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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32573 字 4个月前

“你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吴裳又生气了:“我说不许翻就不许翻!”

林在堂点点头,说好,起身穿衣服,连夜走了。

吴裳觉得林在堂莫名其妙。她不知林在堂为什么要这么计较她的过去。过去已经发生了,难道她要重新再活一次吗?可她对自己的过去从未后悔啊!

吴裳不想被林在堂这种莫名的情绪裹挟,第二天她去城里上班,林在堂去工厂,他们没打照面,也没有说话。

这一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香玉面馆突然有了十几条有效的差评。差评里说餐馆的卫生堪忧,还有人旧事重提说餐馆吃坏过人。还有人说餐厅的服务态度不好。

原本海洲开了很多年的老馆子服务都不太好,但绝不是香玉面馆。但有人在网上这么说,就开始有人信了,于是来吃饭的时候就格外关注服务。服务员上菜如果没有微笑,评论里就说在给顾客脸色。

这时又有人给阮香玉打电话,问餐馆卖不卖?阮香玉说不卖啊,我做的好好的。电话又打到吴裳那,问餐馆卖不卖?吴裳说不卖。

那头什么都不说。

下一天,又多了很多差评,面馆的生意突然就冷清了下来。外地的游客不肯来这里这里海洲风味了,怕踩雷。

吴裳终于反应过来:香玉面馆陷入了恶意竞争中。

2013年年末,香玉面馆率先被卷入了网络竞争中。这个时代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阮香玉在积极学习,她跟吴裳说:“趁着生意不好,我去报班,我倒是要看看这个网络怎么玩!”

吴裳鼓励阮香玉去学习,她把当下的问题主动揽到自己头上。首先她想找到究竟是谁买了这些差评。

她尝试以陌生人的身份在网站上联系这些人,终于有人回应。她跟人聊了两天终于混熟,最后人家说也给她介绍这样的活,前提是得经过老板的同意,老板在北京接单,他们都是网上派单分钱。

吴裳几经周折跟老板混熟了,最后得知是一个海洲的老板花钱找他们来做差评。

老板姓什么?吴裳问。

只知道姓林。

吴裳给人家转去五百块,最后拿到了电话号码。

那个姓林的老板是林在堂的二叔。

吴裳明白了,林老二在报复她,报复她当年挑拨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报复她给林在堂出谋划策把林褚蓄送进了监狱。

她气得发抖。

林老二可太懂不劳而获了。他盯上了面馆这块肥肉,就想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拖垮她们,因为林老二知道她们家底很薄。

吴裳给林在堂打电话说这件事,这时林在堂正在跟政府领导开会,手机上交了。是秘书替他接的电话。吴裳说:待会儿请让林在堂给我回个电话,我有急事找他。

秘书答应她待会儿转告。

但是林在堂会议结束后,秘书想要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又被人叫走了。来来回回,一直到晚上。

这期间吴裳想去找林显祖告状,但不巧的是,林显祖被邀请去深圳参访不在海洲。

吴裳在等待林在堂回话的过程中,她的怒气简直无法遏制。林老二丑陋的贪婪的嘴脸令她作呕。

林在堂是深夜给她回电话的,她起初挂断了。林在堂又打过来,她才接起。

接起的一瞬间吴裳的委屈爆发了,她几乎是带着哭腔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我要你干什么!”

“你先别急,你跟我好好说好吗?”林在堂安抚她。

“你二叔!欺负人欺负到我头上了!我问你你管不管!”

第76章 三尺冻,事事休

阮香玉到了晚年,依旧生活在风暴中。

她这一生都不平顺,每次遇事都会难受一段时日。现在她终于学会了释然。

她安慰吴裳:“裳裳,你别担心,面馆不会卖,办法咱们母女一起想。林家人再恶,但左右不了食客的嘴。大不了我们少赚钱,就这么挺着。看看最后谁会赢。”

吴裳年轻气盛,说:“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去找林老二,令她震惊的是,她在林老二的家里看到了林褚蓄。林褚蓄因为表现好,提前结束了监狱生涯,而这件事,阮春桂作为他的直系亲属自然知道,但她没跟林在堂和吴裳说。

林褚蓄见到吴裳自然没有好脸色,指着吴裳鼻子骂她没良心、山鸡想当凤凰,竟然算计到他头上!

吴裳明白了:这是林褚蓄和林老二在做局,一是为出气、一是为求财。她什么都没多说,转身出了林老二家。

她回了家。

林在堂刚进家门,看到家里冷锅冷灶,心里正在难过。他跟吴裳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了,原本想等忙完好好跟她谈谈,却遭遇了面馆的事。

吴裳进门脸色很差,见到林在堂就冲上去捶打他。她从前不这样,也不知怎么,在林在堂面前毫不掩藏情绪,脆弱、难堪、难受,她原本怎样就是怎样。林在堂站在那里生生忍受吴裳的发泄,她打着打着就哭了。很委屈。

鼻子被堵着,哽咽着说:“他们只知道欺负我。你二叔的事我明明是为你、你爸爸的事你也有参与,可他们都不恨你,只恨我。他们看我好欺负,就只欺负我。”

“我姆妈难了一辈子,到老了开一家面馆维持生计,容易吗?他们怎么心这么狠呢?”

吴裳一边哭一边说,捶打累了就颓然停下。林在堂的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耸开,来回几次,才把她搂进怀里。

“我去找他们谈谈。”林在堂说:“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爸出来了。我明天就去找他们,你别急。”

“你爸出来干什么你妈能不知道吗?”吴裳说:“她知道却放任,她到底想干什么?她是不是主使者!”

吴裳虽然情绪上头,但她逻辑还理得清。她这时觉得林在堂是她的爱人,他们刚刚缔结了百年之约,她信任他,所以什么都跟他说。

林在堂安静听着,等她都说完才说:“好,我明天去找他们。”

他拿出手帕为她擦眼泪,吴裳仰着脸任他擦。他给她擦鼻涕,说:“用力。”她就用力擤了下。

“手帕脏了。”她说。

“那你给我绣一个。”林在堂说:“你原来不是跟肖奶奶和外婆学过绣吗?”

“那我给你绣。”吴裳说:“你还生气吗?我那天说的话。”

“不气了。”林在堂说。

“那你跟我道歉。”吴裳抓住他手腕,说:“你跟我道歉,说你不该偷看我的东西。你想看什么可以跟我说,我给你看;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我可以给你讲。但你不能偷看。”

“我跟你道歉。”

“真心的吗?”

“真心的。”林在堂说:“我实在不够体面,不尊重你。对不起。”

吴裳心里舒服了一些,她跳到林在堂身上要求他抱着她。林在堂就抱着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安慰一个小孩。

“去花园里走走。”吴裳说:“让我看看凋零的花园。”

林在堂又抱着她走进花园里。夜灯亮着,照得花朵影影绰绰。他们拥抱的影子在花园里晃来晃去,吴裳的脸放在林在堂颈窝,不时用鼻子蹭蹭他。

“还好。”她说。

“什么?”他问。

“还好冬天的海洲,花不会全败。”

林在堂身体后仰看着她,看着看着笑了起来:“你开始伤春悲秋了。”

“谁让我今天心情不好。”

“好的,吴小姐。”

林在堂抱着她,前面隔着出差和互相不理,算来算去十天有余。林在堂这一天格外缠绵,不停地问吴裳:“这样喜欢吗?”“这样呢?”

他就差拿出探照灯来探照她,他要彻底了解她的身体,他要知道怎样做她会感到愉悦。

吴裳察觉到了他的探索,就如实地回应他。

林在堂空洞的内心终于被填上一些,他不停地劝慰自己:不要在乎濮君阳的存在,濮君阳已经随风去了。他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了。北京那么远,而吴裳是他的太太了。早已物是人非了。

他这样劝慰自己,就觉得自己好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恢复了食欲,吃了很多东西。吴裳问他是不是前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他不回答。

林在堂觉得袒露自己的因为跟吴裳冷战吃不下饭的事实是很丢人的。

吃过了饭他先去找了阮春桂。

他内心里不愿相信姆妈与二叔和父亲一起做局想拿到面馆,在他心里,姆妈是很拎得清的人。

他到的时候阮春桂已经起了,刚刚练完瑜伽。见到林在堂很开心,给他展示她的理财成果。她不知哪里来的内部消息,在股市上赚了不少钱。

林在堂夸了她几句,就问他:“林褚蓄出狱的事你知道吗?”

阮春桂手机,几不可见地冷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不是单纯来看我。我知道,怎么了?”

“他跟二叔要买面馆的事你知道吗?”林在堂又问。

“那面馆,他们不买别人也会盯上。海洲的那几家连锁餐饮生意不好做,自然要对面馆动心思。”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林在堂总结。

“我知道啊。”阮春桂挑眉:“公平竞争嘛。”

“他们刷差评算什么公平竞争?”

“这也是竞争的手段啊。”阮春桂说。

林在堂隐隐生了气,他生气的时候就会闭嘴不说话。阮春桂看出来了就说:“你不要处处护着她,她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人,她也会反击。难道别人跟她竞争她就会置之不理吗?不会的。你是商人,你不懂这个道理吗?”

“我跟吴裳刚刚结婚,我们是要一起度过一生的。外面的人跟她竞争,她不怕我也不怕。问题是自己家人内斗。”林在堂说:“就到了这么活不起的地步了吗?要盯着自家人的生意?”

“那是你的自家人,不是你爹的,也不是你二叔的。”阮春桂说完补了一句:“更不是我的。我让她进林家门,是为了你,但我没有把她当作家人。”

“不要说为了我这种话了!”林在堂说:“你要是真为了我,就听听我的想法:不要给我们两个之间制造误会和麻烦了好吗?”

“我管不了。”阮春桂说:“有本事你自己跟你爸爸说。”

“我说的是你,姆妈。不要给我和吴裳制造麻烦,我知道你跟香玉妈妈有过节,但现在我跟吴裳结婚了,我们两个一心为了星光灯饰在努力,本来就已经有很多外患了,不要再有内忧了。”林在堂尝试跟阮春桂讲道理,但当他看到阮春桂的表情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道理白讲了。他知道这不是一时能解决的,转身出了门。

他接着在林老二和林褚蓄那里吃了闭门羹,林在堂知道这事情要爷爷出面。

远在深圳的林显祖听他说完后沉吟半晌说:“你二叔和你爸爸心术不正,就算表面答应,背地里也会找别人来使坏。这是商人逐利的本性。”林显祖建议林在堂不要去想这次恶意竞争是谁带来的,单纯当作一个问题去解决。

“好的爷爷。”林在堂说。

这时吴裳问他怎样,他说当下无解,容他再想办法。吴裳对林在堂那个破烂的家已经有了初步认识,就不为难他。

阮香玉劝她:林在堂虽然在经营着星光灯饰,但是在林家他是小辈。他家人又那样,怎么会听他的呢?这是对我们母女的考验。裳裳,如果我们想做大事,这点事我们就自己来。何况没有林家人使坏也会有别人,做生意就是这样的。

吴裳知道事情已然这样,就决定先按兵不动。

她想制定一个周密的计划。

再过几天,有商人模样的人来老街看房子,说是要五个连着的房子,用来盖大酒楼。那些商人路过香玉面馆还特意进去问阮香玉生意好不好,阮香玉说:就这样喽;半死不活。

“那老板你的面馆卖不卖呢?”

“不卖啊。够活就好了。”

“老板不聪明啊,现在生意走下坡路很难起死回生了,应该卖的。”

“谁爱卖谁卖,总之我们面馆不卖。”阮香玉说完下了逐客令:“这会儿面馆里面拥挤,各位如果不吃饭,就请外面待会儿吧。”

她在里面忙碌,看着那些人在外面观察她。

这些人大费周章要搞面馆,反倒给了阮香玉一种启示:越有价值的东西才越会被关注,他们之所以要逼着她卖面馆,是因为面馆具有很大的价值。

她之前一心做好饭,并未思考过面馆在海洲的餐饮界处于什么位置,这一天她开始比较,这才发现,香玉面馆独树一帜。

阮香玉因为这个发现有些激动。

她回忆自己坎坷的一生,从没有哪一次被人这样关注过。她一辈子努力,一辈子碌碌无为。然而当她到了晚年,靠着祖传的手艺和兢兢业业的努力,竟然做出了一家被人盯上的面馆。

她对吴裳说:“裳裳,姆妈感觉自己要成功了。”

吴裳正在跟宋景研究反击的办法,闻言抬起了头:“姆妈,仗还没打,就要成功了?”

阮香玉无可奈何地笑笑,转身去忙碌。

吴裳和宋景又低下头去,此时她们正在翻着全国各个三四线城市的线上餐饮点评,试图寻找出一种规律。接着她们发现,很多地方的老式餐厅,压根就没有服务。他们的服务评分都不高,但仍旧有人趋之若鹜地打卡。

吴裳一瞬间想通了。

香玉面馆原本就是靠风味取胜的,她不必理会那些差评。就像姆妈说的:熬着,熬过去就好。好吃的东西是不会被埋没的。

但熬着是需要钱的。

吴裳大概知道面馆的花销,以最大状态亏损算,能坚持多久,她把自己的钱都取了出来,留了十万块,给了阮香玉;剩下的十万块,吴裳决定去打广告。

去哪里打广告呢?既然是网络竞争,那她就去网上打广告。社区论坛、当地门户,她还请美食记者来试吃。三天之内,在网络上,关于面馆的消息铺天盖地。有接触过面馆的人开始发出各种声音。

这是吴裳第一次借助网络进行“营销”。

2013年的最后一天,因为搞新年打卡活动,面馆前面又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每一桌的食客在结账后可以领取一盒点心礼盒。礼盒是用牛皮纸盒制作,配上一根麻绳,上面绑一个香玉面馆logo的白色卡纸,好看简约有岁月感。礼盒里面是一块乌饭麻糍、一块三色糕、一块海苔饼。

吴裳下午四点钟从公司赶来帮阮香玉忙活。

阮香玉也没闲着,她正在跟人说话:她说我在网上开了一个账号,专门教人做饭吃。如果您想吃海洲味又没有时间来,不妨对照我的视频自己做一下。

吴裳惊得嘴巴合不拢:“姆妈…你…”

“你当姆妈白学营销课了吗?”阮香玉笑着说:“姆妈也试试,看看能不能跟这个世界接轨。”

吴裳忙打开手机去看阮香玉的那个帐号,已经有了五十多个粉丝。只有一条视频,应该是熬了几个夜晚拍的,因为光线时常在变幻。剪辑也不流畅,没有字幕,只有姆妈一口蹩脚的普通话。

宋景也凑过来看,看完以后说:“拍什么做饭啊,拍电影啊,这么漂亮的妇人。”

面馆外面有人鬼鬼祟祟观察,吴裳跑出去说:“你跟你们老板说,快点在旁边盖酒楼。厕所盖好点哦,我们店里厕所不够。”

阮香玉让她不要这么张狂,吴裳说:“姆妈,我张狂不张狂他们都看我不顺眼,那我不如气死他们好了。”

林在堂来了,宋景对林在堂说:“她们有了自救指南,你帮不上忙也别担心哦,她们死不了。”

宋景虽然“沉迷”于林在堂的美色,也因为他各种举动在吴裳面前不停地夸奖他。但林家人对吴裳的刁难令宋景生气。她也对林在堂无法搞定自己的家人持怀疑态度,所以跟林在堂讲话的时候阴阳怪气。

林在堂并没跟宋景生气,他知道宋景的立场是对的。晚上回家以后他问吴裳:“还在跟我生气吗?”

吴裳想了想说:“林在堂,下一次、下一次如果再遇到问题,请你一定要不顾一切帮我。好吗?”

林在堂答应了她。

吴裳就又高兴起来,她正在网上看设备,林在堂问她要做什么,她说我姆妈那些设备太老了吧?画质不清晰、画面很陡,我要给她买好的相机,让她拍出好看的视频。这样以后拿出来看也是很好的呀!

林在堂就说:“把我的拿去吧。”他从前跟孟若星旅行的时候,买了很多设备。如今都放在储藏室里落了灰。

“你的都太贵了吧?”吴裳说:“我姆妈不敢用。”

“我留着才是浪费,香玉妈妈如果能用他们拍出好视频来,那才是物有所值。”

他说着就牵着吴裳去了储藏室。

林在堂这人倘若有什么爱好,那便要玩到极致。他的设备也是如此。摆在储藏室的架子上,一个昂贵的机身,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镜头。还有各种别的东西。

吴裳站在窗前扒拉那个摄像机,她那有多想,打开来看,看到了那条视频。视频里孟若星的鼻尖通红,正在看日出。她笑得很美,说:“这是2005年第一道曙光,新年快乐。愿我们每一年的今天,都要快乐呀!”

吴裳本不是愿意联想的人。

但她想到2013年的第一天,“不行了”的林在堂在凌晨苏醒,独自动作,庆祝新年的第一天。吴裳好像一瞬间就明白了他那一天的动力源自哪里。

“你在看什么?”林在堂凑过来。

吴裳就关掉摄像机说:“看你新年第一道曙光。”她不愿、也不想与林在堂探讨这个,因为再巧合不过,2014年的第一个黎明很快要来了。

林在堂手里拿着换好镜头的相机,要为吴裳拍一张肖像照。吴裳拗不过他,就站在窗前。

林在堂举起相机,看到吴裳站在那个中世纪风格的窗前,脸上并没有笑容。

“你不开心?”他问她。

“我有点累了。”

“那我随便捏一张试试镜头。”他说完就按下了快门。

这一按,2013年就这样过去了。

吴裳心里惶惶然,夜里睡觉惊醒了一次,趁黑看到林在堂在安然睡着,她又浅浅睡去。不知是几点钟,她察觉到有湿润的柔软的东西在她的肌肤上游走,一下一下。

林在堂消失在被子里。

吴裳想起“新年的第一道曙光”,就推林在堂的头。但林在堂扣住她的手。吴裳很烦躁,一脚踢开了他。

滚落到地上的林在堂有些懵了,问吴裳:“你怎么了?”

吴裳说:“你不睡觉吗?”

“天亮了。新年的第一天。”

“新年的第一天跟每一天有什么不一样吗?”吴裳说:“哪里不一样呢?”

她问住了林在堂。

林在堂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就生着闷气侧躺在床上。吴裳仍旧在生气,所以说:“新年的第一天是你的习惯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林在堂说。

“我不管你心里在爱着谁,但你跟我□□的时候想着别人,你会遭报应。”吴裳说完转过身背对着林在堂。

林在堂被她激怒了,沉着声音说:“你倒是知道这个道理。那你跟我□□的时候把我当别人的替身,我有说什么吗?”

“你最好不要这么无聊。”吴裳瞪着他。

“你最好敢作敢当。”

林在堂说完下床穿衣服。

他欲望得不到满足,又被吴裳挑起了莫名的情绪,就闷声去楼下喝茶。

他生气时候实在是不知该做什么,唯有一杯一杯地喝茶、一页一页地翻书。他喝茶动作很轻,微微垂着眼,热茶进肚,或许能好些,但作用不大。

吴裳是不会下楼找他的。林在堂知道。吴裳这人拧得狠,又不那么在乎他,对他的态度就是随他去,让他自生自灭。

林在堂空腹喝了两个多小时茶,天亮了,楼上有了动静,吴裳起床下楼了。

她看到林在堂也不理他,自己去烤面包片、做滑蛋、热牛奶。

她也在生气,她调整心情的办法就是吃东西。这一天的面包烤糊了,滑蛋煎老了,她坚持吃完。感觉不够,又烤了两片面包,抹上榛子酱和黄油吃。

这时她听到茶桌方向有什么东西碎了,回头去看,林在堂的手在抖,那把名贵的茶壶碎了。

“你怎么了?”她问。

“茶喝多了。”林在堂说:“你能给我口吃的吗?”

他看起来很可怜,吴裳不能坐视不管。将自己的面包片让给了他。

林在堂颤抖着手接过面包片朝嘴里送,再没了悠闲深沉的样子,带着一点可怜。

“我没见过谁睁眼喝两个小时茶。你们企业家都这样吗?”

“我没见过哪个太太动辄就将先生踹下床。”林在堂有点委屈:“在新年的第一天。”

新年的第一天,原本该有好事发生的。

但后来的吴裳想:2014年对她而言,实在不算是好的一年。以至于以后每次想起这一年,她都觉得命运在捉弄她。

第77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跟林在堂别扭了几天,但也只有几天而已。

吴裳这人实在不擅长冷战,她觉得冷战就像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意思。其实总归是她自己憋不住。

在家里还好,做了饭把林在堂的单独放在一边,他说了谢谢自己会坐下吃,期间都不说话,吃完了他拾掇碗筷交接给阿姨,接着两个人就各忙各的,吴裳会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里睡觉。

在公司就不一样。在公司里林在堂是林总,她总不能给林总脸色看,这叫别人看到了会觉得别扭。

所以吴裳决定跟林在堂谈一谈。

她特意选了周末的早上给林在堂做了顿丰盛的早饭,但他们刚在餐桌上坐下,就有人给林在堂打电话。

吴裳听到那边好像很着急说了几句,林在堂不可置信地问:“库房被盗了?怎么会?库房?”

他所说的库房位于临海村工厂边上。

从前星光灯饰是规划了单独的库房的,但因为园区要统一管理规划,所以把工厂的库房都集中到一起管理。星光灯饰有六个超大货柜,存储着当年4月份要发到全国各渠道的货物,每天都有门卫在看守。

这次被盗的是一号柜和二号柜。

这件事很大。

园区马上报了警,现在通知林在堂,让他马上过去处理后续事宜。

“确定是一号柜和二号柜?”林在堂又问。

“是的。”

林在堂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号柜是华北的备货,二号柜是华南的备货。这两个是星光灯饰的重点销货区域,如今备货被盗了。

林在堂放下筷子就向外走,吴裳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

“你不休息吗?”林在堂说:“忙了一个星期。”他看起来很平静,到底是经历过大事的人。

“那里面有很多我的货。我得知道丢了哪些吧?”吴裳问:“被盗空了?”

“现在还不知道,需要我们去核对之前的入库登记。园区那边只是说今天一早保安发现货柜的锁开了,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但应该是丢了。”

“所以没盗空是吗?”吴裳现在在担心她那些客户。

国企的大客户订单不好拿,去年辛辛苦苦努力拿下的,今年刚下了单,库房就被盗了。吴裳觉得这事简直太过离奇。

他们一路往临海村开,刚到村口就看到警察拦起了警戒线,开始核查出入人员情况。

他们直接去了货柜。

这才发现只有星光灯饰被盗了,别家工厂的库房安然无恙。园区领导很着急,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出事简直就是要命了。

问题是那些货物不是小数目,一般人是盗不走的,除非有专业的团伙。

“盗了卖去哪里呢?”吴裳问林在堂。

“磨了标,卖到四五线城市或更小的地方去。或者走其他不正规的交易渠道。”林在堂答:“随便怎么卖。当然,也有可能不为了卖,单纯为了搞我。”

林在堂风头正劲,被人搞很正常。他遭遇过那么多事,每件事都是奔着搞死他。这批货倘若丢了,那么他们要付出的二次生产成本、合同的违约成本都是巨额的。在开年就出这样的问题,无疑是要打乱星光灯饰一整年的节奏。

吴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决定先给几个客户打电话。她对林在堂说:“我先探探口风,看看每一个项目进度和客户的情况,然后再定生产排期吧。”

“好,谢谢。”

“我要给郭令先打电话吗?渠道受影响也大。”

“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林在堂答。

吴裳点点头就去一边打电话。她并不直接说明情况,只是像在闲话家常,另一只拿着笔的手却一直在记事本上写。吴裳没处理过这么严重的突发情况,她当下就是一个念头:尽可能把损失减到最小,帮星光灯饰度过这个难关。她因为紧张,手心渗出一层一层的汗。客户问她怎么想起周末打电话了?她说我一睁眼就想起您了。

她一边打电话一边看林在堂。

他也站在不远处打电话,一只手自然地搭在腰间,微微低着头。吴裳猜测他现在会打给几个人:政府领导、爷爷,还有资方。打给政府领导是为施压和解决问题,毕竟仓库被盗是园区管理不善,政府要主导对企业的赔偿,又恰逢现在要做经济产业带的规划,出了这种事,对当下影响很大;打给爷爷是搬救兵,林显祖消息广,或许能探一探是谁动了歪心思;打给资方是为了钱。

林在堂看起来比她放松。

郭令先到的时候,吴裳已经给客户都打过了电话。她把情况跟郭令先简单汇报,郭令先决定拿着丢失的货单紧急开个渠道会议。她请吴裳帮她组织一下开会的事,而她想跟林在堂商量对策。

代理不好管理。

平时代理看起来会很尊重厂家,因为他们依赖厂家给的各种返点政策。但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涉及到他们的利益,闹的最大的也是他们。

郭令先跟林在堂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件事是瞒不住的。如果真有人要搞星光灯饰,那么这会儿仓库被盗的消息应该就已经传出去了。郭令先手机响了声,她打开来看,华北的一级代理被她发了条消息:“郭总啊,我们的货什么时候发啊。”只字不提,字字试探。

她给林在堂看。

林在堂想了想说:“郭总全权决定。”他知道他不能事事亲力亲为,星光灯饰既然要正规化、市场化,摒弃传统家族企业的陋习,他就必须要放权。此时也算检验团队的机会。

郭令先临危授命,拉着吴裳去开会了。

这一场会不寻常。

吴裳从前觉得郭令先到这个位置,能力其次,许是因为资历深。这一天她见识到了一个真正的女强人。

开会伊始,郭令先并没直接说明会议主题,而是问大家Q1的销售情况,起初一级代理们还在跟她好好说话。接着有代理沉不住气,问郭令先:“郭总啊,你就别跟我们打马虎眼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我们的货没了。”

“你们从哪知道的呢?”郭令先问:“我也好奇,我刚知道的,以为消息还在我们园区里,没想到已经飞到了北京上海广东。”

对方说:“那你不要管了,我们现在担心货不到影响我们业绩,这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郭令先笑了声:“正常考核正常办,你们货期本来也没到。我今天直说了,平常大家做兄弟,你好我好大家好,有钱一起赚;今天这个时间节点,谁落井下石谁就别干了。”

“郭总话不能这么说吧?”

“那你倒是看我能不能做得了这个主!”郭令先说:“星光灯饰从来不缺代理,多少人排着队找我们要拿代理,一级代理拿不到二级也愿意。话我只说到这,最终如何还看各位的态度。散会吧。”

她说完率先退出了会议,让他们自己揣摩。越是这个时候腰杆要硬,不然被别人拿捏住就完了。

吴裳没想到郭令先会这么强势,从前的她是非常知性理性的,这一天却是搞出了悍匪的架势。

“怎么样?”郭令先问吴裳:“这招管用吗?”

吴裳点头:“管用。”

“管用就好。”

吴裳开始佩服郭令先,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林在堂看上的人没有草包。虽然她自己作为星光灯饰的top1销售有着极大的光环,但郭令先作为一个低调的管理者才是真正不可替代的那一个。

今天她在会议上的强硬只是她管理手段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她的确更能控场。

吴裳对郭令先充满了钦佩。

林在堂过去的两个小时一直在处理这个问题,园区主张先抓住偷盗者,同时慢慢商议解决方案。这是政府正规的办事流程,林在堂对此也无能为力。他非常生气,甚至对林显祖说:会不会有人贼喊抓贼?林显祖马上命令他打消这个念头,他说:“这么土匪的行径,可能吗?尤其是建立在你高度配合政府工作的前提下?你觉得可能吗?你不要说这种话。”

林在堂接受爷爷的批评,只得把追责的事先放下。

资方那边呢,这时开始跟他打太极:现在在计划入资的紧要关头,你们出了这事,实属巧合。我们内部开会研究一下。

每到这时,林在堂都知道:二次创业意味着一次次掏空上一代创业者的钱包,因为问题总会比收益多。扛过去就好了。

他问吴裳能否短暂地把之前交给她理财的钱挪用一下,下个季度还给她。吴裳同意了。

吴裳是极其明事理的人,当下的情况这么复杂,她不能捂着那笔钱不让林在堂用。她当即就联系取钱,甚至把自己攒下的钱也一并借给了林在堂。

林在堂感激不尽。

吴裳却说:“那钱本来就是你的。”

“我再去借一些。”林在堂真的就去借钱,爷爷、姆妈,唯一的好朋友。凡他能想到的,都借了一遍。到了晚上,新的生产排期出来了,工厂又开始加班加点地工作,机器24小事彻夜不休。

吴裳、林在堂、郭令先站在车间门口,听着机器的轰鸣声,一瞬间都觉得身体失却了力气。

“好累啊。”吴裳说:“怎么回事啊?怎么一瞬间就这么累?”

“正常的,刚打完大仗嘛。”郭令先说:“咱们三个有点像铁三角。”

“不不。”吴裳忙摆手:“王能人你们三个才是铁三角,我真的不值一提。”

“怎么谦虚起来了?”林在堂拍了下她的头。

吴裳觉得很奇妙,她觉得不需要跟林在堂谈了。尽管早上睁眼时还觉得该跟林在堂谈一谈,但经过这艰难的一天,他们之间的问题好像又不存在了。他们又重新变成了很亲密的人。

晚上回千溪住,看到阮香玉也回来了。

吴裳问她那大酒楼真要盖吗?

阮香玉说:“说是大酒楼,但是被街道驳回了。老街上有文物保护单位,加之老街又在政府的旅游规划内,所以呢,他们不能盖高,只能在原房屋基础上设计修缮。但外面的门头和风格也不能变。所以我不知道算不算酒楼。”

吴裳知道面馆这一关是必须要过了。

对家并非完全意气用事,单纯是想要干倒面馆,拔得“海洲味”这个头筹。可海洲味不是香玉面馆的,而是属于海洲的。

“姆妈的帐号有五百多个粉丝了呢。”吴裳说:“姆妈马上就要成为名人了。”

阮香玉捏了下她的脸,接着看着沉默的林在堂,问他:“今天的事着急了吧?”

林在堂点点头。

他没有在香玉妈妈面前装坚强,他内心十分焦虑。吃饭时候也只吃了寥寥几口。

这天夜里,林在堂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他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企业家都要经历这样的情况,他还做不到无坚不摧,每次遭遇问题,都会给他的心理上一道锁。

他原本是很春风和煦的人,经历的多了,好像身体内那些柔软的部分就渐渐少了。他甚至察觉到自己不那么感性了。

吴裳察觉到他的焦虑,就从后背环抱住他。

“林在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可以跟我说说。”她说:“别憋着,有问题我们一起面对。”

“我不知道。”林在堂说:“我心里很堵。”

他转过身来看着吴裳。

吴裳是可以理解林在堂的,她记忆中外婆和姆妈做生意,也一直是这样,总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林在堂,只得用手抚摸他的心口。

“气顺了些没?”她问。

林在堂强迫自己笑了下:“好些了。我可以抱你一会儿吗?”

“可以。”

吴裳朝他的怀里凑,他们在吴裳拥挤的小床上紧紧地拥抱。很奇怪,都没有欲念,只是想这样抱着。

林在堂想跟吴裳说会儿话,就说起爷爷白天跟他说的事:当年改制,爷爷接手了星光厂。那时比现在还要难,因为真的是一无所有了。爷爷要我坚持坚持,说早晚有一天会从容的。

对,吴裳,我欠缺的是从容。你知道吗?早上接电话的一瞬间,我想的是,糟糕,又完了。我心里很害怕,怕万一哪一天遇到的问题太大我就扛不过去了。可是我又想,扛不过去了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把星光灯饰当成了我自己的家。

说实话,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了星光灯饰我会怎样。

林在堂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么笃定,他会惶恐、害怕,他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平凡的人。

他们相拥一夜,第二天睁眼好像好些。

这件事的影响一直在持续,他们忙于应付。吴裳去北京拜访了那几个客户,宋景也去了。她借住吴裳的房间,白天吴裳去工作,她就去玩。

宋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每天热衷于约见各种同学和朋友。有一天晚上回来以后,她看起来心不在焉。

吴裳问她怎么了?

宋景无论如何都不说。

最后吴裳急了,她才说:“我今天听说…濮君阳…生病了…”

濮君阳。

濮君阳。

吴裳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这个名字了,她以为濮君阳在北京结了婚、买了自己的小房子,从此以后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

“怎么会生病呢?生什么病?”吴裳问。

“我不知道啊,那人也没说清楚。只是说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濮君阳,他人很瘦很瘦,已经没有了人样。”

很瘦很瘦。没有了人样。

吴裳知道,尽管她跟濮君阳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濮君阳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但她仍旧会关心濮君阳。她不能全然把他当作陌生人,尤其是当他遭遇困难的时候。

“要么我去打听一下?”宋景说:“好歹我们一起长大,好歹…曾经是那么好的朋友。”宋景说到这,百感交集,也哽咽了一下。

吴裳点点头:“谢谢。”

这天晚上她做了梦,梦到了濮君阳。她梦到他们分手的那天,濮君阳不肯走。他对吴裳说:“你不是我的负累,我也不是你的。吴裳,我们再一起努力一下好吗?”

吴裳说:“不行的,濮君阳。我们都要向上爬。我们两个一起,要多久才能摆脱这样的生活呢?”

这个梦做得很真实,以至于吴裳第二天睁眼的时候还很恍惚。宋景看她情绪低落,就问她:“你是不是还爱着濮君阳?”

吴裳很快摇头:“我不爱他了。我知道我们的爱情早已经结束了。但我不能否认,濮君阳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的人。因为我们一起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光。”

“确定一点爱情没有了吗?”宋景又问。

“没有了。”

“那林在堂呢?你爱他吗?”

宋景一直很好奇吴裳对林在堂的感情。他们两个是那样的情况走到一起的,无论何时,总牵绊着利益。海洲人说起他们,都会说他们早晚要拆伙。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又没多少感情,那自然是走不远。

宋景看到的却不一样。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到林在堂和吴裳相处的点滴细节,看到他们罕见的默契和理解,看到他们并肩作战,很难相信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这时松了一口气。

吴裳没有马上回答她,她认真想了很久。面前的那杯热水不冒热气了,她才对宋景说:“我是爱林在堂的。”

宋景无比震惊地看着吴裳。

吴裳认真地点头:“是的,我是爱林在堂的。那爱,跟我对濮君阳的爱是不一样的。我说不出来,但是不能否认,我是爱他的。”

“不强烈是吗?”宋景问。

“对,不强烈。”吴裳坦诚地说:“我不是突然之间爱上他的。我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喜欢…”

“我知道。”宋景说:“那我就放心了。”

“什么意思?”

“我怕你还爱着濮君阳,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帮你打探濮君阳的消息了。你不爱他了,我倒是可以去问问。”

“你去吧。”吴裳说:“可惜我们今天就要回海洲了。”

“回去吧,见见你的爱人。”宋景说:“他最近糟透了,你们的机器坏了。”

“什么?”吴裳十分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宋景把手机给吴裳看:“星光灯饰让我爸帮忙开一个模具。”

吴裳知道了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匆忙赶回海洲,赶去工厂。

工厂停工了,车间里空空荡荡,有人正在修理机器。吴裳去办公室找林在堂,他正在给机器厂家打电话,要求他们快点派工程师过来。对方应该是在提一些苛刻的条件,吴裳看到林在堂额头的青筋凸起,但他咬着牙答应了。

挂断电话后他摘掉眼镜,用双手盖住了眼睛。

他太累了。

吴裳走过去将手放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揉。

林在堂闭着眼睛说:“吴裳,他们太狡猾了。他们知道机器的使用年限,知道什么时候可能会出现什么问题。我太大意了。”

“那怎么办呢?”吴裳问。

“等下一次机器革新,我一定要找一个厉害的机械工程师,无论遇到什么问题,他都能轻易解决。”林在堂说:“每吃一次亏,我就知道该如何应对。我现在兴奋起来了,我希望今年我把所有的亏都吃了!”

吴裳马上捂住他的嘴:“别说了林在堂,太吓人了。你现在遭遇的还不够吗?你难道不需要喘息吗?”

“我不需要。”林在堂的状态看起来很兴奋:“我不需要,我现在需要吃更多的苦。”

他拿掉吴裳的手,又将她的掌心按回唇边,轻轻亲了一下又一下。

吴裳看到他的鬓角竟然有一根白发,就用手指捏住问他:“头发白了,拔不拔?”

“这么早就长白发了吗?”林在堂自言自语,接着去照镜子。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很憔悴,鬓角支着一根突兀的白发。

“早生华发啊。”他这样叨念着,将头转向吴裳:“帮我拔掉吧。”

白发拔出的一瞬间,他的头皮被扯了一下,锐痛,但很快就过去了。

“你说我会不会再过几年,头发就全白了?”林在堂问,但他好像又不太需要答案,因为他接着说:“很有可能啊。我感觉自己这两年老了十岁。”

吴裳有些心酸。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2006年第一次见他,他还有着少年人的模样。虽然寡言,但笑声爽朗。那时他们走遍千溪远远近近的每一个角落,聊过很多话题,但都没想到过八年后的一天,林在堂的头上有了第一根白发。

吴裳因此很害怕,她将头发散落开,请林在堂帮她看看她头上有没有。林在堂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

吴裳的头发那么厚一把,发丝乌亮,质地很好。他仔细地翻看,还好,她还没有白发。

“没事,很快就有了。”吴裳这样安慰他。

“你有白头发,并不能安慰到我。”林在堂说:“吴裳,你永远开心顺遂,才能安慰到我。”

吴裳听他这样说,突然眼睛一酸。她说:“林在堂,我急急忙忙从北京赶回来,其实是因为担心你。我实在无法忍受你出任何事。”

“我也希望你开心,林在堂。”

第78章 三尺冻,事事休

千溪的夜晚很安静。

这又是林在堂未眠的一夜。

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窗前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机器还没修好,工人们已经坐不住了。车间主任问他这个月能不能按时发工资呢?林在堂说能。

阮春桂应该也没睡,因为这时她给林在堂发了条消息:“570万,明天到账。”

“哪里来的钱?”林在堂问她。

“海洲太太总有你想不到的存款。”她回:“你别管了,记得还我。”

“谢谢姆妈。”

“不客气,姆妈不能见你楼塌了。”她说:“我明天再去庙里求求,怎么回事啊?”

阮春桂其实想说吴裳和林在堂八字不合。

但他们领证时找人批过八字了,说这两个人的八字极合,是大富大贵的。

林在堂放下手机,焦虑并没有因为570万巨款而解决。只要机器一天不轰鸣,他的心就一天不安稳。但令他焦虑的事由不止这一件,而是很多件,多到他细数不过来。

尽管他很安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怕吵到吴裳睡觉,但吴裳仍旧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她轻轻拍他肩膀,说:“林在堂,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林在堂回身看着她:“我以为你睡了。”

“嗐,不睡了。”吴裳说:“反正明天又是周末了。走嘛,去海边。”

林在堂起身跟在吴裳身后,小黄听到下楼的动静早早就候在门口,跟他们一起出了门。明月高高挂着,照着两人一狗,他们牵手走过寂静的千溪村,一直走到海边。

“真好看啊。”吴裳说:“你看月亮照在海面上。”

“是啊。”林在堂说。

“我听说很多富人都有怪癖,之前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看你关关难过关关过,有点懂了。心里每天这么绷紧着,又做不到放下,时间久了,自然就会麻木了。麻木了,自然就会寻找刺激了。”吴裳说:“所以你们资本家都是变态。”

“你怕我变态啊?”林在堂问。

“你会吗?”

“我会啊。我本来就是变态啊。”林在堂说完故意瞪着吴裳。吴裳推了他一把,笑了。

“我盘算了一下,我还有几万,给你用吧。”

“哪来的钱?”

“上个月压的提成,郭令先说明天能发。”

吴裳已经没有钱了,她买房子时首付不够,林在堂帮她凑了些。仓库丢东西时,林在堂放在她手里所有的钱,还有她陆续攒的,都给了林在堂。

“这次要给我,你就山穷水尽了。”林在堂笑了。

“走一步算一步嘛。这次不用还,买房时候你借我的,我还给你。”

“所以咱们两个左手换右手,每天就倒腾这些钱。”林在堂找到了她们两个之间的状态,可不么,就这样换手。

“最好别把钱换没。”吴裳说:“太可怕了,我感觉咱俩要变成穷光蛋了。虽然我有很多穷的经验,但你没有,我怕你过不下去。”

林在堂揉揉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故意逗她:“我都没钱了你还不跑?”

“这不是还能挣扎一下吗?我再观望一下。”吴裳也开玩笑。

他们沿着海边慢慢地走,沙滩上是被拉长的影子,小黄跟在后面,因为听到什么,不时叫一声。

这平静的一切令林在堂的心好了一点,他把吴裳拉到怀里抱着,这时他的手机响个不停。当着吴裳的面打开,竟然是孟若星。

她说:

“是不是遇到困难了?我可以帮你。”

“我入股星光灯饰吧?一千万如何?”

“或者你为我做一个衍生品牌?总之我要帮你。”

吴裳看着孟若星一句又一句,感叹道:“前女友有钱果然好,遇到问题了,还能帮你。”

见林在堂不回,就怂恿他:“回啊。我在不方便是吧?那我转过身去。”

她故意转过身去,又被林在堂拉了回来。吴裳并没生气,她甚至能理解孟若星。

“我不回。”林在堂收起手机,他并不想接受孟若星的帮助,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他是活不起了吗?

“你们是这么想的吗?”吴裳突然这么问。

“我们?我和谁?”

“你和…别的男人。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前女友想帮助你们,但你们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吴裳想起濮君阳,他当初收到她转账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我不代表别人。我只是觉得既然分开了,那我是死是活都跟她没关系了。我不想有过多的牵扯,断,就要干干净净地断。”

那时他跟孟若星分手,是干脆的。不管分手后他自己难过了多长时间,但都没有在孟若星面前暴露过过多的脆弱。

吴裳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

她反应有些奇怪,于是林在堂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吴裳摇摇头。

她知道林在堂是不愿听到濮君阳的消息的,林在堂讨厌濮君阳。吴裳并不知林在堂对濮君阳的介怀和厌恶来自于哪里。此刻海风呼呼地吹着,带着海浪到他们面前。

“你喜欢夜晚的海吗?”林在堂问吴裳:“夜晚的海边有没有发生过令你难忘的事?”

“难忘?”吴裳咀嚼着这个词,摇摇头:“没有啊。”

“没有?”

“我该有吗?我长在海边,白天黑夜都在海边,从小到大发生在海边多少事啊…我的脑容量就这么大…发生的事那么多…”吴裳的手指圈起来给他比划,大概就这么大吧。

林在堂好像在认同她,因为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坐在了沙滩上。

吴裳坐在他身边,小黄坐在吴裳身边,他们三个排排坐。

吴裳感觉到刚刚的对话有异样,就对林在堂说:“你在试探我什么啊?我感觉你好像在试探我。”

林在堂想对她坦承06年夏天在海边夜晚他窥得的事,但总觉得那样就相当于他们两个都赤条条了。这样想着就摇摇头。

只有海浪声的夜晚很安静,吴裳双手合十为星光灯饰祈祷:“希望明天一睁眼,厂家的工程师就来修机器。”这个愿望又具体又实用,林在堂被她逗笑了。

神奇的是,第二天睁眼,厂家的工程师真的到了。他们并没提前通知林在堂,就自行前来了。林在堂几次问那个工程师为何会突然前来,工程师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外国人么,脑回路也不太一样。最后一次回答的是:不是你们说要带我出去玩吗?

吴裳在一边听着,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因为说要带机械工程师去玩的邮件是她发的。她因为机器坏了也很焦虑,跟宋景聊起厂家不着急派人维修的事。宋景说这些外国人的脑回路就是这样。吴裳一拍脑门,就说:他们不会为利益所动,那吃喝玩乐呢?能不能动?于是她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邮件,细数了江浙沪的风景,还贴上照片。最后说:朋友,快点启程吧!再晚几天我们这里热了,就不好玩了…

“误打误撞了?”林在堂问。

“这叫揣摩合作伙伴心理。”吴裳说:“这也是一门学问,你又不是不知道。”

工程师这时用英语对林在堂说:“报警吧。”

“怎么了?”

“你的机器不是正常损坏。”

机器被人卸走了零部件。

工厂上一次丢零部件是三十多年前,那时星光厂濒临倒闭,有工人实在是没有钱吃饭了,于是动起了心思开始从厂里偷零件。偷到的小零件再拆一拆,按铜铁价钱卖了。林显祖发现后,动过报警的念头,但最后他决定不报警。

林显祖让人把工厂的其他两个门钉死,而他搬了把椅子没日没夜地坐在剩下的门前守着。有人骂他有病,断人财路,他仍不为所动。那时孟若星的爷爷,作为一个掮客,去了一趟广东中山,带回来一笔订单,唯一的条件是生产完贴中山的标。

林显祖因为让工厂做代工,又挨了骂。别人说他好好的厂子做不起来,开始搞起了这种小打小闹的生意,丢尽了海洲人的颜面。林显祖想的是:星光厂得先活下来啊。

这一天,历史好像轮回了。

林在堂坐在工厂前的小凳子上,举步维艰。

他让人调了监控,不出意外,这里的监控和库房的一样,都坏掉了。

他知道,坏掉的不仅是监控,还有人心。

真的有人希望他死。

他死其实没关系,他无论到哪里都能讨一口饭吃,只要他不骄奢淫逸,他的日子就能过得不错。问题是星光灯饰的员工们,他死了,他们就艰难了。

林在堂选择了报警。

他恳请警察同志倘若有线索,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他担心这是一次渎职。

这时孟若星又对他说:“借你钱你碍于面子不肯借,活你接不接?我知道你工厂有一条生产线现在在半闲置。”

倘若一分钱真的能难倒英雄汉,那么就是现在了。

吴裳抢过他的手机,替他回:“接,速。”

回过消息后对他说:“既然要做大事,就放下那些没用的自尊。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她想得透彻:先活下来。星光灯饰已经到了现在的高度,市场认可度那么高,再努力一次,就是成功的企业。不能被这种龌龊的事搞死。

“你不介意?”林在堂十分震撼。

“我不介意。”吴裳说:“她要是现在给我两千万让我跟你离婚,我一秒钟都不会犹豫。”见林在堂神情黯淡下来,忙说:“我逗你的。”

吴裳跟孟若星的这次碰面很值得品鉴。

她发现孟若星好像有一些变化。

她记得第一次真正见孟若星时,她像一只翩然的仙鹤走进咖啡店,美丽,但似乎不堪一击。

这一天的孟若星似乎多了一点力量感。

她穿着一件男友风的衬衫,一条紧身牛仔裤,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带着一副墨镜,她看起来好像是刚刚晒过海边的太阳,而阳光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孟若星见到吴裳也在,就直接说:“你替林在堂回的消息吧?”

“你怎么知道呢?”

“林在堂不会回我。他的自尊心比命重要。”孟若星说完就看向林在堂。

她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林在堂了。

有一天她在巴厘岛的海边小憩,突然察觉到林在堂好像还在她的身体里似的。她睁开眼发现身边是空的,心一瞬间就有些失落。

孟若星并非放不下林在堂,分开后她着实自在了一些日子。她身边先后有过几个男人,好的或坏的,各式不一的。这些男人都能勾起她的兴趣,但很快她的兴趣又都会消失。

每当这时,她都会回忆:她怎么跟林在堂维持的那么久的感情呢?那可是近十年。

林在堂坐在那里,低头看孟若星的卷宗。

“我不会骗你。”孟若星说:“让你那组机器转起来,三个月,一千五百万的货。虽然对你来说是小数目,但能解燃眉之急。”

“贴谁的标?”林在堂问。

“你别管。”

“盛唐的。”林在堂说完把文件丢到一旁,抬头看着孟若星。

“盛唐的又能怎样?”孟若星说。

“你要我们给盛唐代工?疯了吗?”林在堂说:“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你资金链断了别人看都不看你们。”孟若星哧一声:“你自己想好,你不接有的是人接。温州海洲多少小工厂,我随便就能攒局,给你是为了救你。”

吴裳在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实在不愿这个订单丢掉,打断他们,说:“接。”

孟若星惊讶地看着吴裳。

林在堂也看着她。

吴裳接着说:“接。但不是我们生产。”她问林在堂:“你最快的拆装机速度是几天?”

“一天半。”

“接。”

她把林在堂拉到一边,小声说:“咱们一定要吃掉这笔订单。你听我的,机器拉到宋景家工厂去。以宋景家名义签合同,你按照业内的规定给他们5%。不仅这单要接,别的也接。国内的接,国外的也要接。你本来不是也在用新机器给国外代工吗?”

“宋景家愿意吗?”

“老宋巴不得。天上掉的馅饼,他们肯定愿意。”

孟若星在一边看他们有商有量,她不仅一次见识到吴裳的魄力,渐渐明白了林在堂的选择。他是对的,吴裳不同于别的女人。单单这份魄力和心胸,就是人间少有。

但孟若星多少年来养成的傲慢是不会消失的。她把吴裳的这种能力归结为改变生活的决心,来自底层人的决心。

吴裳不在乎孟若星的看法,只想解决问题。她当即给宋景打电话,让她跟她爸爸说。老宋做生意讲究一个圆通变通,这样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推走,马上同意了。

吴裳怕孟若星生变,问她:“什么时候签合同?你带章了吗?”

孟若星说:“两天后签?”

“不,现在签。”吴裳说:“我知道你们做这种掮客生意的公章很自由,能随便取出来。你要是没带,我陪你去取。”

“林在堂不能陪?”

“林在堂不会去。”吴裳说:“别人去。”

“别人去我不取。”

“那我去。”

吴裳说走就走,上了孟若星的车。

她闻到孟若星车上那蛊惑人的香水味,惊叹人与人的不同。孟若星忽然问她:“林在堂对你热情吗?”

“哪方面?”

“所有方面。”

林在堂这人实在说不上热情,也算不上不热情,他就是那么一个淡淡的人。什么到他那里都是那样,不会很厌恶,也不会很喜欢。吴裳没有回答孟若星这个问题,孟若星自己却说了起来:“林在堂不会热情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你呀!”孟若星玩笑道。

“那倒是真的。”

“你不介意他不喜欢你?”

“不介意啊。”

“你这人说话没谱。”孟若星说:“我看你没一句实话。”

吴裳又笑了。

她跟孟若星实在是聊不来。孟若星像天上的星星,看着好看,落下来就会要人命。孟若星大概知道吴裳对她的看法,她也无所谓。

孟若星拿了章回到工厂时,宋景的爸爸已经带着公章来了。在吴裳的见证下,双方盖了章。孟若星意味深长看了林在堂一眼,走了。

这时宋景爸爸拿出一份合同来,跟林在堂说:“林总来吧,我们不能口头之约,也走合同吧?这样林总也放心。”宋景爸爸尽管做小生意,但为人并不贪婪。他是林在堂喜欢的那种守规矩的生意人,所以这些年星光灯饰合作的小工厂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宋景的爸爸却一直在合作。

林在堂这时愿意签合同了。

他内心里无比感激吴裳,因为他不愿做的事,吴裳替他做了。吴裳自始至终知道他的难处,体谅他的自尊,她一下就想到了两全法。在他创业如此艰难的时刻,所有人都从背后捅他刀子、割他的肉、吸他的血,但他身边有一个人跟他站在一起。

感情就是这样一点点生出的,并不惊天动地,但足够安稳、真挚。

当别人都走了,工厂办公室里只剩他们。

车间里的外国机械师正在咒骂着什么,吴裳眼睛一眯,笑了:“又过一关。”

林在堂躺在那张床上,整个人都很恍惚,像做梦。

吴裳的手指头戳他的腰间:“林总,振奋啊!加油啊!别怕啊!后面还难着呢!”

林在堂拉住她的手,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很凶,像要吃了她。吴裳给他看得不自在,扭过脸去。林在堂一把扯过了她。

这个亲吻毫无预兆,带着些许的凶狠。

他们就是这样,一次次靠近,一次次疏远。在远远近近之中,爱情变得飘渺如烟。

那天夜里,宋景对吴裳说:“不仅濮君阳生病了,他太太也病了。我听人说他太太与家人断亲了、他们现在断供了,又有了小孩。没有人帮他们,很艰难。”

吴裳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小屋,她的心里在挣扎。她知道濮君阳跟林在堂一样,是不愿向任何人求助的。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刻,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帮他。

小屋是吴裳最喜爱的东西,她没事就过来坐坐,林在堂的乌托邦就在小屋对面。吴裳知道它是特别的。

她想了很久,想起濮君阳冒着生命危险把她从海里捞出来。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想救他一次。这无关爱情。

吴裳知道。

她联系中介,将小屋挂了出去。

第79章 三尺冻,事事休

林在堂是在吴裳出差的一个晚上去的小屋对面的房子。去之前他给吴裳发消息,说他那个房子要进一些电器,吴裳的小屋缺一些,要不要他一起采购。

吴裳回他:“暂时不用,回去之后我当面跟你说点事。”吴裳并没想到林在堂会去,因为他太忙了,忙的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有那么一个小房子。

林在堂回:“好的。”

他下了班后就径直去了,去的路上还在想:开门就是吴裳家,蹭饭也方便。他一个人住大房子总觉得很空,其实他能用的空间也就那一点。他已经达到了心理上的自洽。

他在自己的房子里量尺寸,这时又想:早知道把小屋的钥匙也拿过来就好了,这样一起量,缺什么补什么。吴裳这个装修真是精打细算,每个月添置一点东西,不知要装到猴年马月。

他正量着,听到门口有说话声,接着有人在开小屋的门锁。林在堂推门出去,见到几个人站在那里。有一两个人像中介,另外的应该是一对小夫妻。

他问:“你们这是来做什么?对门刚装修完,你们走错了吧?”

中介看了下地址,再看看林在堂,纳闷地说:“没错啊,就这家啊。”

另一个中介说:“没错的,在我这里挂的,也带我来看过。”

“挂?要卖?”林在堂问。

“对啊。”中介说完开锁进去了,林在堂听到他们开始讲解房屋,哪里种花、哪里做饭,原本是要三代人一起住的,空间设计绝对合理,诸如此类。

林在堂当即给吴裳打电话,他察觉到自己的怒气已经无法遏制,就先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深呼吸。这时吴裳回了过来,问他:“怎么啦?我在应酬还没回酒店。”

林在堂沉吟了几秒才说:“你要卖小屋?”

吴裳愣了下,答:“是的,我刚说要回去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你知道这件事什么时候跟我说最合适吗?”林在堂压抑着怒气,听起来像无事发生:“在你挂房子之前跟我说最合适。”他说完就率先挂断了电话,碰到那把软尺,顺手就丢了出去。

林在堂好像从来都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被别人算计、被家人排挤、工作时遇到各种问题,哪怕孟若星出轨背叛他,他都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或许是不会生气的,没有能力生气的。

丢出去的软尺砸到墙上,砰一声落回地面。家电尺寸并没量完,他也不想再量,开门就走。对面刚刚看好房子,他听到那对小夫妻说:“装的再好,我们也是要按照自己的喜好重装的。不能因为装修好就加钱哦!”

林在堂不知吴裳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匆匆卖掉这套房子。当他走到楼下,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又给吴裳打了个电话,但吴裳还在应酬中,没有听到。

等她的电话回过来时,已经是凌晨了。

吴裳喝了很多酒,讲话的时候舌头有些僵硬。她问:“你去小屋啦?”

“嗯。”

“我需要用钱,所以才挂小屋啊。”

“你遇到什么事了?遇到事情不会跟我说吗?至于到卖掉小屋那一步吗?”林在堂说:“你不是要用小屋给外婆和香玉妈妈养老吗?”

“哎呀,总之我着急用钱啊。林在堂你别问啦,我自己可以的。”吴裳这样说着,她有点想跟林在堂说她为什么要卖房,但话到嘴边几次,都被她压了下来。

她的头晕晕的,一边说话一边开浴室的门,脚踢到了玻璃门上,她叫了一声蹲在了地上。

“怎么了?”林在堂一瞬间紧张了起来。

“我踢到门了,好疼。”吴裳说:“疼到我的酒醒了大半。林在堂,广州的客户同意延期交货不追责,我们需要跟他们签一个补充条款,OK吗?”

吴裳为了星光灯饰这么拼命,这让林在堂根本无法苛责她,也不愿再与她生气。他的语气温软了下来:“你看看踢坏了吗?”

吴裳疼出了眼泪,说:“好像是肿了啊。好疼啊。”

“要去医院吗?”林在堂问:“我现在给你叫车?”

“没事啊,我不去。”吴裳跳着回到床上,她的酒劲儿开始弥散,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她真的好累啊。

“我还没有洗漱。”她跟林在堂说:“我现在整个人都是臭的。”

“先睡觉。”林在堂说:“先别管了,你不臭。”

“那你要不要再陪我说会儿话?”吴裳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她心里隐隐有不安,但又说不出。她想跟林在堂说会儿话,可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你睡吧。我陪你。”

“那你别挂。”

“不挂。”

吴裳将电话放到一边,掉头睡去。

林在堂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重了,接着竟然有了轻微的鼾声。房子的事他想先放一放,但他想知道吴裳为什么这么着急用钱。

尽管林在堂现在山穷水尽,但是他还可以跟朋友借一些,无论怎样,三五十万还是可以借到的。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趟面馆。

这一天海洲下起了雾,在临夏时候的大雾是很潮湿的,很多东西都消失在雾里。老街上的人影都像被天气蚀去了边缘。

香玉面馆旁边的几栋房子被罩了起来,里面有叮叮当当的声音,应该是在装修。林在堂知道二叔有些钱,父亲林褚蓄分文没有,他们搞这么大动静,可能真的要进军餐饮界了。

自林褚蓄出狱后,林在堂还没见过他。

他去看过林褚蓄两次,都是为着面馆的事,但林褚蓄一直不见他。林褚蓄恨林在堂,觉得这个儿子无论何时都不向着他,怕他影响他的生意,竟然做局陷害他,把他送进监狱。

林褚蓄从内心里已经不把林在堂当儿子看了,他怕什么,反正他想要儿子随时能有。阮春桂只知道他爱玩女人,但不知他玩到什么程度。他一心想再要一个儿子,他倒要看看到时阮春桂母子拿他怎么办。

林褚蓄心知自己从林在堂这里很难再拿到钱,那也没有关系,如果他能有别的儿子,倘若真要争家产,倒是也能出一份力。

阮香玉看到林在堂招呼他:“在堂,你怎么来啦?”

林在堂指着那几栋屋问:“装修多久啦?”

“有几天了。”阮香玉说:“别管了,老街不是咱们自己的,谁做生意都是应当。”

林在堂点头。

“你怎么来啦?”阮香玉又问一次。

林在堂不知怎么开口问阮香玉,倘若说吴裳卖房但阮香玉不知道,她八成是要着急的。他想了想问:“最近身体还好吗?面馆生意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没有啊。”阮香玉说:“家里一切都好。你总去千溪,也看到了,最近外婆每天能吃能喝能睡,还在钻研刺绣,说是要给年轻人上课。面馆的生意又恢复了,每天开门就开始排队。要说难处,香玉妈妈还真有一个。”

“什么?”

阮香玉指着队伍中的年轻人,小声说:“他们中的有些人,不知哪里听说你是我的女婿,想在星光灯饰找工作。但是说是简历都过不了你们那个…人事的筛选,所以总往我这里送简历。”

“香玉妈妈懂什么啊?也不好拒绝人家。一边卖人家面,一边收人家简历。这的确是香玉妈妈遇到的问题,你帮我解决一下。”

林在堂闻言笑了,跟阮香玉道歉:“对不起香玉妈妈,给您添麻烦了。我之前并不知道会给你带来这样的困扰。”

“这样吧,简历我拿走。您也别直接拒绝人家,我怕影响面馆的生意。具体如何做,我想一想。”

“那也只能如此了。”阮香玉笑着拍拍林在堂肩膀,要亲自下厨给他做一碗面。

林在堂见状知道她没有遇到什么难事,那大概率就是吴裳自己的事。林在堂就想:罢了,如果吴裳需要帮助,又没有门路,早晚会找他的。他们是夫妻。

林在堂这时想起昨晚看房的小夫妻说的话,有些心疼吴裳为装修付出的心血,他有心买下那个房子。

他给吴裳发消息:“你那房子,不行就卖给我吧。反正装修很符合我心意,我也很喜欢。以后外婆和香玉妈妈也能住。”

吴裳没有想到林在堂会做到这种程度,她无比感动。但是她知道,这房子不能卖给林在堂。因为倘若有一天林在堂知道了真相,会感觉到自己受到了屈辱。

她想着还是要当面跟他谈一谈,因为在电话里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她这样想着,这一天就压缩了日程,马不停蹄地见客户,最后改签了当晚的机票,连夜回到了海洲。

吴裳落地后直接回到家里,林在堂还没睡,他正坐在花园里发呆。

吴裳放下行李走到花园里,从后面环住他脖子。林在堂拍了拍她手背,接着拉开了她胳膊。

“怎么了嘛!”吴裳不满:“你都不想我吗?我很想你的!”

林在堂回头看着她,见她仍像从前一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又或者她觉得即便发生了也与他无关。他心里一阵锐痛。

吴裳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就蹲在他膝前,说:“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你有没有事跟我说?”林在堂问。

吴裳是有事跟他说的,她想好好跟林在堂说一下濮君阳的事。但林在堂的状态不太对,她不想火上浇油,想择个他日再说,就摇摇头。

“但我有事问你。”林在堂说。

“那你问。”

“我知道你要卖掉小屋,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卖掉小屋。”林在堂的目光冷了起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海雾:“所以你这辈子都放不下濮君阳了是吧?”

“他要像幽灵一样,横在我们之间一辈子?”

“是吗?”

第80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惊讶地看着林在堂,不可置信地问:“你都知道了?”

林在堂没有回答她。这时手机响了,他接起,对方说:“您是有房子要卖吗?”

林在堂说:“是的。”接着他报出了一个地址,就是小屋对面那一间。他也要卖掉自己的房子。

吴裳心中百转千回,她知道林在堂生气了,非常生气。她小心翼翼坐在林在堂对面,尝试着跟他沟通。她说:“林在堂,你不用卖你自己的房子的。我卖小屋是因为迫不得已,濮君阳生病了,没有人帮他。他现在走投无路了。”

“你卖你的房子,我卖我的房子,这与你有什么关系?”林在堂说:“你内心里觉得你卖你的房子与我无关,那我卖我的你凭什么就要过问呢?”

“林在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吗?”吴裳的手放在他手背上,但他抽开了手。

林在堂如此冷静地抬起了眼睛,几乎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吴裳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吗?”他一字一句地说:“意味着背、叛。”

“你不要给我扣这样的帽子,我没有。”吴裳听他这样说有点伤心:“我没有,我只是在帮助一个老朋友。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你有。你就是精神在出轨,但你不肯承认。你的精神一直一直在出轨,你只想着濮君阳,他一有风吹草动你就乱了阵脚。他没钱,你借他;他生病,你卖房。那是你给你姆妈和外婆买的养老房,但你为了濮君阳,不假思索就卖了。你对濮君阳的感情凌驾于亲情之上,更别提我了。”

“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林在堂,你冷静一下,听我说。”吴裳的手又去拉他,她触碰到了他冰凉的手背。但林在堂又将手抽回了。

“你别碰我。”他说:“你有话就说,不要碰我。”他内心强烈的洁癖感发作了,这个时候他厌恶吴裳。他从小因为见识到父母的关系、见识到很多丑陋的东西,所以格外厌恶情感的背叛。他的心里是容不下一丝情感的不洁的。

吴裳被他这样说,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

她将手收回,放在了身前交叠着。她也有些伤心,但实在不敢奢求林在堂的理解和共情,因为林在堂从本质上从不觉得亏欠任何人,他应该也没跟任何人有过过命的交情。

她安静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是这样的林在堂,我跟濮君阳是过去很久的事了,在我心里,我们也的确什么都没有了。但濮君阳现在遇到了天大的事,他和她的太太都生病了,孩子还小。他在北京举目无亲,我只是为了救一条人命而已。”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还爱着濮君阳,不是。”

“不是吗?”林在堂说:“倘若不是,你为了濮君阳一次次的失态又是因为什么呢?你不要骗我了吴裳。”他说:“你如果堂堂正正地跟我说:你就是爱着濮君阳,就是要帮他,这辈子就为了他活,我不会看不起你。但你现在在干什么呢?一边哄骗我说你不爱他,一边为了他出生入死。”

“我为什么要哄骗你?哄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爱不爱濮君阳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影响吗?”吴裳被林在堂逼到了死角里,她不常跟人有这样的对话。在她的情感经历中,有问题就吵,吵和了就过去,吵崩了就散伙。像林在堂这样看起来和风细雨地讲道理,但句句是刀的对谈她没有过。

她的话落在林在堂耳中就是:我对你没感情,我爱不爱别人,也对你没有影响。

“吴裳,你记住我的话:一次不忠,终生不用。”林在堂说完这句就不肯再多说任何一句,站起身来走到别的房间,再过一会儿,吴裳听到开门的声音。他走了。

跟林在堂在一起或许就是有这样的问题:你既无法与他痛快地歇斯底里地吵一次,又无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蒙混过关。林在堂处理问题的手段看似温和,但太过折磨人。问题已被提出,但并没有得到解决。他们就是这么的温吞,好像这个问题无足轻重。

吴裳的心里堵着。

她在林在堂诺大的家里踱着步,一步一步,一圈一圈,这个家跟林在堂一样傲慢,试图用高高在上的、不加理解的态度困住她、消磨她。

不知走到第几圈,吴裳的情绪崩溃了。

她抓起手边的东西就向地上扔,随便什么,那些东西,软的落在地上毫无破损,硬的落在地上有了裂痕。吴裳一边扔一边想:终于知道林在堂为什么是这样的态度了,因为“软”的东西不会受伤。

她发泄累了,就去花园里坐着。透过窗向里看,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毁掉一个家并没有让她快乐多少,她反而觉得更崩溃了:还要收拾,还要花钱买。

吴裳不知林在堂的情绪是否过去了,她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发消息,他也不回。林在堂就是这样,他不高兴的时候也不管别人死活。吴裳气得直点头:好,好,我学会了。以后你给我打电话我也不接,你给我发消息我也不回。

令吴裳意外的是,这一次,林在堂没有跟她冷战。

第二天在公司里见到,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对吴裳并不避嫌。吴裳以为他消气了,就想再去好好跟他说。中午他午休,她走进他办公室。

“晚上想吃什么?”她故作轻松地说:“我今天下班早,回家做饭好嘛?”

“鸡汤面。”林在堂说。

“别的呢?”吴裳问。

“就鸡汤面,别的随便。”

吴裳听出了林在堂的语气不好,他说的话带有命令的意味。当他在公司会议上要让别人做一些什么事的时候,就是这种口吻:冷静的、理智的、权威的。

吴裳皱着眉头看他。

“还有事?”林在堂问她。

“我在想,你如果还在生气的话…我还想跟你解释…”吴裳说:“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知道我的这个做法令你无法理解。但是林在堂,你现在正处于困难时期,我也没有钱了,那套房子是我唯一变现的手段…我也可以抵押贷款,可是它实在贷不出多少钱。”

“我知道我应该在卖房前告诉你,但我知道你讨厌濮君阳,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濮君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那么仇视他…”

“你怕我不让我救你此生挚爱是吧?”林在堂讥笑一声:“真可笑,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允许呢?何况那是你的房子,我有什么拒绝的权利呢?”

“就你的感情高尚是吧?我压根不在乎你这套房子,我只需要你尊重我。毕竟你我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东西,你我心里都清楚。”林在堂说:“不要再跟我解释了,你欲盖弥彰的样子非常可笑。”

“你一定要这样吗?”吴裳说:“我一再跟你解释,你一再羞辱我。你知道吗?你这个人适合跟孟若星在一起。你适合被真的出轨,然后你就会知道你这种臆想别人出轨剧情的行为多么可笑了。”吴裳几乎是叹着气说的:“我再也不会跟你解释了,你随便吧。”

吴裳察觉到被这件事搞得心力交瘁。

下午郭令先问她事情,她罕见地心不在焉。郭令先很是意外,不得不提醒她:“吴裳,打起精神来,Q2我们的任务很重。”

“好的,我知道了。”

“千万别出错。”

“好的。”

吴裳打起12万分的精神,一直在工作。王能人那边开了挂似的不停甩给她“大客户”,吴裳发现了问题。他们并没按照流程去去判断真伪,只要客户说要采购的东西在他们内部标准之上,就通通往她这里转。吴裳知道这是王能人那边的人为了图省事,也因为吴裳开发客户能力强。

一直到晚上七点,她当天的线上流程还有八个没有结单。吴裳跟郭令先反应这个情况,郭令先说她先去找王能人沟通。这一天的客户先初步处理就好。

吴裳挨个初步聊了,确认都是无效线索,关了电脑下了班。

她到家里后看到林在堂已经到了,餐桌上是阿姨做的一桌子菜。她跟他说:“抱歉啊,今天太忙了,说好了要给你做饭的。”

“没事,家里有阿姨。”林在堂说。吴裳不是傻子,她能听出来,林在堂的意思是你不做也有阿姨能做。从本质上来讲,吴裳跟阿姨没有区别。

吴裳没跟他多说,只是无声上了楼。

她不想哄林在堂了,她感觉到疲惫。她有一种“随便吧,都别好”的念头,但她又隐隐觉得她是伤害了林在堂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林在堂上了床。

吴裳闻到他身上好闻清爽的沐浴露味道,而她罕见洒了一点香水。关了灯,屋内一片漆黑。

她从被子下钻到林在堂身边,俯身亲了亲他的脸。见他没拒绝,就又去亲吻他嘴唇。

都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吴裳想试试是不是管用。她的舌尖触触他的嘴唇,轻轻的、湿湿的。

林在堂只微微张开嘴唇,但并未彻底回应她。

吴裳并没气馁,她消失在被子里。

吴裳不常这样取悦人,她喜欢被取悦。但跟林在堂在一起后,因为他时常服务她,所以她有时也会同样对他。但这一天她即便多努力,林在堂都始终达不到状态。

“算了。”他说:“你出来吧。”

林在堂将她拉出来,送到一边去。他的厌恶非常明显,这令吴裳很难受。

她问:“你很厌烦我是吗?我知道你这个人有洁癖,所以以后也都不做了是吗?”

“至少现在我不想。”

“那什么时候就想了?”吴裳问。

“等有一天我学会跟不爱的人□□。”林在堂说,他还有一句没有说完:像你一样。

但吴裳已经跳下床抱着被子向外走了,她走到门口时说:“林在堂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你算什么啊?”

她受不了这种屈辱,径直去了别的房间。

吴裳不想再哄林在堂,林在堂这样真的很烦人,也让她意识到:林在堂对她的情感要求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在他心里,她是好掌控的。

他对孟若星就不这样。他们相处十年,他如果这样,孟若星还会那么放肆吗?

这或许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了。

吴裳回到那间屋子,想到林在堂对她的拒绝,是带着羞辱的。她接受两个人面对面吵到崩溃、破口大骂,但不接受这种高傲的羞辱。他明知道她在海洲没有落脚的地方,唯有回千溪,但他还对她如此。

吴裳的状态很不好。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整个人都蔫了。打开电脑,看到弹出的上百条工作消息,她一瞬间就觉得不快乐。

她有些烦躁地去找郭令先,对她说王能人部门线索有问题的事。这时郭令先跟她说:“我刚要跟你谈这件事。这时昨天半夜发生的。”

“怎么?”吴裳问。

“昨天你判断的无效线索,有一个连夜在盛唐下了单。”郭令先说。

“咱们是怎么知道他在盛唐下单的?”吴裳问。

“因为王能人部门的人回访,那个客户拿着你的聊天记录投诉你,说我们处理客户需求的人水平不行。所以当天在盛唐下单了。”郭令先深知这事很离奇,但离奇不能作为她解决问题的依据。

吴裳思考了下,说:“既然如此,我的问题我认。”

“只有这一个客户,问题倒不大。但是王能人部门受理这个线索的是新人,他不知道公司内部情况,现在要投诉你。”郭令先说:“我只是如实跟你同步当下的情况,你也不要多想,待会儿一起开会看情况。”

“好的。”

从前在星光灯饰,提到吴裳别人都说:没有客户能从吴裳手底下跑,吴裳雁过拔毛的主,没有需求也能按着客户买点灯。这一天的事情一出,也不知怎么,在公司内部传的那么快。

有人在背后说吴裳坏话,她经过的时候他们马上住嘴,神情很不自在。吴裳对此毫无反应,她见过的人情冷暖多了。

开会的时候林在堂也在。

王能人部门的那个新人,真是一个奇人。王能人的总结还没说完,他就开始插话,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吴裳。大意是目前大客部门受理线索的水平极差,那么大的客户都跟不下来,浪费他们挖掘线索。

等他说完,吴裳才开口。她说:“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那个客户,你问了句你好,客户说要采购二十万的货,你就直接转给了我。你怎么确认客户说的是真的?第二个问题,客户到我这里后,我跟客户问了需求,但客户没有回我任何一个字,我该怎么确认这个客户要买东西?第三个问题,客户说在盛唐下了单,你怎么确认客户说的是真的?”

吴裳将手摊开,等着那个人回答。

那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说:“第一,我们部门的工作流就是5万以上的货到你那里,这跟我说了几个字没关系;第二,客户不跟你说话,难道不是你的问题吗?第三,客户没必要跟我证明什么吧。难道我要跟客户要订单截图吗?有意义吗?”

“所以这件事有可能是子虚乌有是吗?“吴裳问。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能力不行?”那人问。

吴裳被他气笑了,还想说话,却被郭令先拦下了。郭令先说:“这件事我们不能武断,会后再判断是真是假。”

“所以你们拉着我参会,就为了让我听你们吵架吗?”林在堂忽然开口:“你们是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吗?如果没有能力,那就换人好了。”

他这话说的很模糊,没有人猜出他的意图,但有一件事大家都知道了:林在堂生气了。

他起身就走出会议室,接着秘书进来,对吴裳和郭令先说:“林总请您二位去办公室。”

郭令先看了王能人一眼,走了。

她们进了林在堂办公室后顺手关上了门。

林在堂不打马虎眼,直接说:“今天的问题看起来是小问题,但其实也侧面反映了一些管理问题。这部分工作要评估吴裳适不适合做,有没有时间做。如果时间上排不开,就要招人单独做。”

郭令先没想到林在堂对这件事的态度如此公事公办,并且好像带有一些偏向———偏向那个新人。

她觉得林在堂有些武断了,于是说:“这件事我们再跟进,但吴裳的工作量的确太大。我说句公允的话,个别线索确认的确有些草率。”

吴裳一直没说话,她就那样看着林在堂。

她知道林在堂薄情,但没想到他会把生活的情绪带到工作中来。郭令先走了以后她留在了林在堂办公室。

“还有事吗?”林在堂问她。

“你这样做对我不公平。”吴裳说:“你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否认我的能力,你要客观公允。”

“你如果是万能的,今天的事会有吗?”

“为什么你不觉得这是一个阴谋呢?”吴裳不解:“你难道看不出我被针对了吗?”

林在堂闻言看着吴裳。

“林在堂,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请你想一想,你每次被针对的时候我是怎么对你的。我无条件相信你、站在你这边,我替你出谋划策,你不愿做的事我出头去做。你呢?别人稍有微词,你就要干掉我吗?那我对你太失望了。”

吴裳说完就走出了林在堂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