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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20951 字 2个月前

韩银珠因桌上的小插曲,早有怒火:“这陆挚有什么能耐,你们就这么巴着一个秀才?是听不出人家不想收佩哥儿吗?”

“厚着脸皮也要把佩哥儿送去他的书院,就不怕他害了佩哥儿!”

何宗远甩下护膝:“这笔账还得我跟你算?”

“你若想送佩哥儿去县学,孩子还小,你也要去县里,租赁县里的宅邸,一个月没有一贯钱,租不到好的。”

可见,家里供不起两人在县里读书。

韩银珠支支吾吾:“你呢,你若中了秀才,也不比他差,教佩哥儿绰绰有余。”

何宗远:“那我不考举人功名了?我哪有心力教导孩子,正好表弟年轻,又吃这碗饭的,交给他未尝不可,那延雅书院在县里,可有些不错的名声。”

韩银珠这才明白,难怪那些县学学究,都是秀才功名。

何宗远继续说:“把佩哥儿送去延雅书院,既省钱,又省心,还是你就想让佩哥儿活成三弟那样。”

韩银珠不敢和丈夫犟,心里却依然委屈。

送自己孩子给陆挚管教,她就低了云芹一头。

云芹是那种不管说不说话,都能噎死人的,现在还有何老太护着,前阵子,邓巧君不过说了云芹一句懒,就被何老太骂了一顿。

韩银珠想不通,云芹一个外人,如何就在何家渐渐混开了。

……

第二日是中秋,早前,姚益提了在“山外有山”设了酒席,请云芹和陆挚吃午饭。

陆挚思忖,姚益是蜀地人,如今远在长林村,佳节难免思亲,就同意了。

然而此时,这位东家兼同窗,高高举着酒杯,以筷子敲桌奏乐,大笑:“哈哈,今年总算不用被老爷子拿着和旁人比了,爽!”

陆挚:“……”

他不管姚益了,看向廊外。

屋内的竹帘高高卷起,大片的窗户敞着,阳光熹微,连廊旁,一湾碧泉绕着屋子淌过。

云芹捋起袖子,手上抄着一张网,双目明亮,专心致志地盯着水面。

倏地,她甩开手臂,网进水出水的瞬间,一条比巴掌还大两寸的鱼,就困在了网里,挣扎着。

见她又捕到了鱼,几个小丫鬟纷纷发出惊叹,欢欣地围着她:“陆娘子好厉害!”

“好大的鱼!”

云芹把鱼放到水桶里。

鱼尾甩动,水渍泼到她眼睑下,她眨着一边眼,用手背擦掉水,面颊泛着红,腼腆地朝丫鬟们笑。

陆挚也弯弯唇角。

便听姚益说起正事:“你家那个表侄儿入学,你就看着办吧,左右是你的亲戚,我也不收钱了。”

陆挚:“劳烦你。”

姚益压低声音:“诶,我听说秦玥,哦就是秦老爷的孙子,去了县学的‘荣欣堂’。”

陆挚小啜酒水,问:“县学学童读的是荣合堂,荣欣堂是?”

姚益说:“我办书院前就知道,荣欣堂专收一些有钱,但无法管教的学生,二三十个哩,那秦玥去那,不就奇怪了?”

“于是,我托人探听了半个月,才知秦玥性子恶劣,去年他记恨学究罚他抄写,就放火烧掉那学究的家宅,连累了好几户人家。”

和村里门户间隔不同,县内地皮贵,人家是一户挨着一户。

秦玥蓄意放火,这事被瞒得死死的,知情者都讳莫如深,不敢多说,让姚益这个外来汉废了好一番功夫。

陆挚皱眉。

姚益抚心口:“果然事出反常必有妖,还好你当时拒了,要是收了那秦玥,我这山外有山不定要遭殃,不过秦浩然挺会做事。”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陆挚挑了挑眉。

姚益笑说:“他大抵料到我调查清楚了,怕我怪他,早早让人送了礼来。”

陆挚漆目冷淡,不置可否。

姚益晃着酒杯:“说来,他还送了我一套镶金红宝石头面,是盛京那的时尚,我妻儿都在蜀地,托人送去蜀地,也没必要。”

“我瞧弟妹从没戴点像样的发饰,不知弟妹可想要?”

陆挚面色倏地微沉:“不用了。”

姚益缓过来,到底是自己无礼了,要送头面,也该是他妻子来送。

他忙赔笑:“我有些醉了,你别见怪。”

陆挚原也不是因为他而不虞,便吃下一杯酒,不提此事。

云芹很喜欢这地方,有山有水有屋子,果然惬意。

她捞完鱼,担着渔网过来,立在廊外,问吃酒的两人:“弄了四条鱼,做烤鱼?”

两人没有异议,云芹又指不远处一株枯树,她馋那枯树好久了:“把那个砍了,当柴火应该刚刚好。”

姚益大惊:“姑奶奶诶,那是我五十两买的枯树啊!你就不觉得它枝条很美吗?”

云芹:“五十两?”

她回头看看树,又看看姚益,道:“秋冬山上很多这种树,你下次要买,找我。”

这好人东家,还是个大冤种。

姚益:“……”

他大笑道:“我突然发现,弟妹说得也没错,什么枯树能比得上天然的枯树?”

陆挚亦是展眉,笑了起来:“千金万金,都只是树。”

笑过后,丫鬟们去找来柴禾,烤了这四条鱼,给这顿饭收尾。

谈到考试,陆挚和姚益吃了不少酒,好几坛黄酒都空了,云芹担忧地看着陆挚,陆挚抬手,揉了下额头。

她问陆挚:“你醉了?”

姚益刚想笑说这人是海量,就听陆挚说:“有点。”

云芹扶住他:“那不喝了。”

陆挚垂眸看着她,从鼻间缓缓“嗯”了声。

姚益终于反应过来了,咬牙切齿,好你个陆拾玦,装醉竟是为和妻子卿卿我我!

好在他自认人品高尚,倒也没拆穿,只是,也勾出他心里对蜀地妻子的想念。

……

山外有山离何家大约要走一炷香。

云芹牵着他的手,记得文木花说过,醉了可不能跑跑跳跳,她就慢慢走着。

此时天空湛蓝,秋风拂面,细草叫日光烘出香气,令人心胸有种说不出的辽阔,陆挚握着她的手,也享受着此刻。

待他们磨磨蹭蹭回到何家,身上没出汗,云芹拧了巾帕,就只擦擦脸、手。

她清洗巾帕,准备拿给陆挚用,只看陆挚坐在榻上,正翻着她的妆奁,把每一样发簪耳环,都拿出来观察。

她悄悄笑了,解元果然是醉糊涂了,不然怎么会碰她的饰品。

她拿走他手上的银簪。

陆挚抬眸,温和地说:“我想给你买金银宝石头面。”

云芹借着他这个动作,用湿润的巾帕抹他的脸,一边敷衍:“嗯嗯。”

陆挚声音闷在巾帕下:“我不是说醉话。”

云芹:“嗯嗯嗯。”醉鬼都说自己没醉。

陆挚:“……”

她拿走巾帕,扶着他躺下,就看陆挚像做了什么决定,目光笃定。

他人本就是少见的俊朗,此时,双颊有酒热氤氲的红晕,掩了他身上的清冷,多了几分可爱可亲。

反正他醉酒后醒了会忘事,上回和她爹喝酒,就是这样。

云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捧着他的脸,“吧唧”一声,亲在他额上。

谁让他这么好看。

陆挚一愣,直直望着她。

云芹心虚,忙用巾帕擦他额头,哄孩子似的:“睡吧。”

陆挚:“……”

他抬手,按住她脖颈,云芹倏地一倾,半趴在他身上,他含住她的唇,小心翼翼地亲吮。

淡淡的酒气并不冲人,反而让云芹也晕乎乎起来,好像自己也喝了酒。

原来醉意是能传染的。

……

何佩赟顺利入学了延雅书院。

每天早上,陆挚顺便带何佩赟去书院,不过几日,何佩赟受不了了,因为陆挚每天要比学童们早半个时辰到书院。

到书院后,他就读书,也不休息。

他的威压下,何佩赟也不得不读书。

韩银珠得知后,很是生气,暗中骂:他还折腾起小孩了,什么做派!

于是,韩银珠主动和何老太说:“佩哥儿原来都是辰时起,如今要他卯时起,实在苦,我想他能多睡三刻,日后不用表弟帮忙,我自送他去书院。”

何老太:“谁家小孩读书不是寅卯起的,就佩哥儿娇气?”

韩银珠:“可小孩歇息不够,又如何学得进去?”

何老太知道,再和她扯下去,她也有百般的理由,到时候自己白白气一回。

她便道罢了,不让陆挚带,还少给陆挚添烦乱,他本也没有这个责任帮忙。

陆挚不必再带小孩前去,着实轻松。

何佩赟性子野,在路上,陆挚得狠狠钳住他,免得跑丢了,如今恢复寻常,他就继续边走边温习功课,查漏补缺。

于是,每日卯时二刻过后,陆挚早就走了,韩银珠就揪起何佩赟,亲自送去了私塾。

一开始也还好,没多久,韩银珠也累了。

尤其是轮到她去厨房的日子。

她让何桂娥去顶上,但邓巧君盯着呢,老是追问她,有没有按照二十个铜板的定额,给何桂娥七个铜板。

韩银珠窝火,叫自己女儿做事还得给钱,这是哪来的道理?

可她要是不给,邓巧君又有理由告到何老太那,闹得何老太又骂她。

于是,韩银珠干脆让何桂娥叫何佩赟。

何佩赟从不将自己胞姐放眼里,何桂娥性子也弱,如何敌得过弟弟赖床?

何桂娥叫不起何佩赟,怕被韩银珠打,就躲到何大舅妈那打络子、吃花生,假装不知韩银珠发火。

于是这一日,等何佩赟抵达私塾,竟比原定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学童们都读了几遍书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里明白,何佩赟是陆先生的表侄,不知陆先生会不会偏袒。

陆挚面色不动,对何佩赟说:“迟到,去外面站一个时辰。”

何佩赟瘪着嘴哭,顶嘴:“我娘都没这么罚我!”

陆挚拿起戒尺,淡淡道:“手。”

这一下,学童们耸然一惊,赶紧低头努力读书,果然是严厉可怕的陆先生,死眼赶紧看啊!

学堂里,何佩赟既被打,又站了一个时辰,攒了一肚子怒气委屈,回家就把手心给韩银珠看,又哭又闹。

韩银珠大怒,带着何佩赟,直接冲到东北屋里找陆挚对质。

云芹正在挂防风的毡帘,听到韩银珠的叫声,她探出脑袋。

韩银珠:“陆挚呢!”

云芹:“拿饭去了。”

韩银珠把何佩赟的手给云芹看:“你看看,你表侄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丈夫就打了他十下!哪有这种道理!”

何佩赟扯着嗓子哭嚎几声。

屋内顿时吵嚷起来。

云芹盯着那白白的手心。

念何佩赟初犯,陆挚只打了他左手十下戒尺,早上打的,到如今傍晚,何佩赟手心已不能看出痕迹。

云芹实在看不出惨在哪。

韩银珠瞪着云芹,冷笑:“我儿子我都舍不得打,陆挚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定不罢休!”

云芹想了想,劝说:“要不,给他补打几下?”

韩银珠:“呃?”

何佩赟也呆住,小孩儿显然不能理解,母亲带他是来替他出气的,凭什么要打他?

云芹:“不然你像在闹事。”

韩银珠:“……”

作者有话说:云芹:[问号][问号][问号]

第28章 善良。

韩银珠拔高声音:“闹事又怎么了?”

云芹释然了。

在村里生活, 会闹事是一种能力,村里保正最多就登记人丁、稽查治安,至于调停矛盾,就凭各家的能耐。

文木花一直教云芹, 和和气气最重要, 千万不能随意打人。

但有一天, 那个云芹用铁锹打跑的无赖, 趁云芹不在, 躺在木板上,叫人抬来,谎称被打残,就为讹钱。

文木花二话不说, 提了一把柴刀,要帮他真变残疾, 吓得无赖从木板上翻下来,一行屁滚尿流地跑了。

他们出门, 遇到云芹拎着篮子归来,又被撵了几里地。

那之后,云芹面对讲道理的人, 就有讲道理的办法,面对闹事者, 则是另一种处理办法。

反正不能讲道理。

韩银珠忽的心下一紧,她直觉不对,自己承认闹事, 竟还顺了云芹的意?

她话锋一转,改口:“但我不是来闹事的!”

云芹有些失望:“哦。”

韩银珠只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是你丈夫打了人, 你就没什么表示?”

云芹开口慢了,院子外,邓巧君探了个身,道:“大嫂,你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哪个私塾不打孩子的,你这样,你儿子学不好的。”

这几年,邓韩二人关系从来不太好,常有口角,吵得难看的时候,并不少见。

因邓巧君娘家家境殷实,一开始压了韩银珠一头,但她几年无所出,韩银珠就在她面前阴阳怪气。

何况,还有前面何桂娥投河的分歧,邓巧君一直记恨韩银珠怪她。

这回逮到机会,还是韩银珠当眼珠疼的儿子被打,邓巧君立刻“落井下石”,讥讽两句。

邓巧君正看笑话,不料韩银珠在云芹那碰壁,也攒了脾气,回头就对她说:“我儿子再如何,也比三弟那废人好!”

邓巧君指着她,脸都憋红了:“你说善宝是什么?”

韩银珠:“你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云芹:“……”

韩银珠不是来找她吵架的吗,怎么她们吵起来了。

云芹不确定自己还要不要留着,这时,陆挚从东北屋外进来。

何佩赟现在一看陆挚,心下就害怕,躲到韩银珠大腿后。

韩银珠也不理会邓巧君,就把方才那套说辞,车轱辘似的重复一遍,又说:“好一个‘武秀才’,你是先生,偏就只会打人,不懂教人的吗?”

陆挚先把饭菜给云芹。

他长眉微压,冷声道:“你再有不服,这事也是大表兄托我的。”

韩银珠不是不记得丈夫的嘱咐。

她也冷笑:“好啊,你大表兄明日考完回家,到时候你自己和他说,是你打了佩哥儿,我才不让他去你那儿读。”

陆挚:“自当如实告诉。”

韩银珠拽着何佩赟:“走。”

他们出去时,春婆婆正好找来,韩银珠用肩膀顶开她。

原来是韩银珠声音尖利,老太太那边都听到动静了,春婆婆过来询问情况,得知此事,叫陆挚和云芹提上食盒,去老太太房里吃。

何老太房中也挂了毡帘,何老太戴着一条兔皮抹额,手上焐着手炉,在门口踱步,何玉娘听到叫骂声,有些害怕,躲在桌椅处不动。

何老太自然认得出那闹声,是大孙媳妇的。

都不用仔细想,就知是重孙何佩赟在私塾闹出什么事,这事也是迟早的,她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因此,春婆婆过来,只对她使了个眼色,老太太就心领神会。

她招呼陆挚、云芹:“来了,先坐下吃饭吧。”

何玉娘也一手牵着一个,开心地说:“吃饭。”

天冷,耽搁这么一会儿,食盒带来的豆饭,都没那么热乎了,

陆挚一手挽着袖子,拿着调羹,舀了一勺烫烫的酱烧茄子,放到云芹碗里,又给何玉娘舀了一勺。

云芹搅拌饭菜,往嘴里满满塞了一口,炭火烧的饭融着茄香,她烧的,她知道有多好吃。

何老太却缩着手,迟迟没有动筷。

陆挚见状,也要给何老太舀一勺,老太太摆摆手,面色担不住的愧意,道:“阿挚啊,我老了,对很多事,有心无力。”

她开口,云芹便停下碗筷,何玉娘看大家都不吃,也不动了。

陆挚笑着安抚何老太:“祖母见外。若说是表侄的事,原是大表兄托我,我今日就因表侄坏了规矩,罚了他。至于大表嫂说的,我不放在心上。”

阳河县人习俗,当面喊“外祖母”并不会加“外”,只道是“祖母”,就是为了不生分见外。

何老太知道,为一句“祖母”,陆挚答应了何佩赟入学。

否则陆挚这么通透的性子,怎么会收了亲戚的小孩,不管不是,管了更不是。

何老太深知管人之难。

家里二十多人,都是些面上怕她,心里半点不服她的,韩银珠娘家韩家,也帮了何家许多,她婆婆管不住她,何老太是太婆婆,要不是大事,更难管她。

何老太心下难过,玉娘和陆挚回来时,她就决定,要好好护着女儿和外孙,让他们能够在这里舒心地住上几年。

但她没做到。

这次是她的缘故,平白叫陆挚受了委屈,可是孙子里,最争气的是陆挚……

陆挚轻轻叹气,云芹也叹了口气。

何老太回过神,问云芹:“你叹气什么?”

云芹吃下一口饭,笑道:“我以为表侄还得被打,才刚削荆条,或许白干了。”

何老太听懂了,好气又好笑。

陆挚也笑:“若能用上,也无妨。”

何老太忙也摇头,云芹都这么说了,不打管不了,打了韩银珠又不让。

她不能再逼陆挚看她情面,不计前嫌,继续教导何佩赟。

老太太拍板,说:“既然韩银珠不识目,佩赟去私塾上学的事,就算了。”

一旁,春婆婆也说:“是啊,她要自己找办法,就自己找吧!刚刚可结实地撞了我一下,哎哟。”

何玉娘不懂,但看大家又有说有笑,她也笑了,学舌:“算了算了!”

不多时,陆挚和云芹吃完饭,收了碗筷食盒,出何老太屋子。

两人走回东北屋子,对视一眼,忽的,笑意从眼里漾了出来——

小半个时辰前,陆挚回到家,就同云芹说他今日罚了何佩赟。

当时,陆挚道:“大表嫂的性子,只怕不会忍这口气,但我敢打他,自不怕被找麻烦。”

云芹支持:“少教一人,好。”反正也没钱。

陆挚犹豫了片刻,还是闭了闭眼,轻声说:“但是,祖母那边不好交代。”

何老太多希望何家几个孙辈,能够好好帮扶。

她经历过何家依附冯家的时代,有眼界,心知兄弟阋墙只有祸,没有利,但若能同心,其利断金。

所以她私心希望陆挚继续教导何佩赟,只是韩银珠插手的情况,有一就有二,陆挚也已尽义。

陆挚思索着,云芹看看左右,用一根食指,朝他勾了勾。

她眼底里藏着狡黠星点,陆挚看她那双明媚清澈的眼儿,不由微微倾身。

云芹附在他耳边,小声:“就说:我备了荆条。老太太懂了你管教不易,她爱重你,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挚揉了下耳尖,笑道:“好。”

这种事,还得第三个人推一把,果然,陆挚在外祖母跟前过了明路,挡掉差事,得了一身轻松。

此时,两人在屋内,好不容易笑缓了,陆挚扬唇又是一笑:“你怎么想到,用荆条提醒的?”

云芹:“我没有想啊。”

陆挚:“嗯?”

云芹比划了一下:“我是准备好了的。”

说着,她掩门,门后倚着长短荆条十数,有的还削好了。

云芹:“你那戒尺厚,打起来却不算真疼,”她拿着荆条对空气甩了两下,发出破空声音,“这种不会打坏人,又很疼。”

她献宝似的,双手把荆条递给他:“喏,拿去书院用。”

陆挚:“……”为什么妻子对打人这么熟稔。

……

隔日,何宗远考完了。

乡试共考了三天,这三天都不能进出,实也是艰苦,何大舅把人接回家,何宗远吃了点水米,瘫了一天,人才缓过来。

今日正好初三,陆挚休假,正堂,何老太坐在上首,大舅、何宗远、陆挚接连坐下,手边都端着一杯茶。

何老太紧张了几日,终于能问何宗远考得如何。

何宗远心中高兴,面色舒朗,说:“应是不辱没家里期望。”

何老太欢喜,接连说了几个好。

何宗远:“还得谢陆表弟的提点,前阵子,他同我说了破题的一个路子,竟在考试时用上了,比县学的老师准。”

陆挚颔首一笑:“也是表兄学得扎实。”

彼此恭维,堂上众人和乐融融。

何老太不愿打破这种氛围,但也无法,这事只能由她开口,便说:“对了,佩哥儿前几日,就没在延雅书院读了。”

何大舅和何宗远都是一惊:“这是为何?”

何老太只说不服管教,何宗远面上过不去,也知祖母都这么说,就是无法挽回。

他端起茶盏,起身对陆挚赔礼,陆挚免了。

这事在陆挚这儿,全过了。

倒是何宗远,心里攒着一股气,他甩着袖子,疾步往西院去,遇到了何善宝。

新屋大致砌好了,何善宝指导人搬家私,路不宽,走动的人拦住了何宗远。

何善宝:“是大哥啊。”

何宗远点头,站在一旁,等他们先走。

何善宝却突的停住,说:“哦对了,我虽还没孩子,却也从小知道,小孩最怕溺爱。”

何宗远稀奇,何善宝就是被溺爱长大的,竟然会说这种话。

还没等他回话,何善宝又说:“佩哥儿什么都好,但我在他这个年纪,不管如何,也没打姐姐妹妹吧?”

那天,韩银珠说何佩赟比他好,说他是个废人,让邓巧君完整转述给了何善宝。

何善宝不服,就猜,何宗远平时没和妻子说多少自己好话,韩银珠才会那么贬低他。

但老太太和妻子骂自己废物就算了,韩银珠又是什么人,也配说他?

他遂冷笑:“就怕佩哥儿过几年就定性了,今日打姐姐,明日打母亲,后日打祖母。秦员外的孙子有钱,能去荣欣堂,佩哥儿就没人肯收咯。”

说完,何善宝也不管何宗远什么面色,就吆喝着众人,把家私抬去北院。

何宗远如何听不出何善宝话里话。

他自诩读书人,不和这个弟弟计较,但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字眼,就一个个钻进他耳朵里。

正巧,何佩赟又被延雅书院退了,令他越想越怒。

这时,邓大拿着几根荆条出去,何宗远拦住他:“哪来的荆条?”

邓大:“陆大爷说他房里削多了,送我几根,咱家田里总有小子偷瓜果,回头逮到了我就打……”

邓大话没说完,何宗远抄走其中一根:“给我一根。”

邓大:“诶,爷拿这个做什么?”

何宗远:“管教儿子!”说着,怒气冲冲去西院。

邓大跟了几步,意识到什么,激动地到处拍门叫人:“打何佩赟了,大家快来啊,快出来看!”

云芹本是在写字,笔一丢,出门时着急,撞到陆挚怀里,陆挚差点被撞倒,云芹拉住他:“走。”

另一边,何佩赟正在玩弹弓,瞄着檐上的小麻雀,打得小麻雀凄厉叫了下,羽毛飞溅。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是时,何宗远二话不说,拽住他后衣襟,就往外拖。

何佩赟挣扎,吓得大叫:“爹?娘,娘!”

韩银珠跑出来:“怎么了?”何宗远已经将人拽了出去。

待云芹和陆挚到了西院,何家女眷、小孩和男子,都挤在西院小路。

原来,何佩赟平时在家,没少欺负兄弟姊妹,极为霸道,韩银珠还百般护着,他挨打,没人不想看。

李茹惠、小灵、何桂娥、何月娥等人,都装作若无其事路过,还和云芹打了个招呼:“今天天气挺好啊。”

云芹:“挺好,挺好。”

不远处,何宗远正甩着韧韧的荆条,把何佩赟抽成了陀螺,到处打滚。

他也不管亲戚目光了,一边劈头盖脸地打,一边骂:“让你不学好!打人顶嘴,作威作福!”

何佩赟跳脚躲荆条,嗷嗷大哭:“我不敢了我不敢了!娘!”

韩银珠心疼得要命,可丈夫暴怒,她也不敢再保何佩赟,只好别过脸,不敢看。

何宗远:“你改不改?”

何佩赟求救无门,撕心裂肺地喊:“改,改!”

云芹认出那荆条,同陆挚道:“你看,派上用场了。”

陆挚不厚道地笑了一下。

放在他私塾那些荆条,他还没用过呢。

何桂娥怕荆条尾扫到自己,往后躲,差点跌了一下,云芹扶了下她。

她抬头叫云芹:“婶娘。”

且说何桂娥起先看何佩赟被打,心里爽快,可是看久了,她又有些提不起劲。

明明是盼了很久的画面,为何她没有想象的开心?她不会就是这般懦弱吧。

她心下动摇,正好见云芹在笑,她更是不理解自己,小声朝云芹说:“婶娘,我觉得他有点可怜。”

何佩赟哭得大声,盖住了何桂娥的声音,不过,云芹从只言片语里,看出她的挣扎。

云芹了然,说:“因为你善良啊。”

不忍心,是人之常情,好人常是这样折磨自己。

何桂娥:“可是,你笑得好开心。”

云芹面不红,心不跳,道:“因为我高兴,高兴他日后能改,”她抬起眉头,自夸,“我也善良。”

何桂娥愣了愣,终于也笑了。

陆挚看她三言两语,就又哄了个小孩,先是笑了下。

不对,他又想起上回,她以为自己醉了,对自己说话的样子,好似也差不多。

他无端地想,她好像,也把他当小孩哄了。

作者有话说:云芹:你发现了啊[好的]

陆挚:……

第29章 三次。

且说何佩赟哭爹喊娘的, 那动静,不用邓大宣扬,全家老小、左邻右舍都知道了。

何老太只做不知情,由着何宗远把人好好训了一顿, 一时, 何家上下透着轻松快乐的氛围, 何佩赟除外。

待得七日后, 家里更是大喜:院试放榜, 何宗远果然榜上有名,考上了秀才。

只要不去和陆挚比,何宗远着实是何家最好的苗子。

何老太欢喜,请来亲戚朋友, 很是热闹了一番。

这日,韩银珠娘家人来道喜, 韩保正和韩银珠的爹娘携礼来了,韩保正进门就作揖, 唤何宗远秀才老爷。

何宗远忙也作揖:“丈人叔,我可受用不得。”

何大舅、大舅妈满脸红光,也说:“你快别拜, 宗远可吓着了!”

韩银珠一身银红短袄,挽了个好看的发髻, 插着两支银包金莲花簪,对着爹娘、叔叔,喜笑颜开。

一旁, 何佩赟束着手,喊人:“祖父、祖母、祖叔安好。”

韩家几人原来没留意,听他叫人, 甚是诧异,这小祖宗从前一见他们,要么扯胡子,要么要钱,不曾这么乖过。

何宗远冷笑,解释:“前头我看他实在不像话,打了一顿,才像样了点。”

韩银珠面色尴尬。

韩父韩母:“孩子还小嘛。”

众人又说了几句,男人在前头喝茶,韩银珠和韩母去了房中,说些体己话。

才关上门,韩母就忙问:“怎么叫宗远打了佩哥儿?”

韩银珠止不住委屈,道:“就为书院的事!”几句说了她眼中的前因后果,又说,“现在佩哥儿捋起裤腿,还有荆条印子!”

韩母叹口气,宽慰几句:“他总读书,哪知道带孩子不易。”

韩银珠又说:“不过闹这么一场,我不后悔,我原先,就不想让佩哥儿去他表叔的私塾,鬼知道他表叔上不上心。”

先前,何宗远给韩银珠说了,何佩赟去延雅书院的好处。

韩银珠很清楚,也不是不能忍,但她有自己的想法。

知女莫若母,韩母惊讶:“你是,想让佩哥儿去县学?”

韩银珠:“对。”

她坐在韩母身边:“娘,今年宗远在外念书不着家,我日子过得冷清, 他考上秀才倒是好,要去州学了,那我怎么办?”

“我遇到何家这摊事就烦,邓巧君就算了,云芹也不让我省事。”

韩母回想云芹的样貌,噢哟,生得真好,她实在生不出恶感。

韩银珠又说:“宗远嫌去县学贵,咱们韩家又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韩母:“这……”

韩银珠:“你问问二叔,他是村里保正,家里用度从来好过咱家,邓巧君娘家贴补了她好多钱,我也不是同家里要这个钱,我就借一些。”

“到了县里,我白日找份活计做,夜里和宗远住在一处,盯着他,佩哥儿又能读县学,总比在何家强。”

原来,女儿是做了这个打算。

韩母犹豫一番,何宗远虽品性尚可,但谁能料定将来,等他去州学读书,那可是足足三年。

到时候,若何宗远真心野了,她们后悔都来不及。

于是,韩母当了个传话的,找了韩保正阐明难处。

韩保正心道,这倒是个一箭双雕的办法,看嫂子支支吾吾,就明白,终究为了借钱。

再一想,何家如今两个秀才,在长林村里是佼佼者,何大舅就算了,有一份县衙的典吏活计,就足够体面。

而何宗远比何大舅的资质更好,若能十年内中举,少说也是八品官身。

于是,韩保正当即答应,慷慨解囊,借了韩银珠五十银子,在县里足够用两年。

韩银珠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整日情绪高涨,连着对云芹和邓巧君,脸色都好了许多。

宾主尽欢,晚些时候,韩家人回去了,何佩赟还出来辞送,有些懂事模样。

韩保正回想往日何佩赟种种,难免嘀咕:“这顿打,还真奏效啊。”

……

秋末冬初,秦家屋里烧了炭盆,温暖如春。

汪净荷用一把拨浪鼓,逗着秦琳,秦琳却抢走拨浪鼓,“咚”地砸到她额头上,磕了一块淤青。

汪净荷把他手拉出来,打了两下,秦琳哭得整张脸皱在一起,红彤彤的。

她倒是冷静,一边用熟鸡蛋滚额头,边对奶母道:“这时候不打,性子收不好,就不好了。”

奶母:“是,是,琳哥儿,下次再不能这样了。”

秦琳似懂非懂。

婢女从外头进来寻汪净荷:“夫人不好了,玥哥儿把人推到湖里去了!”

秦家有一个池塘,夏天种的荷花,这个时节就都枯了,早上,汪净荷问过婆母,让人捞出枯枝,打理池塘。

秦玥却闹着要吃莲蓬,让人下去摘。

他如今九岁,生得十分壮实,个头很大,不比十一二岁小孩差,那小厮为难时,他趁人不留意,把人推进池里。

这般冷天,小厮落到水里,冻了个透心凉,爬上岸后一直抖,身上水珠跟着抖抖索索。

秦玥笑得前俯后仰。

汪净荷一来就看到这场面,她眉头皱成“川”字,先让小厮快去换衣裳,又让人请秦玥离开。

秦玥:“你以为我在捣乱?这里是秦家,关你屁事!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赶出去!”

他骂汪净荷,也骂秦聪。

汪净荷素脸难掩怒意,却不知道怎么回,这要是秦琳,她还能打一下。

不久后,秦聪自也知道这事。

秦玥如此跋扈,家中不教养,秦聪有心纵容,也不介意被骂,只说:“你管他说什么,我认了他祖父做父亲,为父亲办了那么多事,他将来若想赶走我们,我有后手。”

汪净荷沉默了。

秦玥如今在荣欣堂读书,闲来无事,就在家歇着,也不去学堂,汪净荷为此,已受气好几次。

她同秦聪说:“左右年节眨眼也到了,我想去查查庄子。”

秦聪:“查哪儿的?”

汪净荷:“咱们家在长林、阳溪、奉阳,都有庄子,我都会看看。”

秦聪心想,又是长林村。

上回,林伍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让陆挚扬了名气,那王秀才也是个鹌鹑,任由人怎么激,也不肯默出文试那天的诗。

秦聪始终不知具体如何,一段时间后,他彻底冷静了。

突的,他对汪净荷说:“你说得对,林伍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汪净荷记得自己没说过这种话,不过她心里存着事,便默认了。

当天,汪净荷问了秦老夫人,老夫人当然同意。

秦家产业不少,巡查可是大工程。

家里老大没了,老大媳妇改嫁,老二没了后,老二媳妇成日吃斋念佛,几个孙子也都太小,撑不起事。

否则,秦员外也不会上赶着认个义子。

汪净荷作为媳妇,十分贤惠,秦老夫人很是满意,些微弥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痛。

她笑着同汪净荷说:“下去查庄子也不好办,一去就得两三个月,你得空回娘家说一声,多带些人。”

汪净荷应是。

秦家和她娘家汪家,就在同一片街区,走路再如何磨蹭,最多一刻钟,就到了汪家。

但这是汪净荷年初按习俗,回过娘家后,今年第二次回娘家。

汪县令忙完事务,进门见到女儿,很是奇怪:“你没事回来做什么?”

汪净荷道了缘故,问父亲借人手,她得保证自己和带过去的侍从的安危。

汪县令:“带四个人够吧?”

汪净荷:“够了。”

汪县令又想起什么,说:“你方才说长林村……我记得那延雅书院,来头好像不小,说是去岁被撤了功名的秀才办的。”

听说那个陆秀才,把县学的王秀才比得一无是处,这让汪县令生了结交之意。

何况,他这里有些事,交给外县人办是最好的。

汪县令打定主意,说:“你董二伯和你一起去,顺便去延雅书院下个请帖。”

董二是汪家管事,汪净荷知道,他不是为和她查庄子的,只是蹭她的车马。

她低头应了声是。

没两日,董二就回来了,到县衙吃了一杯粗茶,再去堤防寻汪县令。

阳河旁,汪县令正令人巩固堤岸,他被泥水泼了一身,浑身灰扑扑的,见董二,他才想起交代的事,问:“人呢?”

董二:“嗐,我找到山外有山,方知那姚院长不久前,回家探亲去了,估摸好长时候都不在。”

汪县令:“那陆秀才呢?”

董二:“我不见姚先生,折去延雅书院,刚好那时候下学,我只瞧,那陆秀才风一样跑了。”

可怜董二,五十来岁的老骨头,怎么跑得过年轻人?

汪县令“嚯”了一声:“这陆秀才,还是个懂得健体的!”

……

这一日,陆挚疾步跑着时,眼角余光,看到个老人家,似乎叫了他几声,但他并不认识他。

这要是平日,他大抵会停下来,询问何事,但今日他赶着回何家,就假装看不见了。

只因今日邓巧君、何善宝搬去新屋北院,东北院的主屋就空出来了,他早点回去,还能帮着收拾。

反正,若那人真是寻他有事,他会来第二次,但和云芹搬家,却只有这次。

如此想,陆挚跑得更快了。

东北院空出来的主屋,就是陆挚和云芹的了,他们本来住哪个屋子都好,侧屋也没关系,只是,何玉娘坚持住侧屋。

何老太也说,以前她年轻时,和老太爷住在主屋,何玉娘五六岁开始,就和春婆婆住在侧屋。

现在她虽然不记旧事,还是喜欢侧屋。

既如此,他们顺着何玉娘喜好,把侧屋还给她,他们住去主屋。

实则,东北院主侧两屋没有太大区别,非要说,主屋稍微大一点,两个人住,确实更合适。

陆挚回到何家时,邓巧君和何善宝刚把他们的东西搬完,包括那一架黄梨花木床。

吃过晚饭,云芹扫地,陆挚就去提水。

他们想要改榻的位置,往里面稍稍推一点,这张榻是陈年老榻,很有分量,两人说好一起推。

陆挚摆好姿势,还没来得及用力,榻就动了。

陆挚:“?”

云芹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拍拍手上灰尘,说:“新床还没好。”

之前去县里定做的床,如今都过日子,还没送来。

陆挚笑了下,回她:“估计耽搁了,回头我去县里催催。”

接着,他们擦擦洗洗,合力刷了一遍屋子,连窗户纸都换了一张,到了戌时中,总算是好了。

天空像是一只倒扣的笠帽,星星就是漏出来的光泽,明暗交错,闪烁不定。

在深秋初冬的天里,他们流了些汗,陆挚早些找胡阿婆留了些柴禾,这时候才有热水洗手洗脸。

铜盆不大不小,两人四只手潜进去,云芹抬手,压住陆挚的双手。

他捉了她的手,仔细洗指甲缝隙,云芹刚好也懒得动了,就由着陆挚洗。

她手指长,指甲上有一个个弯弯的月牙,指节像是一粒粒圆玉。

陆挚洗了会儿,却听云芹说:“现在天冷了,你若早上嫌衣服脏了,放着。”

陆挚捏着她手指的力度,微微一重。

云芹以为洗好了,手像是游动的鱼儿,从他掌心溜走,她拿了巾帕擦手上水渍,说:“烧早饭后,我可以用灶台弄温水洗,比冰水洗好。”

陆挚回过神,也快速洗了自己的手,道:“就那么一两次吧。”

云芹比出三根手指,肯定:“三次。”

云芹知道,他很是爱洁,他自从有一回流了汗,把全身衣裳洗了后,又洗过两次。

他终是禁不住,微微撇过头,耳尖微红,道:“也不必记得这么清楚。”

云芹:“那我忘了。”

陆挚:“……”

……

这日晚上,云芹还和何玉娘一处睡。

何玉娘疑惑,指着原来挂着布帘的地方,问:“不见了?”

因陆挚不在,那个分开屋子的帘子拆掉了,躺在床上往外看,房间里宽阔不少。

云芹闭着眼睛,张口就来:“布帘冬眠了。”

何玉娘:“阿挚呢?”

云芹:“也冬眠去了。”

何玉娘立刻说:“我也要,冬眠!”

云芹:“嗯嗯,一起冬眠。”

两三句话后,两人窝在小床上,脑袋靠在一处,睡得暖暖香香。

主屋里,陆挚一人躺在木板床上,双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睛,不一会儿,他翻了一次身。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翻身。

许久,陆挚竟是睡不着,他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高高的屋顶。

没有了熟悉的帘布,没有了云芹细声的话语。

他窝在被子里,轻呵了一口冷气,心里奇怪,今晚怎么这么冷。

……

隔天,天色乌漆漆的,一样的时辰,夏日这时候就天光烂漫了。

天冷了,何玉娘也会多睡一阵,云芹悄声起来,闭着眼睛,随意给头发挽了个纂,端起铜盆出去。

陆挚擎着一根短短的桦烛,用手护着烛火,眉宇俊逸温和。

见她出来了,他小声道:“有热水。”

想到不用刺骨的冷水洗脸,云芹有些开心,她揉了下眼睛,问陆挚:“你怎么还没走?”

陆挚看她扎得乱乱的头发,笑了下。

他就是想听到这一声。

何家什么都是有份例的,柴火也是,多了部分,就是给胡阿婆钱另外买的。

云芹洗漱过后,清醒了,问:“你东家会在私塾烧点炭火吗?”毕竟是个大冤种。

陆挚:“他回老家了,估摸着,会在那边过个年。若他在,我倒也不愿他烧炭火。”

云芹:“太花钱了?”

陆挚摇头:“冬日好睡,屋中有三十个孩子,炭火一烧,诵读一响,一个个都等着见周公。”

云芹想那场面,说:“读书好苦。”

自从天冷了后,她的笔杆是冰的,她断断续续会写几百字,但是天一冷,她就不想动。

陆挚说:“本来不觉得,你说了后,我就觉得苦了。”

两人低声说着话,不由就到了何家门口,一个准备去私塾,一个准备折去厨房,就要分开了。

云芹抬眸,瞧着陆挚。

他手上那一截桦烛,刚好烧到底,他轻吹灭,袅袅白色烟丝,描摹出他眉如远山,清韵幽幽。

听他说“苦”字,她心里生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意味。

四周阒然,云芹不由也轻声了许多:“那,好甜?”

陆挚闷笑,低头收起蜡烛,他再抬头时,喉结轻轻一动,便凑过来。

带着清寒气息的唇,贴上了云芹的唇,就后撤了一步。

他们的唇瓣,只传递了一瞬的温度,却烧到了心里似的。

这不是在房里,这是在何家门口,云芹双眼乌黑圆亮,呆滞在了原地。

陆挚道:“这样才是甜。”

第30章 板栗。

云芹慢慢悠悠, 踱步到厨房,以掩饰自己脚步虚浮。

她手贴贴心口,小时候发烧,若她还跑跳, 心口好像也是这么震。

天色已经亮了不少, 胡阿婆早就收拾妥当, 正要去柴房拿柴火, 看见个人影, 肩膀一耸:“吓我一跳,是云芹啊!”

云芹回过神,不明所以。

胡阿婆用一只眼睛瞄着云芹,她忍着笑, 把人扶到水缸边:“你自己看看你扎的什么头发。”

水缸倒影不甚清晰,还是能照出女子头发没梳顺, 好些头发还翘着,难怪胡阿婆乍然一见, 没认出她。

云芹顺手松了头发,理顺,又想, 陆挚明明看到了,也不跟她说一下。

哼。

不多时, 云芹和胡阿婆各自忙活,云芹端着蒸笼时,脚上踢到一大麻袋, 里头是一些圆鼓鼓的东西。

她拉开袋子,眼前一亮,原来是带壳的板栗。

胡阿婆说:“昨个邓三家的人力, 专门拉了这些板栗来的。”

云芹有些馋,别说她,胡阿婆也馋新鲜的板栗,这个时节板栗应季,最是可口好吃。

不过,既然是邓巧君的,她们都不做多想。

晚些时候,家里人吃过早饭,邓巧君的母亲,带着一个婆子上门了。

邓家是隔壁奉阳村的富农,为荥州白家看管白家在阳河县的庄子。

每年年末,邓家孝敬了白家的份额,其余钱粮自己留用,因此邓家比何家富裕多了。

当初邓家为女儿挑何善宝,是他们清楚邓巧君性子,低嫁总归舒心。

他们也没筹划错,这几年,邓巧君在何家,除了个别情况,大部分时候为所欲为。

正堂里,邓家人和何老太、何二舅、何二舅妈吃茶寒暄,何善宝、邓巧君也坐在其中。

也是此时,何家人才知道邓巧君怀孕了。

何二舅妈大喜,何二舅拍手:“好啊!”

年头县里道观的神仙算的真准,不枉费他费心费力给陆挚娶媳妇了!

邓巧君羞怯:“已经快要四个月,我是坐稳胎后,才敢说此事。”

何善宝:“是啊,前面一两个月,巧君还不敢和我说。”

何老太笑说:“谨慎点是应该的。”

老太太重孙虽有几个了,不过,还没有一个很有眼缘的,说不定这个能对她心意。

加上何宗远中秀才,最近何家是喜事连连,何老太从房中出钱,叫春婆婆又办了一桌吃的,大家乐呵乐呵。

很快,家里都得知邓巧君怀上了,各种表示不必详说。

女子怀孕艰苦,邓母走之前,留个婆子,专门照顾怀孕的邓巧君。

婆子姓冯,四十多岁,从前是邓巧君奶母,往后直到邓巧君生产,都会住在邓巧君的北院。

北院如今有四间新屋,住几人,绰绰有余。

冯婆子把几间屋子,都观察了个遍。

瓦屋白墙,南北通透,就是因为原来只计划建两间,现在成四间,建成的时间后延,有些地方也没法尽善尽美。

冯婆子就说不得十分满意。

邓巧君撇嘴:“奶妈别嫌,这比我从前住的东北院屋子好多了,爹娘把我嫁到这处来,早知是和家里比不得的。”

冯婆子哽咽,擦眼泪:“娘子在何家,还是受委屈了。”

邓巧君要强,在娘家人跟前,不爱说这些,她转移话头:“家里不是送了板栗来么,我想吃。”

冯婆子连忙说:“我这就去厨房弄些来。”

不多时,烤板栗的香味,从厨房弥漫开,飘散在家中。

家里大人还好,小孩们被馋得七荤八素的。

何小灵咽口水:“好香啊。”何佩赟吃不到,不敢闹,焦急地挠头。

老太太屋里,何玉娘正在玩竹蜻蜓,吸着香味,她咬住指头,看着怪可怜的。

春婆婆小声和何老太说:“是邓三的板栗,应当不会分来。”

邓巧君瞧不起何家人,那冯婆子也是,就是一点面子功夫也不肯做。

她们作为家里长辈,不好直接要。

何老太拍拍扶手,叫春婆婆说:“你拿一贯钱给老胡,让她去别人地里有收成的,买一些给大家解馋。”

于是,中午云芹去厨房,就发现又有了一袋板栗。

胡阿婆新买了七八斤的板栗,板栗个头又大又饱满,虽不如邓巧君的多,也够家里每个人吃满足了。

再看厨房里的山药、猪骨,云芹知道了:“中午做板栗山药猪骨汤。”

胡阿婆:“对,天冷了喝这个汤,最是滋补。”

云芹提议:“分点板栗出来烤?”

胡阿婆:“正该是这样。”

很快,大灶台热腾腾的,板栗分成两份,一份剥皮,另一份在每个板栗上切出一道缝隙,裹上油,连皮一起烤。

香气又一次漾满何家。

做完这些,云芹隔着蒸笼布抓山药,在水盆里削皮,厨房外,有个胖胖的人影,正鬼鬼祟祟的。

云芹认出是邓巧君的奶母冯婆子,她举着雪亮的刀,问:“你有事吗?”

冯婆子叫刀子闪了下眼睛,尴尬地笑了笑:“我就看看。”

云芹就继续削皮。

冯婆子和乌龟似的伸长脖子,往厨房里张望。

胡阿婆明白了,拉了邓巧君的板栗袋子:“你瞧瞧少了没,我们中午是老太太掏腰包买的板栗,没用你们的。”

冯婆子:“我又没说你们用了我们的。”

她嘴上这么说,亲眼见自己家的板栗没少,这才放心走了。

胡阿婆小声骂:“小心眼。”

这时,烤板栗好了,胡阿婆将一个个圆鼓鼓的板栗,摊在木盖上,捏了一个尝味。

她抓了一手烤板栗,叫云芹:“来吃。”

云芹洗了手,捧着板栗,吹吹热气。

刚烤好的板栗,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板栗肉十分软糯清甜,两人窸窸窣窣,吃了好几个。

末了,胡阿婆说:“悄悄的啊,老太太虽然不会小心眼,但叫家里别人知道,也不好做。”

云芹:“好。”

胡阿婆又说:“这也就是厨房的一点油水了。”

云芹嚼着板栗,懂了,油水就是好处。

……

中午,邓巧君房内去取午饭,就是一碗板栗山药猪骨汤,五六粒板栗,两个烤饼,一碟炒时蔬。

刚吃完,邓巧君没觉得如何。

但到了夜里,她翻来覆去,一直想那道板栗山药猪骨汤。

想那糯到粉的山药和板栗,想猪骨上沾着的鲜嫩的肉,想飘着薄薄油渍,又甜又香的汤底。

她和冯婆子一起睡的,叫醒冯婆子:“奶妈,我饿了,我好想吃板栗山药汤,我以前更爱吃烤板栗的。”

冯婆子打着哈欠:“该是肚子里的孩子想吃了。”

邓巧君:“居然是这样。”

怀孕会叫人改了口味,只是夜深了,这时候做汤不现实,冯婆子就去热点干粮。

邓巧君吃得很没滋味。

第二天,邓巧君立刻让冯婆子给她做汤,结果,汤是端上来了,却不是昨天那个味。

邓巧君调羹舀汤水,没什么食欲。

冯婆子折腾几回,邓巧君都不喜欢吃,冯婆子还要去外头买,邓巧君说:“不用了。”

她抚着肚子,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也得说:“家里就云芹做饭时,味道最好。”

冯婆子嘀咕两句:“她拿刀倒是有架势。”

又挨过一天,邓巧君还是没胃口,早饭的时辰,她就去了厨房。

云芹还以为她今天要做饭。

可她就站在厨房里,没有动作,胡阿婆疑惑:“三娘子你干啥呢?”

邓巧君忸怩,但想想几天没好好吃饭了,终于开口:“……云芹,我想吃板栗山药汤,东西我让奶妈去买了。”

云芹:“可以啊。”

她朝她伸出一只手,勾了勾。

邓巧君可太熟悉她这个手势了,问:“你要多少?”

云芹:“四十。”

邓巧君一惊:“你抢啊?”

她没来厨房做饭,早就按何老太定的份例,给云芹二十个铜板。

现在她加个菜,云芹居然要四十个铜板,可不就是抢?

下一刻,云芹:“……个板栗,”她才奇怪,“很多吗?”

邓巧君捂了下嘴,赶紧说:“就这么定了!”

……

这日,董二休整好了,终于又去找陆挚了。

私塾下学后,董二早早在门边拦住陆挚:“陆先生!陆先生稍等!”

陆挚已跑了几步,这回就停下来等人。

董二追上来,笑说:“先生走得真快,险些又赶不上了。我是县令老爷的管事,平时也替老爷跑跑腿带个话,诨名董二。”

陆挚抬眉,居然是阳河县官员找他。

他谦和地问:“不知县令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董二拿出请帖,递给陆挚:“这事,还得县令老爷亲自和你说。”

陆挚扫了一眼请帖,字体清瘦,用语简洁,就是不见请他的具体时日。

董二讪笑:“不怕你笑话,老爷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你哪一日去找他,都一样,所以干脆没有日期。”

陆挚客套:“汪大人辛苦。”

董二:“依先生看,什么时候有空到县里,和老爷见一面?”

没有哪个官员专门来找一个白身的,汪县令使人送请帖,是给足了陆挚脸面。

陆挚并不觉得自己脸面值钱,只公事公办,道:“三日后,我正好也有事要去县里,届时上门拜访。”

董二笑着拱手:“有劳。”

辞别董二,陆挚踏上了回家的路,天色暗得早,他专注盯着地上石块小坑,跑近了,才发现一驾马车迎面而来。

马车在村里可是极为稀罕的物件,就是邓家,也用不起马车。

车把式朝陆挚吆喝一声。

乡道狭小,马车占据了整条路,陆挚往田垄上站,让出整条路。

汪净荷撩开车帘,暗淡的夕阳下,勾出男子清泠泠的轮廓,俊逸文雅。

身旁,婢女说:“这乡野间,也有这样俊俏的人。”

汪净荷摇摇头,放下帘子:“乱说。”

那婢女就闭上嘴。

汪净荷手里捏着一颗板栗。

今日她去查庄子,李娘子听说后,来找她给绣样,这李娘子绣工极好,况且样式新颖,和县城满大街的绣样不同。

汪净荷很乐意和她买。

当时李娘子身上有食物香气,汪净荷没忍住,问:“什么味,这么香。”

李娘子一愣,用手帕托了一个栗子,给她前还擦了擦,说:“夫人要是不嫌弃我们乡野人家的东西,请用。”

汪净荷看着板栗,不语。

许久,她剥开这个板栗,吃到嘴里。

板栗凉了,但火候充足烘出来的那股香甜,叫她些微发怔。

……

今日,何老太虽然没添钱,家里人还是各吃上了几个烤板栗,很是解馋。

何老太这儿分到了七八个,是何玉娘蹦蹦跳跳,双手捧着进来的。

春婆婆纳罕:“邓三怎么这么上道?”

何老太可十分了解她,道:“一看就不是她给的。”

何玉娘说了两个字:“云芹!”

何老太剥了一个给何玉娘,没说什么。

春婆婆瞧了眼何老太,故意装作惊讶:“云芹偷拿了邓三的?”

下一刻,何老太严肃沉声:“怎么可能,她是那种品性的吗?”

春婆婆偷笑:“对,对,不可能。”

何老太:“我没有夸她,只是实事求是。”

春婆婆:“是是。”

春婆婆其实最能体会,以前没得对比,就不觉得如何,如今方知,老太太这些个孙媳妇里,最实在的,只有云芹。

何老太吃了两个板栗,陆挚从外头回来了。

他来屋里问安,又说,汪县令请他,他打算赴约。

官府要起钱来,什么名目都有的,何老太皱眉:“没明说是什么事,就不要去了。”

陆挚吃了口热茶,说:“大人请到这,于情于理,都推拒不得。”

民不与官斗,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呢。

况且,何老太这才反应过来,陆挚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她只好说:“若有不妥,你要谨慎。”

陆挚:“孙儿会的。”

何老太分了两个板栗给陆挚,说:“不知你媳妇哪儿弄来的板栗,孝敬到我这了。”

陆挚想到云芹,眉宇一松:“等我回去问问她。”

这话里的重点,倒不是“问”,而是“回去”。

回到东北屋,陆挚方见云芹,她就拉过他的手,语气神秘:“今晚有好东西。”

其实陆挚已经知道了,是板栗。

他由着她拉着自己大手,手指轻勾住她的手,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还好奇问:“什么好东西?”

云芹“哼哼”笑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一会儿也等不得。”

陆挚:“嗯,等不得。”

云芹拉着他走快了,他们到了厨房,灶上盖着一个木锅盖。

她打开锅盖,果然,一堆金灿灿的板栗,在灶上热着,香味和水汽扑鼻。

她仰起脸,道:“看,厨房油水。”

几十个板栗的油水……这是陆挚没料到的,他忍俊不禁:“油水怎么来的?”

云芹:“我给三表嫂顺手多做个菜,跟她要的。”

陆挚:“那油水太清澈了。”

云芹笑道:“你就说是不是好处吧。”

陆挚拿起一个板栗,在手里颠着,没那么烫手了,他剥开半边壳,剩下半个,连肉一起递给云芹。

云芹吸溜走,眯起眼儿。

两人就窝在一起,煨着暖热的气,吃烤板栗。

陆挚也说了汪县令的事,云芹没有和何老太那样担心,说:“他是个好官。”

陆挚:“嗯?”

云芹咽下板栗:“前几年他来后,我家少交了税。”

文木花不避讳和云芹讲钱,她很早就知道家里的情况。

陆挚笑道:“那我知道了。”

他把玩着一个板栗壳,又说:“我原先也要上县里,问问床的事。”

云芹:“是得问问。”

银子都花了,这么慢。

陆挚缓声道:“床到了后,来主屋睡吧。”

作者有话说:陆挚:空虚寂寞冷(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