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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僧与她 绿药 19116 字 4个月前

第71章

萤姬有些诧异涧风居然又找到这里来,她将目光在涧风身上扫过,落在芭蕉身上。

萤姬瞬间变了脸色。

“是谁伤了你?”萤姬提裙奔向芭蕉,神情凝重地检查着芭蕉身上的伤。

芭蕉委屈地瘪了瘪嘴,一头栽进萤姬怀里,呜咽一声“疼”,然后从人形化成虎身,虎头一下又一下地在萤姬怀里蹭着寻求安慰。

莹姬挪眼,看向涧风。

涧风连连摆手,嬉皮笑脸:“别这样盯着我,我可没欺负她。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虎闺女恐怕就要被揍死了。”

莹姬暂时没多问,垂眸轻抚着芭蕉的头,柔声一遍遍安慰着她,等芭蕉不哭了,才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芭蕉全然没了在外面干仗时的凶不拉几,趴在莹姬怀里哭唧唧地哭诉。从她断断续续的解释里,莹姬得知在芭蕉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伙人,不问缘由向芭蕉出手。

芭蕉那个直脾气打不过也不知道跑,才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幸好涧风

恰巧遇见,抓着芭蕉逃离那伙人。

莹姬向芭蕉询问认不认识那伙人,芭蕉连连摇头。莹姬再向涧风打听,涧风也是不知那伙人底细。

“芭蕉,你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莹姬一边问着,一边揉着芭蕉肿起来的爪背。

芭蕉已经不哭了。她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又一次摇头。

芭蕉虽然早就能化成人形,又跟在莹姬身边在人间待了很久,可她灵智不足,偏又横冲直撞,无意间得罪了人也是有可能的。毕竟以前也发生过她无意间犯了旁人忌讳的事情。

不过,事情也不能这么武断下定论。莹姬想着也有可能那些人不是冲着芭蕉,而是冲着她来的。

不管怎么样,现在既然没什么线索,那伙人应当还会再出现,与其乱猜,不如静待。

莹姬仔细给芭蕉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又把她哄睡。然后她才再次向涧风细细询问那伙人的特征。

涧风十分配合,尽可能将所有细节告诉莹姬。可是那伙人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

莹姬思索片刻,收回思绪,对涧风道:“这次多谢你,若不是你赶到,芭蕉这笨蛋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子。”

“阿莹,你与我客气了!”涧风笑起来。

莹姬这才转头,望向空梵。

他不言不语地立在不远处的杏树下,指腹一下又一下轻拨着掌上的佛珠,正目光沉静地望着她。

不知道是不是莹姬看错了,总觉得空梵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奇怪。待她仔细看去,空梵的目光还是如往常那般温和澄净。

那就是她看错了吧。

莹姬走到空梵面前,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空梵捻着佛珠的手指微滞,他的目光悄悄移向莹姬身后,望了涧风一眼,又迅速收回,温柔地看着莹姬的眼睛,道:“是该回去了,师祖在等我。给你做了杏酥,在厨房里。”

面对又给她洗衣又给她烹食的空梵,莹姬心里有一瞬荡漾起一丝贪恋的温柔。

“下次什么时候过来?”刚问完,还没等空梵回答,莹姬立刻改口,“你现在补上缺失的灵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师祖既在帮你,你可要好好修炼才是,不用往我这里跑。有事我会去寻你。”

空梵欲言又止。微顿,他微笑着颔首,与莹姬告别。

莹姬送他到小院门口,空梵回望一眼立在院门旁的莹姬,转身走进小巷。

小巷僻静,隐有鸟鸣。

待再走些许路,人声便多了起来。

空梵捻着佛珠走进闹市,耳畔喧嚣,他心沉静。直到由远及近的吹吹打打声响,让空梵驻足侧首望去。

那是一支迎亲的队伍。

路边的老大爷捋着胡须笑着说:“看来新娘子家很远,这么早就迎亲哦!”

“我要去看新娘子!”“看新娘子去!”旁边几个小孩子嬉笑着朝迎亲队伍跑去。

老大爷哈哈大笑,慈爱地望着孩童们的背影提醒:“新娘子还没上轿哩!”

空梵的视线追随着那几个孩童,逐渐望向远处的迎亲车队。离得有些远,连骏马上新郎官的五官也看不太清楚,一眼望去只见一片红。

周围几个百姓议论着是谁家在娶妻,还有人在打趣自家的儿子也该成家了。

成亲是喜事,纵使是陌生人,也带来一片喜色。

空梵凝望着大红一片的迎亲车队,直到车队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耳畔仿佛还盘旋着喜庆的吹吹打打之音。

一阵微风吹来,吹动他大袖僧衣轻拂。空梵低头,入眼是自身一片雪色的僧衣,还有掌上挂着的佛珠。

佛珠在一片雪色上轻荡。

空梵错愕之后,突然皱眉。

他总想着两全,可当真事事都能两全吗?他从未问过莹姬愿不愿意与一个僧侣成婚。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而后一直在空梵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当真要穿着这一身雪色去迎娶他的新娘吗?

空梵回到普迦寺,道真师祖早已在莲池旁等他。

空梵不知道师祖这次为何这么快醒酒,更是不能多嘴询问,他只能让自己摒弃杂念,专注地修炼,不敢枉废师祖的教导。

空梵控制得很好,全身心投入到修炼之中。可道真师祖还是隐隐觉察出面前的空梵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疑惑地审视着空梵,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盯着空梵探求着答案。

他分明专注于修炼,可究竟哪里不对劲呢?

良久,道真终于了悟。

——不是空梵分神,而是空梵身上沾染了红尘之气。

道真眼中浮现了一瞬的忧虑。忧虑很快又如烟雾散去,他默念一句“阿弥陀佛”。

有些事,再如何强求,也左不过命运。

道真很早结束今日的修炼。

天还没有黑。

空梵有些诧异,他道:“师祖,我想继续。”

道真微微笑着,道:“空梵,你累了。”

空梵有些错愕,他内探,才觉察到自己确实很累。明明和以前差不多强度的修炼,为何今日这般累?

看着空梵眉宇间的疑惑,道真微笑着解惑:“你逼着自己全神贯注,自然要累些。”

“休息吧。”道真起身,拍了拍空梵的肩膀,迈着懒散的步子离去。

空梵却并没有依言,他留在莲池旁,再一次合目捻诀,打算继续修炼。

逍遥宗的人不想撕天大阵开启,上次的符龙似乎又惊动了罩子外面的人。他灵力还不算足够,时间珍贵,哪里有余时用来休息。

杏居里,莹姬吃完最后一块空梵做好的杏酥,抬眼从开着的窗户望向院中。

涧风坐在院子里,正在逗着芭蕉。芭蕉被他逗得一会儿吹胡子瞪眼一会儿哈哈大笑。

莹姬拿了块帕子擦了擦指上的酥屑,双臂交叠趴在窗台上,开口:“涧风,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涧风背对着莹姬,正在给芭蕉变戏法。他头也没回,脱口而出:“没打算。”

涧风的戏法变完了,芭蕉正捧着涧风变出来的雀鸟稀奇地研究。涧风好半天没再听见身后莹姬开口,他转过身去,挑了挑眉:“什么意思?赶人?阿莹,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怎么说我也刚帮了芭蕉大忙,现在就赶人不好吧?”

“我只是随便问问。”莹姬道,“涧风,你活了几百年都做了什么?总有什么打算吧?你的家人朋友呢?”

莹姬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能够活几百年,那应该能做很多很多她做不到的事情。

“怎么变出来的?”芭蕉拉着涧风的袖子追问。

涧风笑嘻嘻地给芭蕉讲了原理,又手把手教她。芭蕉学会了,开开心心地跑到一边去一遍遍变着玩。

涧风这才转过身,望向莹姬,半真半假地笑言:“死的时候太年轻,不甘心啊,想方设法地要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张开双臂,傍晚昏光的光影几乎透过他的身体。他长叹一声,道:“其实这样似人非人东躲西藏地活了几百年也挺没意思的。”

莹姬沉思。

涧风突然又嘻嘻一笑,道:“不过现在要我魂飞魄散,那我也是万万不肯的!”

他又诱惑般道:“等你快死了,也和我一样服药,当个魂人飘着,如何?”

莹姬懒得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更专注眼下。她向涧风抛出橄榄枝:“我要去寻些宝物,要同行吗?”

涧风眼睛一亮,道:“好啊!去哪儿?”

或许他早就厌倦了这样孑然一身的日子,有人同行,别有趣味。

莹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渡雪国。”

莹姬很不愿意提到这个地方,更不愿意去这个地方,可偏偏毒蛛果就在渡雪国。也正是因为不愿意回去,她才将毒蛛果的获取拖了又拖。

涧风乐了,道:“这地方我熟!你要去哪儿,我带路!”

“公主!我学会了,我变给你看!”芭蕉突然嚷嚷,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莹姬对芭蕉笑,立刻从屋子里走出去,去看芭蕉变戏法。

芭蕉动作笨拙,几次露馅,惹得莹姬笑。

涧风这个师父也凑过去,指点着芭蕉细节。

空梵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夕阳西下,绚丽的夕阳洒落小院,三个人聚在一起笑着。这样的画面瞧上去有一种诡异的和谐与美好。

莹姬最先发现空梵。她抬眸,讶然轻唤:“空梵?”

空梵回之

以笑,温声道:“给你带了几卷书。”

莹姬眉眼嫣然地迎上去,她伸手去接空梵递来的书,香香柔柔的指尖擦过空梵的指背。

“符术?”莹姬笑起来。这正是前段时间她在寻找的书籍。

芭蕉又喊:“公主!这次一定能成功!”

莹姬满心都是符术,让芭蕉跟涧风再学一个戏法,双手捧着书,与空梵进了房。

她开心地将书放在桌上,一边翻看,一边笑着说:“你真给我寻来了!不过你恐怕要教我,有的地方我看不懂。”

“好。”

“这个!”莹姬立刻将书籍打开道隐息符这一页。

于是空梵详细地给莹姬讲解。

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涧风和芭蕉的谈笑声。空梵有片刻的走神。

莹姬正专心地听着,空梵的讲解停住,她疑惑地抬眸,望见失神的空梵长眼睫低垂。

“因为没有头发吗?眼睫这么长。”莹姬抬手,指腹轻拨了下空梵睫毛。

空梵眨了下眼,他失神的目光慢慢聚焦凝着莹姬。他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掌压着莹姬的后颈,拉近两个人距离,吻上她。

第72章

突然拉近的距离,和唇舌上触到的温与甜,让莹姬讶然睁大了眼眸。她就这样将双眼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望着空梵的眼睛。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她在他镜明的眼底中逐渐看清自己。

空梵撑在莹姬后颈的手掌放开的瞬间,莹姬双手捧住空梵的脸,贴上他将要离开的唇,续上这个含着几许酸涩的即将结束的吻。

空梵离开的手顿了顿,重新抚上莹姬细长莹白的后颈。他慢慢闭上眼睛,被烦意笼罩的心口也逐渐平静下来。

房门虚掩着。

涧风直接推开房门进来,“阿莹,我们……呃……”

涧风的脚步顿住,说了一半的话也卡在嗓子眼里。

被打扰到的两个人分开,同时转过脸看向他。

涧风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道:“我是想问问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他又有些心虚地嘀咕为自己辩解:“我看房门没关就进来了,下次干这事的时候把房门关好嘛……”

莹姬和空梵看着他,都没说话。

涧风再也待不住,转身往外走,还不忘将房门帮忙关上。

“公主,我这次真的学会了!”芭蕉想要进来,被涧风拦住。

“你的公主忙着呢。走,再教你一个戏法。”涧风拉着芭蕉走下门前石阶,走到小院远处,两个人的声音逐渐远了些。

莹姬这才转过脸看向空梵,见他半垂着眉眼,竟眉心微蹙。

莹姬伸手在空梵的眼前轻晃,笑着说:“最近皱眉越来越多了,你这样的清净佛门人怎么这么多烦心事?”

空梵慢慢抬起眼望着莹姬,道:“我早已不再清净。”

莹姬凑近他,柔声:“怪我吗?”

空梵想了想,摇头。

“空梵,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很怪呢。不清净好像是因为我,又好像还有别的事情。”莹姬若有所思,“你上次说去过我的过去,什么时候?因为我的过去,让你心生同情吗?”

“没有同情,只有佩服。”

莹姬意外地挑眉,怔怔望着空梵。她那样的过去,他居然会用‘佩服’这样的词?

空梵却转移了话题,问出更想知道的事情——“你和他要去哪儿?”

“谁?”莹姬问完,很快反应过来。她迟疑了一下,才说:“渡雪国。”

渡雪国是她的故土,空梵应当知晓她不愿意再回那里。她有些怕空梵询问她为何去哪里。

空梵想到烷妃给莹姬寄来的信,转瞬了然她绝不是回家看母亲。那就是……毒蛛果。

空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莹姬不愿意空梵知晓她要炼妖,随口搪塞:“回家去看看,那个女人发什么疯给我写那样的信。”

她顺理成章的谎话并没有能够骗过空梵。

空梵低眉,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佛珠捻到第七颗时,空梵动作顿住,仿若下定某种决心。

“阿莹,”他说,“放弃吧,炼妖之术你修不成。”

莹姬瞬间变了脸色。

炼妖之术,几乎已经成了她的执念。空梵如此说,她很不喜欢,甚至心头生出怒意。

她不去追问空梵为何知晓她要炼妖,而是带着些不服气地质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成功?你也和那些人一样看轻我!”

半晌,空梵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望过来的目光,微微的凉,又蕴着丝悲意。

莹姬有些看不懂他眼睛里的哀伤。

愤怒让莹姬来不及去细想,只是再一次反驳:“我一定能成功!”

空梵眼里的悲悯更浓。他说:“炼妖之术十分阴邪,你没有足够的恨,也不够恶不够坏。”

莹姬愣住。

空梵认为她不能成功的原因竟然是她不够坏?

这太可笑了。

莹姬哭笑不得,笑道:“和尚,在你眼里难道我是好人不成?”

空梵颔首。

莹姬笑得细腰摇颤。

空梵望着她,却越来越心悲。

空梵踏着月色回到普迦寺,熟悉的气息让他驻足,眼尾浮上一丝欣喜。

僧室里,一个年轻的僧人正弯着腰整理床铺。

“空净。”

空净转过身来,干净的面容浮现真挚的笑容。他恭敬又亲切地唤一声“师兄”,再道:“此番游历分别几十载,心中十分挂念师兄!”

空梵的微笑里带着一丝亲近之意。师弟归来的喜色,让空梵心里的悲意略消。

“寺中也都念着你。”空梵走上前去,帮忙整理。

“这些年在外,倒是一直听见师兄的仁名。各处都念着师兄的仁善之举。”

空梵一笑置之,问:“与我说说这些年都学到了什么?”

“正想将见闻说与师兄!”

师兄弟二人秉烛夜谈,直到天明。

第二天早课,空梵带着空净前往。寺中旧人见到空净皆十分亲近,后来入寺的小和尚们好奇地打量着空净。

“他就是空净师叔吗?和住持好像!不是长得像,是给人的感觉有些像!”

“空净师叔与咱们住持自小一起入寺一起长大一起礼佛,自然是像的。”

很快到了早课的时辰,空梵微笑侧眸,让空净替他讲学。

空净心里有些意外,倒也从容地走上前去,用这些年的见闻讲佛理,讲得头头是道。

空梵坐在下首,细细地听,微微地笑。

接下来几日,空梵都将空净带在身边,给他讲这些年寺里的事情,又与他论佛,甚至修炼时也带着他。

直到五日后,空梵去寻莹姬,得知她已经启程去了渡雪国。

空梵立在杏居小院里,望着萧瑟的落叶,心中之悲更重。

与此同时,莹姬已经用千里符带着涧风和芭蕉赶到了渡雪国的万骨山附近。

毒蛛果乃剧毒之物,千年结一颗果。莹姬自然没有时间等下一次结出毒蛛果,只能是去寻众人所知的目前世上的唯一一只毒蛛果。

这枚毒蛛果落在一只大妖手中,魇妖。

据说魇妖原本只是一只不起眼的花妖,无意间得到了毒蛛果,借助着毒蛛果的毒性,慢慢成长为令尊者也忌惮的魇妖。

莹姬与涧风和芭蕉歇在万骨山不远处的小镇。莹姬买下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小院暂时落脚,她打算先向附近的人打探一下魇妖最近的情况,还要做些准备。他们要做出最完备详细的计划再动手。

已经到了这一步,离成功已经越来越近,莹姬更不愿意失败。

又一次外出向小镇的人打听情况之后,三个人黄昏时回来。他们一边谈论着下一步打算,一边踏进小院。

莹姬推开院门,一眼看见立在院子里的空梵。

“空梵!你怎么来了?”莹姬奔向空梵,微风吹拂着她的红裙,比天上的晚霞还要鲜艳动人。

空梵温声实言:“凭你们三个在魇妖手里没有胜算。”

空梵正想着这话是不是要让莹姬不高兴,却见莹姬嫣然一笑。她凑过来挽住空梵的胳膊,妩声:“所以你来帮忙吗?”

空梵愣住。

不,他才不愿意莹姬继续碰炼妖之术。但是……

“公主!公主!”芭蕉凑过来,“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杀杀杀呀!天天待在小院好无聊!”

涧风揪着芭蕉的耳朵将人拉走,“人家说话呢,瞎凑什么热闹。整天喊公主……”

芭蕉凶巴巴:“本来就是公主!”

涧风随口道:“我还是皇子呢。”

他又笑着问:“对了,阿莹,你姓什么?到底哪里的公主?”

莹姬没理涧风,正望着空梵。

芭蕉却说:“雪!公主姓雪!”

“巧了,我也姓雪。”言罢,涧风愣住了。

空梵和莹姬也微怔,转过脸看向他。

第73章

十二国中,渡雪国是唯一的雪氏。

一个公主,一个皇子,皆姓雪。

涧风在短暂的懵怔之后,眼中立刻浮现不敢置信的惊喜。他几乎是欢呼出声:“阿莹,你该不会是小了我三百岁的亲妹妹吧?”

莹姬微微蹙眉看着涧风。

涧风没有觉察出莹姬神色的特殊之处,他又高兴地说:“怪不得见了你就亲切!幸好之前几次遇到危险没丢下你。幸好!幸好!这算不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阿莹,快来叫声哥哥听!”

莹姬一下子回过神。她突然挥手,涧风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符已经贴上了他。紧接着,涧风的身体不可自控地向后退去。

涧风喜悦尚未退去,理智慢慢回来。他的身体不断向后退,茫然地望着越来越远的莹姬。

与他相反,莹姬眉眼间没有半分喜悦之色,甚至连先前的相识情分也不见,冷漠地看着他,仿佛立刻要与他割席。

“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否则我会杀了你。”莹姬冷冰冰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踏进房门,留给涧风一个渐远渐冷的背影。

贴在涧风身上的符散做风,他后退的脚步顿住,而小院的木门也“砰”的一声在他面前关上。

涧风愕然。

他隐隐约约听见小院子里空梵的一声轻叹。

涧风站在关闭的小院门外,眉头紧锁,困惑不解。

小院里,芭蕉呆呆站着,不知所措。她还没有跟涧风学到新戏法,想去寻涧风,可她懵懂地知道眼下情况不能去找涧风。她想去找公主,在公主怀里蹭一蹭,可是她又莫名觉得这个时候不该去找公主。最后,她求助地望向空梵。

空梵微微笑着,安抚芭蕉:“去玩吧。”

芭蕉乖乖地在小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歪着头,用手指头在地面画着玩。

空梵走进房间,看见莹姬坐在桌旁,正在写着什么。他走近去看,看见莹姬在画万骨山的地形图。她参考了几份万骨山的地图,按照自己的需要又绘制了一份。

她神情专注,仿佛完全不受刚刚事情的打扰。

她低头蘸墨,青丝如瀑地滑过肩头,倾洒而下。空梵走过去,伸手去拢她的青丝,将她的长发尽数拢在掌中,变出一条红丝绸,给她拢系于身后。

莹姬没有动作,等着空梵为她理好长发,才半垂着眼,问:“和尚,你要劝我吗?”

“不。”空梵伸手拿走了莹姬手里的笔,双手握着她的双肩,让她侧转过身来对着他。他望着莹姬的眼睛,道:“我只想抱抱你。”

莹姬狼狈地转过脸去,竟不敢与他直视。有些苦楚与脆弱深埋在心里,是她不愿意表露于人前的。纵使是空梵。

空梵轻轻将莹姬拥在怀里。

莹姬闭上眼睛,短暂地在空梵的怀里靠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莹姬的情绪得到了平复。她仍旧偎在空梵的怀里,合目低语:“和尚,你若可怜我,就帮帮我得到毒蛛果。”

空梵垂眸望着她,温声:“我既不同情你,自然也不会可怜你。”

莹姬无奈地笑了。她从空梵怀里退开半步,问:“那你不好好待在普迦寺待在你师祖身边专心修炼,追来我这里做什么?”

空梵坦诚道:“我不愿意你炼妖,所以不会帮你得到毒蛛果,但我会救你。”

说着,空梵皱了眉,眸中隐有担忧之意。

莹姬轻笑一声,道:“你说话这么没心机的吗?不帮我抢毒蛛果却要救我,就不怕我利用自身安危逼你相帮?”

“怕。”空梵颔首。

莹姬再妩笑着问:“倘若我真的用性命之虞诱你逼你帮我抢毒蛛果,你要如何?”

空梵摇头:“不知。”

莹姬收了笑,语气也收起了轻快玩笑之意。她认真道:“空梵,我不用你帮。”

也不知道算不算赌气。这一次,莹姬不愿意再使手段让空梵相帮。她偏要自己成功,给他看。

莹姬重新拿起笔,视线也落回了桌上的地形图。她说:“我知道若劝你回去,你当是不愿的。所以你若闲着无事可以去陪芭蕉玩。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空梵想了想,说:“我去煮饭。”

莹姬笔下微顿:“也行。”

空梵走了出去,院外的芭蕉从门缝往里望。莹姬仍旧没抬头,即使不看,她也能猜出芭蕉现在的神情,她说:“芭蕉,以后见了涧风就揍他。”

芭蕉心里有一丝遗憾,不过她对莹姬的话向来十分听从。她乖乖地点头,握了握小拳头,立誓般:“都听公主的!揍死他!”

莹姬有一瞬间的恍惚,眼前短暂地浮现了几次与涧风共患难的情景。不过她很快将那些画面赶走,更专心地琢磨着偷潜入万骨山的计划。

空梵让芭蕉守在小院,自己去了集市,采买一些新鲜的蔬菜,带回来给莹姬煮。

“和尚?”涧风悄无声息地溜到空梵身边。他心里有太多的疑惑,非要弄个清楚不可。

空梵看了他一眼,劝说:“离开这里吧。”

“总要告诉我为什么吧?”涧风追问。

“我只能告诉你,她很忌讳兄长这个身份。”空梵不再解释,提着采买的几种蔬果往回走。

涧风跟在空梵身侧,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己琢磨着。他自死去,成为如今的魂身,已经远离人群三百年,几乎不问世事。他死后不曾归家,亦不知晓他死后三百年里渡雪国的事情。

眼看着就要回到小院,涧风看了一眼空梵手里提的蔬果,问:“她喜欢吃什么?”

他开始打探她的喜好,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哪怕煮一顿饭。

“没有。”空梵道。

“怎么会没有?任何人都会有口味偏好啊?”

空梵停住脚步,垂目望了一眼自己提的蔬果。他也一直很想知道莹姬最喜欢吃什么。

“她很讨厌吃东西,自小就用饿自己的方法来少吃。因为每一次饥饿都在提醒她,她是个不能修炼的普通人。”

涧风愣住。

空梵往前迈了一步,又顿住脚步。他转过身,对涧风道:“你是她的兄长,于我而言却是高兴之事。”

“为什么?”

空梵但笑不语,推开小院的院门,提着蔬果,脚步轻盈地迈进去。

涧风一个人在院门外站了很久。他心里有了挣扎犹豫。他并不是一个恋家的人,对血缘亲人的感情极淡,否则也不会死后三百年不曾回渡雪国看望家人。

若莹姬只是渡雪国皇宫里普通的一个公主,他定然没那个闲心站在这里琢磨怎么处好关系。

莹姬不同。涧风与她相识时,两个人互不知晓他们二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又一起经历过几次生死险阻。莹姬对他来说,总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涧风看着眼前的小院。莹姬完全不想理会他,芭蕉定然听莹姬的吩咐,就连空梵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很明显,涧风在这里得不到答案。

不过空梵的那句莹姬很忌讳兄长这个身份,提醒了涧风。

涧风沉思良久,转身朝渡雪国皇宫而去。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这也是自他死后第一次回家。

过了几日,一个夜凉如水的夜晚,当涧风站在渡雪国皇宫大门前时,心中一片恍惚。

他离家居然已经快三百年了。

“什么人?”巡逻的皇家侍卫发现了涧风。很快,一队皇家侍卫脚步整齐地直奔而来,将涧风围在其中。

很快,侍卫长发现了涧风身上的端倪。他仔细打量着涧风,疑惑:“魂人?”

涧风唇角微勾,念出曾经无比熟悉又蒙了一层尘雾的名字。

“雪中涧。”

侍卫们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可在渡雪国中,雪氏只有皇家人。正当有人在心里琢磨面前的人是否是陛下的某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时,侍卫长一下子变了脸色,甚至向后退了一步。

涧风抬眉而望,悠悠道:“还在当侍卫啊。白寒升。”

“大皇子!”侍卫长白寒升“噗通”一声跪下来。

身边其他的侍卫却很茫然。眼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大皇子呢?渡雪国的大皇子明明是雪中羽。

白寒升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后脊惊出一身冷汗,他立马改口:“二皇子殿下!”

白寒升抬头,却不见了二皇子的身影。他疑惑地站起身,四处巡视,都不见二皇子的行踪。其他侍卫也是一脸茫然四顾寻视。

“是不是要禀告陛下?”一个侍卫提醒。

白寒升回过神,快步往宫中去。

与此同时,宫中修炼的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睛。

涧风早已经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渡雪国皇宫。他避开了皇宫里的守卫,沿着宫墙下的甬路缓步而行。那是一条他十分熟悉的宫路。

他还活着时,这条宫路繁花似锦,一路上会遇到很多宫人。然而今日再走,目之所及却是一片萧瑟,更是不见宫人行踪。

碰不到宫人,于他而言反倒是好事。

涧风在一个破败的宫殿前停下脚步,他轻轻推开门,踏步进去,环视杂草丛生的庭院,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笑。

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涧风慢悠悠地说:“宫里地方就是大,这地方居然没收拾出来腾给新人住,闲置这般久。”

“这是我儿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怎能腾出来让别人住。”渡雪国皇帝从暗黑里走出来,望着涧风的背影。

涧风背对着父皇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脑海中会浮现些许年少时的画面,却发现自己大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回忆。

看来自己还真是个冷淡寡情的人。

“父亲一直知晓你还在人间,未入灭魂井。一直在等你归家。”

涧风笑了。

他转过身望着三百年不见的父皇,语气轻松地说:“就算是如今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也欢迎我归家?”

“自然。”渡雪国皇帝朝着涧风一步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你是父亲最优秀的孩子,第一个孩子。没有人能取代你在父亲心中独一无二的地位。”

他走到涧风面前站定,近距离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子。三百年过去,纵他长生不老面目之间也多了许多岁月沧桑的痕迹,而面前的儿子还是当年死去时的稚气英朗。

渡雪国皇帝先移开视线,他大手一挥,庭院里的杂草逐渐焕发出生机,由枯变绿,生芽开花。一切都恢复成三百年前的盎然模样。

他说:“欢迎我儿归家。”

涧风打量着自己的父亲。他很好奇,一个人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第74章

死去多年的二皇子以魂身归来,在宫里引起了议论。不少皇弟皇妹都来问候。听说皇帝连日去看望二皇子,待其十分亲切。那些还在观望的皇子、公主也都来到云霄宫看望雪中涧。

涧风面对这些弟弟妹妹时,温和客气,实则心里毫无波澜。别说绝大部分皇弟皇妹都是他死后才出生,就算他年少时曾相处过的手足,如今再见,也如陌生人。

雪中羽一直没露面。

“雪中羽不在宫中?”涧风漫不经心地询问。

白寒升偷偷打量了一下涧风的神色,才说:“大殿下病重,已经许久不曾踏出宫门。”

他又紧接着补充一句:“听说大殿下已是昏迷状态,否则定然来见殿下叙旧。”

涧风撩起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白寒升,问:“说这样的话,倒是有趣。”

白寒升把嘴紧紧一抿,不敢再多说。

涧风懒散地瘫在躺椅上,躺椅慢悠悠地摇,他闭上眼睛,努力去回忆三百年前的事情。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可他还记得年少的自己就很喜欢在暖洋洋的午后躺在这张躺椅上。

白寒升刚要退下,涧风说:“给我讲一讲莹姬的事情。”

白寒升怔住,不明白消失三百年的殿下怎么会突然询问莹姬之事。白寒升转念一想,莹姬是烷妃之女、雪中羽之妹,难道是因为这身份?

白寒升也不敢多迟疑,立刻如实向涧风叙述。莹姬的事情在九域十二国都不是什么秘密,白寒升尽量用客观又简短的方式来讲述。

等他讲完,涧风沉默了很久,再道:“去唤一个曾经在她宫里伺候的宫人来。”

白寒升面露难色,吞吞吐吐:“原先在公主身边服侍的宫人,一个死了,另一个跟着她离开了渡雪国。”

一共就两个人?死了的那个先不说,跟着她离开渡雪的该不会是芭蕉吧?

“芭蕉?”涧风问。

“殿下知晓?”

涧风乐了。

涧风停了躺椅的摇晃,问:“雪中羽对她怎么样?”

“自是很好的。”白寒升脱口而出。“亲兄妹,又有那样不堪启齿的传闻,二人的关系自然很好。”

涧风转过脸,盯着白寒升。白寒升被他盯的脸上神情逐渐变得不自在。

涧风突然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道:“白寒升,你还活着真挺让人意外。”

白寒升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惊觉面前之人早已不是三百年前的少年了。他脊背一寒,尽量将自己知晓的内幕告诉涧风。

涧风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白寒升禀告完人已经退下了,涧风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夕阳,无奈自语:“你怎么就是她的女儿、他的亲妹妹呢?啧。”

涧风并非只问了白寒升,接下来几日,还向其他人打探,一言一句,慢慢拼凑出一个惨兮兮的真相。

得到了答案,涧风不愿意再在宫中多留。毕竟他这次回来,就是要一个缘由。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要去找雪中羽。

涧风还没有见到雪中羽,就被烷妃拦住。

烷妃立在门口,警惕又防备地盯着涧风,“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挡在门口,明显不想让涧风进入。

这几日,烷妃十分火大。她自然早就知道雪中涧突然回来了,皇帝不清不楚的态度更是让她心慌。毕竟如今已经不是三百年前,她再也不能凭借吹吹枕边风,就能说动皇帝。

涧风上下打量了一遍烷妃,笑嘻嘻地说:“岁月真是残忍。听说当年盛宠的烷妃早已逐渐失宠。要不是还有一个儿子,说不定早就死在了后宫之中。”

烷妃这些年怎样的尖酸刻薄都经历过了,可仍然不能忍受被小辈嘲讽。她冷笑一声,道:“至少还活着。”

——不像你的母妃早早死去。

涧风听出烷妃这话的言外之意,眸色稍冷。可他仍旧不言亦不动,甚至眉眼间始终挂着诡异的浅笑,令人摸不

着头绪。

烷妃越发心慌,尖声:“你回来做什么?冲着我儿吗!?”

“不。”涧风摇头,“为了你女儿。”

烷妃愣住。为了莹姬?那个莹姬又在外面惹了什么乱子?

涧风眼底亮光一闪,哈哈大笑。他视线越过烷妃,幽幽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内殿,没有执意进去,笑着转身离去。

直到涧风的身影走远,烷妃袖子里紧攥的双手才慢慢松开。她快步回到内殿,穿过富丽堂皇的大殿直奔寝殿而去。

雪中羽躺在寝殿的玉床上,面色如纸,毫无生气。

看着儿子这般情景,烷妃心生哀戚。她在床边坐下,拉住儿子的手,心疼道:“我一定要救我儿。”

“雪中涧回来了,母妃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他这次回来不怀好意。”

“你放心。母妃不会让他抢去属于你的一切。他已经死了三百年,如今这个不生不死的样子,料想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而且母妃已经暗中派了人手,早日将他驱入灭魂井!”

“我儿,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母妃已经寻到了医好你的秘方,只差最后一道药引,就能成药。到时候就能将你唤醒。”

“母妃与你说话,你可都听见了?母妃知道你一定都能听见……”

烷妃拉着雪中羽的手,絮絮说着。

一个宫人脚步匆匆走近,语气急切地禀告:“娘娘,芭蕉抓到了。”

烷妃的双眼前一刻还是望着爱子时的慈爱,此刻一抹狠厉浮现。

“我儿,母妃这就去给你取最后的一道药引。”她轻轻放下雪中羽的手,又仔细给他盖好被子,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

既然那么卑微的家书都不能唤莹姬回来,烷妃自然要用别的手段。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烷妃很清楚,这个女儿的软肋一个是木槿一个是芭蕉。薛太后用木槿利用她,烷妃就要用还活着的芭蕉为饵。

“带路。”烷妃走出殿外,凉凉的月色倾洒,像泼下一盆凉水,映出烷妃脸上的冰寒冷意。

涧风站在阴影里,半眯着眼睛望着烷妃渐远的背影。他看见那个禀话的宫人行色匆匆,又悄无声息地潜回来,利用魂人无生机无气息的特点,避开人,听见了宫人向烷妃禀告的内容。

“芭蕉?”涧风扯了扯嘴角,“看来上次对芭蕉下手的人是你派的了。”

怎么说也跟他学过几个戏法,他可算芭蕉半个师父呢——涧风如是想。

是夜,涧风隐了行踪,潜入关押芭蕉的地方。空荡的房间里摆着一个大铁笼,一大块布罩在笼子上。屋内漆黑一片,可是涧风的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他快步朝铁笼子走去。他感知了一下,那块布的确被施了法。

他正在思索该如何破解,目光随便一扫,从黑布的缝隙往铁笼子里望去。待看清芭蕉时,涧风愣了愣。

三日后,莹姬如约回到渡雪国皇宫,去了哀雪窟。

明面上,哀雪窟是渡雪国皇家圈养灵兽玩乐之地。实际上,这里还圈养了几只厉害的妖兽,是渡雪国皇家子弟历练之地。

这是莹姬第二次来哀雪窟。上次来时,是烷妃牵着年幼的她,来这里接历练的雪中羽回家。

莹姬还记得那一日大雪纷纷,足下的积雪没过她的小腿,她冻得发抖,仰头去看母妃,却见母妃面带喜色与期待地望着哀雪窟。

她好冷好冷。

她想,因为她天生不能修炼,所以才会冷吧?她望着母妃温柔的神情,把好冷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次,莹姬孤身而来,而烷妃已经等候多时。

脚下厚厚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莹姬从思绪里回过神。她望着前方的烷妃,驻足。她凝望着烷妃,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给了她生命的女人。她仍然记得在年幼时光里,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眷恋和爱意。

可是这一切早就被杀死。

莹姬扯唇而笑,道:“听闻你快病死了?”她语气轻快,甚至带了丝幸灾乐祸。

烷妃望着自己的女儿,心里飘出一抹复杂的情绪。可是这抹情绪很快散去。她说:“长大了,骗不住你了。”

她看向身边关押着芭蕉的铁笼子。没能用家书骗她回来,幸好还能抓到她身边的人逼她回来。

莹姬也没兴趣与她打嘴仗,意兴阑珊地问:“千方百计想让我回来,到底为了什么?”

烷妃说:“跟你借一件东西。”

莹姬挑眉:“我身上有什么宝贝让你这么大费周章?”

烷妃深吸一口气,道:“你的心脏。”

莹姬笑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像是听到极其有趣的笑话。她掩唇止笑,说:“好有趣,早些年不杀我,现在来要我的命?”

“怎么说你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自然不愿意取你性命。”烷妃道。

莹姬想了想,突然问:“你的好儿子出事了?”

只要牵扯到雪中羽,烷妃总会不顾一切,近乎癫狂。

“你哥哥待你不薄,你一定不忍心看着他出事。对不对?”

待她不薄?这让莹姬怎么接话呢?

真是不要脸。

莹姬扫了一眼烷妃身侧的铁笼子,问:“雪中羽怎么了?”

“你哥哥练功时走火入魔,已经昏迷很久。如今唤回他的神志缺一道药引来相助。”烷妃眼中迸出狠色,“需至亲之人的心脏!”

至亲之人,除了父母双亲,就只有她这个亲生妹妹了。

莹姬想起烷妃寄来的那封信。

声泪俱下的母女情,只是一个骗她回去的阴谋。虽然莹姬根本没信那封信,猜到有诈,却还是没有想到烷妃骗她回来是为了取她性命。

莹姬发现自己没有多少心痛的感觉。大概当年离家时,早就把所有的亲情割舍,已经不再在意了。

她抱着胳膊,细雪拂面,亦吹动她的红纱裙。她慢悠悠地说:“你那般爱子心切,取自己的心脏最合宜。”

烷妃不说话。莹姬继续挖苦:“怎么,不舍得用自己性命救你的宝贝儿子?”

“你也知道,当初是因为你,他自废修行,如今才走火入魔。自我了结吧。别让母妃亲自弑女。”

莹姬冷笑。她居然还有脸提当初的事情。“就算我死了,心脏拿去喂狗,也不会给你们母子!”

烷妃耐心耗尽。

“那就先用你的虎精试试刀!”烷妃猛地一扯,将罩在笼子上的黑布扯下来。

莹姬还是冷笑。

铁笼子被打开,笼中虎精化作一道黑影直冲烷妃。阴邪之气甚重。

笼子里根本不是芭蕉!

第75章

烷妃还没搞清楚状态,人已经本能地向后退避而去。在她身边的侍卫们冲上去,将她护在其中。

烷妃站稳,这才看清从笼子里冲出来的东西。那确实是一只虎精,可是双眼空洞,眼中只有死气的眼白,完全没有瞳仁。庞大的身躯周围弥漫着一团黑雾。

不远处莹姬招了招手,诡异的虎精如玩偶一样乖顺地听话,朝着烷妃一群人张开血盆大口怒吼。带着血腥之气的黑雾喷薄而来。

众侍卫立刻施法挡住这一击,继而同时施法向阴邪的虎精发起攻势。

烷妃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盘旋的虎精,她皱着眉,将视线从虎精移到莹姬的身上,只见她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是她从未见过的施法手势,甚至不像什么施法手势,更像随便瞎点。

她竟是不知道这个女儿如今已经有了这么大的本事。

不远处的莹姬也将视线从虎精移到了烷妃身上。她嘴角轻扯,纤细的指凌空再轻轻点了两下,悬浮在半空的那只黑雾虎精一声天崩地裂的嘶吼,黑雾越发浓烈,紧接着一分为三。

原先只一只虎精,如今三只同样大小的虎精同时朝着烷妃一众发起攻势。

侍卫们立刻凝出更强大的力量来抵抗。

眼看两股力量即将相撞,忽然一道亮光闪过,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插到即将相撞的两股力量之中,迅

速将其化解。

一片洁白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落。

看清那片白羽,烷妃呆住,继而心生欣喜。她猛地转头,果真见到不远处的雪中羽。

雪中羽仍旧脸色苍白如纸,身形也消瘦得厉害。如今施法,更是加重了他的内伤。他紧抿着唇,才压下满口鲜血。

他踏着皑皑白雪一步步走近,停在烷妃和莹姬之间。

“我儿!你醒过来了!”烷妃欣喜的双眼慢慢聚出开心的热泪。

雪中羽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来,却因要压腥甜,不敢开口说话。他转过身去,遥望着莹姬立在皑雪之间的那一道鲜红身影。

寒风吹动她的红纱裙摆,让她成为雪中羽苍白死气视线里唯一的一道亮色,红得滴血。

雪中羽在修炼时因为想到莹姬而乱了灵脉,陷入昏迷。可他在昏迷时,迷迷糊糊地仍存着一抹意识。烷妃在他耳畔一遍遍说的话,其中一半能被他听见。

他知道母妃要取莹姬的命丹。

他不愿意。

执念让他醒过来,及时赶了过来。

烷妃感觉到了雪中羽的虚弱。就算他醒了过来,她仍是要取莹姬的命丹,要用那道秘方去医雪中羽错乱的灵脉。

她视线越过雪中羽,望着前方的女儿,沉声道:“阿莹,既然你早有防备,连被抓的芭蕉都提前掉包,那又何必回来一趟?你回来就是为了知道原因?”

烷妃摇头:“说你太傻还是太自信?”

对于莹姬的命丹,她势在必得,又怎么可能单纯只用芭蕉的性命要挟莹姬自裁。

烷妃摆了摆手,立刻有七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茫茫雪天中出现。七个人一步步走来,朝莹姬逼近。

“取她命丹。立刻!”烷妃下令。

“母妃!”雪中羽转过头,急声阻止。因为太急,终是没压住,一口血吐出来。

“羽儿!”烷妃大惊失色去扶雪中羽,同时再次下令立刻去取莹姬性命。

莹姬微笑着看他们母子情深,她从容淡然,没什么情绪。

七个人继续朝莹姬走去。

突然之间,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柄银色长剑,插在莹姬身前的雪地之中,森然剑芒之气,阻止了那七个人的脚步。

莹姬看着这柄剑,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她认识这把剑。

“哀雪窟养着几只歹毒的妖兽。看来最歹毒的却是人心。”涧风从远处一步步走来,“虎毒不食子。烷妃的爱子之心和爱女之情还真是形成了鲜明对比。”

涧风弯腰,拔起自己的长剑。

“啧。知道的说你们母子情深,不知道的还以为烷妃对自己的亲儿子有什么特殊癖好。”

“休要胡言!”烷妃愤怒地盯着涧风。

雪中羽已经擦去了唇边的血迹,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打量了一番涧风。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雪中羽看向莹姬,诚然道:“阿莹,母妃只是一时关心则乱。不敢求你原谅她,但是请你相信,只要我活着,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莹姬眉眼间的浅笑散去,冷漠地看着雪中羽。

她的沉默,宛如一把刀刺进雪中羽的心窝。雪中羽有些急,他急忙往前一步,急声:“阿莹,你要相信我!我是你的大皇兄,过去不再提,日后一定会倾尽全力地护你!”

莹姬尚未开口,涧风冷笑一声。涧风轻蔑地瞥着雪中羽,道:“你怎么总是这样,装什么无辜呢?”

雪中羽一愣,反驳:“我何时总是如此了?我与你的恩怨暂且不提,我眼下只是想对阿莹说——”

“她不需要你护,你少给她添麻烦就行。”涧风不耐烦地打断雪中羽的话。

“再言,她的大皇兄从来都不是你。”涧风的话中带着嘲意和警告。

在母子两个复杂的目光里,涧风转过身去。

不同于面对母子俩的表情,看向莹姬时,涧风脸上又是笑嘻嘻的表情。

“阿莹,咱们走。”涧风伸手想要搭在莹姬的肩上,却惊见自己的手轻易地穿过莹姬的身体。

“这是……”涧风愣住。

莹姬鲜红的身影晃了晃,慢慢散做无数的光点,逐渐散去。

她的身形彻底消失前,涧风听见她对自己说——

“多管闲事。”

原来莹姬根本没有来。过了这么久,竟是无人发现,她的身影只是一道法术变出来的虚影。

涧风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另一边,雪中羽陷入哀伤。烷妃则是心生杀意,莹姬真身今日未到,她现在想杀的是雪中涧。

可是她看见不远处藏身在暗处的人影——那是陛下身边的人。陛下眼线埋在这里,看来她今日是不能对雪中涧下手了。

万骨山旁的小院,不同于哀雪窟的严寒,此刻笼罩在夏日暖洋洋的日光里。

莹姬慢慢睁开眼,熄了影符。

在她的脸上还残留着疏离冷意。

这道影符耗时有些久,莹姬明显有些累了。她缓了缓,才眸光轻转,在屋内轻扫,看见芭蕉正趴在桌子下面睡得香甜。

淡淡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

莹姬站起身,抬手推开木窗。更加浓郁的香气飘了进来。是荷花的香气,还有一点淡淡的茶香。

莹姬一眼看见空梵。

他白衣广袖,挺拔地坐在石桌旁,半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捏着白子放进棋盘,而后略加思索,又置了黑子。

香茗相伴,茶香变得神圣起来。

哀雪窟的一切恶臭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眼下是他造的静好。

莹姬眸色渐柔,安静地望着拢在落日余晖里独自下棋的空梵。

“要下棋吗?”空梵抬眸而望,向她邀约。

莹姬走出房间,没有在空梵对面坐下,而是直接拉起他放在腿上的手,腾出地方来,自己坐在他的腿上,双臂攀着他的肩,仰着脸望他。

她整个人像一团柔软的云,偎在他怀里。

空梵克制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抱她。

“和尚,你不抱抱我吗?”莹姬望着他,冲他笑得嫣然。

空梵抬手,搭在她的细腰上,轻轻一带,将莹姬往怀里更紧密地送来。

“再亲亲我吧。”她又说。

第76章

空梵撑在莹姬后腰的手指细微地动了动。

贪欲肆意疯长。

他望着莹姬的眼睛,慢慢俯下身去。空梵的吻即将落下来时,莹姬却突然在他的肩上一攀,借力旋身而起。

空梵眼前是莹姬身上的红纱轻拂而过,他的怀里已经空了。空梵抬起眼睛看向她。

莹姬伸出手,指腹在空梵的眉心轻轻一点,笑着说:“和尚,你要克制哦。”

空梵皱了下眉,继而无奈地笑着摇头。

莹姬挑眉望向万骨山的方向,眼中的笑意慢慢散去,转而凝出坚定。她口吻随意地说:“糟心的事情遇到越多,就越想成功。”

空梵望着她。

晚霞披在她身上,仿佛烈烈战袍。

空梵慢慢垂下眼睛,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

“是不是撕天大阵有新的困难了?你怎么心事重重。”莹姬问。

空梵摇头。

莹姬突然弯腰,凑到空梵的眼前,说:“那就是你仍想劝我不要炼妖。”

空梵望着她凑过来的脸颊,无言。

“说话啊。”莹姬催。

莹姬突然皱起眉,心里生出烦躁来。

她选的这条路,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就算是空梵也休想阻止她。她心意坚定,可仍旧希望能得到空梵的赞同。

他们一同走过这么多,难道他仍不懂她的坚持吗?

空梵凝视着莹姬眼里的坚决沉默半晌,他将吻落在莹姬微蹙的眉心,然后他问:“阿莹,如果我先将撕天大阵开启,让你可以修炼,你能不能放弃炼妖?”

“不能。”

空梵慢慢闭上眼睛。

莹姬原本和涧风制定了计划。可将涧风撵走,她需重新计划。而且她需要准备好醒神符。有上次魇藤的经验,莹姬这次做好提防,以免再入魇。毕竟与魇妖相比,魇藤的魇术弱许多。

天快亮时,莹姬才睡去。

午时都要过去,莹姬迷迷糊糊揉着肚子醒过来。人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因为意识到饥饿而厌恶地皱眉。

——她讨厌身为凡人的必须。

莹姬睁开眼睛,也终于明白自己不完全是饿醒,而是香气勾着她醒来。

好香。

一时之间,她也闻不出外面的香气到底是什么吃食。

空梵做的?

不对,

这种强烈的酒肉香气不像是他所做。

莹姬欠身推开窗牖,朝小院望去。一眼看见空梵的背影,正在一方木桌上摆着一道道吃食。

她张嘴欲喊空梵,又顿住,慢慢拧了眉,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第十二道菜摆放好,空梵才转过身来,轻咳一声,云淡风轻地开口:“寻了些人间美味,阿莹来尝尝。”

莹姬没动,仍旧皱着眉看他。

空梵眼波流转,扫了一眼桌上的精致菜肴,再道:“来尝尝。”

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空梵将垂在身侧的手微抬,开始捻佛珠。

莹姬无语地想翻白眼,冷笑一声,没好气地说:“一次又一次,你无不无聊?”

空梵捻佛珠的动作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些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他长叹一口气,颇有些颓然地说:“到底哪里露馅了嘛。”

说着,他声线变了调,人也幻化出原本的样子。

他根本不是空梵,而是涧风。

“砰”的一声,莹姬直接将窗扇关上。

涧风“啧”了一声,转过头望向阴影里的空梵,气闷又无奈。

空梵微笑着,那神情仿佛在说——早告诉你会被识破的。

过了一会儿,空梵推开莹姬房间的门,他也不往里走,只立在门口说:“出来吃些东西。涧风已经走了。”

莹姬扫了一眼堆满桌子的地势图,这才起身走向空梵。空梵见她神情怏怏,牵了她的手,走到桌旁。

莹姬看向木桌上的吃食,每一碟菜肴不仅精致,还有些陌生。其中好几道菜,她都认不出,也没吃过。

空梵轻压她的肩,让她坐下,捧了筷子递给她。他在莹姬面对坐下,也拿起筷子,笑道:“也算跟你沾沾光,尝尝十二国美食。”

莹姬撩起眼皮看他,似有几分不解。

“十二国每一国最出名的特色吃食都在这里了。”空梵解释。

莹姬这才重新打量桌上的食物。不用空梵再解释,莹姬也知道是涧风搞来的。

从昨天下午分别到今天中午,涧风跑遍了十二国?

“真闲。”她说。

空梵很同意地颔首,然后说:“许是上次他问我你最喜欢吃什么,我回答没有。是以他想让你尝尝不同的东西,找到最喜欢的。”

莹姬默了默,重复:“真闲。”

空梵再次很同意地颔首。

莹姬还想再说什么,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去,拿起筷子吃东西。她一样一样尝过去,难得仔细去品鉴食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