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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尔 发电姬 27756 字 2个月前

她说:“是陆大家画的。”

她的调侃,叫陆挚耳尖微红。

段砚:“哪位陆大家……哦,你画的。”

他又想到昨天看云芹吃米糊,就说:“你若把这画卖了,也不至于穷成这般……”

云芹:“这画很贵?”

陆挚:“咳咳。”

段砚刚要说“看成色这么旧了大概三十两”,结果被陆挚一提醒,识相地闭嘴,只说:“还可以。”

云芹“哦”了声,她放下茶,说:“你们聊。”

她出了小厅堂,便去补床帐不提。

堂内,陆挚低声对段砚道:“我妻只当它三两。”

段砚:“为何不告诉她多少?”

陆挚眉宇里,漾出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温柔:“她喜欢它,就是它的价值。”

段砚:“……”

段砚突的想起那阵子,姚益写信给他,十页里,有八页控诉陆挚成亲后,心思十次有九次绕着妻子转。

当时他尚不明了,如今顿觉牙酸,尤其他还未成亲。

他无言片刻,啜了几口茶,一段小插曲后,两人聊起近况。

段砚说:“这院子东家,你可知是谁?”

陆挚:“牙保说,是个官府中人,你认识他?”

段砚:“是,他是我一个远房伯父,我就是通过他,才知道你回了盛京。”

陆挚笑道:“那就不奇怪了。”

原来这屋子的房东,是一位大理寺丞,六品官,和段家是远亲。

提起寺丞姓名,陆挚却不认识。

段砚:“你是该不认识他,他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在阳河县。”

这竟要从保兴八年的旧事说起。

当年,秦国公府闹出一桩案子,在盛京沸沸扬扬,若要说起因,就是萧山书院的一道策论题:偷鱼案。

此时连皇帝都过问了,迫于无奈,国公爷送惹事的幼子进刑部大牢,刑部和国公爷关系匪浅,大理寺便介入。

这位房东当时还不是大理寺丞,借机厘清此案,擢升一级。

当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秦国公府花了点时间,得知信是陆挚寄的。

相关的人,多多少少听过“陆挚”这个名字。

而这两年,房东考评不好。

得知是陆挚租自家房子,他自是同意,只觉陆挚一来,能给自己改运。

段砚不是不信风水,只是看不上这种借运,在其位谋其政,那寺丞却竟以为升官都是运道所致。

他评价:“那位寺丞本事不大,若非秦国公府那事,也没这个际遇。”

陆挚不置可否。

沉默了片刻,段砚又说:“秦国公也要知道你上京了,此人有贪酷之名。你给自己惹了个事。”

陆挚笑道:“若怕事,当初我就不会寄信。”

“……”

两人这一说,就从酉时三刻,说到了戌时末。

末了,段砚问:“你拜会张先生没?”

陆挚:“还没,我这几日安排了家里的事,再去见他老。”

段砚奇怪:“家里不是有弟妹?”

却看陆挚摇摇头,道:“怎么能把事都丢给她?我与她是夫妻,自是一起处理。”

段砚:“……”他有点想姚益了。

终于,段砚告辞,陆挚送他到门口,段砚道:“见到张先生,且替我问个好。”

陆挚:“好。”

张先生只在萧山书院,不出仕,醉心修史,教授学生。

学生一旦当官,他就严格和学生保持距离,绝不站队结党。

段砚最后一次与先生见面,还是殿试前,和先生商议陆挚送来的一道题。

目送段砚骑马离去,陆挚胸膛起伏,吸了一口气,抬眼,看这繁华的盛京。

今晚有一轮明亮圆月,然而,月有阴晴圆缺,接下来,他必会步步谨慎。

他闩门,云芹听到动静,就从侧屋里出来,何桂娥和何玉娘都睡了。

她小声问陆挚:“你友人走了?”

陆挚:“嗯。”

长林村的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么晚还出行,很是少见。

不过,盛京自三十年前取消宵禁,一直到三更,都亮着不少灯火,很方便夜里出行。

两人又小声谈了几句,没在外头逗留,进屋。

陆挚说:“什么时候,我们晚上也出去玩。”

云芹笑道:“好啊,”又问,“为什么不是今晚?”

在长林村后一年,他们常常兴头一来,就浸着夜色,出门散心。

令人心旷神怡。

就听陆挚说:“上元才过,今晚恐怕没什么好逛的,有也是昨天剩的,况且……”

云芹坐下,拆下发髻,反问:“况且?”

陆挚放下灯,从后抱着她,鼻息温热,声音带笑:“我想睡觉。”

想和她睡觉,厨房里温着热水呢。

云芹面颊微微一热,眼前烛灯摇曳,她轻握他的手,倾身,吹灭灯。

黑暗里,布料摩挲,感官被放大。

他捧着她的脸,用力亲着,云芹回应得有点慢,张口呼吸,又被他夺走呼吸。

她后退了两步,膝盖窝碰到床沿,就坐在床上。

他指间的茧子,应该是变多变厚了,又粗糙,又温柔,揉着她的衣裳下的肌肤,叫她几乎想蜷缩。

滚烫的吻,烙她锁骨上。

昨天不算,这是两人首次独自相处,颇有“小别胜新婚”之意。

云芹要被亲融化了。

她双颊绯红,仰头抵着枕头,气息紧了紧,喉间溢出个“唔”。

地方小,这一声显得有些重,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听到。

陆挚似乎笑了下,云芹呼吸略是急促,她轻轻蹬了一下他:“你、你别出声。”

陆挚:“我不出声。”

云芹眼底水光轻动,忍了又忍,忍得好累。

她瞥见他的手,手背青色经络微微浮起,那修长的手指,更像一节节美玉。

她泄了劲,捉着他的手,搭在自己柔软的唇上。

陆挚:“嗯?”

她悄悄瞧他,面色赤红,小声:“……我要是出声了,你捂住我。”

陆挚眼底黢黑,喉结倏地颤了颤。

……

结果,他不出声,她也不出声,倒是床出声了。

只要一动,就有吱嘎吱嘎声,在静夜里,简直天雷似的,可比她忍住的声音大上许多。

云芹不让陆挚动了。

陆挚也不好动,抱着她,叹气:“要修床。”

现在两人被架着,不上不下的。

他们视线一对,那股火苗,又腾的烧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张床完全比不得何家的。

云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陆挚覆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她惊讶,呼吸一紧。

陆挚又说:“我会好好抱着你的,不会让你摔跤的。”

说着,他抱起她,下床。

云芹:“……”要命了。

第66章 面果子。

屋内暗, 呼吸掺了浑浊的暖。

云芹脚尖轻轻踮着,披在身上的衣裳,袖口垂落,晃动。

陆挚额角抵着她脖颈, 眉峰里那点红痣, 在她眼底, 若隐若现。

不知是不是因屋内烧着灶灰和柴, 他 们全身燥热。

须臾, 她实在受不住,胡乱捏住陆挚耳廓:“我、我……”

他耳尖一片红霞,这种情况下,竟也能顿住。

自然, 多的也难说,他只从喉间, 问出一声:“嗯?”

云芹:“不想站着,累。”

窸窸窣窣片刻, 换了个方式,她一手搭在墙上。

才一会儿,云芹又不行了:“也不要这样, 累。”

她语气里,难得含着暗恼, 却也这般亲昵,让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陆挚轻声:“不叫你累的,你放松……”

“……”

从来是云芹“哄”陆挚, 结果现在,她却被哄得晕乎乎。

这般,只弄了一回, 再来她就不肯了,实在是腿软。

到底冬春之交,就算房内烧着柴禾,只披衣裳,也不大好。

陆挚收了心思。

清洗过后,云芹躺在被子里,他则穿着衣裳,去擦地面,方才有些滴落下来。

听他搓帕子的两下水声,云芹赶紧闭眼。

然陆挚动作很快,他回到床上,躺下,这张破床又传出细细的“吱”声。

要说,他们是第一回 这么放纵,清理时,陆挚总觉得,自己冲动了。

或许云芹不喜欢呢。

他垂眼,看云芹眼睫轻动,低声笑说:“我知道你还没睡……是不是不好?”

“你说,我改进。”

云芹有点被他问成习惯了。

要是将来有一日,两人能一边弄,一边细述,她甚至都不奇怪。

她没睁眼,红唇轻动,咕哝一句什么,陆挚听不清,凑近:“什么?”

云芹:“太深了!”

陆挚:“……”

羞死个人,她睁眼,找被子盖住陆挚的脑袋,陆挚笑着挣脱,反过来在被子下抱她,说:“那下次再来?”

云芹不答他的问,只说:“先修床。”

陆挚:“好。”

他亲住她的唇,两人又在被子里摩挲,相互温存。

少了那阵子羞赧,云芹也有困意。

睡着之前,她有些迷糊地想,只要是和他,这种事上,就有数不尽的探索方式,每一次,都有什么往心里钻似的。

很奇妙。

……

却说十年的新年,阳河县秦家依然清冷,直到上元节。

这日林伍约秦聪吃酒,秦聪并没有应邀。

林伍几次办事不成,未能叫陆挚吃瘪,秦聪对此人心生厌烦,只觉如果当初是自己出动,陆挚没那么好过。

又想到云芹远在千里之外,他更是郁郁不快,无处消化。

另一方面,前两年,秦员外和盛京的国公府“不打不相识”,靠“秦”之一字,竟然傍上秦国公府。

秦玥今年十二岁了,秦员外见他长成,主动出山,带他去盛京走关系,亲近秦国公府。

连年都是在盛京过的。

秦聪事先并不知情,他被支去南方置办珍珠,等他回来,木已成舟,今年也就没进京。

他也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当年秦玥的爹走后,秦玥才五岁,家里这摊事,需要有人支起来,秦员外就认了他这“义子”。

可他替秦家忙死忙活五年,秦玥却要当家了,他算什么?

几件事积在心里,他心生憎恶。

还好,他拿捏一些把柄,再加上娶了汪县令的女儿,想来,秦家若要动他,也得想清楚,免得两败俱伤。

想到妻子汪净荷,秦聪不大有兴致,还是装模作样,问她年节的打算。

汪净荷:“十五那日,我要去庙里上香,给家里人添长明灯。”

秦聪无事可做,说:“我同你一道去。”

眨眼十五,汪净荷在庙里求签,问远行的旅人是否平安,得了一支上上签。

她双手合十,向来没什么情绪,这次竟带着笑,显见的高兴。

秦聪看到这支签,又发现她的生动,用扇子点她下颌,说:“我都办完事回来了,你还为我求旅人签。”

汪净荷低头。

秦聪只当她害羞,笑着去找僧侣交谈。

他走后,汪净荷拿着一条手帕,擦了擦被扇子狎昵碰过的下颌。

离开庙里时,汪净荷发现路边,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一边看书,一边卖灯笼,灯笼款式千篇一律,摊位清冷。

她令马车停下,问那男孩:“灯笼如何卖?”

骆清月见来了客人,赶紧说:“娘子万安。灯笼是免费的,只是往灯笼上写字要钱,娘子先别走,我的字还算稚嫩,但第一胜在诚挚,第二也便宜,一次只要十文……”

汪净荷见他不容易,说:“给我两个灯笼。”

令婢女拿出二十文给他,又要了两句祝福语。

骆清月大喜:“多谢娘子!”

他摆开架势,笔尖舔墨,一气呵成写完了。

这个年,骆清月勉强营收八十文,除去成本,至多赚三十文。

他不气馁,想想陆老师一边教书,一边备考科举,他又浑身是劲。

按陆挚的说法,两年后,他可小试县试,十八之前,他必定能考上秀才,不辜负老师一片教导。

他得多攒钱,以备来日。

隔日,县学荣合堂开课,骆清月暂且收了生意,继续读书。

县学王学究从前输给陆挚,理亏在先,做个人情,收了推介信。

而骆清月嘴巴利索,学得又牢靠,自去年九月到县学,很混得开。

只一点,他从不去荣欣堂那边。

虽然荣合堂、荣欣堂仅仅一墙之隔,众人却知,荣欣堂的学生,是他们惹不起的。

这日,骆清月与同窗对答,忽的听到荣欣堂那边,传来熙熙攘攘声。

有人说:“咱们快走,秦小霸王回来了。”

……

盛京,梨树巷。

顾名思义,先有梨树,后有梨树巷。在春日气息里,巷子里一株梨树,萌发新叶,一片翠青。

这梨树听说是三十多年前种下的,种树人已作古,树却扎根于此。

每天,云芹和陆挚一家人,从这处租的宅子进出,都能看到高高的梨树。

这日,云芹送陆挚到门口,又翘首望树。

陆挚知道她盼它开花,说:“等它开花,我折一枝来?”

云芹摇头:“折它做什么,让它结果,果子好吃。”

陆挚笑,原来是馋了。

今日陆挚要去拜见张先生。

先前他想,用几日安好家宅,添置桌椅,修床,补蚂蚁洞……弄完就去见先生。

结果这一休整,时间如流水,不知不觉间,到了二月头。

他还没从和云芹一起安置家宅的喜悦里回过神,萧山书院已开课半个月,再不能后延,今日得去递交信函。

此刻,他出发前,云芹问:“今晚回来吃么?”

陆挚看天色判断:“酉时三刻便回。”

云芹:“好。”

院子里,何桂娥坐在侧屋门口,戴着手套,编帷帽。

上回,云芹起了编帷帽的心思后,这半个月里,买了一些削好的竹条、纱布。

就是编的活计,被何桂娥抢走了,她那模样,生怕云芹编几个簸箕出来,不过,意料之外,何玉娘也会编。

云芹不得不承认,婆婆也编得比她的好。

编东西帮不上忙,她也没闲着。

她观察到,要想在盛京卖东西,不能只有实用,盛京好时尚,衣食住行,和阳河县也很不一样。

于是,她若得空,就到街巷逛逛,了解风气,顺道吃吃东西。

这日陆挚去拜会张先生后,云芹在街上逛饿了,进一家半露天的茶水店。

店主是个婆子,云芹和她聊了几句,得知她是河东云州人,有四个孩子,三个孙子,在这开店十年了。

云芹点了一壶茶,一碟炸果子,本来要十八文,婆子只收十五文。

这个价格算很便宜。

她抿一口茶,捻着一块面果子,果子炸得金黄酥脆,一咬,碎屑就是掉了一桌,虽有些焦,但配着茶,并不赖。

吃到第二个面果子,外头大路上,一阵嘈杂。

她抬眼,只看路上一个姑娘戴着帷帽,衣着鲜丽,身姿娉婷,嘈杂声来自她携带的家仆,和另一个男子的随从冲撞了。

这姑娘名唤陆停鹤,而对面男子,则是昌王府家仆,姓赖,因生得矮,人称赖矮子。

在盛京,陆家和昌王府有旧怨,路上相遇,就起了冲突,原来是赖矮子捡了陆停鹤掉落的手帕,却不肯还。

寻常人家对待手帕,是拿来用的,交情好的,和人互换手帕,也没什么。

但如果是家教森严、规矩繁多的大户人家,自不允许女儿手帕外送男子,被捡到也不行。

此时,赖矮子有心羞辱,举起手帕朝众人晃:“来看啊,陆家姑娘的手帕,生得这样!”

这一声,难免惹得一些登徒子争相凑来。

陆停鹤气得攥起手。

她已让仆人速速家去报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多来几人。

突的,一阵大风吹来,赖矮子没拿稳,手帕掉了。

那手帕是上好的蚕丝织的,很轻,随风一卷,掉进茶水店。

两方人马,匆匆跑进店里。

见生意上门,婆子赶忙说:“各位爷、姑娘,来吃盏茶呗!”

赖矮子的随从们不理她,找起手帕。

赖矮子倒是看到角落斜对的桌子,坐着一个妇人,浓密乌发挽着个纂儿,耳廓,脖颈,线条清泠泠的,却不知,正面该如何好看。

可动静这么大,她只顾吃东西,没朝他们这边看一眼。

赖矮子有心再看,陆家也来人了,他找不到手帕,不做纠缠,对随从道:“走。”

呼啦啦一群人走了。

而陆停鹤几人,虽松口气,还是留下来买了茶,找手帕,却不知手帕又去哪。

连她自己都撩起纱帘,一张张空桌子,走过去,寻找手帕。

路过一张有人的桌子,她的袖子被拉住。

她低头,一直在店里吃东西的妇人抬头。

这一眼,叫陆停鹤怔住,她也算见过不少贵妇,也得说一句,这妇人生得真清丽漂亮。

而云芹从袖子里掏掏,取出那条丝织的手帕,递给她。

陆停鹤的婢女欢喜:“原是叫娘子捡了,多谢多谢!”

不然这帕子落到赖矮子手里,都不知还有多少麻烦。

云芹:“不客气。”

她想,原来大地方的流氓地痞,也和长林村阳溪村的也不一样,竟还披了人皮。

桌上食物吃完了,帕子也给了,她就要走,却被陆停鹤叫住:“这位娘子,稍等。”

云芹疑惑地看着她。

陆停鹤赧然,说:“多谢你,家里也常教我知恩图报,不知你想要什么?”

云芹立时想到刚刚嫌贵,没点的一些面果子。

她说:“我要一份面果子。”

陆停鹤一笑,回过头,对店主婆子说:“来三份吧,还有肉酥。”

另一边,陆挚走去张府宅邸,花了半个多时辰。

张府紧紧挨着萧山书院,都在城南郊野,四周依山傍水,树木环抱,风景秀丽,张府府邸门面也修得甚是秀丽。

张府的老门房见到陆挚,好是新鲜:“陆秀才!咱四年不见了吧!哎哟,我这就去通报老爷!”

陆挚只等了一会儿,老门房回来,神色讪讪,说:“秀才来得不巧,我们老爷今日去书院授课了。”

陆挚:“若我没记错,从前逢上旬,是柳先生在书院教授,如今改了吗?”

张先生既掌管书院,也负责教导学子,但他也是人,不可能一个月没得歇的,何况也上了年纪。

老门房只好解释:“要不,你再等等?”

陆挚笑了:“明白了,多谢老伯。”

他来之前,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能见到张先生,果真吃了闭门羹。

看来这两年几封书信往来里,张先生瞧着和气,实际并非如此,果真如姚益所说,他老没那么容易消气。

这样被晾着,陆挚也不郁闷,拾一台阶坐下,看书温习课业。

日头渐渐朝西走,张府内,张敬坐在一张大榻上,打坐冥想,一个时辰后,他收气,才问仆役:“陆拾玦还在外头么?”

仆役:“在的。”

看眼日头,张敬起身,去沏茶喝了,又过一个时辰,便问仆役:“人还在?”

仆役说:“在,吹了半日冷风。”

张敬依然不松口:“就该吹吹。”

终于,待得天渐渐黑了,张敬收了写书法的笔,这才说:“哼,让他进来吧。”

仆役犹豫:“呃……”

张敬:“怎么了?”

仆役:“老爷,半刻钟前,陆秀才说家里留了他的饭,他得回去吃饭,所以,明日再来拜访。”

张敬:“……”

晚风微凉,陆挚掐算时辰,他也不是今日非要见到张先生,既然见不到,那就明日再来。

于是,他给老门房留了口信,挟着几本书回家去了。

到了梨树巷,路过那棵梨树,他轻轻用手拍树干,暗道,快结果子。

到家门口,门扉半掩,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

他眉宇一舒展,推门,扑鼻是一股焦香的炸果子味。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上一篮子炸面果子,一盘炸猪肉酥,八个大馒头,并一碟清炒豆腐。

云芹侧身坐在石椅子上,掰着一个果子,分给何桂娥和何玉娘,见他回来,抬眸笑道:“来吃饭。”

陆挚笑着“嗯”了声,去放书净手。

等他坐下,云芹扬起眉头,笑盈盈的,说:“面果子和肉酥不用钱。”

确实,炸面果子一般只在外面买,陆挚一边吃,问:“谁送的?”

云芹便说了那帷帽姑娘和矮子的事,说:“对了,那姑娘说是叫陆停鹤……”

陆挚:“咳。”

云芹抚他后背,何玉娘倒茶,陆挚掩唇,说:“无事。”

云芹:“哦,我还以为,陆停鹤是你亲戚。”

陆挚再次:“咳咳咳!”

他这反应,显然就是亲戚了,好不容易缓过气,他神情多了凝重,语气微沉,先问:“她……你们说了什么吗?”

云芹把茶给他,缓声说:“没,她不知我是你妻子。”

她是他妻子。

只一句,陆挚心中方才生出的沉重,却削减了几分,他心中一动,竟是不由自主的,牵住她拍他后背的手,抓到身前。

桌上,何桂娥连忙拉着何玉娘吃东西,假装没看到。

这回,轮到云芹:“咳咳咳。”

第67章 旧故事。

云芹一咳, 陆挚也知不妥,遂放手,举箸夹东西给她。

不过,桌上还有何玉娘和桂娥, 想来陆挚也不大好说陆家的事, 云芹没继续问。

等到夜色浓, 侧屋两个人已经睡熟了, 主屋窗户敞着, 一盏灯放在窗户中间,屋内屋外,两张桌子也就成一张了。

云芹记账完,便随性练字, 而檐下那张桌子,陆挚也做完新接的抄写书稿活计, 悄悄把它们塞进书箧。

金簪大业,他还没放弃。

倏地, 云芹问:“你好了?”

陆挚起身:“好了。”

他刚要进门,云芹隔着窗,说:“我出去就好。”

陆挚便等着, 看她去箱子里搬了什么。

等她出了屋子,原来抱着一顶旧被子, 平时十二月才叠用防寒的。

被子遮住她大半身体,她示意陆挚:“你擦擦桌子。”

陆挚明白她要做什么,笑了下, 自去找布抹掉桌上灰尘。

时已入春,晚上却还是冷的,石桌桌面一片冰凉, 但铺上一张旧被,就变得暖和,也不硌人。

云芹剔掉鞋子,坐上去,陆挚也躺上去。

他们依偎着,双目齐齐望着夜空,新月如钩,漫天繁星璀璨,顿觉出幕天席地、不拘形迹的趣味。

陆挚这才发现这石桌真好。

不过,云芹觉得自己躺得比陆挚舒服,毕竟她枕着他手臂和胸膛呢。

他们享受流淌在二人之间的宁和静谧,须臾,云芹数到了第九颗星时,陆挚望着星空,轻阖眼帘,说:“荆北的星夜,也很美。”

云芹轻轻“嗯”了一声。

前阵子,他们上京时路过荆北,陆挚就和云芹说了,他是盛京籍,却出生在荆北。

他也曾随父母,过过一段堪称“隐居”的日子,直到十三岁时,又随父母进盛京考试,一住七年。

陆挚是有疑惑的,问云芹:“你怎么知道陆停鹤是我亲戚?”

云芹:“她姓陆,又生得有一点点像你。”

陆挚好笑:“我是陆家庶出旁支。算起来,陆停鹤是我堂妹,不过,关系并不比何家近,怎会像我。”

云芹就撑起胳膊看陆挚。

陆挚由她看着,过了会儿,她溜回去躺着,实诚说:“仔细看,又不像了,你更好看。”

陆挚笑得心口轻震,他手指抚她鬓发,说:“至于我们和本家的关系,说来话长……”

云芹又爬起来,双眼明亮:“等一下。”

她跳下桌,趿鞋,去厨房储存食物的竹篮拿了两个面果子。

今晚面果子太多,没全吃完。

她捧着面果子,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陆挚,说:“可以开始了。”

陆挚好笑,她像是要听什么旧故事。

不过,接下来讲的也是旧事。

他和云芹坐着,边吃东西边说:“到父亲那一辈,你或许不知,父亲于举业一道,颇有心得。”

云芹点点头。

其实,看陆挚这么聪明,就可以猜到了。

陆挚轻声说:“他本要科举,报效朝廷,可……陆家本家和昌王府闹出事,让他顶事,以至于落下病根。”

这些,是后来陆泛急病那阵子,何玉娘告诉他的。

为本家和昌王府的矛盾,十五岁的陆泛在大牢里,被关了整整三年。

三年后,他身子被毁了,无力科举,不得不变卖家产,离开盛京,四处游历以宽慰内心,直到在长林村,与何玉娘相识相知。

云芹暗叹,原来是这样。

这会儿,面果子吃完了,陆挚去厨房又拿了两个,都给云芹。

他接着说:“再后来,就是保兴六年,正科舞弊案事发前后。”

“本家探听到,朝廷要取消所有举子功名的消息,学子们不服,家里想为学子出头,便让我替众多举子喊冤。”

十年寒窗,功名付诸一炬,哪位举子能乐意?陆挚作为解元,若出头振臂,自有名望。

只是,就和“阳河榜”一样,凡事若不衡量局势,高调出头,后果必定令人难以承担。

陆家本家是为了得到寒门清流的支持,却要陆挚顶事。

这便叫陆泛忆起当年的冤屈。

他带妻儿返回盛京,是希望儿子不要像他落得如此地步,骤然又得知儿子的功名一夕尽毁,便爆发急病。

这就是那年,陆挚离开盛京的契机。

云芹心中一动,也难怪,他很少提盛京,也从不提本家。

她嚼东西的的速度都变慢了。

见状,陆挚笑说:“无妨,如今我和本家,是彻底断绝关系,再无转圜余地。”

他说得淡淡的,可当初到底有多难,云芹根本就想不到。

她掰一半面果子给他,说:“这亲戚,就不要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有何家,有云家。”

陆挚心想,还有她。

他喜欢她一心一意念着他,譬如现在。

只是他以为,聊起四年前的旧事,自己多少会觉出“时过境迁”的滋味。

但并非如此,他对家中遭遇,确有不甘。

以前不讲,是找不到人讲。

他鼻间舒出一口气,今晚过后,那块无形压着心口的石头,重量轻了。

这部分重量,又似乎被她轻轻托起。

看今天情况,云芹和陆停鹤相遇,是巧合。

但他还是有个微弱的念头:她身边,有他一个姓陆的就够了,尤其是他不喜盛京的“陆”。

这念头很专横,陆挚又一贯温和,心胸开阔——

绝大多数时候,他着实开阔,很偶尔,才这般“小心眼”。

可云芹与谁往来,不该由他干涉,这就和她和汪净荷往来,是一个道理。

何况,陆停鹤也才十五六岁,和这些污糟往事,干系不大。

云芹自是不知,眨眼间,身旁男子心思已经千万般,她只看他朗目疏眉,唇畔噙着温和的笑意,把她给的面果子,还给她吃。

她就吃掉最后一点面果子,忽的反应过来:“我们吃了四个?”

陆挚笑说:“是。”

云芹懊恼,这是明日早饭,怎么没忍住全吃完了呢?

陆挚摸她平坦的小腹,问:“没吃撑吧?”

云芹:“还好,嗝。”

她也不是饿,只是能吃,不过一口气吃了三个面果子,确实也饱。

陆挚眼中笑意更胜,用旧被子裹着她,只露出她的头脸,就搂着抱起来。

他低声说:“走吧,消消食。”

云芹:“?”

消食怎么往屋里走?

……

隔日,陆挚精神极好,早早出门,买了早饭回家放在灶台里,同云芹说了声,才又去城南郊野。

他来得更早,老门房在扫地,见到他就说:“你这秀才,可还敢来?昨日老爷在酉时问你,偏偏你先走了!”

陆挚歉然一笑,道:“今日酉时也会走。”

老门房:“官老爷‘点卯’,你‘点酉’。”

陆挚回:“便是先适应适应。”

两人的谈笑声传到院子里,张敬负手在院内,听了一半,又哼了声,就走了。

果然等到傍晚酉时,陆挚发现张敬不见自己,就走了。

一连好几日,直到二月上旬要过完,张敬发现他有耐心,回家吃饭并非要与自己拿乔,这才松了口。

于是,这天清晨,陆挚来到张府,老门房笑说:“陆秀才快请进,咱家老爷总算被你‘点酉’所打动。”

陆挚也笑:“学生之幸。”

待要进门,他才发现,门旁停着一辆紫檀木马车,一匹白马低头吃草。

他问:“府上还有客人?”

老门房解释:“是有,在老爷书房。不过这马车,是家里姑娘省亲,在后宅和娘子说话呢。”

陆挚:“原是如此。”便不再问。

进了张府,他四年不曾来,府中有细微的改变,但整体没太大改变,院子里嶙峋假山,花木扶疏,楼阁错落有致,雕甍绣槛。

梨树巷的宅子与之相比,便是骆清月的骈文比《滕王阁序》。

从前,陆挚把住房当身外事,如今,他忍不住推断,造这样一座宅子,二千两都不够。

他静下心想,人最忌讳好高骛远,得先考下功名再说。

及至张府正堂,与以前不同的是,门内立着一尊和人一样高的黄栌木雕像:双臂大张,单腿站立,锯牙钩爪,青脸怒目,竟是罗刹。

陆挚顿觉意外。

罗刹从天竺传入汉地,原身是恶鬼,传闻佛祖游历人间,遇罗刹娑,佛祖劝善,从此,罗刹娑远离恶道。

因此,罗刹对上《左传》里的“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但不管如何,普世而言,百姓拜佛祖、观音、地藏,拜罗刹者,并不常见。

以至于他还记得,上一次骤然听说“木罗刹”,还是在阳河县。

他轻轻蹙眉。

张敬打外头进来,倏地说:“这尊罗刹,雕得还算不错吧?”

陆挚回过神,恭敬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张敬打量他片刻,暗想此子依然端肃,没丢了精神气,足矣。

他冷哼:“这罗刹摆在这,就是给你看的,也是叫你知错能改——回家吃饭,竟比去书院读书重要?”

陆挚不好答,沉默片刻,说:“学生知错。”

张敬却是了解陆挚:“不,你不知错,今日还是酉时要走。”

“确实,”陆挚实说,“不是‘吃饭比读书重要’,是和谁吃饭最重要。”

这话点到为止,聪明人就都听明白了。

张敬愣住,差点忘了这小子娶妻了,怎的还变了模样了?

从前他暗示过将女儿嫁给陆挚,陆挚可是假装听不懂!

思及此,张敬赶人:“你回去吃饭吧!”

陆挚笑说:“恐怕家里饭没做好,还得叨扰老师。”

又问:“老师这罗刹,可是打哪来的?”

张敬还有火气,只陆挚又问,默了默,才回:“一友人相送。”

陆挚:“刻得极好。”

他怀疑,木罗刹出自阳河县秦员外之手笔。

只是贸然说与老师,实在不尊重,张敬从不结党,连入仕的学生,都不肯再接触,如何接触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员外?

不若,他自己再查一下情况。

又两三句后,张敬才稍微消了气,把陆挚叫去书房,书房里也有几个书院才俊等着。

众人相互听过名声,拱手让座,讨论起八月的乡试。

……

夜里,陆挚拿出要寄回阳河县的信。

他和云芹最后一次同家里报平安,是由行会车队带信,至少到现在,家中应该得了他们平安抵达的消息。

只是,他们自己写的信,还没寄。

盛京往阳河县寄信有两个办法,一个走陆路,看路况,多少要三个月,一个托关系走水路,差不多一个月。

后者很贵,走一趟就要五两银子。

但若是前者,也不便宜,时间长也就算了,还容易丢了信件,无处讲理。

之前,陆挚和盛京通信,费用和关系都是张先生打点的,陆挚这次也同张先生借了这条关系。

信件珍贵,云芹和陆挚先确定要寄几封信,再寄出去,最是划算。

到今日,陆挚攒下三封信,一封给何老太,一封给州学老先生,最后一封自是姚益。

给姚益的那一封,都写好了,他今夜却拆了信,添内容:近日见一木罗刹,疑心与秦员外有关,延雅兄可否帮我一查……

他循着记忆,把那木罗刹画在纸上。

窗户里的桌子,云芹也在整理信件,这些信她花了小一月,才慢慢写好的。

很快,两人信件堆放在一处,云芹是一大摞,陆挚就三封,显得有些寒碜了。

她数着他的信,有点惊讶:“你的信好少。”

陆挚笑了:“你怎么那么多。”

云芹:“他们都叫我写信。”

陆挚:“?”

他拿起信,其中,一封给何老太,一封给云家,知知单独一封,这三封自不必提。

紧接着:林道雪、汪净荷、李茹惠、刘婶婶二丫……

就连村里叫小桃的丫头,都有一封信,摸着还不薄。

陆挚:“……”自己某种“心眼”,似乎又要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云·阳河万人迷·芹:没办法,他们都叫我写信

陆挚:心里酸酸的(bushi)

第68章 相看。

小院里, 放着一十五顶编好的帷帽。

大部分都另有巧思,比如纱帘可拆长短,又比如有两顶在帽檐缝了布料,加百蝶穿花纹。

百蝶穿花纹是找陆挚画的纹样, 虽然尽量画得简单, 但也不好绣, 费了何桂娥快一个月时间。

对于那两顶最漂亮的帷帽, 云芹想起李茹惠的绣样, 定下一顶一两银子,不合适再调整。

其余的,就都按市面情况,卖五十文, 算起来,不过是在成本之上加了十五文。

这日, 陆挚天还没亮,就去萧山书院, 云芹推着跟邻里婆子借的独轮小板车,去卖这十几顶帷帽。

何桂娥牵着何玉娘,送云芹到门口。

云芹吩咐她们:“你们在家, 我走了。”

何桂娥:“好。”

何玉娘:“好好呆着呢。”

家里有桂娥陪着何玉娘,云芹放心把心思全放在帷帽上。

有在阳河县卖香囊的经历, 她卖东西前,打听过盛京摊贩的“忌讳”,得知去内城要先塞钱, 只好先去外城喜荣街。

这条街很热闹,却可以通马车,除了不得纵马, 没什么严格的限制。

于是,多得是云芹这样从别地过来的摊贩,卖的东西,各式各样都有,渐渐的,也成了京中妇女爱来的街道。

摆好帷帽,云芹屈膝坐下,做好了难开张的准备。

然而,不过两刻钟,那两顶定价最贵的百蝶穿花帷帽,居然就卖出去了。

买主是一位出门踏青的妇人,也戴帷帽。

她示意身边的丫鬟,那丫鬟问了价格,把两顶都买下来。

妇人渐渐走远,和丫鬟说:“那摊主,生得玲珑,纹样也好,就是绣工有些粗糙。”

丫鬟:“确实。”

她们并不知道,云芹本人也曾小试身手,绣了一版百虫穿包子。

总之,云芹捧着两锭一两的银子,都有点回不过神。

盛京有钱人真多。

仔细收好钱,云芹继续卖帷帽。

只是,百蝶穿花开了个好头,接下来虽有妇人驻足,却什么也没买。

云芹挨过那阵兴奋劲,也缓过来了——

大户人家的女子,出门就会戴帷帽,不戴帷帽的,又是奔波生计的女子,自不会多花这个钱。

像她,因不习惯,也没戴过。

半日后,云芹接受了这玩意不好卖的事实,还好光靠那二两银子,也完全不亏。

她拿起一顶帷帽,戴起来,吹吹纱帘,又撩起来看外头。

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剩下的十三顶,家里一人三顶,陆挚四顶,他再也不会被晒黑了。

她今日身穿黛蓝色的对襟,腰间绑着一条深棕的腰带,不出彩的衣裳,但她身段好,高挑而不细弱,有种返璞归真的美。

加上她眼眸清澈,五官精细如画,隐在轻纱后,很是引人注目。

一辆陆府的马车,缓缓驰入喜荣街,陆停鹤和母亲坐在车上,丫鬟在旁边伴行。

陆停鹤看着大街出神,忽的发现了云芹。

她道:“停车。”

外头,车夫拉住马车,那车停得巧,离云芹的摊位,也就 四五步。

陆停鹤朝云芹点点头,眼里的意思是,这么巧,她们又见面了。

云芹也轻点头,心想,好大的马车,挡着摊位了。

车内,陆停鹤母亲周英柔奇怪,问陆停鹤:“你何时认识的人?”

陆停鹤解释:“这位就是那日藏手帕,替我解围的女子。”

周英柔:“是该好好道谢。”

她把外头的丫鬟叫来,耳语几句,那丫鬟走到云芹摊位前,说:“我家夫人说,这些帷帽我们全买了。”

云芹微微张圆嘴,这摊位挡得好啊。

回过神,她眨眨眼,却说:“你家很多人吗,十三顶,戴不完的。”

那丫鬟也有些愕然。

她说得有道理,陆家如今虽不如当年鼎盛,再如何,帷帽也用的绡纱,而不是这种。

这样的帷帽买回去,大约是全丢了。

云芹也意识到了这点。

她又同丫鬟说一句什么,丫鬟犹豫一下,回来同周英柔说:“那摊主说:‘既是为感谢,不如买了后,送给周围人,也是做好事’,夫人觉着如何?”

及至此,周英柔才算正式看了眼云芹。

这下倒是理解,女儿为何能一眼认出人家,这般容貌,想认不出也难。

她说:“可以。”

帷帽一共六百五十文,陆家人没数,直接给了云芹一贯钱。

而周围晒着大太阳的女子,都分到了一顶帷帽。

她们虽不会主动买帷帽,但有人相送,自然欢喜,抱着帷帽,用各种口音道谢。

马车渐渐走远了,陆停鹤想着云芹梳着的妇人发髻,不由好奇,她所嫁何人。

又想到今早,她和母亲去城南兴国寺相看的男子,面色忽的羞红。

周英柔也提:“那段砚,乃段府嫡次子,父亲三品致仕,兄长是工部侍郎,他这人,也是前几年恩科榜眼,供职翰林院。”

“虽然说年纪比你大八岁,但……”

陆停鹤:“娘,我知道的。”

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不管如何,她都得听家里的。

周英柔叹口气,说:“唯有一点,他与陆挚是好友。”

陆家在城防司维系着不错的关系,不久前,城防司递话,说有个叫陆挚的进京了,还带着母亲何玉娘,并两个女眷。

就是他本人进京备考今年正科。

四年前,陆停鹤还小,不太懂家中和这位堂兄陆挚的矛盾,不过家里的情况,从小母亲一直同她说。

陆家祖上,从仁祖年间发家,曾祖去世后,追封太保,在文臣中,是少见的荣耀。

然而百年世家,一步踏错,步步踏错。

当今的陆家老太爷,也就是陆停鹤的祖父,曾任尚书兼翰林侍读官,却卷入二十多年前的张冯斗法,被革职。

后来虽有起复,却不复荣光。

他致仕前,替陆停鹤父亲打通了不少关系,如今她父亲,官至兵部侍郎。

只可惜,太平年岁里,文臣当道,朝廷并不重视兵部。

偏偏她父亲年少时期,和昌王起了龃龉。

如今昌王势力日渐昌盛,秦国公府是其外家,前几年,皇帝借着秦国公幼子一案,打压过国公府,国公府却至今安然无恙,从中可见一斑。

陆停鹤无声叹气。

……

这日,云芹比想象的时间,更早回到小院子。

她拍拍门,道:“是我。”

何桂娥连忙跑来开门:“婶娘,那些帷帽……”她难掩担心,心里一直在想,这些帷帽能卖多少。

云芹说:“全卖掉了。”

何桂娥惊讶:“真的吗?”

云芹笑了,拿出一贯钱与二两银子,在她面前晃了晃。

何桂娥大喜,她千里迢迢随云芹来盛京,就怕自己成了累赘,没有半点用。

当下,她雀跃说:“那,那我们继续买竹条和纱来编!”

云芹却说:“先不编。”

便把她卖的时候,观察到的情形,同何桂娥说。

原来,卖帷帽还需要点运气,今日这些,也不算正常卖掉的。

何桂娥着急:“那怎么办才好。”

云芹摸摸她脑袋,笑了笑,说:“慢慢来,家里不会吃不起饭的。”

现在就算一点进项没有,家里的钱也够生活一年多。

何况,陆挚在萧山书院读书,接了一些活计,盛京比阳河县大得多,能人辈出,但也说明润笔的需求更多。

陆挚的字画,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再不济,她也可以去弄点猎物。

虽然,听说盛京的每一个山头,都是有主的,但总会有办法的。

看云芹这般淡定,何桂娥才放下心,说:“听婶娘的。”

既然如此,云芹把一贯钱放到她手里,笑眯眯支使人家:“好桂娥,去买菜吧。”

何桂娥:“好!”

……

陆挚从前在萧山书院住学舍,现在不住了,不过,中午还是留在萧山书院吃饭,晚上再回梨树巷。

书院不少学子,都知陆挚造诣不浅,离开盛京的几年,于他而言,似乎是一场游历。

不过,还有一事众人皆知,那就是陆挚如今有家室,不轻易参加他们任何集会,下学就要走。

便像今日,能在这时候拦住陆挚的,只有段砚。

实际上,他二人一个白身一个官身,还能往来,倒是不常见。

段砚今日休沐,牵着马等在萧山书院外,正因相看的事郁闷,见陆挚出来,便道:“陆拾玦!”

陆挚:“你怎么过来了?”

段砚牵着马,同他一道走,说:“不想回家,我要去你家吃饭。”

见友人心情不虞,陆挚也没那般冷漠,只说:“家里可能没预多一些饭菜。”

段砚印象里,陆挚一家吃得很惨。

他当即道:“我买吃的去吧。”

陆挚:“买多一些。”

于是路上,段砚令随从先骑马,绕去城南的酒楼。

马被骑走后,段砚就和陆挚一道走,结果,不走不知道,一走才发现陆挚步速真快,他竟有些跟不上。

又暗想,他自从在朝廷做事,一坐就是一日,这样不行,要多锻体。

不多时,等段砚和陆挚到梨树巷,段砚的随从也回来了,随从买了四菜一汤,都做得十分精美,放在方形红漆木盒里。

段砚暗想,这么多应该够了,也该给陆挚家改善伙食。

很快,门扉打开,漫天晚霞霞光里,饭菜香味溢出,骤然盖过他手上提的饭菜味。

段砚愣住。

简陋的院子石桌上,摆着一碟素炒青菜,一盘酸甜熘鸡丁,和切成丝的鸡汁小葱拌豆腐,光看着,就叫人唇舌分泌唾液。

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兀自尴尬一瞬。

云芹在舀饭,听到声音,捧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笑道:“回来了?”

见段大人跟在陆挚身后,云芹也打了招呼,心道家里没多做可以招待客人的菜。

陆挚说:“段大人自己买了饭。”

云芹:“那正好。”

何桂娥低头,来取走段砚的木盒,放到桌上,一一摆出来。

七道菜一道汤,放在石桌上,今日的饭菜十分丰盛。

之前段砚刚来,何玉娘还好奇过,现在完全习惯了,只说:“吃饭!”

云芹用袖子口擦自己下颌,说:“你们吃。”说着,就往屋内去。

见她热,陆挚就对段砚说:“文业,你也先坐,我去拿本书。”

段砚:“好。”

他便也坐下。

只是,他面上不显,心里疑惑,明明他买的肉菜更多,为什么总觉得桌上,那几道简单的菜,更香更鲜。

陆拾玦不止不穷,还吃得这么好。

他随意抬眼,因院子太小,他不是故意看的,却还是不小心看到主屋内:

云芹拧手帕擦擦面颊,陆挚拿着一柄蒲扇,给她扇风驱热,他眼底很是温和,笑着说了声什么。

云芹听了两句,用手帕随意抹了下他脸,就转身,走出屋子。

陆挚摸摸鼻尖,紧随其后。

他两人出来,段砚默了默,说:“书呢?”

陆挚:“书?哦,没找到。”

段砚:“……”失策,今日不该来的!

第69章 桂榜。

天彻底黑了, 桌上的碗筷也都收拾完。

段砚带来的菜吃剩下一些,云芹装盘子,放进竹篮,用绳子吊在井壁上, 靠水的凉气湃着, 不怕坏了。

陆挚和段砚二人, 则在小小会客厅内。

吃过一盏粗茶, 段砚才提起他今日所郁闷之事。

他道:“我今日去了兴国寺……相看姑娘。”

陆挚一笑, 回:“恭喜。”

他们几人里,也就段砚因家风管束,迄今未娶。

段砚放下茶盏,却说:“不是可喜之事, 你道我相看的是谁?是陆氏姑娘。”

陆挚也搁茶盏,愿闻其详。

段砚:“你可还记得我长兄前几年作为钦差, 去阳河县赈灾的事?当时,他也为考察阳河船舶工场。”

“那之后, 工部尚书决心将阳河一带的船运,收归朝廷。”

陆挚抬眉,道:“原是有这层。”

阳河船舶工场, 是汪县令的政绩,从职权来说, 本该是工部官员管理,结果,却没了工部的事。

这里面, 自有门道——

大雍自前朝开凿的大运河,到南北各个水网,水运越来越强, 却叫各方势力垄断,白花花的银子,进不了朝廷和百姓的口袋。

段砚低声说:“实不相瞒,如今把控阳河船运的,是……”

他手指在桌上写了个“秦”字。

此“秦”,不是秦员外的秦,而是秦国公的秦。

吃到嘴里的肉,秦国公府不可能轻易松口,遑论藏在后面的昌王。

陆家本家陆大现任兵部侍郎,和昌王府早年交恶,秦国公府又是昌王派系。

收船舶工场,就得联合兵部势力,以阳河县造船用在东南海防为由,顺理成章,去插手这块肥肉。

目前,这是一场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同秦国公府的政斗。

段砚初出茅庐,唯一能帮上的,只有与陆家联姻。

讲完“段陆相看”背后的种种,段砚也算抒发了情绪。

如今他在朝为官,步步谨慎,只有在陆挚面前,才能畅所欲言。

他皱眉:“你说,这样的婚姻,我有何可期待的?”

陆挚思索,手指点了两下桌面。

忽的,段砚又说:“反正陆家不是好东西,等我回去,我就说:陆姑娘貌似无盐,我看不上她。”

陆挚道:“你要推拒,别讲这般难听的话。”

段砚微讶,他以为陆挚会支持自己,那可是陆家本家。

保兴六年,陆家对旁支,做得可难看,是连段砚都有所耳闻。

见段砚不解,陆挚笑说:“我与陆家有怨,但与你相看的姑娘,有我无仇。你推拒她,和我本也不该有干系。”

段砚回过神。

确实,他想发泄自己对联姻的不满,却假借陆挚和陆家的关系,让自己的恶言变得合理。

可方才那“貌似无盐”,要是传出去,于陆停鹤名声有碍。

他正正脸色,道:“我知道了,我会找个寻常借口。”

他重新打量好友,说:“从前,你只是不议论女子,如今却想得全面。”

陆挚笑了:“或许待你娶妻,就知道了。”

他只是从云芹身上,学到点什么。

但比起姚益的点到为止,段砚是有话直问:“也是,我至今也不明白,你怎么去一趟淮州,就娶了妻。你和弟妹,怎么相识的?”

陆挚蜷起手指,清清嗓子。

看门外无人,他浅笑,答:“冥冥之中吧。”

……

窗户旁,云芹在挑线,准备家人新衣。

听到会客厅的两道脚步声,她倾身,探出窗户一瞧:“要走了吗。”

段砚心情好上不少,笑着拱手:“今日叨扰。”

云芹点头,继续弄线团。

门那边,传来陆挚和段砚告辞之语,须臾,陆挚先去井旁打水,蓄在水缸,又烧了水。

做完杂务,他回屋中。

昏昏烛灯下,长凳旁,云芹对着桌子,坐了一半凳子,陆挚便背靠桌子坐另一半凳子,和云芹交错坐着。

他有些茫然。

方才,段砚同他讲的朝中事,只不过冰山一角。

段砚已入仕几年,都无能为力,他不过秀才功名,又能如何。

而两三个月后的大考,堪堪是开始。

他转过头,直直看着云芹垂着长睫,眉眼宁和的样子。

她素白的指尖,有条有理地捋线,一分二,二分三……不知不觉,陆挚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渐渐松了。

他凑近,唇瓣印在她耳垂上。

被他打搅,云芹揉了下自己耳朵,轻斜看他一眼。

这一眼,带着清浅的笑意,瞧着是已经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陆挚:“笑什么?”

云芹只是笑,不理他,把线卷好。

陆挚催她:“说吧。”

云芹这才起身,开口只四个字:“冥冥之中。”

陆挚倏地坐直身子。

她不是故意听的,是会客厅和主屋太近了,就一块老旧的木板,防不住声音。

所以,之前段砚来那次,她才去侧屋。

不过今天,何桂娥和何玉娘睡得早,她不好去打扰,就留在主屋。

别的她听过就忘,只这四个字,让她暗笑。

见陆挚这般,她躲到屋外,又是笑:“冥冥之中,可是当初,你还不想娶我呢。”

陆挚也出了屋子,小声笑说:“你过来,我和你细说,我到底想不想。”

云芹才不信,退到石桌那。

两人绕着石桌,追躲两圈,倏地,陆挚换个方向回过身,云芹一个躲不及,撞到他怀里。

她“唔”了下,陆挚也不逗她了,两手拇指摩挲她额头:“撞疼了?”

云芹:“有一点。”

他低头,轻吹她额角。

云芹也鼓起脸颊,吹了下陆挚胸口。

她应该也撞疼他的。

这阵温和淡淡的风,似也摇动巷子外高高的梨树,一簇簇雪白的梨花,在夜月下,轻轻摇曳,花瓣在半空,轻轻旋转,飘落。

……

最后一瓣花瓣,落到土里时,梨树枝头已然绿叶盎然,也结了一颗颗青绿的果子。

云芹数过,最开始一共结了四十七个果子,一些掉了,一些被鸟雀啄食,就只剩下三十来个果子。

八月,保兴十年正科乡试也开始了。

依陆挚的籍贯,他被分到城东的贡院,贡院占了很大的位置,那条街就叫贡院街。

初九,贡院街停着许多马车,都是家眷来送家人考试,也有陆挚云芹他们这样,走路来的,淹没在人潮中。

天已经凉了,云芹知道,陆挚饿了会吃东西,防寒衣物也都齐备,就没别的要吩咐的。

接下来贡院会封闭三日,她再确定一次:“十一下午酉时末出来,对吧?”

陆挚:“是。”

云芹又问:“那天吃饼汤?”

陆挚想到热乎乎的饼汤,弯眼一笑:“好。”

须臾,陆挚去搜身进场。

云芹、何桂娥和何玉娘目送他进场,时辰还早,她们三人去附近茶水店里,买了点饼子填饱肚子。

茶水店很热闹,有不少不考这科的书生,在讨论着什么。

店家是会做生意的,敲锣吆喝,宣扬自家开了一局“博掩雅事”,以押本科解元。

云芹到赌桌前看。

文人赌起来,也真舍得,立刻有人放下一锭银子,众人起哄。

瞅着那银子,她再看那人押的人,叫“王文青”,再一瞄,这么一张桌上,就写了三十来个名字:

王文青、范瑶、陆挚、张信……

意识到什么,她目光往前挪,果然有陆挚的名字。

不愧是秀才,排名这么前。

店家见她形容好,叫她:“这位娘子,可要来一局?”

云芹“嗯”了声。

她解下香囊,阔绰地取出整整二十文钱,放在陆挚名字下。

眨眼十一日,时辰到了,第一场考试结束,糊名封卷,贡院开门。

三日没洗漱,陆挚还算整洁,精神头也还好,只下颌泛出青色胡渣。

梨树巷院子里,饼汤热气团成一团,大家围在石桌前,秋风也不冷了。

陆挚吃了两口汤,喟叹。

晚上,云芹给他整理行囊,问:“那三日,东西够吃吗?”

陆挚:“够,我吃得很好。”

云芹说:“我再做这个分量。”

陆挚想起一事,说:“饼子比巴掌大一点就好。初九时,查东西的小吏,把一大块饼掰成小小十几块。”

云芹:“应是怕你夹带。”

她听陆挚说,科举作弊办法千千万,像六年的舞弊案,是被抓到作弊者和考官互通考题,当时一条绳子上的人,都掉了官帽。

而寻常一点的作弊,就是夹带。

陆挚却不是为这事不喜。

他蹙眉:“他掰碎就罢了,却少了一块。”

当日看那小吏掰那么碎,他心生怀疑,在分到的号舍坐下后,考试开始前,他把一张大饼拼回去了。

由此发现,少了一小块。

云芹惊讶:“是不是拿少了?”

陆挚:“不会,上回考试就没遇这种事,应是……烤饼太香了。”

云芹:“那我真厉害。”

陆挚禁不住笑了。

隔日早上,他带的烤饼,只有巴掌大,叠在一起,整整二十个。

还是初九那个小吏查他的东西,一个烤饼只需要撕成两半,那小吏嗅着芝麻烤饼的焦香味,看向陆挚。

陆挚微微弯唇一笑。

这是云芹为他考试,特意做的烤饼,就是一小块,他也不想给陌生人。

很快,十七日,陆挚从考场出来时,斜阳西照,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科,总算考完了。

有萧山书院学生,考完还有余力的,认出陆挚,上来搭话:“拾玦考得如何?可有把握?”

陆挚:“不敢妄断。”

那几人还要问陆挚,陆挚拱手告辞,朝云芹那走去。

云芹才刚到,手里还拿着一根长竹竿,她小声问陆挚:“考得怎么样?”

陆挚:“不错。”

他疑惑地看她拿的竹竿,问:“这是做什么的?”

云芹往上举举它,眼里笑盈盈:“梨子要熟了,我们拿它打果子。”

陆挚轻笑:“好。”

也就几天,梨树果子又殉了几个,只剩下二十八个。

不止云芹在盯着,巷子内外的邻居人家,也在盯着它。

十几年前,梨树巷几户人家为了梨树的归属权,吵过一架,最后府尹调解,梨树归于街道司。

至于果子如何分,就是九月中旬后,若果子熟了,先到先得。

经这么多年磨合,街坊也知道,梨子还没熟透就摘下来,是酸的,难免可惜,就想日子到了再去摘。

不过,这个时候谁家先动梨子,大家肯定都蜂拥去抢梨子。

总之,这条巷子形成一种默契,在摘果子时,最好别被发现。

云芹陆挚几人,也遵守着不成文的规定。

既然时间在九月中旬,陆挚想到了:“我知道哪一日适合摘果子。”

云芹:“我也知道。”

两人对了个视线,忽的笑了,一道说:“九月十五。”

十五那日,桂榜放榜,就算是寻常人家,也会去凑个热闹。

桂榜什么时候都能看,梨子只有这个时候能悄悄打。

云芹期待起十五那日,陆挚亦然。

进入九月,盛京比淮州要冷,秋风早早打在脸上。

云芹有一天早上起来,发现屋檐结了霜。

十五清晨,贡院街贡院一面刷得白亮的墙处,已有学子,三三两两站在一处,等着放榜。

及至辰时三刻,越来越多人聚在贡院街。

蓦地,几名衙役手里抱着一卷纸,打马而来:“闲人避让!”

纸张摊开,新墨泛出一股淡香。

相比六部衙署,本朝翰林院为随时听候皇帝政令,离皇宫更近,在翰林院,就能看到皇宫高飞的檐角。

今日桂榜放榜,众人手上事少。

段砚写了会儿文书,起来绕着圈走,动动腿脚。

其余同僚问:“段翰林,你做什么呢?”

段砚说:“多运动,坐久了对身子不好。”

他和陆挚同岁,体质可不能比他差。

城南郊野,张府内,张敬坐在那方榻上,闭目打坐。

他年已四十多,一把长须垂坠,乍然一看,几分仙风道骨。

许久,他心里还是不能静下来,睁眼捋胡子。

这几年,张敬主张修身养性,然而,桂榜放榜,三年经历一次,迄今也有四五次了,他还是难免着急,毕竟结果关乎萧山书院。

他暗想,王文青、陆挚几人,定是能上榜。

问题只在,名次如何。

又想,虽然陆挚曾是桂榜榜首,但他求学之路,颇为坎坷,这几年,也只在萧山书院读了半年书。

张敬不敢肯定,他次次能第一。

他叹口气,叫仆役进来,问:“让人去看榜了吗?”

仆役瞧老爷一把胡子都乱了,说话小心几分:“看了,不过……”

张敬:“嗯?”

仆役低声:“早上姑娘起后,也说要去看榜。”

张敬的女儿名张素笺,在前几年,嫁给张敬好友的儿子。

两家人都无心朝堂,只过自己的日子,虽没有官身,却足够富裕安逸。

其实当年,张敬确实起了把女儿说给陆挚的心思,虽然,他一贯秉持学生入朝,他就再不往来的原则。

但女儿一颗心在人家身上,他也认为陆挚人品贵重,如璋如圭,值得托付。

他甚至还烦恼,若以后女儿嫁出去,陆挚又当官了,他该如何和女儿往来,又不打破自身原则。

奈何,陆挚并不乐意。

在盛京,婚姻大事,大部分是男方来提的,女方提一次,已是豁出去脸面。

之后,张敬就没想着要陆挚当女婿,给女儿挑了一户门当户对的。

半年前,陆挚来张府拜访,当时他和陆挚在正堂说了几句,他女儿就躲在屏风后。

得知陆挚如今也娶妻,感情甚笃,张素笺应当死心了。

那她去看桂榜,不过了却夙愿。

张敬又捋捋胡子,说:“随她。”

街上,一辆马车停在角落,张素笺坐在车内,看着外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大笑癫狂。

不多时,挤到前面看榜的丫鬟跑回来,说:“姑娘,有了!”

榜单张贴好后,那报喜官们也骑马,分了几批人,越过人群,朝几个方向去。

其中一队,直直朝城南东后街梨树巷去,道:“大喜!”

巷子内,何玉娘和何桂娥两人捏着一件衣服四角,张开衣服,仰头紧张地看着果子。

云芹指挥陆挚:“那个梨子最大。”

陆挚双手袖子用襻膊绑着,露出修长有力的手臂,手上拿着一根长竹竿,竹竿头绑着磨得锋利的小刀。

他捣梨枝,可好几次,梨子晃了晃,却不下来。

云芹:“我来。”

可她不够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见状,陆挚倾身从她双腿处竖抱起她,她惊呼,笑了一下,阳光透过梨树的绿叶,落在他们身上,色泽斑斓。

他仰头眯眼,只觉她眼底的光彩,比日光还明亮。

云芹倒也利落,切下那个大梨子。

何桂娥和何玉娘赶紧扑过去,用衣服兜,那梨子“唰”的一下,掉到衣服里,便也伴随着一阵马蹄,与报喜官之声:

“陆老爷大喜,桂榜榜首!”

第70章 解元。

阳河县, 长林村。

何家何老太屋内,烧着暖热的炭火,老太太戴着一条兔皮云纹抹额,她佝偻着身躯, 在房中踱步。

突的, 她脚步一顿, 停在红木衣箱处,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 打开衣箱,自底部掏出两封信。

一封是陆挚寄来的,另一封自是云芹的。

今年四月信到自己手里,她读第一遍还得找何大舅问, 到如今读了四五次,已是熟练。

其实, 信里也没有太特殊的事。

陆挚讲了一路如何走,并盛京的日常起居, 他也顺利进萧山书院,继续攻读,希望老太太保重身子云云。

比起陆挚的简短, 云芹写满两张纸。

从他们种在小院井边的菜长了苗,到隔壁邻居阿婆的大黄狗生了四只小狗, 再到何玉娘喜欢她扎的发髻……

事无巨细,绘声绘色。

何老太好像亲眼看到他们在盛京的生活,于是, 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这时,春婆婆打帘子进来,何老太忙收起信, 问:“回来了?”

春婆婆:“是,大爷和宗哥儿回来了。”

十来天前,何大舅和何宗远雇了一辆马车,到州府看桂榜,今日才回家。

正堂里,二人风尘仆仆,眉宇只有疲惫,没有喜色,何宗远更是脸色铁青,眼圈微红。

不难猜出,何宗远无缘中举,落榜了。

何老太心情发沉片刻,又小心翼翼问:“那,阿挚呢?”

不问倒好,一问,何宗远竟抬袖擦泪。

何老太还以为连陆挚都没中,何大舅却说:“外甥中了。”

老太太长松口气,点着头:“好,好。”

赶紧叫春婆婆:“找邓大跑个腿,去阳溪村云家说这喜事。”

春婆婆:“诶。”

可是,何宗远如此情态,何老太怕何宗远想左了,有意安慰几句。

虽然她不常做这事,不过,从前云芹总找她帮忙,可见她可以的。

于是,何老太搜肠刮肚,说:“宗哥儿,你三十二就能考乡试,你爹四十来岁才中秀才,你可比他好多了。”

何宗远依然颓靡,何大舅却开始擦汗。

何老太:“你爹从小就没有你姑姑玉娘灵活,陆泛也聪明,你们爹娘不一样,你别和阿挚比。”

何大舅狂擦汗:“母亲……”

何老太:“世人三十岁未中举的,一抓一大把,你爹四十才考秀才,我都能忍,你就放宽心吧。”

何大舅跟着抬袖,擦泪说:“儿子错了。”

何老太:“……”

本来只有何宗远一人伤怀,这下好了,何大舅也被打击得无地自容。

回到西院,父子俩不约而同把自己关在房里。

其实,何大舅没告诉老太太,陆挚不仅中举,还是榜首。

他有想过陆挚会中举,却没料到,他的才学竟首屈一指。

还好当初他对陆挚也算敬重有加,关系维护得好,他只能这般自我安慰。

盛京内城,大雍宫廷。

宫殿中,瑞兽形博山炉烟雾缭绕,龙涎香气味沉厚。

一列端庄的宫女抬着琉璃鎏金边托盘,鱼贯而入,皇帝坐在桌前,闭目养神。

菜摆好了,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等皇帝动了,这才布菜。

忽的,皇帝问:“昌王还在宗庙?”

大太监:“是,王爷一直跪着,不敢偷懒。”

皇帝罚昌王跪一个时辰宗庙,是为保兴六年的舞弊案。

那场舞弊案始于衡王的设计,为败坏昌王在天下学子里的名声,昌王却一无所知,倒叫皇帝发现端倪。

那之后,皇帝把衡王远远打发去西南边吃土,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一到正科,皇帝又看昌王不顺眼。

他想,昌王大概早知衡王设计,却假做无辜,反将衡王一计。

由此他联想到,长成的儿子们只顾内斗,其余儿子又太小,不能担事,叫他生出无力。

可天子是不可能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只能迁怒昌王。

大太监是皇帝心腹,早揣摩清楚他的心思,有心为昌王解围——既然表因是六年舞弊案,不如用相关联的事化解。

他道:“官家,奴婢有一则趣事,与今年正科有关。”

皇帝用筷子捡了两口菜,问:“何事?”

大太监:“今年解元姓陆,却有个别称,叫‘梨解元’。”

皇帝:“哦?”

大太监继续:“据说报喜官去他宅子时,他与妻子正在摘梨,报喜官贺喜之话都说了,他却擦擦梨上灰尘,叫妻子吃一口。”

皇帝果然笑了:“还有这等事。”

大太监:“可不是么,倒叫报喜官几人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可从没见过这种举人。”

又说:“这不,还有一事更巧,这位梨解元,也是六年正科的解元。”

皇帝好奇:“七年的恩科,他为何没考?”

大太监在御前行走,惯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就清楚缘由,说:“那年解元戴孝。”

皇帝沉吟片刻。

在他眼里,状元只是臣子,解元更算不得什么。

只是,此子能两次中解元,可见有真才实学,却因昌衡之争,误了几年,可见政斗误国。

他顿时沉声,道:“你去,再叫昌王跪一个时辰!”

大太监讪讪:“是。”

……

陆挚中举,在萧山书院、国子监等地,更受关注。

至于平头百姓,那日梨树巷众人见报喜官来,还没惊讶原来巷子里出了个举人老爷,就看到老爷在摘梨子。

顿时,大家哄抢而上摘梨去。

云芹只摘了一个梨,也很满足,她把杆子借给邻居几人,自己抱着咬了一口的大梨,跑回家去。

而这一日,陆挚忙于拜见张先生、主考官,自不必提。

晚上,戌时末,月亮圆滚滚的,云芹给何玉娘、何桂娥讲书。

她已认得不少字,有些书囫囵看过,不求弄清楚里头的意思。

倒是何玉娘和何桂娥,见云芹卷着书,手指指着字读的样子,十分雅致脱俗,便 巴着她讲内容。

云芹犯懒,知道她们想听点好入睡的,刻意从陆挚的书堆里,抽了本《孟子》。

这是他经常看的,里头写了密密麻麻的注释,肯定枯燥。

三人挤在一张床上,云芹讲两句,遇到不会的字,她就“嗯嗯”两声跳过。

反正何桂娥何玉娘听不出来。

果然,这本书别说二何,云芹也直揉眼皮。

看那两人睡着了,差不多要到陆挚说好的回来的时辰,云芹小声坐起来,掖好被角。

她一手抱着书,另一手拿着烛灯,刚离开侧屋,就听到轻微的敲门声。

云芹小声在院子里问:“陆秀才?”

外头传来温和的声音:“是我。”

云芹好笑:“这里没有秀才,只有解元。”

陆挚:“在下陆解元。”

玩了他两下,云芹这才放下灯开门。

门外,陆挚长身玉立,眼中含着轻笑,若水波摇动,浮光潋滟。

因是晚上是会见座师,少不了吃酒,而且他是继座师后第一个离开的,为脱身,难免又被灌了几杯。

他的衣裳,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

云芹觉得有点呛,咳嗽了一下。

陆挚本想装醉骗她,也不好装了,小声笑说:“我去弄点水洗一下。”

云芹捂着鼻子,瓮声瓮气:“水在灶上。”

陆挚在厨房脱了外衣,搭在灶台处。

提水回房中,他在屏风后洗完,换一身衣服,嗅嗅身上,味道浅了很多,这才又坐到云芹身边。

他忽的环抱着她的腰肢,靠在她身上。

云芹知道他在装醉,才不上当,用那本《孟子》敲敲他手臂,说:“我有事要说。”

陆挚正经几分,问:“什么事?”

云芹:“下午陆停鹤来过了。”

陆挚目中笑意一凝,问:“来做什么的?”

原来这阵子,陆家查过了,发现云芹就是陆挚的妻子,而陆停鹤和云芹,又有过两次接触。

于是,陆停鹤代表陆家,坐着马车来到梨树巷。

不过陆停鹤见到云芹时的意外,倒不是假的。

或许事先,陆家没和她说明白云芹就在这。

陆停鹤很兴奋,殷切地看着云芹,说:“我与堂嫂真有缘分,我还曾想过,像堂嫂这样的女子所嫁何人,原来是堂兄。”

环顾四周,她又说:“堂嫂如何能住在这样的巷子里,咱们都是陆家人,家里替你们在家里备了一个大院子……”

听云芹讲到这,陆挚捏了下拳头。

他是想置办新宅子,却不想陆家的施舍,而陆家势必别有目的。

压了下情绪,他低声问:“你怎么说?”

云芹说:“我说不要。”

陆挚笑了,只遗憾自己当时不在,他追问:“她没问为什么吗?”

云芹眉宇轻轻一扬,说:“问了,我说:‘你家不是我家,这里才是我家’。”

陆挚把脸埋在她脖颈处低笑,呼吸断断续续,撩过她脖颈的肌肤。

叫云芹痒得发笑。

陆挚也说了一件正事:“中午去张先生那,敲定了,往后我在萧山书院读书,一个月可得五两银子。”

之前,陆挚在萧山书院进学,不用交束脩,云芹都很惊讶。

如今听说萧山书院反过来给他钱,还是五两,她怀疑陆挚真的喝醉了。

陆挚便笑说:“书院是私塾,不是官学,却一直和国子监暗暗角力。”

当年,张敬在国子监任教时,被欺辱过,如今他攒着一口气,要萧山书院始终压国子监一头。

可国子监毕竟是官学,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为防止国子监撬走学生,萧山书院自然舍得花钱,不止陆挚,书院还资助了许多穷学生。

如此一来,书院声名好,更利于广纳寒门学子,以抗衡国子监。

云芹明白了,说:“倒是好循环。”

陆挚:“我之前还认得一人,叫王文青。”

云芹:“我也认识他。”

陆挚忽的问:“何时认得?在哪认得?我怎么不知?”

云芹说了那日茶水店开赌局赌解元。

陆挚温和笑说:“原是这样。”

又说:“王文青祖母医术很不一般,尤其擅长调理,我今日请他帮忙与他祖母搭线,想让母亲去她那儿看看。”

云芹有些欣喜:“好。”

这段时日,陆挚也有带何玉娘去看盛京的大夫,不过都没结果。

何玉娘不像从前了,也会说些长话,总该看看的。

陆挚琢磨着,又问:“你没赌我吗?”

云芹:“赌了。”

陆挚:“多少?一文?两文?”

云芹笑着指指桌上笔筒。

陆挚会意,抽出笔来,又拿起笔筒倒了倒,掉下一把用绳子穿着的铜钱,共有一百文。

云芹:“我赌了二十文,得了五倍。”

陆挚却是一愣,云芹并不好赌,就是过年为应景赌钱,也都是一文两文,至多五文。

二十文钱着实是她愿意赌的最大的数。

他甚至可以想象,她拿出这二十文时,定是坚定地认为他会再中解元。

这种信任,千金难买。

他把那百文抓在手心,忽的说:“这钱不花了。”

云芹这下真怀疑陆挚醉了,笑他:“呆,钱就是拿来花的。”

陆挚耳尖和脖颈微红,也觉出自己的好笑。

可见,自己脑子和思路都清醒,情绪到底叫酒影响了。

不过他还是坚持:“姑且留出一枚最好看的。”

云芹:“哪一枚最好看呢?”

解了铜钱的绳索,他们把铜钱一个个展开,陆挚擎着灯,还真和云芹一道物色起最好看的那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