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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绿药 15658 字 4个月前

凌薇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心里对莹姬一直很愧疚,她用并非是她主动栽赃莹姬她只是在雪中羽点出莹姬名字时沉默而已,这样的借口抚慰自己的良心。

莹姬终于开口,她问:“你说完了?”

酝在凌薇眼眶里的眼泪一下子滚下来,她哭着说:“我知道你怪姐姐,姐姐我当时……”

莹姬根本没再听她说完,转身就走。

凌薇望着莹姬的身影渐远,她双手捧脸,哭得泣不成声。

她的默许永远伤害了莹姬,甚至那之后雪中羽也与她形同陌路,和亲异国各种心酸……

凌薇越哭越凶,为别人哭,更为自己哭。

然而她的喜怒哀乐都与莹姬无关。莹姬直接往见昔殿而去。

见昔殿前,把守的两个侍卫手中长剑一横,挡住她的去路。

莹姬理也不理,手腕一转,两张不显形的透明符飘到二人眉心,二人立刻定如磐石。

莹姬踏进见昔殿,大步往前走,一直走到最里面摆放着见昔石的正厅。淡蓝色的见昔石安静地悬在漆木架上,在殿内散着幽兰的光。

莹姬走上前,拿出弯刀迅速一划,用血为墨,在见昔石上,一笔一划写下涧风的名字。

雪中涧。

于是,她仿佛走进那团幽蓝色的光芒之中,也走到了涧风的过去。外面的现实世界时间静止,她却身临其境地陪涧风走过他的一生。他那短暂的一生。

见昔石幽蓝色的光芒逐渐淡去,莹姬从涧风的过去里退出来,她徐徐睁开眼睛,眼里的泪滚落。

她也曾想过涧风为何会死,猜测是意外。

他东躲西藏孤独地漂浮了三百年,他是那般眷恋这个世界,他是那么渴望活着啊。

居然是自戕。

拼命想要活着的他,是要多绝望,才会选择自戕。

涧风如风一般的清爽声线、潇洒笑声仿佛还在耳畔。纵孤魂一缕,他的笑容也永远灿烂。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仍是没有听见莹

姬的一声“哥哥”,有那样的父亲和母亲,和所谓的手足,涧风也很渴望有一个家人吧?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给这个他非常眷恋的世界……

莹姬慢慢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任由眼泪湿透指缝。

殿外有了动静时,莹姬放开双手。

她背对着大门的方向,听着来人走近的脚步声,一点一点仔细去擦脸上的泪。

“你还敢回来!真是找死!”宣姬怒气冲冲追进来,“你害了大皇兄名声、杀了雪中鸿,又杀了狄符尊者!这些事情你休想这么罢了!”

莹姬擦净了脸上的泪,她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我跟你说——啊——”

一只黑爪从莹姬身前虚空之地伸出,直接伸进宣姬的胸膛,刺穿了她的心脏。

“你、你怎么敢……”宣姬一边不敢置信地问,一边飞快调息抵御。

黑爪再深入寻找,迅速找到宣姬的命丹,毫不犹豫地捏碎。

凡人之心脏,修者之命丹。命丹碎,命碎。

宣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她连反应都忘了,只来得及去看一眼到底是什么杀了她。

她向后倒去,终于看清那只黑爪缩回莹姬袖中,有什么亮光一闪,她还没看清,魂魄已经离体。

莹姬忽然抬手挥鞭,朝着宣姬离体的魂魄甩去。

这是她从驱亡人手里抢来的魂鞭。

魂鞭起,魂飞魄散。

莹姬凉薄地瞥着。她一直奉行斩草除根的原则。一次又一次放过那些想要害她的人,不是她心软,而是她没有能力。

如今,她有能力了。

随着毒株果的归位,她和妖灵亡魂的感应越来越强。那些先前被她炼化的小妖,突然之间变得强大,也变得对她更加顺从。

皇宫侍卫从外面冲进来,看见这一幕,皆呆住。

“你休要逃!”侍卫首领提声警告,他却下意识地警惕往后退。

“我没想逃。”莹姬唇畔勾出一道妩媚的笑,此情此景,让她这个笑容变得十分诡异。

她一步步往外走,从她鲜红宽袖中溢出来的黑雾越来越多,那些皇宫侍卫隐隐约约能从黑影中看见明亮的眼珠子。一双又一双,分不清是什么生灵。

莹姬往外走,皇宫侍卫手执武器盯着她往后退。此时此刻,在这些侍卫的眼中,莹姬仿佛就是妖女。

见昔殿外,越来越多的皇家侍卫赶到。

莹姬熟视无睹继续往前走。

终于有一个侍卫开口询问:“十三公主要去哪里?我等去通报!”

莹姬语气幽幽:“回家看看,去看看我的好母亲。”

侍卫们面面相觑。

莹姬走向的方向,确实是烷妃居所。

宫人向烷妃禀告,烷妃只是皱了皱眉,仍旧端坐在花厅上首。甚至她也没有让花厅里的这几个驱亡人回避。她觉得没有对莹姬隐瞒的必要,毕竟她从没有看得起过这个女儿。

莹姬踏进花厅,看见那几个驱亡人,她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在心里道了声:果然。

那么多驱亡人同时出现只为了打散涧风的魂魄,莹姬早就怀疑是有人指使。魇妖的可能性不大,时间来不及。

彼时她还没有借见昔石去过涧风的过去,莹姬就猜测很可能是烷妃。毕竟从上次的对峙,她明显看得出涧风和烷妃母子有仇。

而从涧风的过去里出来,她已经坚信是烷妃所为。见到涧风回渡雪国,陛下对其态度很好,这个狠毒爱子的女人,又要为她的好儿子筹谋扫清障碍了。

烷妃望着面前这个有些陌生的女儿,心中生出一丝异样,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直接将心里那抹乱七八糟的情绪赶走,居高临下地问:“你想通了,要用你的心脏帮你哥哥修炼吗?毕竟当初你哥哥可是为了你自废修行。”

一想到当初雪中羽自废修行,烷妃心里犹如滴血,望着面前的女儿,只剩下了怨恨。若不生她就好了。

“做什么梦呢?”莹姬冷笑。

烷妃竖眉:“那你回来做甚?”

恰有凉风吹来,吹动莹姬的发带,小银铃轻快地碰响一声。

莹姬望着面前的生母,吐字清晰:“弑母。”

为涧风,更为自己。

烷妃愣住,继而轻蔑地笑:“你在说什么胡话?”

莹姬不解释。她微微笑着,柔唇开开合合,哼唱着婉转又诡异的歌谣。

黑雾迷乱,一只又一只妖兽从黑雾中浮现,朝着坐在上首的烷妃冲去。

莹姬冷眼看着,饶有趣味地欣赏着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

她终于有能力杀了这个女人。

当然,还有今朝殿内每一个驱亡人。

雪中羽匆匆赶来时,看见自己的母亲身上那件华美的袍子被撕成了一块块碎片。与此同时,还有一块块碎肉。

“你……阿莹,你做了什么?”雪中羽不敢置信。

莹姬盯着雪中羽,漠声:“我说过,我不想你死得太痛快。瞧着你困在痛苦里的样子倒是很好玩。说不定哪天我觉得没趣了,就会去取你性命。”

“这一天到了。”

黑雾悄无声息朝雪中羽涌去。

莹姬慢悠悠张开双臂,去呼吸鲜血的芬芳。

不够恨不够坏?

她已足够恨,再用血染让她足够坏。

第87章

渡雪国中精锐的雪灵卫从虚空之中踏出来,城墙般挡在雪中羽身前。

莹姬拧好装着驱亡人魂魄的诡锁瓶,抬起头来打量着挡在雪中羽身前的雪灵卫。原来这就是雪灵卫——渡雪国皇帝送给雪中羽的及冠礼。

这是渡雪国的传统,雪灵卫会由天子在长皇子及冠之日相赠。

雪灵卫本该属于涧风!

莹姬记恨地盯着雪中羽,却见雪中羽望着烷妃残骸的表情有一点不对劲。

莹姬灵光一闪,忽地抬袖,拿出血亲镜。以血为祭,擦亮镜面。

银光闪过,镜面逐渐浮现了画面,先是离莹姬最近的雪中羽,而后是正往这边赶来的渡雪国皇帝,紧接着是浑身是血狼狈逃跑的烷妃。

莹姬眼神一寒!

原来是欺她凡躯肉眼,用障眼法逃了!

这无意中得到的血亲镜,本以为没有用处,今朝却有了大用处。

莹姬收了血亲镜,立刻去追烷妃。

雪中羽也看见了镜子中的画面,他急忙挡住莹姬的去路,劝阻:“阿莹,你不要执迷不悔误入歧途!”

“滚开!”莹姬怒吼。

霎那间仿佛万千妖兽同时怒吼,纵是雪灵卫也被骇住,谨慎向后退去。

一只眼神空洞的黑蟒从黑雾中冲出来,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雪中羽等人喷出烈焰火海。

“小心!”凌薇公主飞奔而来,挡在雪中羽身前。巨大的烈焰直接将她整个人烧成火团。

她在妖火中痛得魂魄逐渐扭曲。她睁大眼睛最后看看自己的爱人。她自幼随母亲进宫,她日日喊雪中羽哥哥,他却不是她的亲哥哥,他不是她的亲哥哥,却日日相伴,爱上他想要与他厮守究竟错在哪里呢?

越来越痛了,凌薇没有心力再去想。视线被妖火烧化,她看不清雪中羽了。

雪中羽愣住,慌忙伸手去抱自己的爱人。双手只触到炙焰。灼热的疼痛从他的手顿时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曾疯狂爱着的女人在他面前烧成一团火,巨大的震惊让他呆若木鸡。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后悔极了,后悔这些年因为莹姬之事,和凌薇断了往来。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当年他应当更有勇气一些,他应该握紧凌薇的手坚定地保护她不去和亲,也不会将痛苦带给莹姬。

大彻大悟就在这么一个瞬间,下一刹,雪中羽冲进烈焰之中去拥抱凌薇的火躯。

“大殿下!”雪灵卫惊恐地喊叫。

莹姬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立刻继续去追烷妃。

莹姬在哀雪窟前追上了烷妃。烷妃的心腹随从将她团团护住。

莹姬纤薄的红色身影踏在纷扬的皑雪之中。她看着已经受伤的烷妃,嘲讽一笑:“你就这么逃了,不管雪中羽的死活?”

烷妃的脚步

一顿,仇恨地盯着莹姬:“你干了什么?你对你哥哥干了什么?”

莹姬抱臂,眼神比寒冰飞雪还冷。她冷声:“送他和他的爱人葬身火海。”

烷妃愣了一下,癫狂道:“胡说!他没有爱人!你是个贱人!凌薇更是个贱人!他不会有爱人!他只能……他只能……”

“只能……爱你吗?”莹姬问出来。

“你给我闭嘴!”烷妃猩红的双目瞪圆。

莹姬横在心里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或许她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不敢相信。身为一个母亲,烷妃对自己的一双儿女早就不只是偏心。

原来涧风说的是真的啊……这个曾盛宠又被打进冷宫的女人居然真的对自己亲儿子有了扭曲的感情。

又让她想到涧风了。

莹姬脸色变得更冷。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双唇开合吟着诡异的调。

那些藏身于黑暗中的妖兽亡灵发了疯般涌出来。一片白色的天地之间逐渐被黑色染上,黑色之中又逐渐喷满鲜血。

莹姬魂鞭再甩,而后再举血亲镜。

血亲镜中,雪中羽和烷妃的身影都消失,只剩下渡雪国皇帝。

莹姬这才心满意足。她收了血亲镜,而后才慢慢感觉到心口一阵一阵绞痛得越来越厉害,她大口喘着气缓解疼痛。她伸手用力去压疼痛的心口。于是,她的手心逐渐被鲜血染红。

她不需要低头,已然知晓那是她自己的血。

炼妖之术,本来就是邪术啊。

邪术,怎么会没有反噬。

修者会走火入魔,那她凡人之躯呢?凡人也会入魔吗?

她甚至担心自己这血肉之躯会炸成碎肉血沫。

莹姬看见了远处的渡雪国皇帝。他站在远处望着这边若有所思,似乎没有对她动手的意思。

身体的疼痛让莹姬不能再留在这里。她再看一眼渡雪国皇帝,转过身脚步踉跄地离去。足下洁白的雪地被她踏出一个个血脚印。

这一日,莹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浑身是血,自己的血,旁人的血。

空梵寻来的时候,愕然看着她。

莹姬下意识地朝他迈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向后退了两步。

她紧紧抿着唇,盯着空梵的眼睛。

却在空梵欲要开口说话前一刻,捏碎了移空珠。她只来得及看见空梵皱了下眉,她已经被移空珠送到了一片大漠。

莹姬狠狠摔在大漠中,她费了些力气才翻了个身,仰躺着,让烈日照耀着她被鲜血染透的身躯。

身体的疼痛一阵一阵欺来。她闭紧双眼,仿佛没有了知觉,搭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却紧紧握成拳,代表着她正在与炼妖之术的反噬做对抗。

大漠的白日那么漫长,高悬的烈日似乎永远不会沉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莹姬紧攥着的双拳终于松开。又片刻,她缓慢睁开眼睛,被鲜血染红的眼白让这双过分妩媚的眉眼变得越发妖艳。

她撑着坐起身来,慢慢褪下染血的衣裙,用外伤药一点一点仔细去涂抹自己的身体,然后包扎。

她不知道自己这具没有灵力的凡躯能撑到什么时候,缝缝补补撑着来用。

莹姬自嘲一笑。

玉粒棺忽然闪烁一下。

莹姬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几乎是抖着手取出玉粒棺,去感受芭蕉越发微弱的气息。

纵空梵用了灵力相守,芭蕉的魂魄也越来越弱了。恐怕早晚有一天会如木槿的魂魄一般安静。

不能再拖下去了!

莹姬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迅速赶回朝羲。

于是,空梵赶来大漠的时候,刚好看见莹姬离去的残影。

又差一步。

空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朝羲皇宫,那些莺莺燕燕的六宫妃子们正聚在一起,给薛太后贺寿。

莹姬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皇后先起身:“阿莹,过来坐。还以为你今日不来呢!”

莹姬没坐。

她站在宴厅中央,仰首望着薛太后,道:“祝太后福寿延绵。”

微顿,她再道:“也请太后于今日应诺,履行答应莹姬之事。”

薛太后沉默看着莹姬。自莹姬一进来,不仅是薛太后,殿内之人大多能感受到她身上血腥之气和邪气。

薛太后想起空梵说决定不做这个皇帝带莹姬离开朝羲,薛太后恍惚了一下,颓然道:“并非哀家食言,只是天下已无人能做到。”

“你说什么?”莹姬惊怒。黑雾不知不觉又将她环绕。

薛太后叹了口气,无奈道:“两百多年前,九域十二国最后一座轮回井损坏。如今,纵集齐全天下修者,也不能再打开轮回井。”

莹姬惊住。

巨大的绝望和痛楚涌来。

“你骗我!”莹姬怒吼,朝薛太后抬手。

一片尖叫中,万兽之灵咆哮着朝薛太后冲去。

第88章

薛太后隔着身前层层保护的侍卫,目光复杂地看着莹姬。眼看着身前的侍卫一个个被亡妖吞噬,薛太后眼中短暂地浮现了疑惑,疑惑一闪即消,又不甚在意的样子,她偏过脸去,以手捂唇一阵阵咳嗽。仿佛与面前的性命安危相比,这不要命的顽疾才更恼人。

黑蟒穿过众多侍卫,冲到薛太后面前,张开黑渊一般散发着邪气的大口。

“吃了她。”莹姬冷声。

撒谎骗人就应当付出代价。

黑蟒咽喉发出嘶嘶沉音,巨口欲吞。

忽然之间,一片菩提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黑蟒的头,再慢悠悠地朝着地面坠去。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黑蟒空洞的双目中燃着熊熊烈火,可它却动弹不得,被钉在原地。

莹姬没有回头,她望着那片飘落的菩提叶,已然感知到了身后空梵的气息。

“你要护着她吗?”她明知故问。

空梵走上前去,走到莹姬身边,去拉她的手。莹姬立刻拂袖,红色衣袖从空梵的掌中一点一点滑落。

她向后退去一步,侧转过身来,直视空梵,冷言冷语:“若我今日非要她性命呢?”

空梵紧拧着眉望着莹姬的眼睛,缓慢地摇头。

莹姬也与他对视,望着他澄明的眼眸。他眼中是无云的浩宇、是无波的湖泊,莹姬这样望着他的眼睛一不小心就要掉进湖底。

不行。

莹姬迅速移开了视线,也从他给予的安心静谧里收回神。

“阿莹。”空梵上前一步,隔着她宽大的红纱衣袖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是那么冰。

莹姬仍不看他,抿了下唇,然后冷笑一声,道:“和尚,今日你若阻我杀她。你我之间正如此袖!”

弯刀一转,撕拉一声,莹姬的红纱衣袖被割开。她向后再退,红纱袖沿着割破的地方慢慢撕开。那撕下来的一截衣袖落在空梵的掌中,坠在他的指间,轻轻地飘拂着,似乎还在眷念着它的主人。

空梵看着掌中这一截红纱,慢慢抬起眼睛,忧虑又悲悯地看着莹姬。

他开口,语气是一如既往地温和——“阿莹,我们再想办法。我会帮你,也会陪在你身边。这世间对错……”

“空梵。”莹姬直接打断他的话。

她重新抬起眼睛,用一种冷淡又嘲讽的目光睥着空梵。她的语气也冷梆梆:“你不会以为我待你是真心实意吧?别傻了,是你母亲用开启轮回井为筹码,让我引诱你破戒。如今既然知道她骗我,这世间轮回井再也不能开启,我也没必要曲意奉承再哄着你顺着你。”

她甚至扯起嘴角轻笑了一声:“和你这种无趣的人相处,怪受罪的。”

空梵皱着眉,不语相望。

莹姬忽然想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空梵对着她时越来越习惯皱眉。

她确实是他的麻烦。

莹姬不愿意再呆在空梵身边,她打了个响指,被空梵定住的那只黑蟒瞬间能够行动自如,它在半空着翻滚着巨大的身躯,黑蟒尾巴随意拍打冲撞,将富丽堂皇的大殿砸地一片狼藉。

在后宫妃子们的惊呼躲避声中,黑蟒朝莹姬而来,庞大的身躯在莹姬面前匍匐,乖顺地让莹姬乘坐,而后带着莹姬冲出大殿。它庞大强壮的身躯将大殿殿门撞得碎裂,再带着莹姬翱于天上,离开朝羲皇宫。

宫中侍卫不知要不要追,询问地望向他们的皇帝。

空梵跟着迈出破败的殿门,仰头望着莹姬离去的身影。黑蟒庞大,坐于黑蟒之上的莹姬那么渺小,只是一个浮动的小红点。

凉风吹拂,吹动他的雪色僧衣向后吹鼓。他手中握着的那一节红纱也跟着轻轻地向后拂去,一下又一下地擦着他的僧衣。

风越来越大了,也不知道她坐在高处,

冷不冷。

“空梵。”薛太后从后面缓步走过来,繁复的宫装裙摆曳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做过皇帝的女人,她从容淡定。

“你还打算不做皇帝,只和她长相厮守吗?”薛太后带着笑地问。

天边的莹姬已经看不见了。空梵收回视线,垂目望一眼手里的那截红纱,再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母亲,认真道:“撒谎骗人确实不对。母亲应当悔过。”

薛太后愣住。

顿了顿,她哭笑不得地问:“你要罚母亲抄佛经不成?”

“母亲有此觉悟,正好。”

薛太后:……

莹姬坐在黑蟒上,任由冰寒的风刀子一样地拍打在脸上。眼泪掉进风里,她并没有知觉,直到视线被泪水模糊,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就泪流满脸。

她不是非杀薛太后不可,可是她却非与空梵决裂不可。

她与他,走的是不同的道。

他上善也好向善也好,都与她八竿子打不着,她注定要一条邪路走到黑。

与其痛苦纠缠,不如断个干净。从此他做他的佛子圣贤帝,她做她的邪修坏女人。

莹姬深吸一口气,悲痛的心情得到了缓解,身体上的疼痛再次阵阵袭来。

像是一把又一把小刀子遍布体内,切割着她的骨肉。就连鲜血里,也溜进去了一根又一根尖针,不停地刺着她。

好痛啊。

莹姬倒在黑蟒身上,闭着眼睛抱紧自己来抵御疼痛。

她擅医毒,已经将所有止痛的药都服下,可还是不能抵御炼药之术带给她的疼痛。

这凡身难以抵挡这炼药之术的反噬,就这样时时刻刻地痛着,直到粉骨碎身。

是因为炼妖之术本就反噬极强,还是因为她缺了炼妖九物最后一物提前炼妖才会如此?

汗水如雨浇,莹姬整个人湿透。她来不及多想,在疼痛中昏厥。

随着她的昏迷,黑蟒失去控制,慢慢从空中降落,雕像般落在地面。

黑蟒周身的黑雾一圈又一圈地将莹姬环绕,莹姬身体里散出来的黑雾也一圈又一圈地融进黑蟒的身体里。

九尾寻觅而来时,无视雕像般的黑蟒,落在莹姬身前。她低头看着莹姬,眼露嫌弃。

莹姬脸上有伤,九尾嫌弃这张漂亮脸蛋落了彩。不过没关系,能修好。

九尾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这张脸皮用够了,想要换一张脸。很久前就想要莹姬的脸,今日便来取了。

她并不理会莹姬醒着还是昏着,直接出手。她指尖绿光一闪,却在即将碰到莹姬之前被一团黑雾吞噬。

莹姬睁开眼睛,警惕地盯着她,与此同时,催动了一只只妖兽亡魂,慢慢升空。

九尾有些意外。

她妩媚一笑,道:“小友,我看来看去,还是你的脸最好看。我来取了。”

她说的那么云淡风轻,又理直气壮。

越来越的妖兽亡灵从黑雾中飘出来,但莹姬的身体仍旧还不能动。

九尾细瞧着这些妖兽亡灵,随口道:“没有第九物,你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生生痛死。而你又不可能得到第九物,没人能得到。”

莹姬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立刻追问:“你知道菩提丹的下落?”

九尾诧异地瞥向莹姬,似乎很惊讶,她居然不知道菩提丹在哪?

很快,九尾又咯咯地笑起来。她笑着笑着,脸上的少女皮肉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森然可怖的白骨。

九尾立刻变了脸色,恼怒地摆了摆手,少女吹弹可破的皮肤恢复如初,不见皮下白骨,又是一张漂亮脸蛋了。

可是这张人皮她用得久了看得腻了,今日来换个更好的。

“好啦,老祖我没心情和你废话啦。你这张漂亮脸蛋在你脸上用了这么久,也该给——”

九尾突然住了口,蹙了下眉。她的眉心很快舒展开,换了一种幽怨的语气,对没现身的人说:“好久不见啊,老东西。”

莹姬诧异地抬眼,视线越过九尾的肩,四处寻找,直到看见道真师祖现身。

“阿弥陀佛。”道真师祖拿出教诲的语气,“你真的不愿与老衲同行吗?”

书信被拒,道真师祖亲自寻来了。

撕天大阵需要太多实力强悍之人。聚集起来的修者越多,凝出的灵力越多,才越有可能保住空梵性命。这些年,道真师祖东奔西顾,说服了许多人参与到撕天计划中。

而眼前的九尾,足足三万岁。她的实力是多少个尊者加起来也不能与之抗衡的。若能得到她相协,必然让撕天大阵实力大增。

九尾背对着道真,仿佛没有听他说话。她低着头,好似仍旧在打量着莹姬的脸。

可莹姬知道,九尾现在没在看她。

一阵沉默之后,道真师祖再道:“九尾,与老衲一同去吧。”

九尾慢悠悠地笑了,不属于她自己的脸皮漾出妩媚的笑容来。她悠悠问:“与你一同去哪儿?去厮混吗?”

“阿弥陀佛——”道真师祖声线沉稳如寺钟。

九尾突然勃然大怒。她一挥手,撕去脸上的人皮,露出本来面目,用森然的白骨之面凑到道真面前,恶狠狠地说:“因为你,我的脸变成这般模样。你不敢睁开眼睛看一看吗?”

道真师祖合目。

她的脸因为他变成这样?道真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对。九尾修炼之途不可动真情。她对他生了情,于是走火入魔,变得妖身溃烂。

世间因果千丝万缕相缠。她说是因他如此,那便是吧。

可万年过去,她为何还没放下?

“说你爱我,说你愿意抛下你的佛与我长相厮守。我就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我的性命我所有的修为全送你做你想做之事。好不好?”

她刚开口时,语气带着玩笑之意,可说到后来声音里的卑微怎么也藏不住。

莹姬一下子就懂了九尾对道真藏在心底坚不可摧的情愫。

道真是老僧,他不需要入定,也足够如顽石,足够让一颗真心受伤。

不过九尾已经习惯了。万年来,她的心在道真这里早就伤了又伤。

九尾回头望向莹姬,今日已然不想取莹姬脸皮了。

因为……

她不愿意在道真面前杀生,这老东西不喜。

“算你今日运气好喽。”九尾娇笑了。

九尾忽又想起了什么,她回头望了一眼远处正寻过来的空梵,颇有深意地瞥了道真一眼,再将视线落在莹姬身上,慢悠悠道:“我收回刚刚的话,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得到菩提丹。或许你能呢。”

九尾笑得越发灿烂与妖娆,再补充:“若这世间有人能得到菩提丹,恐怕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一旁的道真师祖突然皱眉。

九尾凑到道真耳畔:“你不杀人,我帮你杀人呐?”

第89章

道真师祖不赞赏地摇头。九尾竖起食指抵在唇前:“老和尚,咱们来打一个赌如何?这个莹姬必然坏你大事。”

“九尾,你还是不明白。”道真师祖无奈地再次摇摇头。

“明白如何?不明白又如何?”九尾一瞬间神情恹恹。反正不管她明不明白,都破不了道真心房的城墙。

脸上的人皮发痒,痒得九尾心里烦躁,她泄愤般拂袖。纵使她本就一塌糊涂,还是不愿意自己不好的样子展现在道真面前,她决定立刻离开这里。

道真望了一眼被黑雾包围的莹姬,再看一眼正朝这边赶来的空梵,略作迟疑,去追九尾。

他还是想劝说九尾相助。撕天阵开启在即,目前聚集起来的力量还不够。

他心里认为九尾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许可以说动她。

莹姬看着九尾离去,略松了口气,便将目光落在空梵身上。

“你还跟来做什么?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她横眉冷对,声音如冰似雪。

黑蟒已经被她唤醒。她立在黑蟒之上,被黑雾包围着,她努力坚持着让自己站得笔直,不愿意在空梵面前倒下。

空梵快步而来,衣袖摆动间,他搭

着佛珠的手指轻轻一捻,指腹间擦出一滴血珠。

“定。”

莹姬愕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这怎么可能?她利用符文给自己周身加了防御,又有妖兽亡灵相护,若是强大的力量或许承受不住,可是怎么会被这最简单的定身诀控制?

空梵一步踏进黑雾里,他给莹姬解惑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你身体里有我的一道灵力。”

别人不可以,他可以。

莹姬紧拧着眉,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紧接着,空梵又施了一道哑诀。

莹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空梵弯腰,打横将莹姬抱起。他垂目,看着怀里的莹姬,温声道:“你睡一觉吧。”

莹姬气愤地瞪他。又是定身诀又是哑诀,只是为了让她睡觉?那他怎么不干脆施一道睡诀?

莹姬口不能言,两个人之间陷入沉默。

空梵垂眼凝望着她。她的眼睛瞪得那么大,因为愤怒或是震惊。她以前很少这样,这个表情的她,有点不像她了。空梵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

忽然之间,一条白纱布慢悠悠地飘落,覆在莹姬的双眸之上。

这下,莹姬也看不见了。

莹姬气极!他要干什么!

空梵抱着莹姬踏下黑蟒,一步千里又踏上云雾。他每迈出一步都走得缓慢,他开口,语调也徐缓。

他说:“给你施定身诀,是因为我来抱你你必然挣扎,会扯痛你身上的伤。”

“给你施哑诀,不是因为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而是不想你说那些会让你自己心痛的话。”

“遮去你的眼睛。”空梵微微停顿了一下,“你现在应该不希望我看见你的眼泪。”

莹姬紧紧闭着眼睛,努力克制,还是有泪溢出沾湿了覆眼的白纱。她缓慢地吸了口气,覆在眼上的白纱上有着湿漉漉的古檀淡香。

耳畔有飞鸟掠过,发出欢快的长音。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悄悄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又有一声又一声欢愉的鸟鸣。像是快乐的鸟群成群结队出游。

莹姬听着奏乐般的鸟鸣声。

“睡吧。”空梵的声音夹杂在鸟鸣之中。

莹姬仿佛真的睡去了,又好像一直清醒着。

莹姬后知后觉,在不知何时空梵解去了莹姬的定身诀和哑诀。她浑身懒痛,倒也没力气挣扎什么、说什么。

一阵风吹来,将覆在莹姬眼上的白纱吹走。白纱慢悠悠落了地时,莹姬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她十分熟悉的景色。

她也不知道空梵带她回到了普迦寺那个院落,还是带她去了她的杏居小院,又或者又是他随手一点幻化而出。

空梵抱着莹姬进房,将她放坐在榻上。然后他在床边坐下,去解莹姬的衣服。

莹姬看着他欲言又止,默默将脸转到一边去。

空梵将莹姬身上的衣物除去,看着她身上的伤,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莹姬身上有细密的伤口,像是无数根尖针从她血脉里横冲直撞,刺出肌肤。她皎好的肌肤上遍布血痕与伤口,没有一处完好之地。

“疼不疼?”空梵问。

莹姬柔唇紧抿,她始终偏着脸没理空梵,她从开着的窗户往外看去,看着小院里的那棵杏树随着风一下又一下地浮动摇摆。

她的视线追随着风中飘摇的杏叶,走神能让她忽略身体上的疼痛。

空梵将手覆在莹姬的手背上,再一点一点沿着她的手腕往上挪,去治她身上的伤口。她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空梵的动作不得不缓慢再缓慢。

空梵的眉头越皱越紧,道:“你承受不住这样的反噬。”

莹姬仿佛没听见,动也没动。

可空梵知道莹姬听见了,她只是不想听他的劝阻。

莹姬胳膊上的鲜血沿着她的手臂慢慢往下淌去,在她如雪的肌肤上十分刺眼。血珠掉下来,碰到空梵覆在她手腕上的指尖。

这丝丝缕缕的刺眼,终于变成尖针刺进空梵心里。他深深吸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锦帕,去擦莹姬手臂上的血痕。

可是能擦净吗?

她全身各处都是在溢血的伤口。

看着被鲜血染红的锦帕,空梵用力一掷,将锦帕摔在榻上。

莹姬怔了一下,转过脸来,惊奇地盯着空梵的脸打量。

这和尚,居然还会发脾气?

可空梵低着头,长长的鸦睫遮了他眼里的情绪。莹姬只看得见他脸色的白。

莹姬讥笑:“出家人也动怒吗?和尚,你越来越不像出家人了。”

“我又不是从今日才不像出家人。”空梵慢慢抬起眼睛,望向莹姬。

于是,莹姬看见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莹姬定定看了一瞬,又逃避似的转过脸移开视线。片刻后,她又将脸转过来,重新盯着空梵的眼睛。

“真稀奇。”莹姬声音轻轻的,仿若从心里飘出来的一句。

忍了又忍,莹姬抿了下唇,还是说出来:“你可别哭。”

空梵盯着莹姬的眼睛,沉声:“有时候,我真想把你关起来。”

“想把你关在我的佛珠里,日日夜夜陪在我身边,你不会再受伤吃苦,也不会再与我分开。除非我死。”

这实在不像空梵说的话。

莹姬有些懵。她勉强扯起一丝笑,道:“你跟你师祖去吃酒喝醉了吗?胡扯些什么?”

想了想,她又轻轻摇头:“你不会的。不管我要做什么,纵使你不赞同,也不会阻止我。”

这是他爱着她的方式。

莹姬又叹了口气,神情颓然。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会杀很多人,甚至伤及无辜。总有一天,空梵会站在对立面。

她想劝空梵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明白劝也白劝,便什么都不想说了。

正如空梵的劝阻,也说不出口。

他们都太了解对方。

过去了很久,莹姬无奈道:“你要是想继续发呆不给我治伤了,那我就先把衣服穿上。”

说着,她弯腰去拾衣服。

衣服在空梵手边,她不得不弯下腰,手臂探过空梵的腿,去勾衣服。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衣服,整只手都被空梵握住。

莹姬抬起眼睛,刚好看见空梵的眼泪落下。

莹姬错愕。她为什么觉得空梵很痛?

空梵俯身凑近,莹姬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忙说:“不行,你的灵力……”

她余下的话还来不及说,唇齿已被空梵含堵。

第90章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

莹姬心里浮现挣扎。她知道空梵的灵力宝贵,而与她厮混,会消耗他的灵力。

可是她实在太孤独太痛苦了,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空梵她已经一无所有。纵使空梵就在面前,她也疯狂地想念着他。她贪恋着他的温暖,她眷恋着他的一切。

她失去太多,更怕失去空梵这个唯一。

只是相望相处并不够,她极度渴望着与他交融,恨不得将两个人的骨血全撕毁,再重铸,融合为一,再也不分离。

莹姬明知道这样不对,还是贪念占了上风。她抗拒抵在空梵胸前的手慢慢软下来。

“阿莹,别拒绝我。”空梵垂目,长长的鸦睫上沾着丝晶莹的泪。

他慢慢抬起眼,深情望着莹姬。

他说:“阿莹,我怕。”

原来恐惧是这样的滋味。空梵的整颗心浸在苦渊里,随着每一次吐息吸入一口口苦涩。

莹姬不清楚空梵怕什么,只模糊猜到与她有关。不过管他什么原因,看着这个样子的空梵,莹姬的心脏仿佛在被凌迟!

她怎么可能去拒绝他。

莹姬吻上空梵,同时伸手去解他的僧衣。

管他什么撕天大阵,管他什么灵力消耗,管他什么明日后日未来的日日又日日。

此时此刻,什么都值得被抛弃。两颗跳动的心脏就该相贴!两具渴望的身躯就该相缠!

丝丝缕缕的黑雾与斑斑点点的金色光芒相融,垂落的僧衣随风晃动着,似乎正在垂死挣扎。

天黑了,又亮了,再慢慢暗

下去。

莹姬伏身在空梵的膝上,沉沉睡去。

她身上的无数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一具雪皎的身子伏在空梵怀里。

空梵垂目看着她,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着她倾斜的青丝。知她沉沉睡着,空梵拉过一旁的僧衣覆在她的身上。

愿她有佛祖保佑,享受这一场安眠。

再一次天亮时,莹姬醒过来。她在黎明时睁开眼睛,入眼,就是合目的空梵。

原来她这一觉一直趴在空梵的身上。

她没动,仍旧伏在空梵身上,安静地瞧着空梵。直到空梵睁开眼睛。

她醒来的瞬间,空梵已经知晓。

他对莹姬笑,伸手揉揉她的头。

莹姬竟有些恍惚,沉溺于这样的岁月静好。她脱口而出:“若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空梵拨着佛珠的手指动作一顿。想要将她藏在佛珠里的念头,再一次生出来。

不过莹姬很快眼神一黯。

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两个人的一时贪欢。他有他的事情要做,她也有她的执念去坚持。

莹姬撑着坐起身来,垂眼扫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已经被空梵治愈,却又被空梵留下了些若隐若现的红痕。

她伸手想要去穿衣,却发现自己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落到地上。

她便伸手扯下空梵的外衣裹在身上。她打着哈欠下床,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好饿,不给我煮东西吃吗?”

“这就去。”空梵下榻。

莹姬立刻转过身去,媚眼一弯:“别穿衣服,就这样赤着上身下厨,好看!赏心悦目!”

空梵微怔,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摇了摇头。他依莹姬所言,去给她做饭。

莹姬立在门口吹着惬意凉爽的风,抱臂望向小院厨房开着的窗户。

从开着的窗扇,她看得见赤着上身的空梵正在为她的一口吃的而忙碌。

他长身玉立,每日裹着雪色的僧衣,整个人如一株植在云端的玉兰。而他褪下外衣的身体,每一条肌理脉络走向,都散着属于男人的蛊惑。

莹姬很喜欢。正如她很喜欢趴在空梵身上,一下又一下地啄咬着他的胸膛。

空梵抬眼望过来,看着莹姬只披着件他的僧衣站在凉风里,凉风吹拂,吹动僧衣衣摆,让她的一双雪色长腿大大方方地露出来。

人人都说她妖媚,床笫之间,她也确实时常让空梵难以招架。可是这样的样子的莹姬,落在空梵眼里,恐怕是九霄之上最圣洁的仙子。

莹姬走进厨房,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空梵认真地想了想,再一本正经地说:“亲亲我?”

莹姬微怔,继而大笑。她笑着笑着蹲下来,笑着笑着笑出眼泪来。她蹲在地上仰着一张笑弯了眼睛的妩媚脸庞,问:“和尚,你离还俗不远了!”

空梵看莹姬笑得这样开心,唇畔也漾出温温柔柔的笑容来。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留在这个小院,哪里也没有去。他们白日聊天吃饭看风景,夜里抵死缠绵。哦,有时候白天也要缠缠绵绵不肯分开。

可这样的欢愉,注定是偷来的。

空梵睡着。

莹姬悄声下榻,随意披了件空梵的僧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隔壁空房间。

这几日,纵使她想要忘掉其他只珍惜与空梵的琴瑟和鸣,乾坤囊里的叫嚣却在无时无刻敲打着她。

她怎么可能沉溺于这样虚幻的欢愉里呢?

空梵是要走的,去做他的大事。他有长长的寿命,他终会重拾万民的爱戴与崇拜。

而她,寿命短暂的凡人,不过是他长长人生银河里划过便消失不见的星。

她爱着空梵,可她有她的坚持。她恨这不公的命运,势必要用属于凡人的短暂一生,飞蛾扑火般愤怒呐喊

桌上,炼妖九物已有八物。分别放在锁妖瓶中的八物感受着彼此的存在,锁妖瓶晃动发出嗡嗡之音,每一个细微的晃动和声响都是它们滔天的渴望。它们在疯狂地无声嘶吼,想要融为一体。

莹姬沉静的眼眸也逐渐染上了渴望。

炼妖之术本就有蛊惑的能力,更何况莹姬本心已万分渴望变强大。

对于炼妖之术的最后一步,莹姬早已迫不及待。

可这所需九物,还缺最后一物。

菩提丹。

“吱呀”一声房门推响声,空梵从外面推门而入。他看着莹姬的背影,微微笑着:“不睡了吗?”

莹姬背对着空梵,视线仍停留在桌上的炼妖八物之上。她眉头,声线冷静:“空梵,你了解我,知道任何事都不能阻扰我去炼妖。”

空梵脸上的笑容淡下去。

这一日,终究是到了。

莹姬转过身来,盯着空梵的眼睛:“你知道菩提丹的下落对不对?这定然是你们佛家之物。告诉我在哪里,我一定要将它取来。”

空梵合目颔首,抬起挂着佛珠的手,一下又一下快速地捻着佛珠。

看他这个样子,莹姬是意料之中,却仍旧有些生气。

“你明知道我对炼妖的执念,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不肯帮我吗?空梵!为了炼妖,芭蕉和涧风都不在了!”提到这两个名字,莹姬心头猛地一痛。

她强忍着心痛,也同时强压下眼泪。

她不求空梵。

又或者,不愿意勉强他。

“罢了。这天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和尚。我去问别人!将寺庙里的和尚一个个拷问,总能问到!”莹姬大手一挥,将桌上的炼妖八物收起,固执地往外走。

“菩提丹在我这里。”空梵长叹。

莹姬已经迈出房门,生生顿住脚步。

不知怎么的,她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空梵转过身,声线悲凉:“菩提丹为菩提子之命丹。”

“菩提丹,是我的命丹。”

修者之命丹,凡人之心脏。

她要的,是他的命。

莹姬不敢置信地猛地转身。

空梵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经文,但她看得懂他眼里的悲意。

他不怕死,可若他死了,她要多痛啊——

作者有话说:还有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