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魇妖困在魇符之阵中,震惊之后是惊奇。她擅长魇术天下皆知,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入了别人设的魇。
敢对她下魇,还真是有勇气!
在最初的迷幻之后,魇妖很快从魇术中清醒过来。她没有急于离开这魇术之符阵,而是饶有趣味地研究着那三只蝼蚁设下的幼稚把戏。
直到她心口突兀一道尖锐刺痛,魇妖大惊。
几百年来,她依恋着毒株果,几乎将毒株果当成身体的一部分。若非毒株果不能贴身携带,她定然寸步不分离。
她对毒株果早就有了千丝万缕的心灵感应,所以她在第一时间震惊地感受到毒株果被生人碰触!
“糟了!这几个人的目标是毒株果!”
魇妖大怒,雷霆妖力震天动地,她破阵而出,蛇目盯着仍留在原地的凌嘉言。
凌嘉言以血祭剑,漫天的旧黄符文围绕着魇妖不停旋转,发出嗡嗡危险之音。
在魇妖被困在魇符阵时,凌嘉言布下了这一道祭剑杀阵。
“毒株果是被你们偷走了?另外两个人跑了,让你殿后?”魇术不理会身在阵中,愤怒质问。
凌嘉言怕她去追莹姬,拖延时间:“什么毒株果?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偷。”
魇妖却识破了凌嘉言的目的,根本不想与他废话,只想立刻赶回老巢。她振臂一挥,漫天的符文嗡鸣更重。凌嘉言凝神驭符,脸色越来越严肃。
魇妖急于归去,任由锋利的剑刃划伤她的身躯,血珠向后飞溅,她毫不理会,朝着老巢奔去。
凌嘉言看见魇妖不惜自伤闯出了祭剑杀阵直奔老巢,心下一惊。他心想魇妖已经发现了毒株果被盗,这个时候回去,不知道涧风可有远离?她和毒株果有着密切联系,倘若涧风未走远,说不定真的会被她追回。
如此,想要尝试诛杀魇妖的事情反倒放到一边,拖延她回去就成了要紧事,凌嘉言立刻一边朝魇妖刺剑,一边飞快地画符。
刃雨与符文之间,他衣袂飘飘迎难而上。
魇妖大怒,顿起杀心。
她半厚半薄的唇开开合合,发出尖锐刺耳的鸣叫之音,霎时之间,天地昏暗,地动山摇,无数浸血的妖兽从山林间冲出来。
凌嘉言脸色大变。
所有符文废纸般落地,再无生机。
看着潮水般涌过来的妖兽,凌嘉言愕然发现自己居然不能动了!
奔在最前方妖兽朝他冲来之时,忽然一道虎啸,强有劲的虎爪猛地一拍,那只妖兽身形踉跄朝后连连跌了三个跟头。
半空中的芭蕉稳稳落地,她挡在凌嘉言身前,朝着前方涌来的妖兽,仰天长啸。
与此同时,凌嘉言也解除了禁锢。
看见芭蕉,他有些意外,同时也后怕地松了口气。他回头,果然看见一身轻纱红裙的莹姬也回来了。
莹姬周身有护体符文相绕,快速移到凌嘉言和芭蕉身边,握着移空珠,道:“别想着杀魇妖了,快和我们走!”
凌嘉言急说:“魇妖知晓毒株果被盗,追去了。”
莹姬一愣,立刻向涧风传音。
她唤了一遍又一遍,都没有涧风的回信。莹姬望着不见尽头的妖潮,心里咯噔一声,毒株果可以从长计议,涧风的安危更重要。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妖兽扑过来,芭蕉和凌嘉言不停地迎敌对抗。
莹姬握着手里的移空珠,心下迟疑。如今整个万骨山都是妖兽,他们三个若不立刻离开,凌嘉言和芭蕉早晚会力竭。可若就这么走了,魇妖倘若追上了涧风呢?
可,又能如何了?她连涧风的联络都断了,不知晓他现在身在何处,总不能逆着妖潮奔去他
不一定在的魇妖老巢吧?
莹姬这么一走神,没有发现围绕着她的护体符文飘落了一枚。紧接着,一只妖兽从这破绽之处,朝她扑来。
她后背一凉,巨大的危险感袭来,她迅速转身,握着手里的弯刀朝着扑过来的妖兽就是一刀。妖兽动作太快,她连对方是什么妖兽也没看清,更不知道自己砍到了哪里。但喷溅在她衣袖上的鲜血让她确定刺伤了对方。
可这样的皮肉伤,对于一只妖兽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
在妖兽血盆大口几乎贴到莹姬脸上时,莹姬迅速挥出一张符纸,贴在妖兽的脸上。前一刻狰狞的妖兽顿时动作停滞。
可这一只妖兽的停止攻击不算什么,因为更多的妖兽从那破绽之处涌进来。
“阿莹!小心!”凌嘉言迅速挥来一张符文,替上莹姬缺损的那一角。
符阵外的妖兽暂时不能近莹姬的身,可已经冲进阵来的几只妖兽,足够让莹姬焦头烂额。
莹姬迅速挥出三道影符,阵内顿时出现了真真假假四个莹姬。那几只妖兽果然被站在前面的几个假莹姬分散了注意力。
真莹姬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她飞快从乾坤囊里取出两张万仞符,与此同时观察着冲进阵来的几只妖兽。冲进来的妖兽一共五只,其中有三只同时在撕咬一个假莹姬。
莹姬瞅准机会,迅速将一张万仞符朝着那个假莹姬掷去。“砰”的一声巨响,万仞将三只妖兽炸得血肉模糊。
碎肉与血浆飞溅,溅了莹姬一身。她甚至连闭上眼睛都来不及,警惕地盯着另外两只妖兽。
先前三只妖兽的炸亡,让另外两只妖兽动作停了停,它们立刻发现了真的莹姬,呲牙咧嘴从两个方向朝着莹姬扑来。
莹姬心下一紧,迅速将手里另一枚万仞符朝更近的妖兽掷去。
万仞符巨大的威力,果然将这只妖兽炸得四分五裂,可同时也将莹姬反震地气血翻涌,站不稳地跌倒在地。
另外一只妖兽被同伴妖血刺激,更加兴奋癫狂地扑过来。
“公主!”芭蕉撕碎面前的一只妖兽,立刻虎身高跃,落在莹姬身前,仰头虎啸,挡住朝莹姬冲来的妖兽,将其拍飞。
莹姬望着护在她身前的芭蕉,发现芭蕉身上已有了几处伤。
可更糟糕的是,莹姬的防御符阵又有一枚符文枯叶般陨落。又有妖兽破阵冲过来。
“师兄!我们快走!”莹姬提声。
凌嘉言一边朝莹姬和芭蕉后退,一边长指凌空飞快画符,一张张锁剑符从无到有,朝妖兽飞去。
莹姬又看了一眼芭蕉身上的伤,心下着急。她没有凌嘉言凌空画符的本事,只能捧着灵器防御。
凌嘉言到了移空珠范围内,莹姬刚要捏碎移空珠,沉寂许久的传音符突然传来涧风那边的声音。
涧风似乎在奔跑,他说了什么,莹姬听不清。莹姬耳朵里全是妖兽的声音,也不确定是她这边的妖兽,还是涧风那边也遇到了妖兽,甚至魇妖。
“什么?涧风你说什……”
莹姬话还么说完,突然被芭蕉的一声闷哼打断。
她转过头去,震惊地看见一只妖兽的白骨之臂穿透了芭蕉的胸膛。
芭蕉张开双臂,是保护她的姿势。
另一只妖兽扑过来,腥臭尖利的牙齿咬在芭蕉的肩膀上,立刻咬去一块皮肉。
“芭蕉……”
凌嘉言挥剑,立刻刺亡那两只妖兽,又一道符挥出去,拦住更多涌来的妖兽。
芭蕉庞大健硕的虎躯倒下来,莹姬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抱住她。芭蕉那么重,莹姬抱不住她。
她被芭蕉压地跪在地上,仍尽力双臂抱着她。
一瞬间,莹姬好像回到了那个雪夜,眼睁睁看着木槿挡在她身前,血流成河,一点点咽了气。
“芭蕉……芭蕉!”
第82章
空梵到时,遥遥看见莹姬悲恸地抱着芭蕉,不见尽头的妖潮将他们三人围住。一张张漂浮的符文渐无声息摇摇欲坠。
空梵还未赶过去,莹姬捏碎了移空珠,三人消失在妖潮里。空梵怔了怔,脸色微变,提指感应同生蛊,感知到莹姬所在,立刻千里一步踏寻而去。
他在一条溪流旁寻到莹姬、芭蕉和凌嘉言三人。
莹姬抱着芭蕉,慢慢抬起一双红透了的眼睛望着他。
“救救她。”莹姬声音轻轻的,好似不抱希望,又或者暗藏着唯一的一丝希望。
芭蕉靠在莹姬怀里,闭着双眼毫无生气的模样。她唇角淌着些乌七八糟的汤药,是刚刚莹姬硬灌进去的。莹姬双手用力压在芭蕉胸膛的血窟窿上,可是芭蕉流了那么多血,不仅浇透了自己的身躯,也将莹姬身上染红。
空梵蹲下来,将自己的灵力轻缓输入芭蕉身体里。
“我刚刚试过了,没用……”凌嘉言在一旁黯然道。
空梵不言,再指尖轻捻,划出一道血口子,抬手给芭蕉喂血。
莹姬抖着去掰芭蕉的嘴,凌嘉言也来帮忙。
空梵的血流进芭蕉的口中,可是她已经没有了吞咽能力。空梵的鲜血逐渐将芭蕉的口腔灌满,再从嘴角淌出来。
空梵望了一眼莹姬的神色,继续将自己的鲜血喂给芭蕉。
凌嘉言想让空梵别白费力气凭白消耗他自己,可是凌嘉言看了看空梵再看了看莹姬,选择了沉默。
空梵的血从芭蕉唇角不停淌出来,一滴一滴慢慢流到莹姬掰芭蕉嘴巴的手背上。
“够了。”莹姬闭上眼睛。
空梵悲悯地望着莹姬,慢慢收了手。他说:“我暂封了她的魂魄,日后再寻救活她的办法。”
莹姬已经垂目,没有说话。
她心里却悔了千千万万遍。
她忍不住想,若她拒绝芭蕉对空梵用隐息符的提议,让空梵跟来;
若凌嘉言要留下诛杀魇妖时,她带着芭蕉离开不回头;
若她折返回去帮凌嘉言时,没有因为担心涧风安危能及时捏碎移空珠;
若……
若她足够强大能拥有保护芭蕉的能力……
许久,莹姬慢慢睁开眼睛。她睁开眼睛的瞬间,藏在眼里的眼泪一下子滚落,砸在芭蕉的身上。
视线被泪水模糊,莹姬有些看不清怀里的芭蕉了。
她用帕子仔细去擦芭蕉脸上的鲜血和汤药污渍。
莹姬对芭蕉温柔地笑着,她说:“芭蕉不怕,去和姐姐作伴。我会把你和姐姐都救回来的。”
一定。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拉钩,可是不管是木槿还是芭蕉都不会再回应她。
所有的誓言和承诺,都无可诉说。
凌嘉言眉头紧锁,有些自责。他总觉得是自己牵连了芭蕉。他看了看莹姬的神色,低声道:“我刚刚试了试,还没有涧风的消息。我去别处起阵查查他的下落。”
莹姬没说话。
凌嘉言也不多说,无奈地去寻涧风。
莹姬抱了芭蕉很久,脑海中不停忆起曾经的一次次拥抱。
天色逐渐暗下来时,莹姬将芭蕉收进一枚玉粒棺,再将这枚玉粒棺收进存放木槿那枚玉粒棺的小黑盒里。
两枚小小的玉粒棺紧挨着躺在一起,对莹姬很重要的两个人都在这个小木盒里了。
心想,芭蕉有木槿姐姐陪着不会怕了,木槿有芭蕉陪着也不会孤单了。
挺好的。
可是她变得很孤单,也会害怕。
莹姬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推上去盖好。小盒子安静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安静地坐在暮色里。
空梵立在一旁,无声地陪着她。
她身上总有着烈火般顽强不屈的劲头,千百次的挫折也不能磨灭她的斗志,可是此时的她如风中摇摇欲坠之烛。
空梵在莹姬身边蹲下来,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她的双手被鲜血浸染,此时她手上的血迹早已干透。
空梵轻声唤:“阿莹……”
好半晌,莹姬才轻颤了下眼睫,仿佛从一个人的悲戚里慢慢回过神。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她低声,“萤虫般渺小。”
顿了顿,她再颓然补充:“脆弱、无能。”
莹姬垂眸间的低落,一下子狠狠地刺痛了空梵的心。他心口猛地一缩,不可言说的刺痛之感,从他的心口开始逐渐蔓延开,让他的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他能做些什么?
空梵望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她的手上是干涸的血迹,他有着想要洗净她这双手的冲动,可却知道这并非她所在意,实在太无关痛痒。
空梵环顾,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树林。他再看一眼莹姬,起身朝树林走去。
空梵去了很久。
只是莹姬呆坐,脑子里空空的,早已没了时间观念。空梵半夜才回来,她也没觉察出时间的长短。
空梵从树林里走出来,远远看见莹姬抱膝坐在小溪旁,还是他离开前的姿势。
今夜星月识人心,皆躲在厚厚的云朵后面。天地之间一片黑暗,如莹姬此刻的心。
空梵在莹姬身边蹲下来,他抬起左手,将握在一起的手指慢慢张开。
微弱的三两光点在
他掌中闪烁。
莹姬随意扫了一眼,没什么情绪地问:“这是什么?”
空梵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你不认识?”
莹姬没说话,也没什么兴趣再望一眼那些光点。她已经收回了视线,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睛。
“萤火。”空梵说。
莹姬轻眨了下眼睫,仍没有抬头。
空梵慢慢张开另一只手,而后从雪色宽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瓶,将其打开。
一只一只萤火虫从他掌心飞起来,又从他手里的白玉瓶中飞出来。
一只又一只萤火虫,一簇又一簇的光。
星星点点微弱的光斑聚在一起,缓慢地向高处飞去,逐渐擦亮漆黑的夜。
柔和的光越来越明亮,让莹姬想要忽略都难。她终于抬起眼睛,视线顺着光团慢慢抬起来。
柔和的光团越来越大,温暖的、烁亮的、浮光的,逐渐绽放的光。
“萤火?”莹姬喃喃,低柔的声线里噙着疑惑。
她当然知道萤火虫这种微小的生命,只是以前竟从未仔细看过。
她视线追随着漫漫萤火虫,逐渐仰起脸来,望向夜空。夜的漆黑被这样一团又一团柔和的光芒盖去。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开始能看清水面的粼粼,甚至吹过来的一片枯叶纹理也清晰可见。
漆夜被点亮,宛若黎明白昼。
莹姬慢慢站起身来,站在铺天盖地的萤火光团里,仰着脸茫然地望着这些光。
躲在云朵后面的星月似乎也被这一处的光芒万丈所吸引,好奇地从云朵后面跳出来,扑闪扑闪地亮着,与地上的光芒争奇斗艳。
空梵望着站在光影里的莹姬。
“萤火之光亦是光。”空梵温声,“阿莹,你从不渺小。更不脆弱、无能。”
莹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缓了缓,她慢慢抬起双手,在面前轻捧,捧了满手萤火虫。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于她掌心跳跃的萤火虫。
纵生命短暂,它们热烈地燃照光明。
莹姬忽然就落下泪来,那些被她习惯性本能压住的泪,一颗接一颗不得闲地涌出来。
成群的萤火虫缓慢地朝着远处飞走。
莹姬掌中的萤火虫也飞走了几只。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将萤火虫握在掌中。
她想记住这个夜晚。
她想将这些萤火虫收进灵器里。
莹姬隔着萤火之光望向空梵。
可他定然不喜困杀生命。
莹姬慢慢摊开双手,将萤火虫放生。
第83章
凌嘉言回来的时候,看见莹姬正蹲在溪水旁仔细地洗涤双手上早已干涸的血迹。空梵坐在另一边,他微微侧着头,望着莹姬。夜风轻慢地吹动着他的宽袖与衣摆,他的目光却不动。
听见脚步声,莹姬回过头去,问:“找到涧风了吗?”
望着莹姬的眼睛,凌嘉言愣住。她的眼泪已经消失,眸光沉决,一片平静。
凌嘉言很快回过神来,道:“联络上了,他在被魇妖率领妖众追杀。他因为魂身,有特殊的匿身本事。他说暂时不能与我们联络,担心暴露行踪。等避开魇妖,再回来寻我们。”
莹姬轻点了下头,没说什么。
凌嘉言打量着莹姬的神色,希望她开心一些,又急忙补充一句:“毒株果还在涧风手里。”
莹姬眼睫轻颤了一下,再次点头。她心里略微松了松。为了毒株果,她已经失去了芭蕉,不希望涧风再出事。
漆黑的夜色里忽然闪烁起一抹流光,流光轻快地朝空梵飞去。空梵抬手,接下朝羲皇宫寄来的信。
空梵一目十行扫去,而后轻皱了眉。
“你有事?”莹姬说,“你若有事,不用留在我这里。”
“我要回朝羲一趟。”空梵解释,“我母亲病了。”
对于薛太后的病,空梵心中有数。她年轻时受过几次重伤,早已是旧病缠身。以前从未对他说过她的旧疾,都是空梵从别处得知。那样要强的一个人,头一次亲自来信说她的病望他归家,恐怕情况不太好。
对于生母,自相认相伴不多,如今想来,空梵心中也有几分亏欠。
莹姬突然抬起眼睛,盯着空梵,眸中浮现一道异色。薛太后答应她的事情,似乎到了守信之时。
莹姬下意识将手搭放在乾坤囊上,隔着乾坤囊,她的指腹仿佛抚在安放木槿和芭蕉的玉粒棺之上。
如果救不活芭蕉,将芭蕉和木槿一同送去轮回井,给她们新生才是更好的选择!
“我和你一起回去!”莹姬语气有些急。
“好。”空梵答应。
莹姬却迟疑了一下,若她现在就和空梵去朝羲,那么涧风呢?涧风如今还身陷危险之中。不过如今能帮涧风的事,就是不要和他联络,不能害他暴露行踪。
莹姬思来想去,反正现在她帮不了涧风什么,倒也不必枯等。若有事,她用千里符赶去寻他便是。
“我们什么时候走?现在吗?”说着,莹姬站了起来。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打开轮回井,送木槿和芭蕉新生。
空梵轻颔首起身。
一旁的凌嘉言立刻道:“我便不与你们同行了。”
他望着莹姬的脸色,顿了顿,再补充句:“我会随时盯着涧风那边的情况。阿莹,你若有什么事情随叫随到。”
莹姬冲凌嘉言点了下头,而后移开了视线。
凌嘉言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无奈地抿起了唇。他回来没见芭蕉的身影,想来是被莹姬收了起来,他也不敢细问。
凌嘉言锐地觉察到莹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可这又理所应当。芭蕉之事,他心中自责难消,此刻也有几分无地自容。
他朝空梵拱了拱手,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空梵想劝莹姬不要迁怒凌嘉言,世间事讲究因果,命数早就写好。可是看着垂眸的莹姬,空梵将所有的劝慰咽了回去。他只是朝莹姬走过去,轻轻牵起她的手。
许是在溪水里洗了很久,她的手很凉。
丝丝凉意落进他的掌心,空梵慢慢收拢长指,将她的手更为用力地握在了掌中。
莹姬低垂的眉眼一点一点抬起来,她望着空梵的眼睛,轻声却恳切:“空梵,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空梵迟疑了一下,才道:“你说。”
“等到了朝羲,我要你当众牵着我,吻着我。”
空梵愣了一下。
莹姬蹙眉,问:“这就不愿意了?”
“没有。”空梵唇畔扯出一丝略显轻松的笑,“只是没想到是这样简单的小事。”
莹姬笑起来。
空梵还以为……她刚刚是想跟他要菩提丹。空梵望着莹姬的笑靥,心里却有些茫然。毒株果已在涧风手中,不出所料很快就会落到莹姬手里。如此,炼妖九物,她只缺最后一件菩提丹了。
经历了芭蕉的事情,恐怕莹姬想要炼妖的决心更坚定。
她早晚会来跟他要菩
提丹。
空梵雅睫轻轻往下压,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空梵答应带莹姬回朝羲之后会当众牵着她、吻着她,事实上从这一刻起,他握着她的手便没有松开。
他牵着莹姬回到朝羲,穿过朝羲皇宫前热闹的夜市。
朝羲百姓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情,望向他们心中佛陀般的存在。早有传言空梵破了色戒,身边有了女伴。
流言蜚语漫天,朝羲的信众却不肯相信他们的佛沾染红尘。
直到此刻,他们亲眼目睹他们的佛陀牵着个女郎的手,他们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后来,人群有了窃窃私语。
甚至人群里有空梵的信众小声的啜涕。
莹姬侧过脸来望向空梵。她要空梵当众牵着她吻着她不过是想要薛太后亲眼看见,用行动证明她做到了和薛太后的交易。
只是此时听着周遭百姓的议论,莹姬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听多了骂声,对自己的名声浑不在意,却有些不喜欢那些人用惋惜的语气评价着空梵。
她手腕轻转,想要将自己的手从空梵掌中挣开。
空梵微微用力,没有松手。
莹姬疑惑地望向他。
空梵没有看她。他目视前方,从容自若。莹姬有一瞬间恍惚,仿佛空梵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不曾被她染脏。
到了朝羲皇宫,宫门两侧的宫人向空梵行礼退避。本已关了宫门,此刻沉重的宫门为空梵慢慢打开。
宫门内奢华灿耀,宫门外昏黄暗淡。
宫门内灿灿的光芒从逐渐拉开的大门泄出来,照亮空梵和莹姬相携的身影。
空梵提步,莹姬却驻足。
空梵侧过脸来望向她。
莹姬望着空梵的眼睛,柔唇轻轻地一抿。
空梵明白了。
他朝莹姬面前一步踏来,在耀眼的光芒里俯身亲吻她。
答应她的事,他来践诺。
一个带有目的的、含有表演性质的吻,在这个痛失芭蕉的悲痛夜晚,勾不出半分暧昧。
莹姬很快推开空梵。“走吧。”
空梵说好,他牵着莹姬迈进朝羲皇宫。他说:“我去看望我母亲,你是要先去休息,还是与我一起?”
“与你一起。”
空梵心道果然。
他心如明镜,并不说破,带着莹姬去往薛太后的宫殿。莹姬暂时被安排在偏殿休息,空梵独自去看望母亲。
莹姬在一片寂静里孤坐,她指腹摩挲着放着玉粒棺的木盒。她忍不住去想木槿和芭蕉去轮回井之后,她们转世会变成什么样子?还会与她们再相见吗?
不相见也好,她千分晦气万分不祥,只会带给她们霉运。不必相见,只要她们能好好的,那就是最好。
莹姬幻想着木槿和芭蕉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里越来越紧张,摩挲着木盒的手指也开始发抖起来。
怎么还没见到薛太后?时间真是难熬。
不知过去了多久,宫婢过来请她。
莹姬长长舒出一口气。
再次见薛太后,她模样大变,没了初见时的威严,反倒像个寻常的老人家。
“太后,您该履行答应我的事情了。”
薛太后意味深长地睥着她,问:“我答应你什么了?”
第84章
莹姬怔住,不敢置信地打量着高高在上的薛太后。她这样的人不是应该一言九鼎吗?
“哦,我想起来了。”薛太后语气云淡风轻,“你且等等,还需要再等一段时日。开启轮回井这样重大的事情,从来不会单独为某一个人开启。”
莹姬听薛太后这样说,心里稍安的同时也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她面上不显,悄悄打量着薛太后的神色。
“这段时日陪在陛下身边,辛苦你了。做得很好。”薛太后抬起眼睛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空梵,似笑非笑,“你这么喜欢阿莹,也该给她晋一晋位份。不过究竟要如何,你还是当去与皇后商量过为好。你离宫这么久,也很久没去看过皇后了。”
空梵疑惑地看着薛太后,反应了一下,才模模糊糊知道晋位份是什么意思。
莹姬垂了一下眼睛,又飞快抬眸望着薛太后,道:“那我就等太后的好消息了。您与陛下许久不见应当有好多话要聊,莹姬就不打扰您与陛下叙旧了。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空梵身边的时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却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往外走。
空梵皱了下眉。
莹姬跟着引路宫婢去了星极殿,这是她刚来朝羲时,住下的地方。彼时芭蕉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这次回来,却只她自己。
物是人非的感慨只一瞬,莹姬将这没有用处的情绪赶走,仔细回忆着今日薛太后的反应。她不是个容易轻信别人的人,明显此刻已经对薛太后有所怀疑了。
时间如流水般流淌,莹姬不经意间抬头,恍然发现窗外天已黑。
夜色里,空梵立在窗外,正看着她。
两个人隔窗而望。
莹姬弯了弯唇,问:“陛下怎么不进来?”
听她这称呼,空梵一下子皱了眉。他盯着莹姬的眼睛,欲言又止。
莹姬轻笑一声,道:“逗你的。”
她站起身来,从开着的窗扇探头而出,靠近空梵,低声细语:“你不用和我解释你的后宫,更不用解释太后所言的晋位份。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在旁人面前总要做做样子的。”
这一刻,莹姬心里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空梵为她破了戒,她也为空梵破了例。从不相信别人的她,如今也会对空梵完全信任。
她微微仰起脸,蜷长的眼睫几乎擦过空梵的面颊。她近距离地打量着空梵的侧脸,在心里由衷地发出感慨——他生得可真好看。
“那你知不知道我和你母亲的交易呢?”莹姬问。她想,他应当是知道的吧?就算无人告知,他也猜得到。
“我母亲许了你什么东西吧。”空梵道。
“然后呢?”莹姬微微后退一下,却又是正对着他,去看他的眼睛。
空梵的眼睛仍是那样一片澄明,他对莹姬微微笑着,没有半分在意。
莹姬幽幽轻叹一声,柔软的一声叹揉进夜色里,让她的声线多了丝温柔的妩媚。她退回床内,蹙眉无奈地望着空梵,问:“和尚,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吗?”
“好。”空梵轻点了下头,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
他这是用她刚刚对他说的话回她呢。
莹姬微微一怔,慢慢将唇抿出一丝心有灵犀的柔笑。
“我只来看你一眼,这便走了。”空梵微顿,“刚回来,事情有些多。”
“才分开这么短时间就想我啦?那有没有想你的佛?”
空梵无奈地摇头。他不语,转身走进夜色里。
莹姬望着空梵的背影渐远,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眉眼间那弯浅浅的笑意慢慢淡去。随着空梵的离去,她的好心情不过昙花一现,如今整颗心又重新陷在黑夜里。
半晌,莹姬重重舒出一口气。
她生命短暂,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悲春惜秋。木槿和芭蕉既然已经如此,与其怀念那些过往,不如带着她们大步往前走。
莹姬关了窗,重新擦亮了烛火,在灯下再一次翻看那卷古籍,企图寻找被自己忽略的细节,企图有更多收获。
空梵刚回宫,事情很多。没什么时间来看望莹姬,而莹姬也闭门不出,只一边在星极殿内研究炼妖和符术,一边时不时去查看涧风有没有来联络她。
第三日的傍晚,宫婢过来传了信,原来过几日是薛太后的寿辰,皇后主办宫宴。这为太后贺寿,六宫自然要筹备贺礼。皇后请莹姬过去小坐,商议太后寿宴之事。
莹姬有些意外皇后会找她。
她不太愿意在这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上废时间。不过她想了想,还是跟着宫婢去了皇后所居宸凤宫。
莹姬跟着宫婢迈进宸凤宫的殿门,一瞬间眼花缭乱。
传言当中薛太后为了能让空梵还俗,大肆搜寻美人,塞满六宫。
满殿佳丽,满殿芬芳。
而现在,姹紫嫣红的六宫美人同时转过脸望向她。被这样满殿美人注视,莹姬下意识驻足。
“你来之前,满庭争艳。你来了这儿,我们就都被衬成了绿叶子。”一道娇俏的声音笑言。
殿内美人实在是太多了,莹姬想要循声望去,还没找到人,另有其他人开口。你一言我一语,没个停歇。莹姬别说接话了,就连认清是谁说话都难。
莹姬正晕乎乎,突然被拉住了手。
她警惕地回头望去,撞见一
个眉如春柳眼如春水的温柔姑娘。
“别站着,坐下聊呀。”她拉着莹姬入座。
“阿莹。”坐在上首的皇后终于开口。
莹姬立刻转头看过去。这些美人搅得她昏呼呼,分不清谁是谁,但是她自进来就仔细打量过皇后。
那是个将端庄大气和沉鱼落雁结合得相得益彰的美人。
“也不跟你一个个介绍了,也不知道要介绍到什么时候,日后慢慢认识。”皇后说,“你刚进宫没多久就离了宫,也没机会和我们小聚。今日就算互相认识了。”
莹姬慢慢明白了,皇后不是为了商量寿宴之事。今日只不过是后宫中经常的小聚,因她在,顺便叫了她。
她来前想过的刁难,并没有遇到。这些美人们聚在一起,品茶吃点心,聊妆容赞衣裙。
莹姬生于宫中,见多了后宫的勾心斗角,对此刻的氛围颇为意外和不适应。
“莹姐姐!”
莹姬循声回头望去,望见一个圆脸杏眼的漂亮姑娘。
她眉毛一垮,双手合十哀求:“你和陛下关系好,劝劝他别赶我走。我就想留在宫里混吃等死!”
周围很多妃子都笑了起来。
坐在上首的皇后带着宠溺地笑:“你只要好好背佛经,陛下不会赶你的。”
她再笑着对莹姬解释:“别搭理她,她才十五,是个小孩子呢。”
莹姬这才恍然这个小姑娘也是个凡人。
坐在另一边的一个冷艳美人突然无语道:“陛下怎么不一直在外面行侠仗义教化他人呢?他一回来又要给咱们上课了!”
“嗷,不能穿漂亮裙子了!”
“不穿裙子不要紧,可别再劝我出家当尼姑了!”
周遭一下子哀声哉道起来。
莹姬听着,想象空梵说教的样子,唇畔慢慢勾出柔和的浅笑。
腰间的传声符忽然有了响动。
“阿莹!”
听见涧风略急促的声音,莹姬一下子站起身。
皇后看过来:“你若有……”
皇后话还没说完,莹姬已经如一阵风般跑了出去。皇后轻咳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水优雅品一口。
“阿莹,我、我甩开魇妖了。这就去找你!”
“你在哪?我去接你!”
第85章
毒株果即将到手仿佛是这段时间唯一让莹姬高兴的事情了。
她一边通过传音符与涧风说话,一边踩符去接涧风,迫不及待想要接到人。就连前段时间她与涧风的隔阂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影。
“你确定魇妖已经没在追你了?”莹姬有些不放心地询问。
“她肯定还在追我啊,不过找不到我而已。嘻嘻。我用你给的灵器藏了毒株果的气息,让魇妖不能那么敏锐地感觉到毒株果所在。又用了几颗你给的移空珠,再加上我的魂身,现在一定把她转迷糊了。哈哈一想到她急得跳脚就好笑!”
莹姬听着涧风的笑声,唇畔也浮出一抹笑来。她说:“你还是小心些吧,当心乐极生悲。”
“啧。”涧风乐滋滋,“你可别乌鸦嘴。说点吉利的吧。”
莹姬轻笑了一声,没接话。
涧风听着莹姬的笑,和她说话时的语气,猜她心情不错,他也开心。他高兴地说:“阿莹,我这次可帮了你大忙。等见了面把宝贝给你,你要怎么谢我?”
“呦,挟恩图报呢?”莹姬声线里也有笑意。
涧风忙说:“没没没,我可没那个意思。绝对不敢。”
莹姬想了一下,这次能偷到毒株果,涧风的确是帮了大忙。她语气变得有几分认真起来,道:“确实要感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谢礼吗?”
“这话说得真客气。”涧风撇嘴。
莹姬无语了,反问:“不是你自己要答谢?”
涧风灵机一动,笑嘻嘻地说:“你要是真想谢我,叫一声哥哥来听?”
莹姬下意识地蹙眉。
涧风怕失望怕又惹莹姬想起不愉快的事情,立马朝自己的嘴巴打了一巴掌,不等莹姬开口,迅速转移了话题:“不过就算眼下甩开了魇妖,她一定记恨我们,早晚要找上门来。咱们还是要早些堤防才行。”
莹姬想说等她炼妖成功,就不必再东躲西藏,根本不惧魇妖了。
只是还未做到之事,她不太愿意说出口。
没听见她的回答,涧风以为她还在生气,赶忙又转移话题:“芭蕉和你一起吗?和魇妖捉迷藏的时候想到一个新戏法,她一定感兴趣!”
莹姬眼神一黯,望着随风不停向后吹拂而去的云与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涧风急了,追问:“你不会真生气了吧?我随便说说的,你不用当真,我不是早就说过了?我当你弟弟也行啊。”
莹姬回过神来,长长舒出一口气,道:“没有生气,只是……”
像是一口气堵在心口,滞闷酸疼,让莹姬说不下去。她仍是难以接受芭蕉出事,以至于没有力气来说这件事。
涧风还在那边喋喋不休,他说起教芭蕉变戏法的趣事,夸赞芭蕉的伶俐可爱,还在畅想芭蕉长大以后的事情。
涧风想的很简单。在这个世上,莹姬只把芭蕉当做亲人,不管多糟糕的境地,只要提到芭蕉,她总是会整个人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涧风。”
莹姬打断涧风的话。
涧风这才觉察出莹姬情绪的不对劲。他将耳朵贴在传音符上,疑惑地问:“阿莹,你哭了吗?”
莹姬偏过脸去,凉风将她的眼泪卷进风中,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泪流满面。
那些和芭蕉有关的畅想,仿佛都成了奢想。
涧风试探地询问:“芭蕉受伤了吗?”
莹姬拼命压下喉间的哽咽,低落颓然地低声:“从此,我好像真的没有家人了。”
“你还有我啊!”涧风脱口而出。
涧风已经看见了远处的莹姬,他加快步履,想早一点到莹姬面前。
莹姬闭了下眼睛,让盈在眼眶里的眼泪落下去,视线变清晰,她也看见了远处正朝她而来的涧风。
隔得那么远,莹姬仿佛能看清涧风的急切。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扯出一个笑脸来。
她看着涧风越来越近,神情恍恍惚惚地想着他那句话。
“阿莹,我以后就真的叫你姐姐了。我做你小跟班!”
知他在逗她,莹姬轻笑了一声。
“阿莹,”涧风又换了认真语气,“我是你的家人。”
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看着走近的涧风,莹姬深吸一口气,心想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失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芭蕉被封了一缕魂,也不算彻底死去。薛太后答应她开启轮回井,她会送木槿新生。
面前这个朝她奔来的人,仿佛是上天对她的补偿。
是的,涧风也是她的家人。
涧风到了莹姬近处,看清她脸上虽有泪痕,眉眼却柔和带着一丝笑,心里稍安。
他从半空中落地,朝莹姬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袖中取出珍贵的寒冰盒。那枚千辛万苦得来的毒株果就放在这个方方正正触之冰寒的小盒子里。
还没走到莹姬面前,涧风双手捧着寒冰盒递向莹姬。
她那么想要毒株果,他想要她开心。
莹姬亦朝涧风走过去,她伸出手去接涧风递来的寒冰盒。两个人之间尚有些距离,莹姬的指尖还没有碰到寒冰盒,忽然听见一声尖锐诡异的哨声。
是什么声音?
莹姬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却又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见过。她下意识地循声环顾,却并没有找到声音来处。
莹姬心里突然奇怪的刺痛一下,瞬间膨出巨大的不祥预感。
与此同时,涧风轻微的闷哼声传来。
莹姬在一瞬间全身沁出冷汗。她猛地转过头,视线里黑色的鞭影仿佛撕裂了天空。
魂鞭……
尖锐的哨音一声
接着一声,一行驱亡人在朗朗晴天烈日下,藏身于漆黑的斗篷里,他们口含骨哨,手持魂鞭。
为首的驱亡人,手臂仍旧扬起,保持着挥鞭的动作。
莹姬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涧风身影晃颤,逐渐变成虚影。
他手中捧了一路的寒冰盒跌落,落进莹姬手中。然而莹姬没有去看心心念念的毒株果,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涧风。
涧风也在看她。
他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要对莹姬说,可是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了。
本就是流浪三百年的孤魂,他最怕的就是驱亡人手中的魂鞭。
涧风想要张嘴,却发现连自己的嘴都找不到了。他想在最后的时刻对莹姬笑,意念已生,做没做到全凭天意。
涧风忽然觉得有些冷。
冷?他自死后已经觉察不出什么是冷了。好怀念啊……
真想张开双臂拥抱这个眷念的世界,也想拥抱面前的妹妹。
莹姬终于回过身来,她朝涧风奔去,想要抱住他。可是她张开双臂,什么也摸不到。
涧风的魂身已经成了一块块漂浮的光斑。
莹姬站在光斑里,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些属于涧风的魂魄逐渐消散于风中。
她可以将木槿和芭蕉暂且安顿在玉粒棺中,可早已死去三百年的涧风本就是一缕魂,如今被魂鞭打散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给她留,就这样魂飞魄散。
最后一块光斑也散于风中。
“我是你的家人。”这是涧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可他还没有听见她叫他哥哥。
天真的没有绝人之路吗?一切真的有在变好吗?
莹姬用力攥着寒冰盒,攥得指节发白。她慢慢转过身去,再一点一点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这些凭空出现的驱亡人。
这些年,她在恨意里浸泡、挣扎,沉沉浮浮。
空梵说她没有足够的恨?
可足够的恨会酿成足够的恶。
第86章
“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莹姬朝这些驱亡人大步迈去,“是不是魇妖让你们来的?”
为首的驱亡人收了魂鞭,仿佛没有听见莹姬的话,也没有给她任何回应,转身离去。其他的驱亡人也同时身形僵硬地转身,追随着他离开。
莹姬跟在这些驱亡人后面,一遍一遍追问着。驱亡人驱赶亡魂至灭魂井是他们终生使命,他们总是凭借着骨哨游荡于九域十二国搜寻一缕缕孤魂,以魂鞭为挟,将亡魂送到灭魂井。
除了在鬼市,驱亡人大多孤身行动,很少成群结队。今日他们同时出现在这里,显然十分不寻常。
怀疑有人指使他们来这里的念头在莹姬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看着这些驱亡人逐渐远去的背影,莹姬有些跟不上了,她停下来不再追,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这些黑色的背影。
恨意在她心里燃烧。
这一刻,她无比想要让这些傀儡人成为最后被扔进灭魂井的人,而后将毫无道理的灭魂井砸个稀巴烂!
她一动不动站在凉风里,从白日到月悬。
空梵从修炼中睁开眼睛,看见莹姬给他的信时,莹姬已经到了渡雪国。
给空梵的留信里,莹姬只简单一句——我回渡雪国一趟。
空梵立刻皱了眉。
他深知莹姬对渡雪国的厌恶,那里是她极其不愿意踏足之地。
空梵立刻给莹姬传音,询问她为何去渡雪国。
莹姬站在渡雪国皇宫门外,望着面前巍峨的宫殿,抚了抚鬓边的飘发,给空梵回音——
“之前一直想知道涧风的事情,回去看看。”
空梵松了口气,再询问:“涧风与你在一起?”
莹姬深吸一口气,嗅到周身凉风里的清雅。凉风将她环绕,吹动她的青丝,也吹动她绑着长发的发带,发带上的小银铃偶尔轻轻一响。
这是涧风送给她的发带。
涧风的魂魄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于是这山川河流间,每一缕风都是他。
莹姬微微笑着,轻“嗯”了一声,语气也如风般轻盈:“他和我在一起,一直会在一起。”
看着打开的宫门,莹姬收了脸上的笑,抬步迈进宫门。
迎面遇到一队车仪,莹姬本来目不斜视没有理会,却被车鸾里的人用不确定的语气喊住。
“阿莹?”
熟悉又久远的声音让莹姬的脚步一顿,她皱了下眉,才转过头去,与车鸾里的人对上视线。
车里的人是凌薇公主。
“真的是你……”凌薇公主语气唏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莹姬静静看着她。
凌薇眼睛瞬间一红,语气也变得哽咽:“你这些年还好吗?应该是不太好的……”她声音低下去,噙着些心疼和自责。
她又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主动解释:“夫君有事来渡雪国,我也跟着回来看看。”
莹姬还是不说话。
“你怎么不与姐姐说话呢?”凌薇有些急。她心中有愧,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当年被撞见与雪中羽偷情的人是凌薇,只是她当时即将和亲,雪中羽不能供出来她,便栽赃给了莹姬。
莹姬的苦难从那一刻堆上巅峰,从此声名狼藉,再无安宁日。
“我这次回来只能小住几日,能见到你真好。你得了闲去我那里找我说说话好不好?”凌薇红着眼睛,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
莹姬还是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