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小燕尔 发电姬 28823 字 2个月前

段府在内城,陆挚和段砚各骑一匹马,到了内城门口,才换步行,前往段府段方絮的书房。

书房内,段方絮独自对弈,盯着进入死局的棋盘,他眉头紧紧锁着,等到有人通报,他方放下棋子。

陆挚作揖:“见过段大人。”

段砚找了张椅子坐下,扫了几眼棋盘。

段方絮略过寒暄,直接说:“秦聪还在大牢,这关头,秦玥出事了,被人推入冰河水中,信寄出的时候,还没抓到要犯。”

段砚跳起来:“什么?秦玥是秦铮的孙子吧?死了没?”

段方絮:“你坐下。”

段砚缓缓坐下。

陆挚神色淡然,道:“汪县令性子直爽,擅长快刀斩乱麻,事发这般久,秦聪还没被定罪,可见,他身上有汪县令或者秦员外的把柄。”

段砚略一思索,觉得有道理,做秦家的义子,怎么能没有半点心机。

果然,段方絮也点头,说:“你说得没错,可惜他们看得太紧,我的人没能接触秦聪,这么久,他们只让他妻子看过他。”

“目下秦玥出事,我倒觉得,是瓦解秦国公和秦员外关系的机会,你有何解?”

这就是他找陆挚这白身的缘故。

一来,陆挚在阳河县生活过好几年,更了解地头蛇秦员外作风。

二来,陆挚曾经书信给萧山书院,间接导致秦国公幼子被前大理寺少卿刁难,这事,秦国公估计还记着。

陆挚也清楚段方絮找自己的动机,他进京的事,陆家都能得知,秦国公自然也能。

秦国公此人素有记仇之名,这一年,陆挚秉持“敌不动我不动”,此刻有机会,他没有不先发制人的道理。

何况,他有家,容不得任何差错。

段方絮双目如炬盯着陆挚。

段砚也有些好奇。

陆挚垂眸思索,忽的说:“秦员外两位儿子因意外去世,他笃信神佛,上供也靠罗刹遮掩……”

他抬手,修长的指尖从棋盒里,捡了一颗黑棋,“哒”的一声,放在棋盘上,语气温和:“大人,请攻心为上。”

白发人送走两次黑发人,秦员外决不能接受秦玥出事,但腊月天时,掉入河水中的秦玥,凶多吉少。

把此果,归因成和秦国公结党,由不得秦员外不信。

剩下的只待段方絮去运作。

段方絮低头,只见陆挚落下的黑子,在棋局上撕开了一个口子。

第76章 胡子。

……

清晨, 昨夜小雪才化,路上还滑,四个戴孝的小厮走得小心翼翼,抬着一口楠木棺材。

领头的管事催着:“快点快点, 别磨蹭, 员外老爷等着呢。”

因“罗刹案”, 秦员外前个月已被革职, 但没了虚职, 也与从前无差,因此众人仍喊他“员外老爷”。

棺材抬进秦家,是为冲喜。

从秦玥落水后这一个月,阳河县乃至淮州最有名望的大夫, 全都住在秦家,为秦玥调理身体。

可阎王要索命, 就是仙丹妙药也救不回来。

秦家佛堂内,秦员外这个月瘦了很多, 像一把枯木穿着一张人皮,他拜着菩萨,上了三根香。

插香时没拿稳, 断了两根香。

他突的记起二十年前去世的大儿子,大儿子说:“爹, 我宁愿亲自去跑运河,你别答应武老爷。”

后来,大儿子葬身滔滔河水中, 可见,善无善报。

秦员外不敢让二儿子牵涉太多事务,可人在家中坐, 也能被香瓜噎死,如今,秦玥又要不好了。

盯着两根断香,秦员外浑浊的眼里,凝起一股狠意。

外面,长随道:“老爷,少爷他……大夫叫老爷去看他最后一眼……”

秦员外大骇,跌跌撞撞赶到秦玥房中。

锦绣帷帐内,秦玥脸色死白,眼珠凸出,声嘶力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一旁侍药的汪净荷看他脸孔狰狞,淡漠地想,那些因他而死的人,难道就想死么。

秦员外拍他胸膛:“玥哥儿,别气,来吃药……”

几口药喂进秦玥嘴里,却被吐了出来。

不过片刻,秦玥瞪着眼,一动不动,房中大夫手指探他脖颈,摇头。

这一年,秦玥十三岁,离长命百岁还有一点差距。

刹那间,房中爆出哭声。

秦员外捶胸顿足:“天杀的、天杀的!”说着厥过去,叫人掐着人中突然醒来,拽着身边长随,“抓住害玥哥儿的犯人没有!”

长随惊恐:“还、还没……”

秦员外:“呸!我要你们一个月内找来!你们熬到玥哥儿死了,也没能把他正法!”

大叫一声,他又晕了过去,好在房中有现成的好大夫,当即给他看病。

眼看家中乱成一团,汪净荷端着剩下一半药的药碗,出了屋子。

这药再用不上,她洒在门口泥地里,也是这时,汪县令亲自来秦府来访。

秦员外晕过去了,老夫人也卧病在床,只汪净荷去见汪县令。

汪县令快到知天命的年纪,因一桩“罗刹案”,要应付各处人马,不到半年,白了一半头发。

他问汪净荷:“玥哥儿怎么样了?”

汪净荷:“还想差人告知父亲,他刚走。”

汪县令大叹,奇怪的是,那骆清月人间蒸发了似的,他叫汪净荷:“你多在县里官眷中打听。”

“那小子可能藏在一些官眷家中,才这么难找。”

汪净荷:“好。”

送走汪县令,汪净荷去厨房取一份热的稻米饭,两个大馒头,一个红烧大猪蹄,一碟蜜渍梅花。

十三岁的男孩胃口大得很,她又添了个大鸡腿。

她提着饭盒,路过那口楠木棺材,路过厢房大哭的仆婢,路过要去抓药的长随,来到秦家侧后的库房。

这库房独一间,秦家拿来当柴房,为防止起火,四周还夯了高墙,除了做苦力的小厮,没人往这边来的。

停在库房前,汪净荷拿出一串钥匙,数到四根,打开簧片锁。

这阵子,骆清月一直住这儿。

他还算整洁,裹着一顶被子发呆,听到开锁声,先是大惊失色,再看是汪净荷,才放心。

汪净荷道:“吃吧,晚上家里有得忙,我估计没空送吃的。”

骆清月往嘴里塞饭,问:“婶子忙什么?”

汪净荷:“秦玥的葬礼。”

一行清泪从骆清月脸上滑下来,他撇下取暖的被子,道:“多谢婶子相救,我还是自首吧。我杀了人,我该受罚!”

汪净荷:“你认为,你真的该受罚吗。”

救下骆清月时,她就知道,他是不想死,才反击秦玥,和秦玥动机不一样。

骆清月忍着哭声:“可是他还是被我害死了……”

汪净荷道:“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何要救你么。”

骆清月疑惑地看着她。

她道:“我和你说过,你身上这顶被子,曾经裹过逝者……那个逝者,名王七,也被秦玥踹进河里。”

“那是我没能力救下来的孩子。”

骆清月盯着被子,重新捡起来,裹在身上。

他想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活下去。

自然,这只是汪净荷庇护他的原因之一。

回房后,她换上白色麻衣,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一封信。

这是去年四月收到的信,署名云芹,云芹很喜欢“芹”下面的那一竖,写了长长一笔。

信里,云芹说陆挚有个学生,叫骆清月,在县学荣合堂读书。

“清月”这名字是她取的,她有些期待地问她,这名字好吗。

汪净荷盯着信,模糊了眼眶。

第一次看到云芹的字,她惊骇不已,更害怕被秦聪发现。

这几年,云芹的字越来越好,但汪净荷还是认出来了:那张为王家鸣不平、叫汪县令和秦家焦头烂额的状纸,就是云芹写的。

他们都去查男人,却不知,让她敬仰的君子,是云芹。

那一刻,混沌许多年的她,感受到鲜活的快意。

外头,贴身婢女小茵进来说葬礼的事,汪净荷回过神,打断她的话,令她关门,便说了自己把骆清月藏在秦家。

本以为婢女会惊愕交加,她却只是垂泪,道:“我贴身伺候娘子多年,如何不知娘子这个月的异常。”

汪净荷松口气,说:“那就好,小茵,我想把他交给你。”

“库房小厮阿旺你记得的,他曾被秦玥推进荷花池,我救过他,他不会出卖我们,只一点,你每日送饭给那孩子时,定要谨慎点,莫要被人发现,否则,我怕你性命难保。”

婢女哭着跪下:“姑娘!我就是死也绝不辜负姑娘,可你同我交代这些,是要去做什么啊?”

汪净荷的目光,越过云芹的信件,看向抽屉里。

那里有一包厚厚的文书,重十斤,里面包括真假账本、各种画押的证据。

正是秦聪这些年,暗地里收集的证据。

她道:“我想做一回君子。”

……

进入二月,萧山书院的氛围松泛了一些,虽不至于叫学生吃酒划拳,但也每日申时下学。

毕竟初九就是会试第一日,张敬始终认为,若平时学得不牢固,光靠最后九日,也别想考好。

他有个传统,就是会试和殿试前,会把自己看好的学生单独叫去书房。

此一回,第一个叫的是陆挚。

张敬捋着胡子,道:“先前得亏你与延雅,张府免于灾祸,我还能帮延雅办私塾,可对你,我并不知还能再提点什么了。”

陆挚:“老师传道授业,对学生而言,已是大恩。”

张敬笑道:“不同你说虚的,我便同你说说,我为何要和入朝为官的学生断绝联系。”

这就要说回二十五年前,当年,冯相因病去世,今上哭了三日。

可冯相头七还没过,不止冯府人,所有跟他老有关的人,都被今上 清算。

张敬祖父与父亲,同冯家斗法多年,早就败了,却在冯相死后也遭连累,张府被禁军以彻查结党的名义,围了整整三日三夜。

这也是那日霍征带禁军查抄木罗刹,张敬六神无主,只能靠学生的根源。

张家比冯家幸运的是,没落得满门抄斩的结局,但也一落千丈。

二十来岁的张敬吓破了胆,再无心仕途,直到现在。

当年之事,陆挚从父亲那有所听闻,亲自听张敬讲这件事,更觉惊险。

张敬道:“今上最恨朝臣结党,可是,如今三部如何不算结党?所谓‘结党’,到底如何算。这些,只能你自己去思考。”

陆挚:“学生谨记在心。”

说完正事,张敬又好奇:“我看连王文青都去庙里拜过了,你不去么?”

陆挚一笑:“不敢相瞒,学生已有护身符。”

——云芹正在打络子。

屋内烧着木炭,很是暖和,她垂着眉眼,额头光洁,面颊丰润,人好,那络子就不大好了。

何桂娥停下钩针,说:“婶娘,你这步不对。”

云芹“哦”了声,熟练地拆开,继续打。

不多时,她手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绳,何桂娥的倒是笔直漂亮,花纹精致。

云芹脸不红心不跳,说:“我们来换,就说你的是我打的。”

何桂娥:“……表叔肯定能认出来的。”

云芹嘀咕:“这秀才,太聪明了。”

想到陆挚不挑,云芹心安理得把红绳挂在一枚铜钱上。

这枚铜钱,正是当初陆挚中解元,两人从赌得的百文里,挑出来最新最漂亮的一枚“建泰通宝”。

后来陆挚还用猪鬃刷子仔细刷过它,收藏起来。

如今它“出山”,自是为了陆挚考试。

果然,回到家的陆挚看到铜钱和红绳,眉眼轻扬,笑说:“我以为你会拿桂娥的唬我。”

云芹咳一声:“我是那样的人吗。”

陆挚忙笑说:“不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便珍惜地把铜钱放进考试要带去的书箱里。

二月初九,城东贡院街贡院开了,和乡试不一样,接下来九日,贡院不会再开门。

云芹已有六个月身孕,不过不太显腰身,她把他送到门口,笑说:“你到时候出来,会不会满脸胡子?”

陆挚摸摸脸:“应该不会。”

他又说:“左邻右舍和延雅兄那里,我都打过招呼了,你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找他们。”

云芹:“好。”

这回来考试的人,没有乡试时候多,门口依然热闹,检查东西的小吏,更加仔细了,连发髻都要拆开看。

坐进分到的号舍里,试题出来前,陆挚紧紧握住铜钱,抵在心口。

……

初十这日,林道雪来城南找云芹,原来是之前,陆挚请姚益帮忙留意合适的婆子,目下有了人选。

会客厅里,林道雪看着那幅《小鸡炖蘑菇》,心已经不会痛了,反而觉得它死得其所。

这要是别人这么对这幅画,她定要好好理论一番,是云芹也没办法。

略过这幅画,林道雪和云芹说:“那婆子今年四十,唤李佩姑,我打听得这是个手脚利落、为人老实的。”

“不过她经历曲折,二十多年前,原是冯家家奴,逢冯家坏事,几经周折,她被卖去武家,就是前大理寺少卿家。”

去年“罗刹案”事发,武家男子十岁以上斩首,十岁以下和家眷仆婢一律发卖。

到如今,武家人已发卖得差不多,就剩几个老弱病残的,和李佩姑一个。

没人买李佩姑,是她两任主子都倒了,他们都忌讳得不行,生怕叫她败坏家运。

林道雪:“你如何看?”

云芹想了想,周也不是亡于褒姒,道:“我和陆挚不介意的。”

林道雪:“那好。”

因李佩姑在牢里蹲了四个月,刑部大牢早就巴不得别人赶紧买走她,就只收四十两。

她刚出来时,面色枯黄,走路有点跛脚。

她眯着眼睛看何桂娥,“咚”地跪下来磕头,吓得何桂娥窜到云芹身后。

云芹扶起她,道:“我家不兴跪人。”

李佩姑:“回娘子,婆子明白了。”

隔日,李佩姑不敢休息,在小院子里忙来忙去。

云芹和何桂娥、何玉娘一会儿看她去打水,一会儿看她扫院子,一会儿看她种菜……

太勤劳了。

不过,小院里,自有一种叫人抗拒不了的惬意。

又三日,李佩姑被何玉娘拉进侧屋,她惴惴,只看云芹坐在侧屋吃花生,缝小孩衣裳,何桂娥则在打络子。

须臾,李佩姑缓缓坐下,煨火。

……

眨眼十七日,差役合力推开贡院大门。

有几个举子泄了口气晕过去,被抬出来,紧接着,才是其余举子纷纷出门,大家都各有狼狈。

云芹踮起脚尖,朝门口望,不一会儿,她一眼望见陆挚。

他生得俊,容易找,不过也有点和以前不同,那就是唇周有明显的胡渣。

陆挚疾步朝她走来,连着考九日,他不算休息得好,可双眸精亮。

若说云芹在人群里,一眼认出陆挚,陆挚也一样,她从前不爱捣鼓头发,总随便一挽,或者堕马髻。

因为她只会这两种。

今日她挽了元宝髻,簪着那支累金翟鸟衔珠银钗、一朵上元节灯会买的青色绢纱花,披着一件青灰披风,皓齿朱唇,当真惹眼。

她盯着他唇周,道:“真长胡子了。”

陆挚笑了出声。

两人高高兴兴回家,陆挚先洗脸漱口,待要刮胡子,就看云芹和一个陌生婆子说话。

云芹同李佩姑说:“这位就是陆挚。”

李佩姑心惊胆战,娘子居然直呼老爷名字,好在老爷神色寻常。

她忙行礼:“见过陆老爷。”

陆挚得知她身份,自是不介意,只一点,他在屋内悄声问云芹:“这几天,李阿婆给你梳头吗?”

云芹:“对。”

陆挚又问:“给你打水泡脚吗?”

云芹:“对。”

他不说话了,实则找个婆子就是要照顾云芹的,所以他不是酸,只是难免的,发作过就好了。

到现在,他自己都习惯了。

于是,陆挚抱住她,用下颌胡子扎她脖子的肌肤。

云芹痒得直笑,扭来扭去的,却实在躲不开。

陆挚也满意地笑了。

她轻轻哼一声,从鬓角捋啊捋,捋出一缕头发,捏着发尾,戳陆挚脸颊,还一边叨咕:“痒不痒,痒不痒?”

陆挚呼吸一窒,只知面上不痒,心痒。

他低头要亲人,云芹:“胡子!”

第77章 秀才。

春闱一结束, 有举子彻夜笙歌,不醉不归,也有如陆挚这般,同老师告知题目作答过后, 就闭门不出的。

过几日, 姚益邀他和段砚到城南酒楼的雅间吃酒。

陆挚和段砚自是欣然前往。

他们一个尚在考功名, 一个秀才白身, 一个当官的, 到此时还混一起,可知是有几分“臭味相投”。

酒盏满上,陆挚慢慢吃了两杯,因云芹怀有身孕, 对味道敏感,他放下杯子, 请小二换成茶。

不知情的,还以为他不胜酒力。

但姚益和段砚自是见识过他酒量, 两人略一猜测,就知道缘故,纷纷闭口不问。

只一点, 姚益见陆挚面上白净,还是好奇:“我以为你这几日躲在家里, 是去蓄须了。”

陆挚:“这事不急”

段砚问:“你都成婚了,打算何时蓄须?”

陆挚想起什么,一笑:“云芹不喜, 以后再说吧。”

姚益、段砚:“……”

得,躲了一遭还有一遭。

各朝代男子有蓄须的传统,到本朝, 经贸发达,市井繁华,若非大家族,蓄须并非那么刻板的事。

大部分男子,会选择而立之年左右蓄须。

比如姚益,这几年增长的不止年纪,还有唇上两撇胡子。

自然,盛京的时尚以文人为主,文人以文臣为主,文臣又以今上为主。

这便不得不提及一则逸闻。

当今皇帝从青年开始,胡须就很稀疏,根根分明,直到如今他五、六十岁,胡子也稀稀拉拉的,不成气候。

然而,包括昌王和衡王在内的皇室子弟,偏又须发茂盛。

可他们老子须发淡,做儿子的哪敢一把美髯各处招摇?何况这个老子还是皇帝。

于是,他们很自觉剃掉美髯,据说衡王二十多岁剃须时,还掉了几滴眼泪。

皇室看淡须发,难免影响文臣,从而渐渐影响风尚,年轻男子不蓄须也不奇怪。

盛京是这情况,对乡野人家而言,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做。

大部分庄稼汉没有精力打理长胡子,除了有点地位的比如保正,或者四五十的男子,年轻男子也不爱蓄须。

这就是云芹看不惯胡子的缘故。

撇开胡子不说,几人吃着茶酒,讨论本年会试。

散伙时,段砚还在兴头,还要约晚上。

这回,陆挚还没开口,姚益抢着说:“我要回家陪妻子,拾玦也一样,文业,你回家陪侍郎大人吧。”

陆挚笑了,道:“等你娶妻了,也可以和我们这么说。”

段砚咬牙:“你们等着。”

内城榆林街,昌王府。

王府经十几年扩建,吞并左右府邸,占据半条街,因而此街被戏称王府街。

但王府的幕僚官员还算谨慎,昌王便命人不得再提“王府街”。

王府碧瓦红墙,鸟革翚飞,其中气派奢华,光用眼睛是看不过来的。

自衡王去了西南,当今还没外放出去的王爷,就剩下昌王,剩下的皇子都没封王,还都比他小,甚至小三十岁的都有。

可见来日,昌王极有可能登大宝。

也因此,昌王派系在朝中势力不俗。

这日在外书房,昌王脖子周围罩着一圈布,贴身大太监躬着身,亲自用小剪子替他剪掉下颌胡须。

王府家仆赖矮子缩着脖子,从屋外进来,行跪礼:“王爷万安。”

昌王闭着眼睛,问:“怎么样?”

赖矮子:“王爷交代,小的不敢怠慢,妥妥帖帖地办好了。”

赖矮子是去针对兵部侍郎陆湘的儿子了。

陆湘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在国子监读书,去年秋闱未中。

大儿子则承蒙祖荫,年初经陆湘奏请,任御史台从八品主簿。

此回,赖矮子给御史台某个官员送礼,托请好好“照顾”陆湘的儿子。

大太监收了剪子,昌王睁眼,他对镜摸下颌,说:“这姓陆的,真叫人不爽。那个陆挚,你看今年考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陆挚得罪秦国公府,昌王自有耳闻。

只道读书人的笔锋最难控制,一封信,竟能搅乱盛京的平静。

赖矮子回话:“这……小的不好乱说。”

再不喜陆家人,昌王和秦国公也不能如何,且不说主考官们如今被锁着改卷,若真要横插一脚,触碰的可是庞大的读书人群体的利益。

昌王也清楚,否则,事前就有动作了。

他在可惜胡子,也没了心思,只道:“算了,先等陆家动作。”

总有人比自己还不乐见陆挚得势的。

……

云芹怀孕,不仅闻不得重的味道,也比平日更犯懒,吃得倒是更多。

除了日常走动,平时,她就在屋内看看书,练练字。

几日前,她从林道雪那借了本书,林道雪也说了,里面故事当不得真,只是整合说书人的故事,故称话本。

饶是如此,云芹也看得新奇,里头还有闺秀迷上俊书生,赶着送手帕的桥段。

她瞥瞥坐在窗外桌子处的陆挚,他正在整理书稿,侧颜如白玉清冷。

她问:“陆挚,你收过闺秀的手帕么?”

陆挚微微一呛,说:“天地良心,从未。”

倒是他以前在萧山书院时,见过有些男的会这般幻想。

云芹搓搓手指,继续翻几页,本来还觉得有趣,看到某一页,便觉得没意思了,收起书。

陆挚:“怎么不看了?”

云芹摁了摁书皮,说:“里面书生轻易考状元,但你很不容易,我就不喜他了。”

这话如何教陆挚能不心花怒放。

他心情一好,就替那虚构人物说了句话:“笔在作者手里,自然随他心情去写。”

云芹细想片刻,忽的眼眸发亮:“我想试试。”

陆挚:“嗯?”

云芹说:“写话本。”

自打上盛京后,她卖过帷帽,接过一些活计来做,但成效都一般,不亏但也没赚多少。

好在陆挚中举,家中已不算拮据,她有足够的时间,琢磨自己想做什么,眼下他一句话,提醒了她。

之前她和何桂娥、何玉娘讲“罗刹案”,真把她们吓着了。

她跃跃欲试,陆挚自然支持。

几日后,云芹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字。

灯下,陆挚捧着她的书稿,逐字阅读,生怕一不留神就看完了。

过了会儿,云芹看他始终盯着字,也没个没动静,小声问:“如何?”

陆挚问:“这是你小时候的事吗?”

云芹:“你怎么知道?”

陆挚闷声笑:“那个偷吃供品的人,像你。”

云芹:“不止我吃,道人也吃。”

原来这几百字,是讲了她和山神庙里一女冠道人吃供品的事。

她写这个是受“罗刹案”启发,“罗刹案”不好化成文字,可她记忆里,和神鬼有关的,只有千里之外阳溪村的山神庙。

很快,陆挚看完几百字,催促:“后面呢?”

他不是刻意捧场,是真感兴趣,只想知道更多云芹小时候的事。

霎时,云芹生了信心,又狂写两百字。

她写多少,陆挚就看多少,津津有味的,末了,此篇大约千字,便名《打醮记》。

因云芹吭哧吭哧写了几日,稿子修改得脏乱,陆挚就替她誊写一遍。

没几天,云芹带着话本还林道雪,顺道把《打醮记》给她看。

林道雪扫了几眼稿子,说:“这字不错。”

云芹眨眨眼:“故事呢?”

林道雪:“哦故事啊……”又仔细看了一遍,只道,“这字真不错。”

林道雪好生奇怪:“这是陆兄弟的字吧,他没事抄这玩意做什么?”

云芹坦白:“因为是我写的。”

林道雪一惊,赶紧又看扫向《打醮记》:“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故事很有趣啊,哈哈。”

云芹:“……”

这日回家后她把《打醮记》放在角落,过几日再看,果然也觉出林道雪说得没错,是有些平淡无趣。

她下了个决定,日后再写,不能给陆挚看了,他只会觉得好看。

于是这几日,云芹没再找陆挚商议话本,他以为她歇了笔,很是惋惜,自己得空把《打醮记》看了又看,只觉小时候的云芹,也叫人看不够。

眨眼间到了月底,春闱放榜。

这回杏榜不比桂榜,云芹和陆挚都想去看看,早上辰时后,他们吃过早饭,吃了一盏淡茶,散步去贡院街。

他们到得迟了点,出乎意料的是,来看榜的人并不比秋闱少,四周伴随着嬉笑和叹息。

云芹不好挤进去,陆挚也不想挤进去,两人站在外圈,本想等人散了,王文青刚好挤出来,喜道:“拾玦兄你原来在这!”

“你是榜首,会元!恭喜连夺两元!”

云芹和陆挚还没反应过来,周围人听到王文青的声音,纷纷也前来恭喜,并几声:“陆老爷,恭喜了!”

“还得是萧山书院!”

“……”

待得有人让开位置,云芹和陆挚离榜单近了,他们抬眼看去,果然榜首两个大字:陆挚。旁边写着籍贯年岁,全都对得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云芹指着他名字,朝他一笑:“你看。”

陆挚也无声松了口气,老实说,他虽有把握,但放榜前一切都是未知。

这下真能定下心了。

因为人多,他们靠得近,就在袖子底下悄悄勾了下手指。

看完榜,他们也没有逗留,走出贡院街,就看几个报喜官骑着马,朝城南去了,是争做报喜第一人。

云芹和陆挚倒是悠闲,不急不忙的,就踩着阳光,步伐很慢,一点一点走。

她嘴里呢喃着:“秀才、解元、举子、会元、贡士……陆挚,你有好多称呼啊。”

陆挚笑道:“你最喜欢哪个?”

云芹:“秀才。”

陆挚沉吟一下,道:“因为顺口吗。”

云芹想,好像被他发现了之前一直偷偷叫他秀才的缘故,不过这次不是这个原因。

她说:“我只是觉得,不管怎么变,你还是那个秀才。”

陆挚轻笑着“嗯”了声。

这一句,倒是叫他铭记在心,往后多少年,都不曾忘却。

作者有话说:——

陆挚: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老婆的教诲我记住了[亲亲][亲亲][亲亲]

云芹:原来我是这么高大上的意思[让我康康]

第78章 交恶。

……

梨树巷又出会元, 惹来几个官员家仆递请帖,巷子里比平时热闹了一点。

陆挚花了十来日处理交际往来,便收了心。

会试放榜后一个月,四月初五即是殿试。

本朝世祖年间, 凡是参加殿试者一律录取, 一甲状元榜眼探花, 二甲赐进士出身。

贡士在殿试后才算天子门生, 虽然举子也能入仕, 但天子门生可不一样,所授予官衔品级不同,更别提对晋升的影响。

闲话少叙,三月二十, 段砚娶妻。

马行街上,段府大门敞开, 门庭若市。

段方絮和段砚因年岁差得多,长兄如父, 段砚娶妻他也心情舒畅,一身冷厉变得缓和,在门口与各位大人拱手。

昌王派了赖矮子来送礼, 是一盒南海珍珠,一幅刘大家的字画。

段方絮命人登记入库, 又同赖矮子道:“昌王殿下有心。”

赖矮子:“小的劝大人两句,前几个月闹得难看,王爷还愿意送礼, 也只能是看重大人了,大人何不就此歇了?”

段方絮道:“早已歇了。”

赖矮子满意地点头,等阳河水运彻底揽入昌王派系, 他也能坐等收礼,如何让他不上心。

段方絮看着赖矮子远去的身影,暗自冷笑。

他让人在阳河县,散播秦玥之死是被借命的消息,秦员外表面不信,却悄悄找其余道士和尚核实。

那些道士和尚,自然也在段方絮的筹算中。

就等一次爆发。

赖矮子方要爬上马,但看一辆半新不旧的蓝顶的马车,缓缓停在段府门前。

与段府往来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这是谁这么穷?

赖矮子定睛一瞧,原来是陆会元,他先下马车,又放了一只凳子,车帘又撩了起来,他扶着一个女子的手下车。

女子双目清澈,面若桃花,虽有身子,却不笨重,连唇角的笑,都是明媚轻和的。

赖矮子顿时惊为天人,此人竟这么漂亮,半点不输他之前在茶水摊偶遇的妇人!

说来,他之前有叫人去找过那妇人,可惜没找到。

赖矮子也不急着走了。

云芹和陆挚到后,好不容易找个角落停下租赁的马车,陆挚去交请帖,云芹便等林道雪。

陆挚前脚刚走,云芹听到自己侧后方传来一声:“这位娘子……”

云芹回身,看了一眼,没看到人。

她再低头,这才看到赖矮子,便说:“刚刚没看你,有什么事吗?”

赖矮子脸色青了又白,原先攒好了一套搭讪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么会儿,陆挚动作很快,已经回来,他从远远走来,目光变化更明显,缓缓低下来,瞧那赖矮子。

他还没说什么,赖矮子却气得一甩袖,对随从道:“咱们走!”

陆挚抬眉,云芹也奇怪,说:“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陆挚:“他应是昌王府的人。”

从衣着上能看出来。

云芹骤地记起来:“哦,是他。”捡陆停鹤手帕那人就是赖矮子。

陆挚轻轻蹙眉,他猜到赖矮子的目的,好在他没纠缠,且先记下一笔,便说:“不必理他。”

云芹小声:“其实,我以为他是哪个宾客的孩子,找不到爹娘。”

陆挚微讶,笑说:“那张脸不年轻。”

云芹实事求是说:“王文青也不年轻。”

王文青也中了贡士,报喜官去报喜时,差点把王文青的侄儿认成他,反而把王文青认成他爹。

所以,云芹一开始以为赖矮子是个“小老孩”。

陆挚实在没忍住,低声笑了,又生了点愧疚,在心里给王文青告罪。

春日风暖,他们说着悄悄话,眼底笑意弥漫,自是一方好景,落在有些人眼中,便是别的意味了。

陆家本家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陆停鹤和大哥陆伯钰甫一下马车,就见到不远处的陆挚和云芹。

陆停鹤想起上回,她去找云芹提了两家和好的事,却不欢而散,不大好去打招呼。

陆挚察觉到他们视线,因不想云芹发现他们,指着别人的车,介绍起各自关系。

云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自也没发觉。

而段砚知道陆挚不喜陆家人,即便段陆婚事不成,朝中关系依然匪浅,不是他不想请陆伯钰就能不请的。

自然,段家安排好了,这两家宴上也没见过一面。

这本无可厚非,陆伯钰心里却不快。

他前个月进御史台任主簿,上峰却几次针对,本就憋屈,相比之下,陆挚却连中两元。

陆伯钰便想,五年前陆挚成天绷着唇角,哪像如今这般快活,果然他是人生得意,觉得能碾压本家。

待得回陆府,陆伯钰就同父亲陆湘说了此事。

陆湘叹气,道:“眼看他登科进士,我们家还要和他交恶不成。”

陆伯钰:“交好是不能的,就只有交恶。”

陆湘想起陆泛,有些唏嘘。

陆湘:“这么多事,不是一两句能定的……”思索片刻,说,“叫你媳妇带你妹妹,再去梨树巷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说和,再不行的话,另说。”

……

从段府吃过宴席后,云芹就把各道菜记了下来,想着可以在家琢磨出新味道。

有《打醮记》打底,她现在写东西更通顺了。

自然,她也没放弃思考新的话本。

按文木花的话来说,她性子有一点倔,平时看不出来,但在不太擅长的事上,要么放弃,要么就一直做。

这日,陆挚去了京畿的县,张敬带着他和几个贡士去拜访老先生。

陆挚给云芹个地址,却知道她不爱找人,专门叮嘱了几遍,若是家里有事,不论大小都找他。

云芹就答应了。

他不在,她大胆摆出纸张,仔细思索故事。

她才刚起了个头,外面就有人拍门,李佩姑去开的门,疑惑:“你们是……”

门外,是陆停鹤和一个年轻妇人。

从上回秋闱放榜后,这两陆家就没再见过面,说过话。

陆停鹤叫云芹:“嫂子。”

那年轻妇人是陆伯钰的妻子,就是陆停鹤的大嫂,姓周。

她打量着云芹,道:“咱们亲戚人家的,你们上京这么久,我也没来拜访一个,是我的不是。”

云芹说:“没关系,我也没去拜访你。”

周嫂子听出她的意思,道:“日后,咱两个夫君都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闹成这样,和和睦睦的不好吗?”

云芹:“你丈夫中进士了吗?”

周嫂子一顿:“这倒不是……”

云芹:“那陆挚和他挺难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陆挚有和她讲过官场晋升,若说举子和进士的晋升之路大有差别,那蒙祖荫入仕者,和进士的差距更大。

本朝官员讲究出身,否则,不会有千千万万人走举业。

她只是讲实话,周嫂子神色很尴尬:“我们几次怀着诚意,要与你们和好,你怎么……”

突的,何玉娘从院子里奔来。

她步伐大,走得虎虎生威,手里抄起一根竹筢子,甩着那根竹筢子,就朝周嫂子发髻上打。

一边打,她一边大声赶人:“走,走!”

周嫂子吓得后退好几步,险些跌倒,陆停鹤拉着她,道:“婶子别气,我们这就走。”

等周嫂子上了马车,才掸掸袖子,怒说:“这何玉娘,不是说她傻了吗,以前她也没这么大脾气!”

陆停鹤惊魂方定,有些好奇:“以前她是怎么样的?”

周嫂子:“她性子好,对我也笑,如今这是发了疯。”

陆停鹤不解,又问:“为什么她会发疯?”

周嫂子:“问那么多做什么,是她自己想不开,又不关我们的事。”

何玉娘赶走陆家两个女眷,拄着筢子,她显然还有气,胸口起伏着。

云芹扶着她,笑说:“娘,她们都走了,我们进去吧。”

何桂娥也来扶人:“是啊姑祖母。”

其实云芹和何桂娥也有点惊讶,何玉娘便是当“小孩”时候,脑中混沌,也从没拿东西打过人。

这次估摸是她叫陆家人刺激了。

云芹示意李佩姑,去找大夫,李佩姑还没走,何玉娘丢了竹筢子,说:“我没事。”

她缓缓喘了口气,说:“云芹,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吧,要买香烛纸钱。”

云芹愣了愣,缓声:“好。”

之前去段府时,云芹知道车行在哪,花了一贯钱,雇得半日车把式和马车,又买了香烛纸钱。

因这次只是短途,她带上进京时的路引文书,回来时用得到。

又交代李佩姑去告诉陆挚一句,她自己和何玉娘、何桂娥出了京,来到京畿的大峰县山下。

这一片是有名的坟地,车把式有些害怕,自是不肯上去。

云芹:“有劳你。”

她给了车夫二十文,让他去附近转转,时间到了再回来,又让何桂娥看着马车。

何桂娥:“好,婶娘放心。”

何玉娘却有些痴了。

她目光直勾勾盯着山坡,起先只是慢慢走,走着走着,不由跑了起来。

云芹跟上来时,就看何玉娘扑到一块干净的墓碑前,放声大哭:“不是梦啊,原来不是梦啊!”

“陆青舟,你怎么会死啊!”

这几年,何玉娘浑浑噩噩的,因小时候在家最受何老太宠爱,她也只想当回一个小姑娘。

偶尔恶作剧两下,跟着大人又哭又笑,可对自己情绪,却没有太深的探索。

直到有一双温暖的手,给她洗头,帮她擦头发,还告诉她,洗一次头要两百文。

那时,何玉娘开始思考,两百文是什么。

直到现在,破开所有雾霭,她终于又一次面对这个世界——陆泛真的死了。

冰冷的石碑上,滴下一滴滴热泪,一阵微风拂过,何玉娘掺着大半银发的发髻动了动,似乎是有谁无奈轻抚。

云芹等了会儿,见何玉娘情绪稳定,她提着篮子上前,给了何玉娘一方手帕。

何玉娘哽咽着,擦擦泪水,道:“他太苦了。”

陆泛少有才名,陆家有意培养,转折在却在那年秋猎,昌王遇刺一事上。

盛京之中各家惶惶不安,昌王自昏迷醒来后,咬定是陆湘给刺客递消息。

而陆湘和昌王多有龃龉,秋猎也在场,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却不可能和刺客勾结。

昌王摆明是要折腾陆家。

可是叫陆家本家舍弃长子陆湘,那是万万不能的,转而丢出陆泛,只说在场的是陆泛,而非陆湘。

他们选陆泛,是选其他人分量不够,昌王不会罢休。

此事果然成了一桩公案,陆泛代替陆湘,被羁押在牢中,终于等查得陆家清白,昌王也松了口,已过去三年。

而短短几年,陆泛家破人亡。

他本是不想回盛京,然而在荆州时,他和何玉娘发现陆挚极为聪慧,才愿意回京。

果然,陆挚十四岁考取秀才。

何玉娘抵着墓碑,对云芹说:“青舟身体不好,我心急,希望阿挚十七中举,十八春闱。”

“陆家找来了,我和青舟不想得罪他们,渐渐有了往来,我却忘了,他们哪是真要缓和关系,怕我们反悔,竟要阿挚认了本家的陆湘当父母!”

那次陆泛气出病来,陆挚发现家中资材不多,画了一幅《墨梅图》,以期能卖钱换药。

便也因此错过保兴三年的正科。

何玉娘心有愧疚,陆挚却道:“娘,我如今学识尚且不足,再等三年也无妨。”

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

再往后,就是五年前,陆家又想走老路,靠毁掉一个陆挚,博得家族声望。

间接导致了陆泛之死,也导致何玉娘罹患痴呆。

和本家的旧怨,她断断续续讲完,就抓着云芹的手,说:“不要理他们,他们是来吃你的骨血的!”

她刚刚在院子里,听着周嫂子那些话,陡然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云芹走她的老路!

她就 是对陆家的几次求和心软,两家有了往来,才叫陆家三番几次,这般戕害他们。

她一遍遍对云芹说:“让他们走,让他们走……”

眼看着何玉娘状态不好,云芹轻轻拍着她后背:“娘,我不理他们。不急,喘口气……”

她手上温暖,何玉娘渐渐地找回主心骨。

她低头看向身旁那块冰冷的墓碑,手指摸了摸“陆泛”二字,便道:“我再不叫他们害我。”

又一阵风经过,风声呜咽。

陆挚一得了信,辞别张敬和老先生,骑马往大峰县外赶。

一路上,他攥着缰绳,手心的汗都濡湿绳子。

等终于到山下,只看不远处树荫下停着一辆马车,何桂娥手里捏着酢浆草果子,是云芹摘给她吃的。

陆挚把马停在几步开外,翻身下了马,却没见云芹和何玉娘。

何桂娥赶紧说:“表叔,婶娘还在上面,姑祖母在车里。”

车厢里,何玉娘累了,正在小憩。

陆挚无声松口气,李佩姑来找他时,也说了起因是陆家来人,说着什么和好。

他知道,如今自己连中二元,陆家势必有想法,可没想到他们避着他,却去为难他的至亲家人。

他唇角向下压着,攥着拳头,眼尾微微泛红。

他身体里仿佛烧着一团烈火,令他必须紧紧抑制,才不会陡然把他烧成灰烬。

克制地长长吸了一口气,他快步朝坡上走去,临了,却看云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她声音又慢又长,融在微风里,带来几声:“……保护……放心。”

陆挚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阿芹。”

云芹一愣,她正收拾着香烛纸钱,回头看陆挚,笑说:“你来了,好快。”

陆挚走近了看,她鬓角还有点纸钱的银灰,他轻轻替她摘掉,心头对陆家的怒意消散几分。

他低声问:“刚刚在说什么?”

云芹:“没什么。”

陆挚拿走竹篮子,扶着她:“我听到了。”

云芹脸颊微红,偷偷在陆挚父亲坟前说话,就有些不好意思了,偏陆挚还要问。

她只好道:“我和爹说了会儿话,他老劝告家里一些事。”

陆挚不再那般紧绷,眉头微微舒展,说:“他老劝了什么?”

云芹:“他说陆家都是宵小,不用理他们。”

陆挚:“有道理。”

云芹又说:“他叫你别太累,住个小房子就住小房子,成天偷偷写润笔,有时候还不点灯,对眼睛不好。”

陆挚:“这个道理不大,不用听。”

云芹:“……”

陆挚还想知道,笑道:“还有保护什么?”

云芹嘟囔:“他老还说,现在不一样了,有人保护你。”

陆挚:“谁?”

云芹:“她姓云,单字芹。”

她抬起眼眸,眼底亮晶晶的,小声地笑:“那人好像就是我。他老人家就是眼光好。”

作者有话说:云芹:我的意思是,以后这人我罩着了,有谁不服[让我康康]

第79章 殿试。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小陆挚坐在高凳上,双腿悬空,读着这句话,却不太懂。

窗外, 荆州的天空一片湛蓝, 云丝清浅, 陆泛背着笠帽, 拎着鱼竿, 一只手提着沉沉的水桶。

何玉娘看桶内,惊讶:“你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陆泛:“钓了,就是养在河里。”

在何玉娘发火前,他赶紧从笠帽下拎出一包吃的, 笑着哄人。

陆挚撑着脸颊,看这一幕, 心想,“任重而道远”, 是指要养家吧?

再后来,他渐渐长大了,读书越多, 思考越多,原来不止是养家, 更要有准则,行止端正。

于是,他肩头担起了过去, 当下,与将来,虽然脚步越来越沉, 面上却不能有半分松懈。

直到此时,云芹说,要保护他。

他的脚步突然轻了。

本来因殿试、本家种种,生出的焦灼与躁意,便被这拂过烂漫花草的春风抚平。

他也恍然明白,何老太为何能和云芹走近。

那时,他多少以为有自己的缘故,如今想来,就算没有自己,她们彼此也能化解隔阂。

有她在,自己心里就有种安宁和轻盈。

他们去看大夫,大夫给何玉娘开了安神的药,也给云芹看看身子。

回到家,何桂娥扶何玉娘去侧屋,陆挚去煎药,李佩姑哪敢真叫男主人做这些,赶紧说:“老爷,我来吧!”

陆挚交代了怎么煎,又说:“锅里烧着热水。”

李佩姑:“等等我就端过去。”

厨房里有人忙,陆挚回到房中。

云芹才刚把自己新写的话本塞到软凳下,见陆挚进门,她随便抓本书翻看。

陆挚难得没察觉异常。

如今距离殿试也就四天,本朝殿试前三天,宦官会带考生参观皇城,学习叩拜规矩,以防在天子跟前失仪。

他坐下,同云芹说这事。

云芹“嗯”了一声,想着他坐到书稿了。

见她漫不经心,陆挚以为她累了,女子怀有身子,自是不易。

他轻抚她隆起的腹部:“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出来。”

云芹用书遮遮脸,笑说:“六月呢。”

两人说了几句,李佩姑捧着铜盆过来,陆挚听到脚步声,出去接过铜盆,说:“阿婆去歇吧。”

李佩姑:“是。”

她听到屋内笑声,回头只看窗户内,陆挚捋着袖子,给云芹泡脚。

这家的随性,李佩姑是早就知道的。

此刻还是感慨,大门户夫妻讲究举案齐眉,无非是女子伺候丈夫,这家却不是。

她回想当年自己伺候冯家小姐时,姑爷也这般珍重,然而再深的情谊,也不过……她湿了眼眶。

忽的,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想冯氏罪臣,生出后怕,赶紧散了思绪。

……

且说陆挚提前三日学过礼仪,殿试前一日,他从车行租了一匹马。

大多数考生住在外城,光是走去内城,都要小半个时辰,何况还要到大内皇宫,绝大部分人会选择骑马。

这匹马整体棕褐,双目浑浊,嚼草叶的速度很慢。

之前他骑着去大峰县那匹马是找张敬借的,那匹马就通体雪白,相比之下,棕马老了。

陆挚:“它便宜,一日下来,只要一百文。”

云芹觉得不该省这钱,不过陆挚做事,都有缘由。

她思索小片刻,就猜到了:“你不打算骑马?”

陆挚笑了:“确实,”又说,“我不愿这样揣测人,但是本家知道与我和好无望,有可能对我使绊子。”

往年科举,就有人做局在路上妨碍考生,让人错过考试。

不过这种龌龊的举措,一般发生在乡试,往后几乎没人做了,过了乡试是举人身份,轻易害不得。

可陆挚对本家,再无信任,便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真有人要使绊子,就会盯着他骑马的时机,他反其道而行,走去内城,则可以避开这种事。

既然不骑马,自是挑便宜的租,省下的钱还能多买一盒绿豆饼。

当晚,云芹记这笔账时,添了一句评语:勤俭节约陆石觉。

初五,早夏清晨的空气有点水汽,沾着鼻尖,凉飕飕的。

云芹和何桂娥、李佩姑送陆挚到门口,因避着人,他们动静很轻,多的话也没说。

她指指自己心口,陆挚把那枚铜钱戴在那儿。

他朝她笑,无声告别过后,向北方的朝阳,迈出坚实的脚步。

一路上,他忽的发现,这一幕像极了他跑着从长林村,去到延雅书院教学。

所谓官场,也是另一种“教学”,施展他抱负的地方。

他勾起唇角。

提前一个半时辰,他抵达内城,过了城门到大内皇宫,也来得及整理仪容。

他到得不是最早的,已有数十人候着了,见到他,纷纷打招呼,还有人惊讶:“你就这样跑过来的?”

陆挚:“脚力好。”

那人:“……”

等到时辰,两百多人排成五行,由禁军搜身。

霍征站在城上,右手扶着刀,拇指一会儿推出刀鞘,一会儿又推回去。

搜身完毕,副统领小跑上前,单膝跪下朝他:“禀统领,全查过了,没有异常。”

霍征点头放他们进宫。

两百多人一一穿过皇宫东门,如蚂蚁一点点融进深深宫廷。

本朝殿试在保宁殿举行,殿门敞开,黑漆长案有序地排列在殿内,考生根据打乱的位次,找到座位,束手站好。

大太监:“皇上驾到!”

众人提起衣摆,行跪拜叩首礼,呼万岁。

皇帝盯着许许多多的脑袋,抬抬手,大太监:“起!”

两个太监低头捧着一道黄绢布考题,用鎏金柄钩子,将其挂在考场一根柱子上,随着绢布掉下来,考题出来了:天地交而万物通也。

陆挚离得近,一眼将考题纳入眼中,这句话出自《易经》,全句为: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意思是:天与地交融,能使万物畅通;君与臣沟通,则能志同道合。注

张敬说,殿试的题目,是出自皇帝之手,绝不能只看表面,要和这几年的时政结合。

陆挚想到三部和昌王的矛盾,便是“不通”、“不同”。

那三部向昌王施压,就没有皇帝的授意么?

这也是他思忖许久的想法。

所以,段砚在朝堂上横插一句时,段方絮才会生气,他明白皇帝要什么,这就是“通”,段砚随意行动,会破坏“通”。

定下心,陆挚从“通”字切入,执笔作答。

这场考试持续六个时辰,皇帝不会跟着等上六个时辰,他在保宁殿待了一刻钟多,交由礼部监考,便出去了。

大太监笑道:“洒家要先和官家道喜,今年也是人才济济啊!”

皇帝问:“坐在第二排第三个的,叫什么?”

大太监:“那就是陆挚,今年的会元。”

皇帝点点头,说:“此人生相不错。”

这句话传出去,只要陆挚发挥无碍,大抵就是探花郎。

那大太监心内又琢磨,昌王爷还想压他名次,就难了。

今科主考,还是没有昌王的事,皇帝若真有立昌王为太子的打算,早该让昌王来主考,和考生建立一段师生关系。

大太监揣摩皇帝心思几十年,第一次拿不准了,也不知要不要继续押宝昌王。

中午,保宁殿由宦官分发清水和素饼。

陆挚吃了两块素饼,喝了一杯清水,稍微休息半刻钟,便继续写。

天色过渡到黄昏时,保宁殿中三声锣鼓响,所有考生停笔,陆挚早已停笔两刻钟,此时也垂下手。

宦官收卷糊名,统一送去礼部,由笔吏统一编号、誊写,再送去各位阅卷官处。

接下来,要再等三日。

陆挚收敛心神,随考生们从保宁殿出来,突的,考生们纷纷停住,不远处宦官唱着:“昌王驾到,回避。”

众人分列几行,恭敬低头。

华丽的软轿缓缓从考生们周边路过,许久,直到轿子不见踪迹,宦官才说:“诸位考生,请吧。”

待得出宫殿,有人小声议论:“咱们也是巧,居然会遇上王驾。”

“是啊,到如今,也就昌王殿下了……”声音愈发小。

陆挚独自走在人群中,却想,昌王排行靠前,自幼得皇帝宠爱,到如今,还能在宫中坐轿出行,可见一斑。

可是,昌王今年四十来岁,却没有正式主考过一场考试。

或许这就是昌王非要叫座驾,从他们这群考生这儿经过的根本原因。

足见此人性格傲慢,却也难免因未曾当过主考官之事,心生焦急。

他心内参透昌王的行为,自不会宣扬,只心中多了几分考量。

一群人呼啦啦走出马行街,商议着去那座酒楼吃酒,本朝殿试不筛人,在场诸位,可以说是将来的同僚。

突的,陆挚看到什么,愣了愣。

紧接着,他抬手揉额头,说:“抱歉,我身子不适。”

一场考试六个时辰下来,自有人累了,先行离去,因此陆挚这么说,并不奇怪。

众人便也说:“理解,陆会元自去歇息吧。”

“也是,早上跑来的,此时能不累么……”

“……”

只王文青小声对陆挚说:“拾玦兄,等等跑慢点。”免得装得不像。

陆挚虚心:“受教。”

实则像今日,他多少会去吃一杯再走,不过刚刚,他好像看到云芹的身影,但又不确定。

他心内疑虑,拖着步伐,缓缓走出几步。

待脱离众人视线后,他脚步一转,朝某一处书肆跑去。

……

趁着今天有空,云芹拿出定好的一篇稿子,便去外城的书肆卖话本。

可惜,他们都不买。

早知卖文字没那么简单,云芹不气馁,按原定设想,把几个书肆都走了一遍。

最后一处书肆,东家是个三十来岁妇人,正在用掸子扫灰尘。

听说云芹是来卖书稿的,她一边翻着书稿,有点惊讶:“你怀着身子,丈夫让你来卖书稿的?”

云芹:“我自己写的。”

东家更惊讶了,她看过书稿后,也摇摇头:“不成。”

云芹低低“哦”了一声。

许是从未见过女子写话本,东家提点她:“我们这几处书肆,都卖书生小姐的话本,是因为那是卖给男人的。”

云芹恍然,她只顾着写,忘了想谁爱看。

还是和卖帷帽的时候,犯了同样的错误,可见人总走老路。

她认真和东家道谢,拿了稿子要走,东家又叫住她,说:“内城马行街有一处‘临渊书肆’,东家会把书悄悄卖给内宅女眷。”

“我看你这稿子,写得通俗宛转,不如去试试。”

云芹笑了,对东家说:“谢谢东家。”

此时,太阳西斜,日光洒金,将人的影子拉得尖尖的。

云芹心内算时辰,这时去内城马行街,估计陆挚刚考完殿试。

那就当顺便去接他。

虽然本来因为有身子,她本不过去的,不过,来都来了。

之前去过内城马行街的段府,对这段路,她还算熟悉,想着还能再试试书肆,她步伐轻快,一点不觉身子重。

酉时三刻,她抵达临渊书肆。

临渊书肆东家姓马,脸型也像马,有点长,正叫书童搬木板关门,正巧云芹来卖稿子。

书肆内,点了一点灯,马东家看着书稿不说话时,神色肃穆。

耳朵里,只剩下书稿翻动声。

突的,云芹听到了一些嘈杂声,便问书童:“外面是?”

书童指着街道另一处,向往地说:“是贡士,刚考完呢!”

云芹心道,要接不到陆挚了。

她刚想问马东家,是哪里不行,她可以回去琢磨新的再来。

突的,马东家“嘶”了声,又翻回前面看。

之前的书肆对她的稿子,都是扫两眼就不要了,没有像马东家一样重复看。

云芹有种预感,不由屏住呼吸。

小片刻后,马东家合起稿子,说:“我可以收,不过……”

当下流行“雕版印刷”,还出了“活字印刷”,可见印刷技艺成熟。

不过雕版贵,除了用在四书五经、佛教经文上,也就传阅大江南北的话本,能用上这技艺。

像这种小规模卖的书籍,马东家还是请书童来抄,抄个三十次,成本就五百文。

马东家便说:“你这话本,用词简单,故事也不复杂,只能给你五十文。”

云芹算,减去她花费的纸墨,最多赚了十文。

但五十文也是钱,况且,她本以为今天又是“卖帷帽”,做不得长久生意,结果却柳暗花明,足够叫人惊喜。

她道:“就五十文。”

马东家说:“那你用什么名字写话本?”

云芹:“名字?”她想了想,掷地有声道,“努力加餐饭。”

这五个字出自《行行重行行》这首古代五言诗,她很喜欢这句,朴实无华,看着就吃得饱。

取了五十文,她走出了临渊书店。

天光暗淡,盛京的夜市方要开始。

马行街上,有人匆匆回家,也有人支摊,酒楼挂上灯笼,把本年殿试“天地交而万物通也”,用黑墨写在灯笼上。

灯笼光影朦胧中,不远处,陆挚身子俊拔,眼底湛亮,抬着眉梢望她。

云芹有惊有喜:“我以为你回去了。”

陆挚上前来,也笑了下,小声说:“不是说别来接我么。”

云芹:“我顺路的。”

陆挚:“……”

不等他问,她坦然说了今天卖话本的事。

陆挚疑惑:“卖《打醮记》么?”《打醮记》是不错,不过原稿一直在他那,没听云芹说要卖。

却看云芹摇摇头,说:“不是,是新写的。”

陆挚:“新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云芹往回推时间:“一个月……两个月前?”

陆挚竟全然不知,道:“我还没看过。”

云芹:“我想自己试试,所以,这次你没看过,道雪也没看过。”

她又说:“卖了五十文呢!”

听罢,陆挚终于一笑,却不是为得了钱而笑,而为她的文字有人欣赏。

虽然能欣赏的那个人不包括他。

他想说什么,身后,一个小贩推着独轮车过来:“让让,让让。”

陆挚侧身,小心地将云芹护在内圈道路。

云芹闻到一股豆香,馋意便被勾出来,看独轮车上的食物,立刻拉着陆挚:“豆腐花,豆腐花!”

陆挚半刻耽搁不得,追了上去:“店家且慢!”

这豆腐花很水润,加一勺鲜香酱汁,入口豆香醇厚,口感瓷实绵密,自是顶饱,就是一碗二十五文。

云芹手里的五十文还没焐热,全花出去了。

陆挚吃几口,就舀一些到云芹碗里。

豆腐花店家是对夫妻,那妻子用肩头的布巾擦擦手,笑说:“你们这小夫妻,怪馋的嘞。”

“就是,我们要去下一条街摆摊,硬生生被叫下来,做了单生意。”

陆挚轻咳了一声,云芹搬起碗,嗤嗤地小声笑。

垫了肚子,他们当消食,慢慢走出内城,回到城南梨树巷。

门口,李佩姑正张望,见到他们就说:“老爷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家里饭也好了。”

于是,云芹和陆挚又吃了一顿。

隔着窗台处,桌子上烛灯共用,陆挚用剪子挑挑烛芯,低声说:“今年殿试的题目,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

正好,云芹不久前刚好看过这句,她念出下一句:“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陆挚眉眼淡淡的,说:“夫妻交而心相知也。可惜,我却不知你写的话本。”

云芹:“……”

她从书堆里,抽出好几张纸,递给他。

陆挚:“这是?”

云芹:“原稿。本也打算卖了后,就给你看的。”

只一下,他便笑了出来:“哦,好。”

这夜,他如愿以偿,因殿试完,书也不读了,只埋头逐字看云芹的书稿。

睡前,他还着蹙眉,说:“那东家坑人,你写得这么好,如何只能卖两碗豆腐花?”

云芹心想,所以一开始才不打算给他看的。

眼看陆挚还要说什么,她清清嗓子,道:“枕被交而睡得好也,睡觉!”

陆挚一愣,拉起被子抱住她,便一直笑着,说:“好。”

第80章 天街夸官。

……

陆挚彻夜拜读云芹大作之时, 殿试的试卷,也进了保华殿。

殿内,阅卷官们被屏风分隔开,皆挑灯阅读。

从前殿试到放榜时间有十日, 阅卷官都读得疲倦, 如今短短三日, 他们对卷面的要求, 自然越高。

一个阅卷官展开其中一封, 只觉那字风骨峻峭,转圜之处,笔锋沉稳,端是一手不可多得的好字。

不过, 字再好,也得内容切得中。

那阅卷官读下去, 读着读着,他忽然站了起来。

上面的主考官抬眼看他, 他又缓缓坐下。

很快,主考官礼部尚书和翰林学士,便知那阅卷官为何激动。

同一封答卷, 两位阅卷官都不知彼此看法,但给了同样极好的评价。

隔日早上, 议定名次时,它所得阅卷官票数最多,众人有意推它为榜首。

只是, 卷子虽写得好,但此人……尚书揭开糊名:盛京籍贯,陆挚。

此子乃今科解元、会元, 若点为状元,当是三元及第。

只是,三元及第不是他们能钦点的。

出于多重考虑,又听说皇帝认为此子生相不错,几个主考官便将他的卷子,排在第三,探花的名位。

傍晚,主考官将前十名的卷子,呈送御前。

皇帝自登基以来,经历了十几次科举,他早已习惯了,先从第一名看,点点头。

历来能被推举为状元者,自不会差。

只读到第三名时,皇帝皱眉,说:“这卷子,为何只排第三?”

礼部尚书回:“回禀陛下,此子乃陆挚,已夺得解元、会元。”

皇帝反应过来:“那个‘梨解元’也是他?”

尚书:“正是。”

陆挚才华满溢,文采斐然,见解独到,若真想钦点他为状元,成为本朝第三位三元及第的状元,也不是不行。

可上一位三元及第的,便是皇帝的恩师,冯相。

当年,冯相殚精竭虑,病逝于衙署内,皇帝哭归哭,却等不及他下葬,令他满门抄斩。

这也是主考官不敢点他为状元的缘故。

这段往事,便是过去二十五年,恐也难以磨灭。

皇帝拿着卷子,目光渐渐陷入回忆,久久不语。

这一晚,皇宫大殿烛灯未曾灭过。

城南梨树巷。

花开花落便是一年,雪白的梨花一簇簇,一蓬蓬,高高挂在枝头,被阳光照出清新的白。

小院子,陆挚坐在窗下,桌上摊开的纸张上,画了一整张梨花。

连着几日,他每天醒来便画画,因为这几年,他很少能有连贯的时间、心情,去认真勾勒笔下事物。

如今他难免不习惯,绘画便同学习,久未涉足,容易荒疏。

终于大体成稿,他挽着袖子,抬眼看向窗外。

院子里,云芹和何桂娥、何玉娘坐在石桌处,一边缝小孩的大红蝠纹肚兜。

花纹是何玉娘绣的。

如今何玉娘脑子不再混沌,讲话清楚,过去的事,也记起了七八成。

不过,她性格里有点孩子气,若要拿现在和从前糊涂的时候比,没到天翻地覆的程度。

比如此刻,她一边缝,一边对云芹说:“其实你绣的也不错。”

云芹难得遇知音:“我也觉得。”

一旁,何桂娥欲言又止,一时分不清何玉娘到底清醒没。

缝衣裳剩了点碎布,碎步缠上铁线当羽毛,何玉娘便去屋内,拿出一枚铜钱压着底部,并一些铁片。

不一会儿,搓出一个毽子。

她用脚踝踢了一下,“嗒”的一声,毽子飞起,云芹“哇”了声,坐着鼓掌。

何桂娥也上了,接过毽子踢,云芹站着鼓掌。

何玉娘又接连踢了三下。

云芹已经接过毽子,自个儿踢了一下。

她虽然有肚子,但动作轻盈,只为过过瘾,便踢得小心,不过即便如此,毽子也蹿得老高。

何玉娘、何桂娥鼓掌,李佩姑坐在侧屋门口,也看呆了。

陆挚本来想给梨花画添点枝丫,结果云芹踢一下,他的手就抖一下。

根本没法控制好画笔。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嘚嘚马蹄声,云芹一个使劲,那毽子高高飞起,朝院墙外掉去。

云芹:“钱!”

陆挚人不慌,手也不抖了。

院子外,传来“哎哟”一声,院子里,云芹和何玉娘几人面面相觑:完了,闯祸了。

陆挚好笑,还好砸到人,那她应该不会踢了。

他去开门道歉,外头那人原是礼部官员,毽子没伤到他,他只是被吓一跳。

那官员和陆挚拱拱手,说:“宣己巳科贡士陆挚进宫觐见!”

一刹,陆挚眉宇渐渐染上喜色。

今日觐见,便是“小传胪”,早于明日的传胪大典,今科前十名去觐见皇帝。

所以他此时能肯定,自己进了前十。

他去换衣裳,又同云芹说,云芹也开心,满眼期待:“会是状元吗?”

“状元”二字,她是从小听到大,若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真觉得稀奇。

陆挚却没底了。

上一位夺得三元及第的,下场不好,因此,再来一个三元及第,可能会犯当今皇帝忌讳。

他想了想,说:“可能是探花,也可能是第四名,到第十名。”

云芹倒也不失落,只说:“也很好。”

陆挚想着她方才期待的目光,只道自己若没有得解元、会元,便好了,那样得状元的可能,应不会那么低。

这日他进宫,姚益等人也听说了,姚益大手一挥,定了明日内城御街酒楼二楼的雅间,在那儿,能看到整条御街。

因明天传胪大典后,就是天街夸官,那位置紧俏得很,没点关系还真搞不定。

晚点时候,段砚也来了小院子,恭贺陆挚。

到了第二日,陆挚早早起床洗漱,换上簇新的进士服。

云芹欣赏片刻,觉得他穿官袍,也会挺好看。

临去宫中前,他对云芹说:“我大概能骑上马。”

他一向不自大自满,如今这般说,是昨日小传胪的判断。

虽然不是状元,但探花,应是没有问题。

云芹一喜,笑说:“那我在二楼等你。”

陆挚:“好。”

云芹慢吞吞吃过早饭,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朵外面捡的完整的梨花,擦得干干净净。

因为陆挚说,到时候在御街,他想要她丢的花。

如此备好,她和何桂娥、何玉娘,出门去内城姚益定好的包厢。

她本也叫上李佩姑,李佩姑连连摆手,发抖:“我不行,我不行。”

打从经历了两次抄家,她害怕人多的地方。

云芹不勉强,让她帮忙看门。

几人方要走出梨树巷,不远处,阳光熹微,烂漫梨花下,一个清瘦的妇人背着大包裹,手里牵着一个到她腰际高的男孩。

她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乍然见到云芹,目光轻颤:“云芹。”

云芹一愣,转而惊喜:“净荷?”

汪净荷手边的男孩,正是秦琳。

秦琳拱手:“婶婶好。”

当年她们一别,到如今是一年半,书信艰难,只往来一两封。

此时再相见,竟不觉得生疏。

何桂娥暗自惊讶,之前她见过汪净荷,不过那时候,汪净荷是个衣着华丽的妇女,她当时只顾留意她的衣裳。

此时的汪净荷,姿容简雅,和树上梨花,倒有几分相得益彰。

突遇友人,云芹叫何玉娘、何桂娥带着花篮子,先去内城。

见她有事,汪净荷踯躅,还是定下心,道:“我想把秦琳,放在你这儿半日。”

二月里,她给秦玥办了葬礼,和秦聪和离,再找了个要去给母亲扫墓的借口,快三月,她才得以脱身上京。

还好,她借汪县令的关系走的水路,一切还算顺利。

云芹轻声问:“你想去做什么?”

汪净荷:“我要去……敲登闻鼓。”

汪县令、秦员外等人的交易,她本来并不太清楚,而秦聪收集的证据很全,她一一看过,愈发心惊。

那日坐着大船上京,望着江水波涛汹涌,她想了很多。

若她默默听从汪县令,秦聪死了,秦琳毁了,自己和秦琳继续被当结盟的工具。

可若帮了秦聪,且不说胳膊扭不过大腿,哪怕真有那么个可能,秦聪能扳倒秦员外,秦聪是什么好人么?

她依然是把自己和秦琳的命运,交给一个男人,还是一个从没把他们放在心里的男人。

除了这些考虑外,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不愿再当一个麻木的人。

她回想起云芹那封状纸,心内愈发坚定。

这阵子,她还逐字读过律法,她这是告父亲、告公爹、告夫君,决不能为世人所容。

但哪怕为此,灰飞烟灭,她也绝不后悔。

云芹也沉默了。

院外,花叶婆娑,院内,汪净荷不看云芹的眼睛,怕看到一点劝阻的意味,而她早已下定决心,她不想叫云芹白费力。

突的,只听云芹说:“我知道登闻鼓在哪,走吧。”

汪净荷抬头,迎上她清澈干净的眼眸,又心中一热,她果然懂自己的心情。

她忍住哽咽:“好。”

李佩姑和秦琳在家等她们,云芹取了几个包子当干粮,锁了门,和汪净荷一起朝内城走去。

那布包太重,汪净荷怕累到云芹,坚持自己背。

今日是传胪大典,百姓都聚在御街,云芹回过头,看向御街的方向。

她们一路走下来,没怎么遇到人,直到金瓦红墙的宫门外。

本朝设了两架登闻鼓,一架在登闻鼓院,处理百姓冤案,击鼓前需挨二十杖,若没有天大的冤屈,没人会去敲它。

另一架就是朝堂外的,敲它前不需挨杖,但它只审理朝政公案。

汪净荷所告,正是朝堂。

这架登闻鼓,宽五尺的大鼓,鼓身红木绘漆,鼓面有多年敲击的痕迹,岿然屹立于日晒雨淋里。

汪净荷看着它,心生敬畏。

她们才到,禁军来赶人:“做什么,去去,今日传胪大典,不得敲鼓!”

云芹:“传胪大典结束后,可以敲吗。”

禁军本以为她会被吓跑,不由奇怪,又说:“你们就有那么要紧的事,非要今日敲?”

云芹:“要紧,对吧? ”后一句问汪净荷。

汪净荷点头。

事关秦国公,秦国公又是昌王派系,她知道自己必须闹大,今日是个好时机,否则就难办了。

那禁军还要说什么,又一个小兵跑来耳语,他便登上城墙。

霍征穿着铠甲,神色冷肃,问了她们来意,禁军如实说了。

霍征垂眸,只说:“不必赶人。”

禁军:“是。”

于是,云芹和汪净荷得以留在登闻鼓那,天气有点热,云芹招呼汪净荷,到登闻鼓的阴影下乘凉,分包子吃。

不多时,宫里头隐约几道锣声,传胪大典好像结束了,远处御街传来喧哗,愈发衬出此处的安静。

云芹问那守着的禁军:“这位兄弟,可以敲了吗?”

禁军:“再等等。”

云芹:“好吧。”

忽的,汪净荷小声笑了出来。

她想了两个月,想了一路,原以为该是如何折腾,如何隆重,但一步步走下来,好像……

也没什么。

这一等不慢,不过一会儿,鼓槌就送了过来,送鼓槌的那小宦官还十分好奇,瞅着两人。

云芹:“这槌子好大。”

汪净荷:“着实是。”

她深呼吸,迎着日头,抬起鼓槌,“咚”的,敲响第一声。

不敲时有很多想象,真的敲了后,只觉得,痛快!

仿佛要把人生迄今为止的无奈,全都发泄出去,她使劲敲了五六下,伴随着鼓声,鼓里似乎有什么,破皮而出。

很快,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五指脱力,鼓槌“嘭”的一声,掉了下去。

汪净荷耳中发出尖锐的蝉鸣声,剧烈喘息。

她终于是迈出这一步。

太阳刺得双目发疼,眼前发黑,她看向云芹,听到自己问:“不知,女子可否求做君子。”

云芹扶着肚子,捡起地上的鼓槌,单手掂了一下。

她朝她笑:“你是君子,本也是女子。”

汪净荷蓦地怔住。

登闻鼓院还没响应,那就再来一声。

云芹抡起鼓槌,带着一股风,敲下去——“咚擦”!

这一下,这面坚。挺了数十年的鼓皮,裂了个口子。

今日是个晴日,天际青蓝,阳光灿烂,春风和煦。

天泽门外,陆挚站在进士中的前排,与昨天小传胪十人一道。

穿着一样的衣裳,他却有种鹤立鸡群之效果。

众人早听说陆挚进了前十,再观前十者容貌,无一能比,此人大抵就是探花。

不过两刻钟,皇帝身着衮服,面容冷肃,坐在一张龙椅上,依照礼仪制度,鸣鞭,教坊司奏乐。

金榜被放置在桌案上,主考官宣旨,他们离得太远,声音对后面的进士而言,不算大,隐约听得响动。

陆挚微微凝神。

很快,传胪官高声,一声声传唱下去,那声音便越来越近:“第一甲……”

“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一名陆……”

“第一甲第一名陆挚!”

“咚擦!”

天际恍若传来一道惊雷,和陆挚耳畔的唱名,交互重叠,那一刹,他垂着眼眸,心脏发紧,蓦地攥紧手心。

举业多舛,此刻,全都得了回报。

他总算是不负父母所望,不负云芹所望。

名次一点点唱下去,便也花了不少时间,传胪大典结束,便是皇帝赐御街夸官。

古来多少读书人,只盼着这一刻。

陆挚换上一身圆领绯红状元袍,腰束银玉带,佩白玉佩,戴上一顶乌纱帽,帽纱簪金枝叶宫花,俊美无俦。

他上马时,身旁,榜眼同他搭话,说:“陆状元,你刚刚听到什么雷声没?”

陆挚讶然,原来那不是自己的错觉么?

此时,刚从天泽门离开,皇帝眉眼肃然,问:“朝堂外面那架?破了?”

大太监冷汗,道:“是,可能是年久失修……”

皇帝道:“我去看看。”

……

汪净荷面朝宫门跪下,抬起账本的手,在颤抖。

她心跳如擂鼓,眼角余光却见云芹一手拎鼓槌,另一只手捋着鼓皮,想悄悄把它补好。

她无端笑了一下,沉下心来。

下一刻,她抬高声音:“民妇汪氏,淮州阳河县县令汪举清之女,前刑部清吏司员外郎秦铮前儿媳、秦铮义子秦聪前妻……”

“告县令汪举清、前员外郎秦铮,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起先,她声音有点弱。

可喊第二回 时,声音越来越响:“民妇,汪净荷!告县令汪举清、前员外郎秦铮,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民妇汪净荷……”

城楼上,霍征脸上瘢痕微微扭曲,倏地笑了,这笑没有讥讽意味。

云芹正好瞧见了,就朝霍征点点头。

霍征见状,沉吟片刻,招来一个禁军:“你去禀报官家,就说登闻鼓破了。”

他想让皇帝看看锤破登闻鼓的人,然而云芹转身,指着城墙上,和汪净荷说了什么。

汪净荷点点头,云芹就先走了。

霍征疑惑,把下面禁军叫来:“她刚刚说什么?”

禁军战战兢兢,小声说:“方才那娘子,对跪着的娘子说,霍统领瞧着……可能有点可怕……”

“人也真的可怕……”

“但他只听官家的。所以,能信……”

霍征:“……”

礼部官吏开道,陆挚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越过宫门,马蹄橐橐,缓缓踏上御街。

和安静的宫殿内不同,御街挤满人,百姓欢呼喧哗,远近几处彩楼欢门,高低错落,酒楼宾客喧嚣,便有些鲜花,朝一甲三人丢来。

楼上,有人惊讶:“今年探花郎穿红衣吗?”

“你傻了,那是状元!”

“他叫什么?陆挚?是陆侍郎家的?”

“不是吧,从未听说陆家有这般人才……”

“……”

陆挚迎着风,唇角衔着笑意,只觉这马走得慢,和平时人走路比相差不多。

终于,他来到姚益定的酒楼雅间,远远的,只看从二楼垂下一道长布,上书:“延雅书院,状元心愿”。

果然是姚益的风格。

陆挚笑意深了几分,朝楼上看去,何玉娘朝他挥手,丢了一朵花下来,她一边笑,眼尾却渗出泪水。

林道雪、姚益和何桂娥,也都凑在窗边,欢笑不断。

只不见云芹。

陆挚接住母亲的花,虽很想问云芹在哪,可是楼上楼下,不好传话。

他轻轻抿唇,她去哪儿了呢。

她还有身子,莫非……不对,如果是这样,何桂娥、何玉娘不会这般淡定。

可是再有一段,御街就要走完了。

陆挚神色渐渐凝固,周围的喧哗声远去,便只听到自己呼吸声——

“陆挚!”

熟悉的声音和语气,让他蓦地回过神,抬眼望去,御街旁边,云芹脸颊红扑扑的,她站在一个箱子上,越过人群,朝他挥手。

一刹,陆挚呼吸一缓。

但见她低头找遍身子,没找到花,只好从手边篮子里,掏出一个白白的东西,“咻”地丢了过来。

陆挚抬手把它抓到怀里。

一个被她咬了一口,软乎乎的热包子。

作者有话说:陆挚:重金悬赏防腐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