陆挚垂眸,缓缓看向云芹。
她只顾盯着外面,似乎察觉他的视线,她悄悄眨了眨眼,象牙白的面颊上,抹上一层淡淡的粉。
陆挚抿了抿唇。
心口还在狂跳。
…
竹蜻蜓在何玉娘双手一旋,高高飞起,叶片疏忽切换之间,黑夜轮转白日,秋阳杲杲,一个华美的彩绘竹蜻蜓,“啪”的掉到地上。
婢女捡起竹蜻蜓,重新递给秦琳:“琳哥儿,玩。”
一岁多的秦琳手上没力气,拿着竹蜻蜓挥着,又甩了出去。
很快,秦琳腻了竹蜻蜓,“嗷嗷”哭了起来。
秦家十分安静,秦员外活到这个年岁,十分惜命,近几日去庙里吃斋养生。
秦琳的嗓音贯穿家宅,更有种寂寥之感。
好一会儿,婢女又给秦琳找到玩具,哭声收歇。
听到秦琳哭,汪净荷没动,她有些倦倦的,倚在引枕上。
贴身婢女给她捶着小腿:“夫人,听说姑爷前不久,才去了长林村。”
汪净荷:“为玥哥儿读书的事,是苦了他了。”
婢女:“不是,夫人忘了吗,长林村有谁呀,有那个云芹,她就是嫁去了长林村!”
汪净荷示意婢女别说了,她看着书房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秦聪也在家,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
只要秦员外不在,他便常常这样,连日没个好脸色。
忽的,书房门开了,秦聪握着扇子进了卧房,面上稍稍平和,对汪净荷说:“我今晚不在家吃,你和琳儿自己吃。”
汪净荷起身:“你要见谁?可是林伍那些人?”
秦聪张开手,让婢女换好外衣裳,戴上巾帽,一派文人风格,方才说:“林伍他们怎么了?”
汪净荷:“这些人吃喝嫖赌,没一个值当结交的。”
秦聪:“我也不过和他们玩玩,哪里能当真。”
他如今的“地位”,和以前截然不同,当然不想自降身份,和这群没根基的汉子交心。
只是,也只有和他们在一处,他才有优越感,而不是套着义子的身份,叫人指指点点。
眼看秦聪出门,婢女暗示汪净荷让人跟着看看,就怕秦聪还是要去长林村。
汪净荷想了想,到底同意了。
……
却说秦聪倒也没骗人,他不是去长林村。
那天发生的事,让他心里结了一个疙瘩,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这段时日,一直在琢磨如何能找补。
他记起林五那群人,有一个姓何的,经常跟着众人鬼混吃酒。
于是,秦聪到了酒楼赴约,和众人寒暄几句,问起何善宝:“你姓何,和长林村的何家,可有干系?”
何善宝被点到,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他何家在县城,还有点名气!
他忙说:“秦三爷,我家就是长林何家,祖上是冯家的庄头,可惜啊,唉!”
提到冯家,众人也唏嘘几句。
冯家是在建泰年间败落的,到这年头得有二十来年,子孙定都死绝了。
秦聪嘴角含笑:“这么说,陆秀才是你表亲了?”
何善宝:“倒是如此……”
林伍插嘴:“别提什么陆秀才,太不识抬举了,我就没见过那么能拿乔的人。”
“就是,叫人三催四请,不过是因为我们好奇,结果还真让他得意起来了。”
几人奚落陆挚,何善宝面上十分尴尬。
全是何善宝在外拿陆挚当谈资,引得朋友们想见,但陆挚一直不应,朋友们也因此,都觉得被落了面子。
何善宝说:“不谈他,不谈他,扫兴。”
秦聪听了众人一阵抱怨,便又说:“原来他是这个个性,怪道……”
秦聪是这群人里的核心,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无人不捧着他的话:“怪道什么?”
“莫不是这陆秀才,还得罪了三爷?”
“……”
何善宝也着急:“他可是做了什么?”
秦聪收起扇子,缓缓说:“我家那玥哥儿,大家也是知道的,虽然顽皮了点,底子可不差。”
“父亲想送他去延雅书院,偏陆秀才任书院西席,不肯收,那言语里,恐是瞧不起玥哥儿。”
这话落,众人激愤,又是对陆挚好一阵激骂。
何善宝也埋怨起陆挚,这下倒好,连秦聪也敢得罪,他脸面如何挂得住。
秦聪又说:“可惜,陆秀才是个有学问的,父亲大人还是想让玥哥儿去延雅书院。”
林伍道:“都说他是十四岁得秀才功名,不过都过去七八年了,他还是秀才,算什么天才!”
又有人说:“是了,他要真有本事,怎么拖到这时候?”
秦聪看向何善宝,陆挚成众矢之的,何善宝如何敢再吹陆挚,跟着说:“就是,要是真有才能,至于来此地教书?”
林伍:“你家大伯不是挺敬重他吗?”
何善宝:“真敬重,还是假敬重,鬼知道呢。”
话赶话,林伍提出:“荣合堂那五十多岁的老学究,王秀才,本事不用我多说,我和他有些私教,不若就请老秀才出山,镇镇陆挚。”
荣合堂就是阳河县县学一部分,教授学童、童生。
“就是,陆挚若比不得老秀才,想来秦老爷识破延雅书院,就不会让玥哥儿去了。”
“……”
几人一言一语,便揽下秦聪的“重担”。
及至此,秦聪方拱手:“有劳诸位了。”
……
夜里,何善宝悄悄回到东北屋,邓巧君擎着灯在屋外,冷笑看他:“又死去县里玩了?你可知我早上和做工的吵架了?”
何善宝:“嘘,嘘,我跟你说一件好玩的事。”
他赶紧说了老秀才的事,邓巧君扬眉:“真的?什么时候?”
何善宝:“就过几天!你要不要凑个热闹?”
邓巧君拧他耳朵:“哼,难为你还记得我。”
何善宝又是捏肩捶腿,伺候好了邓巧君,两人对接下来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
何善宝想的是,让陆挚瞧不起他的朋友,被揭了脸面,也是活该。
邓巧君想的就更多了。
从第一次在厨房,被云芹杀鱼的气势吓到,再到最近,她逃了厨房差事,给云芹的钱,多多少少都快一贯钱了。
要不是何老太压着,她才不想给钱呢。
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她也想扬眉吐气一回,干不过云芹,还不能瞧秀才出糗么?
…
却说几日后,风飒飒,落叶萧萧。
早上,陆挚照常用过饭,去私塾前,背上一个收拾好的包袱。
包袱里面有一身换洗的新秋衣,两个大饼干粮,一个水囊,一条擦洗巾帕。
因为今晚姚益请他用饭,不好来回跑,他要留宿私塾。
出门前,云芹说:“现在天气凉了,在外面睡觉,别着凉。”
陆挚只看着她笑。
云芹原先只是和文木花那样,叮嘱云广汉。
可是被他这样温和地看着,她也多了几分羞赧。
等陆挚走了,云芹套上暖和的秋衣,梳了个堕马髻,又给何玉娘编了个丑丑的头发。
何玉娘已然习惯了,捧着镜子看了看,突然蹦出一句:“手残。”
云芹:“嗯?”
何玉娘只好多说几个字:“我娘说,你手残。”
实际上,何老太第一次看到云芹给何玉娘编的发,骂得可脏,还好何玉娘记不住。
云芹细品“手残”二字,不愧是何老太,一针见血。
她点点头:“是手残。”
何玉娘却不太能理解,她握着云芹的手瞧,好像有点担心她受伤,皱起两条眉头。
云芹把手来来回回给她看,何玉娘没看到伤口,才松口气:“不手残!”
云芹笑了:“那就不手残。”
这时候,胡阿婆找来了,她敲敲门,道:“陆娘子?”
原来胡阿婆听到外面有人叫门,问了下,是来找陆挚的。
“信差?”云芹疑惑。
胡阿婆:“对,是阳河县信差,我也奇怪,若没有加钱,这信可不会送到咱们家来。”
正说着,云芹就到了门口,门外是一个年轻后生,戴着一顶差役笠帽,他得知云芹是陆挚妻子,躬身交出两封信。
差役道:“两封信都是盛京的张老爷加急送来的,并托驿丞带一句话:盼速速回信。”
这五个字,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送到这个小小村庄。
那两封信十分厚,封上字体,龙飞凤舞。
云芹掂在手里,里面估计还有别的重物。
盛京对她而言,是个很遥远的地方,她听说陆挚是从盛京回来的,只他不主动提,她也没问过。
这信让她有了些许实感。
又想起当时陆挚寄信,是要寄给老师,老师那可是尊长,恐怕有急事,陆挚今晚又不回来。
云芹决定送信去私塾。
今天轮到她做饭,邓巧君是靠不住的,她去问何桂娥、李茹惠能不能帮忙,她各给二十文。
李茹惠:“既然是急事,你尽管去,钱也不必提。”
何桂娥也立即点头。
云芹郑重道了谢,本想和何老太说一声,无奈老人家苦寒,才秋日,就睡起长长的觉,过辰时三刻,还没起。
她托何玉娘带个口信,就出门去。
云芹不太知道延雅书院的路,不过,长林村也就这个私塾。
她一路问人,连路边的耕牛也问了一遍,终于,看到延雅书院的影儿。
云芹手搭在眼前做棚,眺望了会儿,心想,就是个茅屋嘛。
待要继续走,云芹听到有人叫她:“弟妹!”
云芹认出来人,正是陆挚的好东家,姚益。
云芹也招呼:“延雅兄。”
姚益笑道:“我远远瞧着就觉得是你,你是来给拾玦送东西?”
云芹:“对,给石觉送东西。”
才两句话,姚益就掩唇打呵欠,十分困倦,云芹看在一枚枚五两银锭的面上,道:“你也送东西?可要我顺手带过去?”
姚益:“不不,我是听说有个县学的老秀才,要和拾玦比试。”
云芹:“比试?”
她脑海里浮现,陆挚一脚把老秀才铲倒的画面。
要赔钱的吧。
姚益解释:“是了,大抵是比诗词。”
云芹:“哦。”悄悄松口气。
姚益出手阔绰,在长林村、阳河县,也交到各层次的朋友,这头有人要为难延雅书院,他就收到通风报信。
不管如何,他拿延雅书院当事业,决定几年后交差给家里老爷子,不能砸在这些无赖手里。
所以他得去调停。
云芹问:“这种踢馆多吗?”
姚益:“踢馆?这说法也不算错哈哈,倒也还好,毕竟文人都是要脸的。”
云芹便以为,姚益过去,是要维护陆挚脸面。
……
那荣合堂的王秀才,是建泰年间的秀才,生得瘦瘦的,一把长须,面色清苦。
他不愿掺和这种事,他教书几十年,没教出几个能十四岁中秀才的,自是不会轻视陆挚的才学。
再者,王秀才食县学俸禄,有地位,有脸面,何必为难后辈。
只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有个赌鬼儿子,实在是个无底洞,林伍请他出动,花了五十银两,他就心动了。
这几天,他好好准备一通,先发制人,肯定要对自己有利。
他最擅长咏梅诗。
当年他考上秀才功名,正是那年院试的诗题以太。祖偏爱的“梅”为题,而他破题巧妙,得评审青睐。
虽后来他在科举上再无精进,但他的咏梅诗,他敢说整个阳河县没谁能比得过。
他细细思索了几日,把当年科考的咏梅诗拿出来,又改了改,便觉得好了,陆挚再如何做,也比不过他。
可惜如今才秋,虽有绿萼、朱砂等品种,它们都得再北方一点,阳河县的早梅还没开。
总不能为了一首诗,专门让人去运一盆梅花来,多费钱。
王秀才正苦于没有梅花,没想到,这群没读过书的泼皮们,脑子很灵活,说是可以咏梅花的画。
这可比专门弄梅花方便多了。
王秀才应答下来。
此时此刻,延雅书院牌匾下,聚着周边汉子、妇人,都是听说有热闹看,便来的。
“那是县学的王秀才,学识可厚了。”
“你说,要是陆秀才比不过,咱还要让狗剩读延雅书院吗?”
“……”
屋中,所有桌椅都移着,拼成大桌案,小孩们都坐在角落。
王秀才打量陆挚,见此子目光清明精亮,俊逸而温和,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竟也不慌不乱。
他心叹后生可畏,只是为了那五十两银子,不管如何,他非得打压这陆挚。
陆挚并不畏惧有人来试探他文采。
过去,更大的阵仗,他也都遇到过,只是,他并不喜欢闹得众所周知,失了切磋的初衷。
周围讨论声嘈嘈切切,王秀才把来意说明,并定题“咏梅”。
陆挚:“老先生,如今阳河县梅花还没开。”
王秀才摸着胡须,笑道:“谁说一定要梅花开了?”
有人捧了一幅画来,王秀才展开请陆挚看:“这幅画,是四年前,有个秀才在盛京卖的。”
“那秀才是为钱给父亲治病,将它五两卖给林家古董行,秀才的笔墨,在盛京已经绝迹,如今估价,少说也有二十两。”
“咱们就以此画为题,如何?”
陆挚尴尬地挪开视线。
这幅画,他当然很熟悉,当年父亲陆泛急病,他心乱如麻,笔触真是乱来。
然而胡乱泼洒的墨渍,生成的梅枝,却别有韵味,梅下还有一把古琴,更添几分隐士的闲情。
他不知道那画后来曾经谁的手,上面有人新题东莱先生一句:“奉君以绿绮琴,报我以双南金。”注
那里里外外的闲人和学生,议论起来:“这画能卖二十两啊?银子啊?”
“切,我也能画。”
“那你画一个啊,就会吹牛,我看这幅画就很好看。”
“……”
王秀才看陆挚目光回避,道:“还是说,你想做别的题?”
陆挚回过神,道:“无妨,请。”
人家有备而来,不是这次,也有下次,陆挚不想多纠缠,令学童取下墙壁上一幅论语训文,挂上那幅墨梅。
这墨梅展开,众人再瞧,也没人说得出自己能画的话了。
王秀才在题上已经占尽便宜,没让陆挚先,而是主动道:“那我先来。”
他展开阳河纸,一边摆动手腕写,一边清嗓子,念起来:“墨梅风骨生。”
望着那幅画,陆挚记起少年时期,心里反而很平静。
转念间,他决定收敛锋芒,把诗写得和老秀才差不多,不分伯仲就好,免得平白树敌。
“傲雪不曾倾。”王秀才写下第二句。
林伍躲在人群里,率先鼓掌称好,众人虽不太懂,但听起来很顺耳,也跟着叫好。
王秀才找回几分年轻时候的意气,一口气写下后两句:“皑皑三冬紧,安邦九月平。”
这是一首五言绝句,先是颂墨梅风骨,后二句,又赞太。祖的功绩,太。祖喜梅,当初自南方起义、剿灭伪帝、遏制北方蛮夷铁蹄,到开启太平天下,只用了九个月。
可以说,此句一出,陆挚要如何写,都越不过去。
不是他文采不如人,是没人会承认他的更好,毕竟那会成否认太。祖功绩。
嫌脑袋不够掉吗。
陆挚轻轻抬眉,失了比诗的心情。
也难怪,分明不是梅花时节,却非要咏梅。
林伍又再次起哄,大家纷纷道好:“好诗好诗!”
何善宝和邓巧君在外面,邓巧君听得半懂不懂,但看陆挚沉默,她心中得意,说:“这回可是丢大脸了。”
何善宝:“就是!我看他完全不会做了。”
陆挚听到熟悉的声音,余光往屋外扫了一下,瞧是何善宝和邓巧君,他并无所动。
只是,他收回目光的下一瞬,重新定睛瞧过去。
云芹来晚了,看热闹也没有好位置,她只好踮脚,探着脑袋,左瞧右瞧。
发觉陆挚看到自己,她高兴地挥挥手。
林伍又带头说:“王秀才这首诗,真是宝刀未老啊!”
王秀才也十分满意:“过奖过奖。”
众人又是鼓掌,云芹也跟着鼓掌,她看老秀才的眼中微亮,似乎是……
崇拜。
陆挚:“……”
云芹一旁,姚益笑了:“弟妹做什么给王秀才鼓掌?”
云芹真情实感:“作诗就是很厉害。”
姚益:“你都不担心拾玦?”
云芹:“这是他们读书人的事,要我怎么担心。你呢?”
陆挚可是延雅书院的学究,比不过王秀才,延雅书院肯定要叫人嚼舌根的。
姚益哧哧笑:“我也不担心拾玦,我担心的,是对面没脸,太记恨我们。”
云芹明白了,他不是为了维护陆挚脸面,是维护对面的脸面。
她疑惑:“为什么?”
姚益惊讶地看了云芹一眼:“你不知道吗?”
屋内,陆挚也铺开纸张,他面色沉静,眉宇凝着淡淡的冷意,这让他周身多了一种凌厉之气。
他挽袖,沾墨写字。
王秀才捋着自己的胡子,他想到五十两银子,心情就好,又觉得自己教陆挚做事一回,十分得意。
不过,他以为陆挚要考虑更久一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了诗。
他也好奇,于是,陆挚的第一、二句出来的那一刻,他就读出来:“花好遇知音,凉秋雅士吟。”
不错,平起的五言律诗,没有大错,但也毫无惊艳之处。
“乌笔描百枝,青蕊动千心。”
王秀才继续读出来,再看那画,果然是描百枝,这陆挚的观察能力,倒是一绝。
第三句出来的时候,王秀才面色便微微一青。
他没说话,林伍倒是急了:“还有呢?怎么不念了?是不是写得不好?”
王秀才这才说:“娓娓拂琴乐,丝丝绕梁声。”
是了,画上还有一把琴。
王秀才疑心陆挚要另选破题视角,冷静了一下,道:“陆兄弟,说好的咏梅,你这……”
话没说完,陆挚最后一句也出来了:“岂知文君意,宁与戴逵琴。”
陆挚将笔掷下,看向王秀才,语气温和,但目光锐利:“王先生,你就说,这是不是咏这幅梅花画作罢。”
这 最后一句,王秀才不念,林伍和何善宝几人急死了,忙抢了纸来瞧,却也不明不白,还有人问:“戴逵?是谁?”
卓文君不必多说,应了画上的“绿绮琴”。
乡野之人不清楚戴逵,王秀才却不可能不知道,那是从前的隐士,因琴奏得好,被权贵召见,不从,宁可砸了琴。
第一层暗喻,王秀才为了钱,在没有梅花的季节,强行当雅士,作了一首咏梅之诗。
第二层暗喻,梅花若知被人拿来附庸风雅,估计宁可不开。
假风雅,还不如学戴逵,宁为玉碎。
其中讽刺意味,令王秀才坐立难安,整个脸都红得都肿了。
转瞬,他额前浮起一层薄汗——
这首诗要是传出去,他彻底成为一个附庸风雅的小人,甚至借了太。祖事迹,那县学的差事,也别想保住了!
……
屋外,姚益:“你不知道吗?”
他实在忍不住笑道:“我是去年那科的倒数,假解元、‘同解元’。”
“陆拾玦就是真解元。”
云芹:“哇。”
姚益守着这个“秘密”太久了,今日终于说出来了,可把他爽死了,下一刻,只听云芹问:
“解元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注: 吕本中《老松》:“奉君以绿绮琴,报我以双南金。”
第25章 陪。
……
自陆挚诗成, 屋中陷入诡谲的静谧,总在瞎嚷嚷的林伍几人,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表态。
他们看不懂诗的好坏, 但看得懂王秀才、陆挚的脸色。
前者竟抬袖擦汗, 形容心虚, 似乎在斟酌什么, 吞吞吐吐, 犹犹豫豫。
而陆挚一手负于身后,和一个五十多岁的长者比起来,他如此年轻,却有如得道者, 气定神闲。
围观的人中,也有觉出不对的:“王秀才输了吧?”
“对啊, 他写的是什么来的,嘶, 不记得了。”
“我觉得陆秀才那首更好念一点。”
林伍连忙把诗放下,思及此行目的,高声:“谁说陆秀才的诗好?我就觉得王秀才的好!”
他这一嚷, 还没等大家分辩,王秀才竟拽住他, 阻止他再说话。
他自己连声咳嗽:“咳咳咳!”
陆挚见状,微微弯起唇角:“王先生,还要比吗?”
王秀才半点不见方才得意, 连连欠身:“不敢不敢,陆老爷博洽多闻,适才是我心高气傲了。”
林伍哪知他态度会急转直下, 震惊又生气:“老头这什么话,你儿子欠了我……”
王秀才情急之下,甩手掌了下他的嘴。
林伍磕到牙,疼得倒吸一口气,他一圈狐朋狗友围成圈:“你做什么打人!”
“要打架?来啊,谁怕谁!”
“……”
何善宝撸袖子,要给林伍讨说法,被邓巧君狠狠掐住。
王秀才和这群乡汉说不清,他栽进他给陆挚挖的坑了,根本不敢赌,陆挚这首诗会不会传出去。
他巴不得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要给陆挚奉茶,他都乐意。
好在陆挚看起来,不像要追究到底,但是这群乡汉再纠缠下去,毁掉的是他自己!
眼看场上剑拔弩张,陆挚皱眉,冷声:“此地为学堂,你们出去闹。”
底下小学童们瞧着热闹,闻声纷纷缩起脑袋。
老师生气起来可太可怕了!
其余人也都一愣,陆挚神态肃然,他身上惯常的温雅文气,一扫而空,陌生而令人不寒而栗。
林伍几人下意识就调转脚步,想出去后再找王秀才的麻烦,可转念一想,他们又不是学堂学生,凭什么乖乖听话?
当是时,姚益终于挤着两层人进了屋,到处拱手:“诸位,我是延雅书院院长姚延雅。”
“古有清谈,今有文试,实乃雅事,但文无第一,鄙人书院的陆学究得胜,难免几分侥幸,也并非要因此事,和诸君针锋相对,鄙人欲在县城酒楼定几桌席面,还请诸位赏脸移步……”
看热闹的大部分不是文化人,姚益嘴里的话,听在他们耳里,不比叽里咕噜好多少。
所以,他说一句,就走了几人,等他把话说完,围观的人也都散了。
堪称神奇的驱散。
林伍又因空有钱财,腹无墨水,奉拽文为时尚。
于是,姚益几句话,巧妙化解了他的怒火,寻思自己虽然打压陆挚没成,他却也做了一件风雅之事。
他痛快答应姚益:“算了,不是大事。”
带头的都没意见,其余人更没意见。
姚益果然将来踢馆的都安抚好,林伍收了墨梅画,出去后,姚益的长随在外头招呼,别提多妥帖。
听说有酒席,何善宝还想跟着去吃,被邓巧君拖走。
走了几步,邓巧君多有不爽:“不是说好让陆挚难堪吗,怎么难堪的是你们的人?”
何善宝:“我也不知道啊……”
邓巧君:“真是废物。”
何善宝嚷嚷:“又不是我做的诗!输了关我什么事!”
邓巧君气不打一处来,这下不就真证明陆挚很有才学?那何善宝不是废物是什么?
这对夫妻吵吵闹闹离开,声音都传到屋里了。
王秀才听着,更别提如何丢人现眼,真恨不得找个缝埋了自己得了。
还好姚益装没听到,笑说:“王先生今日做的诗,也十分有水准。”
王秀才借此台阶:“是陆老爷技高一筹,我不如人,正想回去再温习功课,就是咱们这比试是小场面,那诗……”
姚益闻弦歌知雅意:“乡野小试,想来除了咱们仨,应当无人能记住这首诗吧。”
王秀才:“是是,是。”
灰溜溜逃走前,王秀才对陆挚几度拱手,其中复杂意味,不必多言。
待屋内都闲人散尽了,姚益大笑,朝陆挚作揖:“陆兄啊陆兄,大材小用!经过今日,延雅书院在阳河县,名气能更盛。谢你既有好画,又有好诗!”
陆挚无言片刻,说:“你和他们说得还没过瘾么?”
姚益讪笑:“过瘾过瘾!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陆挚:“时候还早,学没上完。”
他拿人家月银,领了这份差事,自要负责。
屋外,云芹立刻去看角落的小学童们,果然,他们本以为能放假,听陆挚说还要上课,顿时哭丧起脸。
她心想,好惨,哈哈。
姚益也没勉强陆挚,笑道:“那你照常,”指着窗口,“哦对了,弟妹也在。”
陆挚早知道了。
他侧目,云芹双手搭在窗户上,她笑了,懒懒地同他招了下手。
陆挚眉宇的凝重严肃,倏而云开月明般,不见踪迹。
姚益去散财了,陆挚令学生重新搬好桌椅,又布置下一段论语,这才拿了水囊,到了屋外。
他除了休假时候,几乎没能在这种大太阳时,看到云芹,何况是在私塾旁。
好像周围天光,都落到她身上,新亮又好看。
他对上她清澈的眸子,将水囊递给她:“你怎么来了?”
云芹解开水囊,喝了几口,把信和话带给他。
陆挚拿到信,看了眼信封。
他面上情绪微动,却不急着拆开信,而是放到一旁,云芹心想,人都说“近乡情怯”,约摸就是如此。
陆挚又说:“倒是叫你跑了这一趟。”
云芹歪着脑袋,笑说:“不来,就不知你是解元了。”
陆挚:“……”
云芹第一次知道,举人老爷的第一名叫“解元”。
姚益还说有会元,但世人最熟悉的,还是状元。
“三元及第”是这三元,前朝两三百年,也才出了三个三元及第,本朝至今也才两人,一个冯家的作古了,另一个也是几十年前的事。
她这回是知道陆挚的过人之处,能中举就很厉害了,还是第一名呢。
陆挚耳尖微红:“都是过去的事,况且……”昙花一现,比不过天子一怒。
他早已放下旧事,如今更在意的,并非这些。
他若无其事般,问云芹:“方才那两首诗,你觉得哪首好?”
云芹抬抬下颌,满眼都是眼前的人,语气笃定:“你的好呀。”
陆挚垂眸,闷声笑了一下:“好在哪?”
云芹:“你字多。”
陆挚:“……”他就多余问一句。
他看了眼天色,说:“在这儿吃个午饭,再回去吧。”
云芹想了想,点头了,因为可以偷懒。
说是留下,四周也没有多的地方歇脚,陆挚把云芹领回茅屋中,还好有多余的板凳和桌子,云芹坐在最后。
似乎怕她无趣,陆挚给了她一副笔墨纸砚。
学生们在读书,云芹双手捧着脸,看着陆挚口型:“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云芹想,他是怎么用这么好看的嘴,好听的声音,说出这么无聊的东西的?
她眼皮越来越重,就眯一下,一小刻钟,她肯定起得来。
反正她坐在最后,小孩们都看不到她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一道阳光,落在她眉宇,暖融融的。
云芹乍然一动,睁开双眸。
外头,阳光灿烂明媚,四周没有一个小孩身影,陆挚就拉了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他手上卷了一本书,但没有看书。
他在看她。
他也没料到她会骤然睁眼,愣了愣,才挪走了目光。
云芹有些发懵,揉眼睛:“我又睡过头了。”
陆挚“嗯”了声。
他以书卷遮住下半张脸,不过从他亮盈盈的眼眸中,不难看出他正笑着。
云芹些微不好意思,起身伸了个懒腰,她肚子发出一声“咕噜噜”。
陆挚笑意更甚:“饿了?那吃饭吧。”
云芹:“……好。”
书院没有厨房食厅,大多数时候,是陆挚在里头吃干粮,小孩子们在外面屋檐下吃饼吃馒头。
不是他把小孩们赶出去,是他们怕他,不敢进屋吃饭,也有小孩会趁中午的时间,家去喂鸡务农,所以渐渐的,午饭时候,屋内就他一人。
今天却是两人了。
陆挚早就托人,去附近的村民买来熟食。
摆在桌面上,除了自家带来的腌菜、两个大饼,另外的两个馒头、一盘清炒豆芽、一碗鸡肉炖笋,还有切得薄薄的牛肉,都是买的。
云芹肚子响得更厉害了。
她往嘴里送着吃的,吃得快,但不邋遢,陆挚也差不多,偶尔聊了几句家里,笑了笑。
最后一点腌菜,云芹用大饼卷起,送到嘴里,嚼嚼嚼,满足。
她舒服得筋骨都松了。
再看天时,云芹来时不认识路,兜兜转转走了快一个时辰,回去就认得路了,走快点应当是半个时辰,能赶上做晚上去厨房做饭。
陆挚说:“吃饱不要跑跳,等等再走?”
云芹:“我不跑跳的,慢慢走。”
屋外,日光正铺在大地上,晒出一股干燥的青草味。
两人走出屋子,又听陆挚说:“太阳大,等等再走?”
云芹:“还好,秋阳不晒的。”
她微微转过身,朝陆挚说:“那我先回……”
脚步还没动,袖子被扯动一下。
她疑惑地回过头。陆挚已经松开手,他摩挲着指尖,轻轻抿了下唇,压着好听的声音,说:
“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作者有话说:陆挚:[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6章 好吃,爱吃,多吃。……
……
何家, 辰时三刻。
云芹前脚刚走,何老太就醒了,庄稼人少有能睡到这个时辰的,太阳都高高挂起了。
老太太气春婆婆没叫她, 本想训她一顿, 见春婆婆也才醒, 话就卡在喉咙里。
人老了, 很多事就力不从心了。
漱口吃饭, 何老太问春婆婆:“玉娘呢?”
春婆婆笑道:“就在外头呢。”
说曹操曹操到,何玉娘顶着一头丑辫进门,何老太点评:“又让你媳妇给你扎辫子了?”
何玉娘转着竹蜻蜓:“哼嗯。”
何老太叫人到身边坐下,仔细看了云芹扎的, 最普通的辫子,都弄成这么歪七扭八的丑, 也是奇怪。
她松开何玉娘的辫子,重新编发, 唠叨:“难怪她就不爱打扮,每天随便挽挽,好在生相好, 否则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春婆婆知道她在说云芹,笑说:“不过是编发, 以后等阿挚发达了,买个手艺好的侍女就好了。”
本朝并非什么人家都能豢养奴婢,乡下能雇佣人力, 都算家底不错了的,倒是秀才功名能豢养。
不过,也要家里有资材, 又不是什么灾年,买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至少一百贯钱。
何老太:“哪就那么容易,他和他爹是像的,温文尔雅,可温文尔雅能在乡下没什么用,如今能做个西席,都是顶好的了。”
她又是叹气:“还好,云芹性子不坏,不是传闻中的名声,否则他多得苦可以吃。”
春婆婆笑了:“你说得是。”
能得何老太一句“不坏”,可见,云芹前面插手何桂娥的事,何老太非但不气,倒还对她有些改观。
不过说到后面,何老太还是狠狠添了一句:“就是个油嘴滑舌的!”
突然,何玉娘举起竹蜻蜓:“不在,不在!”
何老太喜爱女儿,不管女儿是什么样的她都疼得紧,她抱着她笑:“什么不在?”
云芹交代的太多了,何玉娘说不清楚,又重复一次“不在”。
直到午饭,何老太和春婆婆才懂何玉娘的意思,今日是云芹做饭,今早馒头没有她做饭时候软和,她们本也没在意。
午饭就很明显了。
先前的芋头扣肉,芋头绵软,入口一抿就化,肉软而适口,芋香融入肉汁里,拌菽豆饭吃,何老太能多吃小半碗。
因她爱吃,春婆婆让胡阿婆再备一次。
但今天,芋头是芋头,肉是肉,没有融合在一起,也不是她们挑食,是吃过更好吃的,眼前这道菜就差了点什么。
原来是云芹今天出门了,不在家。
春婆婆问过胡阿婆,才知情况:“盛京来急信,她给阿挚送信去了。”
提到盛京,何老太搂住何玉娘,心下不快:“是陆家来的信?”
春婆婆:“是他老师与同窗。”
何老太缓颊:“这才好,他早该和他老师同窗打声招呼。云芹还没回来?”
春婆婆反应过来,早上云芹辰时去的私塾,如今未时,理应回来了,她也奇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何老太思来想去,亲自去大房,叫何桂娥、何月娥几人结伴,去私塾瞧瞧。
女孩们答应,何老太和她们走到门口,恰好遇到邓巧君和何善宝。
他二人顶着太阳回来,吵了一路,口干舌燥的,也就没留意何家门口。
何老太仔细听得他们话语里,提到私塾,就把他们按住一问。
邓巧君和何善宝没有不怕她的,小声说了私塾的文试。
何善宝装模作样地挠脑袋:“还好表弟机警,没叫那王秀才压制,不然他这教书先生在学生前丢了脸,就麻烦了。”
邓巧君:“对啊。”
何老太冷笑,她如何猜不出,他们原先要看热闹的,哪里安了好心。
不过她也知道,陆挚住在何家,难免让他们怨声载道。
只陆挚那孩子原先就说好,等缓过来,会给家里钱,何老太心疼他如此懂事,又一边自傲,这是君子般的人品。
她本不想追究邓何二人落井下石,知道云芹陆挚没事就好,她摆摆手让他们走。
偏偏,邓巧君还要说一句:“我走前,云芹还留在那看热闹偷懒。”
就是这句,又点燃了老太太的怒火。
何老太指着邓巧君:“偷懒怎么了?人家偷懒偷得过你吗?”
怎么也没想到何老太会为云芹骂自己,邓巧君低着头,不敢说话。
何善宝:“奶奶别气,我们也就说说……”
何老太把手指怼到何善宝脸上,中气十足:“还有你,你爹娘把你宠成什么样,你媳妇为新屋出力出钱,你成天又滚去哪?”
“二十多岁了,成日就知道喝酒耍乐,一事无成的废物!”
老人家声音响亮,这又是在大门口,左邻右舍都悄悄出来瞧,指指点点。
何善宝和邓巧君好是没脸,心里直呼倒霉,看陆挚笑话不成,倒闹出这些事!
尤其是何善宝,一连被家中两位女性骂废物,他脸上是红一块,青一块,愈发不忿。
……
…
和何家门口的热闹不同,此时延雅书院四周,十分宁静。
在陆挚说出陪他之前,云芹已经想好了,今晚要做今天中午吃的鸡肉炖笋,她大概能吃出下了什么调料。
这道菜,沾着馒头和大饼吃,好香好吃。
等陆挚说完那句,很奇异的是,云芹脑海里那些香的咸的,都不见了。
她后知后觉地眨眨眼,原来从开始挽留,他就是要她留下。
陆挚赧然,轻轻咳了一声。
若非必要,他向来含蓄,可云芹一心要回去做饭。
静默了好一会儿,云芹脚尖点点地面,朝他走了两步,也小声问:“这样陪吗。”
陆挚看着她稚拙的靠近,轻笑:“进屋坐会儿。”
吃饭前,他就发现云芹的纸笔没动过,他以为她会涂点什么。
陆挚问:“待在这里,是不是很无趣?”
云芹摇头:“我睡着了,也就不无趣了。”
陆挚觉得好笑,也就笑了。
他是看着她笑的,弯起柳叶似的长眉,眼底湛亮,似高悬明月的皎洁色泽,似乎被他这么看着,就是独一份的。
云芹不合时宜地想起,两人的亲吻。
她立即低垂眼眸,摆好纸张,一手拿着纸笔。
她回想那些小孩如何拿笔,自己跟着拿,陆挚替她改了点错误:“这里改一下。”
云芹:“唔。”
端了笔,她就想试试写字,陆挚也拿来一张纸、一支笔,他写一笔,云芹模仿一笔。
她手很稳,摆腕不急,陆挚不需多加指导,也就几个字的功夫,她那架势,还真不比私塾的学生差。
只瞧,素白的纸上出现几个字:“雲芹,陸摯。”
陆挚指着两个名字,念出来:“云芹,陆挚。”
“摯”字比较复杂,云芹上半部分的墨渍,都糊在一起了。
她重新写了一个大大的“摯”字,了然了:“原来这就是‘执手’。”
陆挚刚想问,她如何知道这字由“执手”组成,忽的记起来,两人初见面时,他是这么告诉她的。
她竟记得这么深,陆挚心下一软,又看云芹写了两遍“芹”字,他问:“你喜欢这个字?”
云芹:“喜欢的。”
陆挚心神领会,替她把理由说出来:“因为好写。”
云芹斜看他,有些得意地哼笑一下:“猜错啦,是因为它看起来像斧头,这竖,就是斧头柄。”
擎着这斧头,可以把人犁出三里地外咯。
陆挚也笑,写了“斧”字:“这两个字,倒也有相似之处。栽花种豆,荷锄斧而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想来十分的惬意。”
云芹:“……”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想的是如何犁人。
陆挚发觉她面颊泛着淡淡霞红,不由心念一动,对他刚刚所说的生活,又多出几分向往。
出于各种原因,两人便又静了下来,可这种静,又是如此闲适。
不一会儿,见云芹对写字兴趣愈发浓厚,陆挚拿出几张手抄装订的千字文,问云芹喜欢哪些字。
云芹眯起眼睛,努力不被这些字砸晕,终于挑出几个:日、月、果、菜……
陆挚将这些字写得大大的,顺手旁边画上它们的意象。
云芹顿觉有趣。
几张纸叠在一起,也有些厚度,她带着回家时,很小心,怕被风吹走。
接着,但凡陆挚有空,就会教她几个字,小半个月后,她就积累了一沓纸,用线绑了起来。
这成了她第一次能读懂的“书”,便是后来几经周折,她也从未把它弄丢。
…
这年的中秋,阖家团圆,何大舅、大表兄有一日假期,姚益也大手一挥,给了陆挚三日休假。
他多出来的假期,一日在中秋前,一日在中秋后。
中秋前的那一日,云芹和陆挚又去了一次县城,给家里添置点东西。
陆挚得多少钱,都是直接给云芹的,也从不过问她花得如何。
云芹管理着他们小家的钱,不算嫁妆的钱的话,手里有整整十三两银子,余两贯铜钱,这次出来,她就带了五两银子。
隔壁新屋快好了,邓何搬走后,东北院归他们,如今,主屋的床是邓巧君的嫁妆,她当然会带走。
所以,他们需要一架新床,选了梨花木,又请匠人打好,在约定的九月某日送到长林村何家,全数就是二两银子。
云芹心疼了一下,不过这是要睡觉的,不能再让陆挚摔下去,便也不心疼了。
接着,陆挚和她再扯两匹布,就去驿站寄信。
上次张先生回陆挚一封信,他不怪陆挚,只说“父母之恩,水也;子之报之,泉也”,陆挚为父亲不得不不辞而别,他有感于他的孝心。注
又贺陆挚新婚,盼陆挚早日振作,莫要拘泥于乡野。
其中情真意切,陆挚看完后,枯坐了半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另一封,则是陆挚在盛京结交的朋友,朋友倒是不客气,先痛骂陆挚一顿,又说新婚贺礼,等他回盛京,他再给。
那之后,陆挚改了从前“隐士高人”的做派,渐渐和盛京的老师、同窗通信。
对此,何老太十分支持,还提出若要叫信差固定时间,跑一趟长林村收发信件,就从她房里支钱。
陆挚婉拒,还是习惯自己寄。
进驿站前,陆挚问云芹要了一贯钱,云芹给了,在外头撕着烤饼吃,这次二丫和刘婶婶塞了七个烤饼给他们。
她们只肯收个本钱,也就十几文。
不多时,陆挚出来,将一个厚厚的包裹递给云芹,她下意识接过,撕了一半饼给陆挚,就继续专心吃。
陆挚说:“你不看看,里面是什么吗?”
云芹停止咀嚼,她好奇地:“嗯?”再打开包裹,是半块墨、一把厚厚的纸。
她睁大了双眸:“这些,家里还有的。”
陆挚笑说:“你也在学字,要预多一点,以防不够。”
云芹挠挠脸颊:“我写着玩的。”
陆挚:“那也得买。”
他方才问她要一贯钱,她确实没想过,是为了给她买这些。
十几年的生活,她习惯围绕着柴米油盐,围绕着“吃饱”这件事,所以,一时没想到,能给自己买笔墨纸砚。
笔墨纸砚又不能吃。
只是,崭新的油墨和纸,有一股形容不出的香味,也是陆挚身上有的味道,云芹惊过后,心内也是一喜。
不为吃饱,也有点意思。
末了,云芹又去酒楼买了点绿豆饼,两人这便满载而归。
春婆婆在门口等他们,说:“今晚阖家团圆,老太太出钱治了一桌,大家都去正堂吃。”
原是何大表兄何宗远从县学回来了。
明天家里也有一场中秋团圆饭,不过,何老太明显是以防万一,让陆挚、云芹熟悉一下这位表兄。
这毕竟是何老太最得意的孙子。
陆挚二月来长林村时,这位表兄正好就去了县学,着实没见过。
待得傍晚,陆挚和云芹都洗过身,又穿上干净整洁的衣裳,到了正堂,堂中摆了一架三阳开泰红木圆桌,能够坐下十多人。
何家老小倒是有二十多人,于是,邓大忙里忙外,从库房搬出一套蟠螭纹桌凳,添在大桌旁。
这套家私不常用,保管得很是鲜亮,也是何家的体面。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绕着大桌小桌嬉闹、捉跑。
何小灵差点撞到云芹,云芹手快,捏着她肩膀,给她调转了下方向,她脚上没反应过来,跑出了门外。
何佩赟撞的是邓巧君,邓巧君赶紧护了下肚子,何善宝把他搡开:“你要死啊!”
何佩赟:“呸!”
韩银珠听到这一声,对何善宝说:“三弟,这么欢喜的日子,就不要说这些话了吧?”
何善宝讪笑:“大嫂说的是。”
因何宗远终于回来,韩银珠今日气色很好,衣裳都换上鲜亮的梅粉色,笑声也多了。
不多时,正堂的嘈杂声停了停,春婆婆扶着何老太走到门口:“宗哥儿!”
何宗远和何大舅同时进的屋,他和何大舅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嘴角的皱纹都差不多,就是年轻点,清瘦,有些文气。
何宗远大半年不见家人,也十分慨然,在祖母这儿拜了又拜,方见自己妻儿。
接着,何老太道:“你表弟阿挚和弟妹云芹,在家中住了也有段时日,今日总算见上了。”
何宗远老早收到信,因此并不惊讶,倒是对陆挚、云芹的样貌,露出些出乎意料的样子。
几人打过招呼,韩银珠张罗着大家吃饭。
何老太坐东向,往下是两个舅舅舅妈,再接着就是何宗远、陆挚两家人。
其余不够坐的,再去坐小桌。
满堂坐得挤挤,春婆婆、胡阿婆忙着上菜,见状,云芹和李茹惠搭了把手,很快,大桌也摆上数道佳肴。
何大舅问何宗远:“今年的院试,准备得如何?”
何宗远:“有九成把握。听闻表弟学识深厚,这两天,可否请教?”
陆挚谦虚:“自是可以,请教谈不得,表兄此回定能题名。”
桌上的寒暄,云芹不太上心,今天难得有“满汉全席”,她正专注吃着每一道菜,夹了其中一块脆藕。
这菜是何老太专门请的厨娘帮工做的,藕片切得薄,十分脆爽鲜甜,嚼起来爽口带劲。
她刚要夹给陆挚,韩银珠也喂何佩赟吃脆藕,何佩赟:“娘,我还要吃这个!”
韩银珠:“好好好。”
说着,她抬手把一盘脆藕拿到自己面前,当自己的菜了。
云芹的筷子就落了空,怔了怔。
何宗远还在说:“今年加了恩科,可惜表弟还不能参加……”
陆挚:“稍等。”
本来各自吃饭、说话的众人,听得他这么说,便瞧过去。
只看,陆挚按住要被韩银珠挪走那盘脆藕,原来那个“稍等”是同韩银珠说的。
他夹了两筷子藕片,放到云芹碗里,又对韩银珠示意,她可以拿走了。
韩银珠:“……”
若到此,大家可能也没多想。
然而下一刻,云芹用箸头分出两块脆藕,夹了其中一块,放进陆挚碗里。
她小声说:“这个好吃。”
这一下,何大舅几人面色有些不好,那二舅一家,乃至邓巧君都觉得,韩银珠真是霸道!
她儿子要吃什么,什么就成她儿子的了?其他人都分不得几筷子?
何老太的目光,立刻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冷箭,扫向韩银珠,何宗远也瞪了她一眼。
韩银珠后背发麻,缓缓把那盘脆藕放回去。
何老太清清嗓子:“好了,吃饭吧。”
这一声后,氛围稍稍好点。
桌子底下,邓巧君踹了何善宝,使了个眼色:还不快点夹点什么给我?
何善宝随便夹了个东西,又被邓巧君踹一下,才发觉他夹的是姜。
云芹见那盘藕片被回来了,两眼一亮,又伸筷,分别给自己和陆挚各自夹一次。
好吃,爱吃,多吃。
须臾,何宗远忽的问陆挚:“对了,你在延雅书院比诗的事,我们县学也有所耳闻,如今这延雅书院,可好进么?”
第27章 中秋。
当日比诗, 果然扬了延雅书院威风。
陆挚从来不喜自夸,姚益也给王秀才情面,没有随意外传。
但当日围观的人多,足够宣扬此事, 更别说林伍、何善宝都是大嘴巴。
好在诗句具体的内容, 没人能逐字记得, 饶是如此, 王秀才在县学也抬不起头, 自吞苦果。
何宗远和何大舅一般,读过书方知其中艰辛,待陆挚都有几分敬重。
如今陆挚有佳名,正好何佩赟该读书了, 大舅一家有心送何佩赟去延雅书院。
何宗远甫一问书院,陆挚就猜到他的打算。
陆挚放下碗筷, 道:“表兄,书院话事人并非我, 我也是受雇于人。”
何宗远早在县学打听过,说:“员外秦老爷的亲孙子,想去延雅书院, 问到你这儿,也没过。”
何善宝想起秦聪的埋怨, 插了一句:“姚院长无二话,是表弟拒了的。”
陆挚:“书院教得慢,我怕耽误人家。”
何宗远:“那佩赟才启蒙, 学了点千字文、对韵诗歌,可是合适?”
陆挚看了眼何老太,何老太端着茶杯, 喝了几口茶,努力不作神色。
见状,陆挚笑说:“既然表兄信得过我,改日我同院长提一下,大抵没有问题。”
何宗远一喜,端酒杯敬陆挚:“那就麻烦表弟了,我一回来就惦记这件事,总算是能解决了。”
陆挚也跟着饮一口酒,又说: “只是,进延雅书院,便要按书院规章,我对表侄,会一视同仁。”
何宗远:“那是当然,佩赟,还不见过先生?”
何佩赟本不愿意去读书,何况是这个表叔的书院,娘亲在他面前,没少骂表叔表婶。
不过,何宗远是严父,他一声令下,何佩赟再不情愿,也只能有模有样地奉了一杯拜师茶。
及至此,何老太心情大好,乐呵呵笑说:“这就好,兄弟间互相帮助,多少家族就是靠此繁盛起来的!”
何大舅附和:“是啊,多亏了贤甥。”
老人家开心,众人又陪着喝茶、吃酒。
陆挚放下酒杯,他再低头,不由一愣,面前的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堆了满满的各种菜,成一座小山。
云芹的无影筷,还往他的山顶,又添了一粒圆圆的豆腐丸。
她用手肘碰碰他,小声:“这些都好吃。”
陆挚真心地笑了下,夹起菜送到嘴里。
……
何宗远这次回家,也是拿些东西,以备八月末的院试,考完这一科,他就会暂时从县学散学,若考中了,就可以去州学。
阳河县有本州一所州学,不用跑去别的县,倒是好事。
只是为疏通这条关系,何家散了不少钱,家里人力也都退了好几个。
当晚,西院一个小屋内,韩银珠给何宗远试试兔皮护膝,何宗远不舒服,拆掉,说:“太紧了,不如护腕。”
韩银珠:“还不是你那好表弟,就送一张兔皮,佩哥儿要兔皮做的兔子,我分了些给他,你这边就短了。”
何宗远听出妻子的埋怨,说:“人本是好意,你怎么说得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