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尺冻,事事休
我说我的
他说他的
各说各的
都不重要-
2013年7月吴裳《不重要的话》
2013年夏天,吴裳想把千溪的家翻新一下。
她跟叶曼文商量,叶曼文摇头;跟阮香玉商量,阮香玉也不同意。阮香玉说:“城里已经买房子了,以后如果觉得这里破,咱们可以直接住你买的房子。千溪家里么,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呀。”
吴裳想想也对,老人么,住在哪里都看重方便:东西放在哪里顺手就能拿到、什么东西坏了闭眼睛就能修上,对于她们来说或许就够了。
海洲的新房正在装修。
虽然不过六七十平,吴裳却费了很大力气,她几乎是亲力亲为的。每天去网上学习空间利用、研究各种风格,最后自己出图。
这一天陪林在堂回林家吃饭,阮春桂说:“那个蚂蚁窝,有什么好装的呀?你就放几件简易家具租出去好了,反正你自己也不住。”
“万一哪天你们把我扫地出门,我也好有个退路啊!”吴裳一边切年糕一边玩笑地说:“再怎么小,那也是我的家。”
林在堂路过厨房,听到她们在说话,就走进来,将阮春桂向外推,说:“外头三缺一。”
“我不打。”
“你去打,叫你呢。”
阮春桂把手中的瓜子皮丢到垃圾桶里,威胁地指了指林在堂,走了。
林在堂帮吴裳打下手,问她:“今天怎么同意露一手了?”
“她们聊的东西我听不懂。”吴裳说:“坐在那里怪无聊的。”
“聊什么?”
“聊驭夫。”
“怎么驭夫?”
“我没仔细听,一个个叽里呱啦的,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再一会儿凑到别人耳边了,我听不到了全靠自己想。”吴裳哼一声:“有什么可避讳我的?她们的驭夫术要是管用,你二叔还会一直在外面找吗?”
林在堂认同:“别学,没用。”
“倒不如学学你的节能产品。”吴裳说:“节能灯卖的好,新款一上,渠道就都预定空了。我去工厂看,机器轰隆隆地转,忙不过来。”
油热了,吴裳将年糕下锅。
她的炒年糕跟别人做的不太一样,她的糖只用于调味,那么一点点就够。很多海洲炒年糕送进嘴里是甜的,她不喜欢。她的炒年糕有点本帮菜的感觉,看着浓油赤酱,每一块年糕都有色泽,入口却不油,很香。
今日宴请,访客听说她是御厨后代,就想吃香玉面馆的几道头牌菜。一般情况下,吴裳是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的。她虽然喜欢下厨,但她是为了寻求乐趣。给这些人做饭有什么乐趣?菜上桌要受他们虚伪的点评,口中说着好吃好吃,但最后每样都只夹一口。好像多吃会要了他们的命。
“我的节能产品还可以?”林在堂问。
“很厉害啦。”吴裳说:“很多海洲老板只懂关系,不懂产品和业务,请一个职业经理人自己做甩手掌柜。你每天研究新产品,跑的比设计师还快。”
林在堂安静听吴裳说话。
吴裳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么多话了。
开年一过,香玉妈妈缠缠绵绵病了一场。林在堂心知是自己把钱转给吴裳要她帮忙理财惹怒了姆妈,导致姆妈迁怒香玉妈妈惹的祸。那以后吴裳的话明显少了。
她忙忙碌碌做了一桌海洲风味宴客,入席之后阮春桂忽然说:“我们裳裳是御厨后代,大家吃一次御厨后代亲手做的饭不容易。让我们裳裳给大家讲讲这些菜吧?”
众人都看着吴裳。
吴裳被架了上去,心里骂阮春桂坏透了,但脸上带着微笑,为难地摆手。
“这有什么好讲?”林在堂这时说:“是当诸位叔伯姨婶没有见识么?鱿鱼炒年糕遍地都是,脆带鱼家家都吃,青蟹随便怎么做都很入口。这都是家常菜,讲究的是风味,细品就好了。难不成还得要我们裳裳把菜谱写出来么?”
起身分菜,要帮吴裳挡下去。偏席间都是阮春桂的旧相识,见状就向着阮春桂,说:“虽说都是海洲味,但这不是也有外来人么,介绍一下嘛。”
吴裳躲不过,就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在座的都是林在堂的生意伙伴,她不想驳大家的面子。
混过这个场面,吃了一席虚假繁荣的饭,终于熬到能回家,她却拉着林在堂去了小屋。她把自己买的小房子叫小屋。
她虽然住着林在堂的大别墅,却满心都是自己的小屋。她的小屋已经初具原型了,因为外婆喜欢花、姆妈喜欢木头,她就用了一些原木色,搭配白色,家里留出很多养花的位置。
“怎么样?”吴裳跟林在堂显摆:“我一个人,工作照做、差照出,把这里装好啦!入住以前买床垫家电就好了。”
“厉害。”林在堂说:“你为什么这么着急装修?要占用不少一笔钱。”
吴裳想了想说:“我喜欢啊,我感觉这世界上有一个属于我的角落。这不好吗?”
林在堂看着吴裳,想到她搬到他家的第一晚,选了走廊尽头那个最僻静的屋子。她偶尔会去那个房间住,因为觉得自在。
这里应该也是她喜欢的那种自在吧。
林在堂在吴裳的小屋里走了一遍。
层高很低,他总觉得要碰着他的头。窗户并不大,能看到树冠在夜风里摇摆。林在堂并不喜欢这个小屋,说不清为什么。但吴裳却无比的爱这里。这也让他困惑。
他问吴裳:“我们结婚以后如果吵架,你要来这里躲我吗?”
“吵架为什么要躲你?吵架应该你滚出去呀!”吴裳故意逃避他说的“结婚”二字。
她记得2012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糊里糊涂说着以后结婚吧,他提了,她应了,这件事理应顺理成章了。
但2013年第一天的傍晚,她看到母亲强撑着笑脸走进家门,就又动摇了这个念头。那以后林在堂偶尔提起,她会说:“再等等,急什么?”或者干脆说:“结婚好麻烦呀,不要结婚了吧。那就是一个证,对你我都没有任何用啊。”
林在堂察觉到她又在逃避话题,就拍了下她后脑勺,说:“走吧,要刮台风了。”
“说到刮台风…”吴裳说:“我姆妈说她在网上看到远村。”
“远村?”林在堂皱着眉:“不是消失了吗?”
“没有消失。它还在,只是…像鬼城。”
这一年夏天,海洲老街要整改,所有的商户都要关门。
面馆临时歇业半个月,阮香玉突然就闲下来,每天学习用手机上网。从前手机对于阮香玉来说只是简单接打电话发短信,这时她发现了手机有很多用处,比如看新闻。
有一天她无意间看到一个帖子,说是海洲有一个“荒岛探险”的旅游项目,里面的配图令她震惊:她看到了记忆中的远村。尽管那图片里的房屋已经被各种绿色的藤蔓爬满、阴湿的环境催生出很多虫子,石子路上满是青苔,很多东西都斑驳了,但她就是看出来了:那是远村。
她跟吴裳说起了这件事。
“林在堂,我想带我姆妈和外婆参加一次那个荒岛探险。”吴裳拉住了林在堂的手,跟他并肩走路。林在堂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她的手背。吴裳的手比从前好一些了,之前的冬天,她的手背上会有冻疮。到了夏天,会留下粗糙的触感。
“你为什么想要带她们回去?”林在堂问:“她们也想吗?”
“我不知道,回头我问问看。”吴裳说。
“吴裳,你真的很喜欢小屋吗?”林在堂忍不住问出了自己的问题:“你是因为喜欢小屋,还是因为不想跟我结婚而找一个退路?”
吴裳没想到林在堂会这么问,歪着头想了很久才回答他:“林在堂,说实话,我很害怕跟你结婚。你家的那些人各个都是要吃人的样子。现在已经是这样,如果以后结婚了,那岂不是更要防着我?防着我倒也罢了,我怕他们害我。你家真是没有一个善人。”
“所以你当我是死人吗?”林在堂说:“我难道没有立场吗?如果他们害你,我不会帮你吗?”
“你帮我也要分事情吧,日常小事你能帮,涉及到星光灯饰的你也会帮我吗?我看未必。”
“还有别的原因吗?”林在堂问:“你不想跟我结婚,只是因为这个吗?吴裳,你现在比从前更喜欢我吗?”
“你今天怎么了?”吴裳被林在堂问得有些烦躁,甩开他的手,快走几步,说:“要下雨啦!快上车呀!”
林在堂快走几步,先为她开了车门。上了车以后,他没有马上发动,而是看着吴裳。
吴裳伸手挡住他眼睛:“你别这样看我呀,阴森森的!林在堂!”
“我家人什么样我知道。你跟我结婚,我自然不会让你在那样的家里沉沦,我会保护你,我们会有自己的家。我们的家由我们两个创造,不由他们的。”林在堂有时觉得自己真是过于执着了,他不懂为什么自己对家有这么强烈的渴望。
“单是你姆妈…”吴裳又想说单是你姆妈你都管不了,你姆妈才是最吓人的那一个。但她止住了话。
她不想伤害林在堂。
他实在是一个善良的人,也对她很好。他也不想他姆妈那样的。
吴裳见识到了林在堂建立一个家庭的决心。他最先改变的就是钱的流向。他不再把自己的钱交给阮春桂打理,而是转给吴裳。只要他有了收入,就打给她。
他当下收入不多,这半年来陆陆续续也有二三十万。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吴裳为此感动。
她隔着中控台抱着林在堂胳膊,脸贴上去,轻声说:“可是林在堂,我真的很害怕啊…我有不好的预感,我觉得我们结婚会很糟糕的…”
“你的预感有多糟糕?”
“我不知道,可能他一口、她一口,就将我啃干净了呀!”
第72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也做过那样的梦,梦里她是一个受伤的旅人,跟队友一起被困在雪山上。他们所有的补给都用完了,背包里空空如也。吴裳提议大家不要动,再等等救援,别人都说好的。夜晚睡觉时候她睁开眼,看到几双绿色的发光的眼睛在看着她,她以为是一群狼。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有人扑了上来按住了她。她就这样被一口一口吃掉了。
被人吃掉了。
她从梦中惊醒,看到睡在身边的林在堂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林在堂被打懵了,一下子就坐起来四下看看,最后才看向吴裳,他问:“怎么了?”
吴裳蛮力横生,翻身骑到他身上,双手捶打着他。林在堂一边抓她手腕一边说:“你是不是撒癔症了!”
吴裳也不说话,闷声低头用力咬他肩膀,林在堂被咬疼了,手掌握住她脖子:“我掐死你。”他只敢用一下力,见吴裳执着要咬,就任由她咬。
吴裳咬得很疼,林在堂咬紧牙关不出声,他也开始生气,腾出一只手来报复她。
吴裳“嗯”了一声松开嘴,双手握住他耸动的手腕,在黑暗里看他。林在堂的眼睛垂在她胸口,呼吸很重,显然生气了。
“你刚在梦里…跟人…吃了我…”吴裳不连贯地说:“你怎么…能…那么做呢?”
“我不光在梦里吃了你,我现在也要吃了你。”他猛地低下头,咬住了她乱颤的心口。
左一口,右一口,口口到肉。
她梦里的怨气消了大半,但那种恶寒还在,又要抬手打林在堂,被他把手按在头侧。
他发了狠地进去,接着就不动了,察觉到她的渴望,就低声问:“下次还打不打我?”
“打。”
她不肯服软,林在堂就不动。那她可以自己动,然而他死死按着她,那样撩拨她,让她难受。
吴裳感觉委屈,带着哭腔说:“你这头饿狼,你不是人。”
林在堂看她可怜,不再逗她。他平常最大的运动就是走路和冲刺,走路是利用工作时间,从这个场地到那个场地,以腿代车;冲刺是在晚上,在床上,不力竭不休。吴裳察觉自己快要被他勒得窒息了,就用双手推他的脖子,他的下巴被她推起,喉结在她掌心滚动,汗水从她指缝间流出。
发泄这一场,情绪好些了,吴裳躺在那里默不作声。
林在堂侧躺着看她,见她不像平常那样,就问她:“心有余悸?”
“嗯。”
“对刚刚那场梦还是香玉妈妈被我妈气病的事?”
“不知道。”
林在堂其实心里都知道。
从本质上来讲,他跟父亲林褚蓄已经断绝了关系。林褚蓄从监狱出来后一定会持续不断地骚扰他,或是要在他和阮春桂身上索取更多的钱财。阮春桂抵不住他闹,就会给他钱换取一段时日的安生。而把钱交到吴裳手里最安全。吴裳不像姆妈,跟林褚蓄有法律上的义务,她没有。她也不像姆妈,容易被林褚蓄牵制。
他把那笔赔偿款给吴裳,是信任,也是一种委托。他想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家庭模式,让林褚蓄不做这个家的吸血鬼,或干脆没血可吸。所以他也是带着私心的。
但他没想到阮春桂对这件事的反应会那么大,林在堂想跟她沟通,发现她已经吞了药片。他送她去医院急救,医生说幸好送的早,再晚一些时候,将会造成极严重的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阮春桂睁眼后第一句话就是:“不要告诉阮香玉和吴裳。”她眼角有着未干的泪滴,或许是对自己此生的一切都认命了,又或者单纯就是对儿子失望了。林在堂与她解释,她也并不想听。只是说:“在堂啊,你的心在哪里,钱就在哪里啊…姆妈不是要霸占你的心,姆妈只是希望你最后不要一无所有啊。这世界上原本就没有无条件的好人啊…”
“吴裳不会。”
“那你且看吧。”阮春桂闭上眼睛:“随你。我答应你,以后你的钱我不管了。愿意给谁就给谁好了。但是如果她对不起你,那就不要怪我多管闲事了。”
“吴裳不会。”
林在堂坚信吴裳不会对不起他。
吴裳是那么透明澄澈的人,她爱财但取之有道,爱人就明明白白,她怎么会对不起他呢?
林在堂答应了姆妈不将她吃药的事说出去,他了解姆妈,她这个人,衣服破了也要用面子撑着;累得站不住,也要挺直腰杆。她怕被人笑话。
他也因此觉得愧对香玉妈妈。香玉妈妈没做错什么,那天她们二人出去说了什么,她们绝口不提,但回来后一个生了病,一个吃了药,想必那是一场惨烈的对决和互相伤害。
他想:人间好物好事本就不易得,童话故事里演的幸福美满落不到他头上。倘若老天要给他一点甜,就要让他受一点伤。在他这里,幸福和痛苦都是守恒的。
他陷入沉默太久,于是吴裳也侧过身来,他们两个在幽暗中对视着。林在堂不戴眼镜的时候,目光会变得温柔一些。也可能他原本就是这样的目光,只是被眼镜镀上了一层伪装。
“今天白天我路过千溪,去看了香玉妈妈一眼。”林在堂说:“老街整改是好事,香玉妈妈能放个假。我给她请了个理疗师,隔天去家里为她做针灸,能缓解她的腰痛。”
“今天姆妈给我打电话说了。谢谢你呀,小堂堂,小木木。”吴裳凑过去,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一口。
“我看她又在看那个海岛探险的新闻,想着不行想办法带她去一趟。包条有出海证的船是可以的。找一个天气好的时候,你陪她和外婆回去一趟。”林在堂想了想说:“其实我想我姆妈或许也想回去。虽然她每次说起远村都会跺脚、吐痰、咒骂,但她要是听说谁是远村出来的,有时也会多问一两句。”
吴裳就点点头:“分开去吧,我怕她们两个在船上就扯头花,然后把对方推到海里去。”说完她捂着嘴笑了。
林在堂拍拍她的脸,说:“我也这么想。到时你会问我那个问题:先救你姆妈还是先救我姆妈?结果我跳下去,发现她们两个水性都比我好。”
吴裳闻言又笑了。
跟林在堂这样深谈的夜晚非常美妙。林在堂是一个洞悉人心的人,他从来都知道问题的症结在哪里,有哪些是能即刻解决的,有哪些是需要时间解决的。他庆幸香玉妈妈是一个开明的人,没因为他是阮春桂的儿子就对他横眉怒目迁怒于他,相反她对他更好了。
这种好,会让林在堂惶恐。他担心他享受这样的好,会产生惯性,一旦戛然而止,他就需要痛苦的戒断。
“木木,你真是一个复杂的人。”吴裳说:“当然,我也很复杂。”她掰着手指头给林在堂数:“我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心眼。”
“哪一个心眼想害我?”林在堂问。
“那没有。”吴裳将手指缩回:“没有,我肯定。”
没有吗?吴裳扪心自问,没有。尽管姆妈因为阮春桂生了一场病,她只是怪林在堂不能搞定他姆妈,却没生出害他的心。他们是绑在一起的,只要他们目标一致,他们就能全速前进。吴裳相信林在堂的能力,也相信自己,她认为他们是某一种层面的“天作之合”。
随着网络的不断发展,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在网上做生意的可能性。林在堂先人一步,别人很难追赶。到2013年的夏天,他的网络营销中心已经有了40余名员工。
线下的生意林在堂不太过问了,因为有郭令先在,还有吴裳在。郭令先负责把渠道体系搭建管理好,吴裳一门心思去攻大客户,她们两个配合得天衣无缝。林在堂这一年多的一半经历都放在网络营销上。
在网络营销中心里,他又将部门进行了细分,适应各种商家,设立了搜索引擎部门、电商部门、新媒体部门等。
有股东不懂新媒体,斥责林在堂是在浪费大家的钱,林在堂公然回怼:“首先,如果是浪费,那浪费最多的应该是我和我爷爷的钱;其次,不懂就学,不能因为年纪大就躺平了等天上掉钱;最后,不同意就举手表决。”一旦到举手表决环节,那几个常年不问世事的老股东就不说话了:表决什么,剩下的都是人家的人。
部门划分清楚后,职能也要划分清楚:售前、售后、网络广告宣传,这些岗位都要捋清。为了搞清楚买家的痛点,他甚至自己当了两天客服,对着买家叫“亲~”,还会撒娇,“您看这样好不啦~”
他坐在那里体验出了乐趣,甚至觉得以后要是没钱了,去网上做个陪聊倒是也可以,毕竟他一口一个“亲”,叫的很是娴熟。
吴裳来网络营销中心串门,看到林在堂正对人道歉:“对不起,这个物流我帮您查了,的确是卡住了。我再马上为您发一个,别生气,给您一个小心心。”
吴裳站在那笑弯了腰,林在堂抬起头瞪她一眼,说:“你不懂,了解每一个岗位,是管理者的宿命。”
吴裳一边笑一边点头:“嗯嗯,对对。”她时常来网络营销中心,因为这边出话术很快。林在堂从杭州请来了一个姓王的能人,专门负责这个中心。能人是国内第一批玩电商的人,早早就在1688闯出了天下。能人一来,就着手搞了线上销售流程标准化,买嵌入软件、做话术流程、每天拉着员工搞实战培训,第一个月实在没看出什么,第二个月起,网络营销中心的效率和订单就开始激增,无人不服气。
吴裳先人一步找到了这个中心对自己可用的地方,那就是话术的迭代和大客户的开发。她对郭令先说:“那话术咱们也不用写了,隔壁王能人的很好用。最重要的是,咱让王能人把网上的大客户甩到咱们这里来,毕竟他们的客服是做快速销售流的。”
郭令先赞她脑子好用,当天就找林在堂沟通这件事。林在堂都不用问,就知道是吴裳的主意。开会时候别人提出异议,说这样还不乱套了?
吴裳说:“这算什么乱套了?这叫打破部门藩篱。”接着又说:“业绩有什么好难算的?不是有办公软件吗?网络销售提供线索到我们这里,成交了有线索提成。这没问题吧?至少我知道北上广深的很多企业都是这么做的。”
她那张嘴实在厉害,又因为她的想法恰巧弥补了林在堂觉得工作流程不能闭环的问题,于是“夫妻”两个一唱一和,就将这件事定了下来。
吴裳周末回千溪,跟阮香玉说起这件事,还会夸林在堂:“姆妈,林在堂脑子真好用,跟他一起合作,我感觉我能飞的更高。”
她用的是“合作”,而不是“给他工作”,这是因为吴裳觉得自己跟林在堂是平等的。尽管在企业里他们是上下级关系,但实际上他们是“合伙人”。她想做的事借由林在堂能实现,林在堂想说不能说的话,她替他说。
阮香玉由衷同意:“在堂的确聪明,也有韧性、耐力。有临海的人来店里吃饭,一直在说园区的事,说林在堂在跟政府沟通税收问题,还说什么共建…”
“园区共建。”吴裳说。
“对。园区共建。”阮香玉说:“那些工人都说林在堂厉害呢。所以你跟他一起工作,也觉得有收获吗?”
吴裳仔细地想,点头。是的,她认为在星光灯饰工作,是她目前能获取最大收益的工作。换工作也不是不行,但总会有沉没成本:时间、人际关系、机遇,这些综合要素都要考量。而当下,她显然已经进入了这个行业的核心层面。至少涉及光电解决方案的专业性,她现在能排得上号。她甚至敢去工业灯领域比划几下。
“那就好好工作,姆妈支持你。”阮香玉揉揉腰:“在堂找的那个理疗师很厉害啊,给我做了两次,我感觉我的腰轻松多了。”
“那就一直做嘛。”吴裳说:“他孝顺你,你就享受着。”
林在堂从外面进来,接上话:“对,享受着。”
他周末刚在园区开会回来,这一天政府提出要建立园区管委会来统筹园区工作,并进一步研究以临海为圆心,向周围辐射,最终形成一个完整的沿海产业带。
林在堂觉得这事情对于企业是很好的风向,所以当政府领导提出由他牵头配合经济学者的调研和规划时,他欣然同意了。
所以他这一天心情很好,进门时候春风满面。
“心情这么好?”吴裳看出他的喜悦,问。
林在堂就把政府工作规划说了,吴裳也觉得开心。她问林在堂:“能不能拆到千溪?”
林在堂摇头:“不知道。”
叶曼文在一边说:“作孽啊,不要拆千溪啊,也不能哪里都是生意吧?也要给人留一些生活的地方吧?拆什么拆啊。”老人家抵触拆千溪。现在海洲、温州这样的地方,这三十年来飞速发展,无论到哪,无论是谁,哪怕是路边扫地的人嘴里都有生意经。叶曼文觉得这是很可怕的事:人心里只有生意,没有生活,这不是很吓人吗?
吴裳说:“拆千溪我们就有钱了呀!您看临海村那些人,都去城市生活了呢!哪像咱们这里,刮一阵台风修一个月…公交车只能到村口,公交站想向里修,公交车卡在房子中间…”
“我不管,反正我喜欢千溪。”叶曼文打着蒲扇坐下:“你们也不要只知道赚钱,忘记停下看看。院子里的花开得多好,小黄多可爱,这些东西,你们都不要忘了啊。”
叶曼文有她的生活哲学。她一辈子拮据,但也能开心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些小东西。花啊草啊海浪啊小狗啊,这些东西多好啊,人难过的时候想一想,就会豁然开朗啊。
“好好好,不拆。”林在堂哄着叶曼文说:“外婆,也不是我们想拆就能拆。”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给叶曼文画,悉心地讲解:“您看,以临海村为圆心进行规划,马路、空运、气候、搬迁安置都要考虑,这些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成功的啊。再说了,我也同意外婆说的,有些地方适合做生意,有些地方就适合给人治病。千溪这里,沙滩干净、海水湛蓝,房屋很美,民风淳朴,本来就适合治病啊…”
叶曼文点头:“就是!”
吴裳对着阮香玉撇撇嘴,悄声说:“就他会哄!”
阮香玉敲她头:“你不要做鬼脸!”
吴裳就嘻嘻地笑。
饭桌上,吴裳跟姆妈和外婆说装修的进度,她想着带她们去看看将来的房子。她们都不扫兴,说好啊好啊,去啊。说去就去,吃完饭就去。
林在堂跟在身边,又去了他不喜欢的小屋,看着吴裳兴高采烈地给亲人们介绍她的设计:哪里是外婆养花的地方,哪里是姆妈算账工作写字的地方,哪里是她们吃饭的地方。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从这里跳到那里,内心的快乐无法隐藏。
林在堂就出去走了走,想找找这个小区的优点。说实话,他实在找不出。这时他知道是他自己在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在俯视着吴裳,所以无法感受到她的喜悦。倘若他本无一物,那么他也会对这个小家充满渴望。
就在这一瞬间,林在堂理解了吴裳。
一个月后,吴裳来小屋开窗通风,看到对门敞开着,里面有电钻声。她敲门去问,才知道对门已经卖了,现在开始装修了。吴裳就想:林在堂还说这种房子没人买,那这是什么?这不是很快就有新邻居了吗?
直到一个晚上,她过来量冰箱尺寸,听到对面有开门的动静,就想着看看是不是新邻居。推开门,看到林在堂站在那。门半敞着,内里一片杂乱。因为开门,地板上的灰尘迅速飘到空中,此刻还在盘旋。
吴裳很错愕,指着那屋子问:“你买的?”
“嗯哼。”
“你哪来的钱?”吴裳又问。
林在堂早就知道吴裳知道这件事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感动,他说:“我年中分红留了点。”
“你买它干什么?”吴裳又问。
“跟你做邻居。”
“你有毛病。”
她内心的感觉十分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惊讶夹杂着感动,不可置信夹杂着惊喜。
林在堂对她摆手:“来啊,参观一下你邻居的家。”
见吴裳不动,上前拉住她的手几步走到他门口,对她说:“里面很乱,回头你有什么装修的心得可以发给我。”
“怎么?会装别墅不会装小两居啊?”吴裳打趣。
林在堂捏住她嘴巴:“不许说话。”吴裳在他的指下哧哧地笑,眼睛滴溜溜地转。林在堂这个屋子的户型跟她的小屋是镜像户型,里面堆满了建筑废料。吴裳走了一圈就走出去,带林在堂回了她自己的小屋。
两个人坐在小屋的窗台上,看着屋里温馨的陈设。吴裳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来吃,也递给林在堂一颗。她问林在堂:“为什么啊?你又不缺房子,你为什么要买它啊?”
林在堂缓慢而坚定地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明白了你的感受,也想着以后能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角落。如果能跟你做邻居,就再好不过了。”
吴裳扭过头看着他,身体微微后仰,这样才能将他整张脸看仔细。
他也看着她,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流光,他姑且把它当成是喜欢。
“你的意思是以后不管我高兴还是不高兴,你都会陪着我。高兴时候在你家里,你面对面陪着我;伤心时候在这里,门对门陪着我。是这样吗?”吴裳轻声问。
“是。”林在堂点头。
吴裳不等他说别的话,就上前吻住了他。他嘴巴里有糖果的味道,那么清甜。她不由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将她向后送将她后背贴靠到墙上。
糖果在他们的舌头间化开了,一阵阵的甜向口腔里扩散。他咬出她的舌头缠绵地吮着,又送回她的口中。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酥麻感由大脑传导到她的身体,她抱紧林在堂的脖子,任由他把她抱到腿上。
她好想。
他却冷静下来,哑着嗓子说:“我不能做随时随地发/情的公狗,尤其不能在我刚刚对你表白后这样。”
“你跟我表白了?”吴裳的手捏着他衬衫的扣子,轻声问。
“怎么不算表白呢吴裳?”林在堂说:“这是在表白啊。”
“我听不懂。”吴裳喜欢炽热的、明白的情话,她想听林在堂说,尽管她知道那似乎不太可能。
“我想尽可能多的、长的陪伴你,吴裳。我知道我不是圣人,也有我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不了的人。我知道生活不会如我所愿,它总会不停地给我们难题,但是吴裳,我在尽力了。”
“我认识你,跟你在一起,假亦真时真亦假,假假真真分不清楚,最后全成了真。这就是我们之间奇怪、复杂的关系和感情,我却希望这段感情长久些。”
吴裳安静地看着他,听他说话,她听进去了。这时她好像理解了林在堂。
她说:“那就从这个邻居做起,让我们彼此陪伴久一点。做战友、做伙伴,以后有可能,做一对快乐的小夫妻。”
她是真的这样想。
吴裳非常清楚自己是怎样的人,爱情有如海市蜃楼她不想去追求,她只想抓住眼前的生活。一个聊得来的、善良的、能跟她一起改变生活的人,这足够了。
她紧紧抱住林在堂,喃喃地说:“木木啊,你一点也不木啊。”
林在堂回抱她:“裳裳啊,以后我尽可能不让你受伤。如果我做得不好。你不要一棒子把我打死,你教我,我慢慢地改。”
吴裳说好的,那么现在你能不能做一条公狗呢?这个窗台很适合做啊。
林在堂说不行啊,我没有套。
他们就齐齐笑了。
他们都决定把过往的事先放一放,把眼前的事捡一捡。老街整改的过程中,香玉面馆的门头也要升级改造。阮香玉把这个工作交给了吴裳。
林在堂则开始配合经济学家研究林海产业带的升级和规划。
两个人都开始忙得像陀螺,每天夜里在家里见面,早上在家里分开。林在堂因为信任郭令先,所以把公司的工作大部分都授权给了郭令先。
而郭令先十分清楚林在堂为什么敢这么大胆的授权:因为吴裳在她下面。
吴裳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对她自己的事业将有很大的帮助。郭令先跟先生不止一次提起吴裳,先生都说:“这个吴裳现在名气很大,她敢拼敢闯,打破了别人对海洲太太的印象。改天我们也一起吃饭,生意一起做。”
郭令先的先生在业内也有名号,帮星光灯饰打通了不少脉络,林在堂对他也是十分尊敬的。
而郭令先本人也十分厉害,她借着冷静的头脑和判断,把星光灯饰的渠道一再升级改制,现在的渠道体系已经非常完整。
郭令先认为是这些原因导致了林在堂愿意放权给她。
他放权,她就接受。这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
郭令先因此对吴裳有一点忌惮,因为吴裳太过厉害,唯一的短板就是她没有背景。这样的人倘若有了背景,一定是会高飞的。
郭令先拿到权力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吴裳迅速打通跟网络营销中心的线上工作流,同时她也在着手大客户开发的工作流。吴裳知道郭令先的意思,一旦工作流程化,各个节点专业化,那么她的可替代性就会增加。这些人能走到高位,是有着他们的思考的,这的确是厉害。
吴裳自己不反对,反而很配合。因为她知道:容易取代的大概率赚不到大钱,她要做不可取代的那一个。
林显祖却在这时劝她:裳裳啊,做人呢,要懂收放自如,锋芒毕露不见得是好事啊。
吴裳知道一定是谁在林显祖面前说什么,但她没有多想。
第73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第一次听人说她狂妄,是在一个采销会上。她跑前跑后,一连十个小时,饭都没吃一口,搞定了十多个意向合同。拿去跟郭令先报备的时候,听到盛唐的人在旁边展台说:“看她狂的,早晚有她难受的一天。”
盛唐的人讨厌吴裳是正常的,吴裳从他们手里抢了不少客户。她抢,也是光明正大地抢。盛唐的产品质量不行是有目共睹的,盯着星光灯饰抄设计,但舍不得花钱提高质量,看着一模一样的东西,质保一年,一年零一天就开始有小毛病。
2013年这一整年,林在堂还在盯着产品质量,并首度将星光灯饰的灯从质保2年提高到3年,这一个举措打得业内竞品措手不及。吴裳借着这个东风,把盛唐的几个大客户抢了过来。
盛唐的人无论到哪都骂吴裳和林在堂,说他们是土匪夫妻,不给人留活路,早晚要拆伙。
这一天吴裳听到他们说她狂,也只是对他们笑笑。她不过是在努力工作,实在不能算是狂。但吴裳不懂,在很多人眼中,出类拔萃算是最大的狂妄。
吴裳笑一笑,盛唐的人以为她在挑衅,因为有吴裳签了他们客户的前情,这一天忽然就憋不住了,在吴裳身后骂了起来:“你个卖身的得意什么?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干什么的!你就是个…*子…”
这话实在难听,吴裳看了一圈才发现他们是在骂她。采销会上人来人往,她身后跟着两个客户,面前站着郭令先。他们都在看着吴裳。
吴裳那时还年轻,对这样的言语辱骂并不能做到云淡风轻。她只觉得那些难听的话灌进她的耳朵里以后开始发烫,把她整个人都烫红了。
郭令先看不下去,站在了吴裳前面,指着盛唐的人说:“你们干什么?有素质吗?”
“她有素质吗?她抢我们客户有素质吗?”
“客户就在那,谁有本事谁拿!是你们签合同时候她抢客户笔了吗?还是拦着客户不许跟你们说话了?客户从你们那里走出来走到我们这里,被留下了,有什么问题吗?”郭令先试图跟他们讲道理,她还不信了,怎么就敢欺负到他们头上了。
盛唐的人知道郭令先的身份,多少有些忌惮。他们烦的就是那个上蹿下跳的吴裳,整个会场就显她厉害,显她能。她把客户都签走,让他们怎么活?刚刚老板还在群里骂他们是没用的东西,同样两个团队在那里,让星光灯饰给比下去。
他们就追着吴裳骂,这时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说:“回头也让咱们老板去ktv招人啊,招小姐,好卖货啊…”
郭令先刚要厉声斥责,吴裳已经冲了出去,她将手里的文件本砸到了其中一个男的脸上,接着就甩了他一个嘴巴,嘴上用海洲话骂着:“你这个塌脑!”
这个社会太险恶,人心太脏太现实,他们随口就开始给她编排一个身份,好像打倒了她他们就能胜利一样!吴裳偏不,她揪着那个男的打,男的也打她,这时郭令先看不下去,上前抓那个男人的脸。其他盛唐的人也冲上来围住她们俩,你一下我一下地推搡。
星光灯饰的人彻底愤怒了。
吴裳这一天跑下来的单子,是算团队提成的。他们把意向客户给吴裳,由吴裳最后逼单,全天成交算团队业绩,大家均分提成。这时吴裳挨欺负,是个人都不能旁观。在一边指挥线上流程的王能人率先冲了上去,他宅惯了,压根不会打架,尽管马上被素质低下的流氓按倒,他还在说:“有本事欺负我啊!”
会场巡检赶来想拉开他们,别人都拉开了,唯有吴裳和郭令先拉不开。她们俩骑在那男人身上,不停地扇他巴掌:“还骂不骂!打不打!”
林在堂闻讯赶到的时候,看到在会场的临时会议室里,两家公司的人一人坐一边,都怒视着彼此,要将对方大卸八块似的。
唐盛企图化解一下尴尬,上前对林在堂说:“林总啊,下面人不懂事,你不要生气啊。”
林在堂淡淡看他一眼,这时扭头看到吴裳。她嘴角破了,蓬头垢面,抱着肩膀,随时要冲上去打人似的。这时她海洲人的基因就出来了,别管大浪小浪,我都要去海上逛逛那种厉害的劲头。
“唐总的人把风度都输没了。”林在堂说:“指着我太太的鼻子骂,看来也没把我放眼里。谁先开口骂的?”
此时的他面无表情,但刚刚看监控的时候,听到那些骂人话,他的怒气已经无法遏制了。过于羞辱人了,还好吴裳是个厉害的,敢扯人家嘴,这让他的怒气降了一些。”谁先开口骂的都算我头上。”唐盛拦在林在堂前面,这时是要护着自己人的,不然以后谁还会为他卖命呢?
“林总你给我个面子,都这么晚了,我请星光灯饰的兄弟姐妹们吃个饭赔个罪。”
林在堂静静看唐盛半晌,冷冷地、缓慢地说:“你算个鸡、巴。”
所有人都很震惊,因为儒商林在堂从不说脏话,从来都是见人先笑三分,彬彬有礼。
唐盛虽然跟林在堂在论坛上打过架,但也没听他说话这么脏过。他揉了揉耳朵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林在堂又淡淡说一遍:“我说你算个鸡、巴,你给我赔罪配吗?现在让那几个烂了嘴巴的脏东西跟吴裳女士和郭令先女士道歉。”林在堂此时特意提出郭令先,也是要让唐盛收敛。郭令先的先生在江浙沪一代人脉很广,唐盛不是不知道。
林在堂扯了把椅子坐下,仰起头看着唐盛。他心知唐盛不是好人,惯会玩阴招,但他心里不怵他,甚至哪怕坐下了,气势倒是更高了。
“过分了啊。”唐盛说。
“怎么过分了?”郭令先说:“唐总,我劝你见好就收吧。大家常年在商场上混,今天你的人干出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你们几个男的先围殴我们两个女的,视频我们也有。闹出去还想不想干啊?”
郭令先又回头看看吴裳,再看向唐盛:“也是没想到唐总带出的团队这么输不起。”
唐盛嘴上吃了亏,也自知理亏,但他这人混蛋惯了,今天已经闹到这样了,索性豁出去了。这时流氓土匪本性毕露,眼睛瞪起来:“没完了是吧?许自己做还不许别人说了?”
他这么一说,彻底激怒了林在堂:“唐总,我不跟你算账,你倒是找上门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杭州方面打电话,说:“上次你说唐总…”
唐盛一听称呼就意识到不妙,上前抢过林在堂手机。林在堂这人太可怕了,他明明不太社交,但却能打探到很多事。现在他打电话的人就是当年要跟盛唐签合同但被吴裳抢回来的,他们之间有利益勾结,吴裳有证据。
盛唐的人也不傻,见状主动走到吴裳面前说:“对不起啊,不该骂人。”道歉态度也不诚恳,就那么吊着脖子。
吴裳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她。打了这一架她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就不值得可怜。她一旦不可怜他,就觉得他面目更加可憎。
吴裳不愿意给这样的人台阶下,她只顾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全当他死了。
那人见吴裳不表态,扭头看看唐盛。唐盛对他使眼色,让他继续。那人心一横,要跪下,他膝盖还没落地,吴裳已经起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她说:“受不起。”
“那你想怎么办?”唐盛问。
吴裳这才开口:“今天挨骂挨打的都是我,那我就说几句。在哪里骂的就在哪里道歉。会务组有大喇叭,拿着大喇叭跟我道歉。别的随便。”
“这样不好吧?”唐盛试图讨价还价。
“能当众骂人不能当众道歉?”吴裳被气笑了:“怎么了唐总,贵公司就这么点气度吗?敢惹事没有能力平事,怪不得做千年老二呢!”
“不当众道歉也行。”郭令先说:“以后这种活动,我们避开唐盛就好了。唐盛参加,我们就不参加。”郭令先的意思很明显:都知道星光灯饰在展会上预算多,倘若盛唐去星光灯饰不去,主办方会权衡:放弃盛唐,除非盛唐出更多的钱。那么会导致两个后果:以后盛唐断了参加采销会的念头,或者出更多的钱。
唐盛是商人,他一瞬间就能权衡出利弊,说:“好,我们道歉。我负责道歉。”
“我自己来,唐总,祸是我闯下的。”
“你们自己内部安排。”林在堂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手指用力点他胸口几下,眼睛里凶光毕露。接着走到吴裳面前,弯身拉住她手:“走吧,累了。”
一群人向外走,吴裳想起郭令先,就转过身去对她说:“郭总,感谢你今天为我出头。我欠郭总一次,以后有需要我的,您尽管说。”
郭令先则笑着说:“别这么说,都是自己人。今天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吴裳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主要看这个人在原则的事情上是什么态度,对林在堂如此、对郭令先也如此。郭令先今日这么待她,令她感动。她心里暗暗记下一笔,想着来日定要报答她。
回到酒店后林在堂帮吴裳涂碘伏,她嘶嘶哈哈地哀嚎:“好疼,好疼!”
“打架时候就不感觉疼。”林在堂说:“虽然我支持你暴打他,但也担心你吃亏。”
“大家都在呢我怕什么?”
“你就知道他们会帮你?”
吴裳说对啊:“这次他们不帮我,下次我也不帮他们赚钱。唯一的问题是星光灯饰的人都太文明了。说实话林在堂,你就没考虑过招一些…”吴裳蜷起手臂比划两下:“这样的?招几个莽夫!说实话,这个商业环境我都怀疑有一天你会被暗杀…你为什么出门不带保镖呢?是因为你觉得你赚的钱不够多吗?可是一旦你挡了别人的路,别人也不会管你赚钱多少啊…”
吴裳是从今天的事情发现人性之恶的。
她读书的时候随大流,跟同学们一起歌颂真善美,学习真善美。当她步入社会以后,发现人心都是藏在下水道里,很阴暗。你几乎不能见到任何一个人完全光明,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着阴暗面,包括吴裳自己。
林在堂摇摇头:“不至于。倒是你,我应该给你配一个保镖。”
“为什么?”吴裳问。
“因为你总是会招人嫉妒。”林在堂认真地分析阐述:“你知道吗?人会嫉妒在他们心里跟他们一样的人,比如盛唐的销售会嫉妒你,厌恶你、他们会想你凭什么?他们想把你拉回跟他们一样的层次中去。但他们不会嫉妒唐盛和郭令先,因为他们觉得唐盛和郭令先本就是不一样的人。”见吴裳听进去了,就继续说:“所以你比我更需要保镖。”
“以你的逻辑,你也需要。唐盛嫉妒你,他比别人更阴暗,更可怕。”吴裳说。
林在堂笑着点头:“也对。”
刚接手星光灯饰伊始,因为工厂要裁撤一部分岗位,他不是没被人丢过臭鸡蛋烂柿子,那时他没觉得危险,只是觉得人的愤怒是带有攻击性的。他也遭遇过车辆被逼停,有人不停在敲打他的车窗,而他就在车里安静坐着。这一天他想,倘若那天有人拿东西凿开车窗,把他拖下车殴打,那么或许他就没命了。
愤怒会助长愤怒。
他说:“不管怎么样,以后要给你配个保镖了。”
吴裳摆摆手:“算了吧,你先给自己配吧。唐盛之流想弄死的不是我,是你。他们只会在我这里逞口舌之快。”
他们是这样说的,但转眼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他们从根本上觉得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无非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第二天采销会人流密集的时段,盛唐的人当众念了道歉书。吴裳却不在场,她懒得听,去追一个国外的客户去了。
林在堂在研究亚马逊业务。
从前他们做出口贸易,货物从海洲港出发,一路走海运,运到国外。由国外的分销商将货物铺到商场、超市之中。这两年因为贸易政策的原因,他们在海外的市场遇到了阻力。分销商的话语权越来越大,而他们的利益空间越来越小。
林在堂就想:不如在亚马逊自己做呢?这个任务落到王能人头上,他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研究。
吴裳要追的那个客户,其实是无意间听到他跟人家聊天,他们是一家线上超市,货物远销40多个国家。线上超市啊,这可是跨境电商啊!她想去学一学。
客户已经走到门口准备上车了,被她拦了下来。她不失礼貌和热情地自我介绍说:“我刚无意间听到您做线上国际超市,我想跟您探讨一下我们是否有合作的可能。这是我的名片,我是星光灯饰的员工,我叫吴裳。”
那男人接过她的名片看了眼,礼貌地点头。
吴裳又说可否留下您的电话?他说:“回头我会打给你,再见。”头也不回地上车走了。
采销会就是这样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都有,能建立起联系就已经很难了。吴裳站在那里目送他的车远去。
采销会结束后,吴裳特意留在海洲没回千溪。她怕自己挨骂挨打的事被姆妈外婆看出来让她们难过。于是她就窝在家里侍弄院子里的花草。
她有一些日子没有摆弄这些了,戴上手套和遮阳帽,换上衣服,就去了院子里。林在堂也被剥夺了喝茶的权利,被她拽进花园拔草。
叶曼文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不回家,她捂着疼痛的嘴角说:“外婆我要加班啊,下周我抽一天过去。”
“你没事吧?为什么听你说话很奇怪呢?”
“我没事啊外婆,我加班能有什么事呢?”
她跟叶曼文说了几句话,挂断电话后问林在堂:“你说盛唐的人不会就此恨上我了吧?那个男的,昨天下午在会场,眼神好像要吃了我似的。”
“恨你的人太多了。被你抢过客户的人都恨你。”林在堂一边拔草一边说。
吴裳抬头想了想说:“糟糕,我发现除了姆妈、外婆、爷爷、宋景,没人喜欢我。公司里的人忌惮我,竞争对手恨我,你家人讨厌我…”
“你是不是忘数一个人?”林在堂提醒她。
“谁?”
“我。我也喜欢你。”
林在堂说的很自然。
他怎么能不喜欢吴裳呢?他睁开眼睛能吃到吴裳做的汤面,去到公司里有吴裳为他冲锋陷阵,下了班她陪她消磨时光。他从没尝试过与谁这样24小时黏在一起,但他却没觉得窒息。
吴裳裂了下嘴笑,疼。她斯哈一声,蹲着朝林在堂移动几步到他面前。她抱着双膝微微仰头看林在堂的脸,他看她一眼又低头去拔草。吴裳小心翼翼摘掉他的眼镜,凑到他唇角亲了一下,笑着说:“我也喜欢你呀。木木。”
“是吗?你喜欢我什么?”林在堂停下动作看她。
“我喜欢你有钱。”
“正经点。”林在堂不满意她的答案,他希望吴裳编一些更好听的话来骗他,不要浪费海洲难得的好天气,和园子里鲜艳的花。
吴裳难得正经,一直看着林在堂。看到他被摘了眼镜后突然的不适应,褪下了商人的伪装,整个人变得温和木讷;看到他的眼睛里漾着太阳吹动花草晃来晃去的波光;看到他白净的脸上有隐隐的期待。
吴裳真的很喜欢林在堂这张脸。
她记得初见时候她觉得他好像蒲君阳。
这一天再看,他跟蒲君阳其实并不像,吴裳倒是想不起那年第一眼看他,怎么就觉得像了。
她的指尖从他额头经过鼻尖滑到嘴唇,人凑上去亲了亲他,最终没有说出几句好听的话来。但她的目光晶亮的,他心满意足了。
这时林在堂问吴裳:“你之前一直不想在海洲待着,那你想去哪里呢?”
吴裳说:“我不知道啊。有时觉得去哪里没有关系,只要能随心所欲,拥有自由的选择,就够了。”
“没有人能拥有绝对的自由。”
“那就相对的自由。”
吴裳起身拿起水壶浇花。
花园中间从前那个站着撒尿小人的地方向下陷了,吴裳突然问林在堂还会不会想念孟若星。林在堂不假思索地摇头。
“那你看到她还会有感觉吗?”吴裳说:“会想起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吗?”
林在堂又摇头。
“薄情。”吴裳说。
傍晚两个人牵着手出门闲逛,不知道去哪里,就去了许姐姐那里。许姐姐见到林在堂起身欢迎他,吴裳却没有寒暄,因为她看见里面坐着的外国人,眼睛一瞬间亮了。
她突然想起那句话:当你真心想拥有一件东西,有人为你开路,有人为你让路,全世界都在帮助你。
她这一刻就有这样的感觉。
她推推林在堂胳膊说:“那个外国人,我在采销会上见过。他负责一个全球线上超市的中华区采购。我要上了。”
许姐姐看了看那外国人:“你说Daniel?”
“你认识?”
“我认识啊。”许姐姐说:“他特意来看我。”
吴裳快要尖叫了,她兴奋地推林在堂胳膊:“走走!你的跨境电商业务!快!”
林在堂只是在会上认真提了要推进这件事,没想到吴裳如此上心。林在堂被她感染,感觉她满眼都是生意的样子性感极了。这时他有意后撤,对吴裳说:“你去搞定。”
他在这件事上原本就是陪衬,是吴裳瞄准的人,又是她的人脉,倘若他参与,别人又要说:有靠山就是好。
吴裳唯一一次靠林在堂,就是他给了她星光灯饰的工作,其余全部的天下是她自己打下的。
林在堂坐在外面喝着咖啡吹着潮热晚风,有时透过玻璃窗向里看,吴裳的身体前倾,正在认真的表达和交流。林在堂知道,这件事对吴裳没有直观的收益,她这么努力,是为了星光灯饰。
吴裳是一个超级员工。她有集体荣誉感、目标感、有能力,林在堂甚至能想象她以后自己做一番事业的样子——那一定是她人生真正的春天。
林在堂想起跟爷爷林显祖的谈话,老人对他说:“不要试图绑住别人的翅膀、如果他想飞,就为他装上螺旋桨。他飞过的天空也会有你努力过的痕迹。”
林在堂不知爷爷怎么会说出这么浪漫的话来,但套用到他和吴裳身上竟那么合适。
吴裳还在里面畅谈,林在堂坐累了,起身走走。事情发生很突然,路边冲过来一辆摩托车直接撞向了林在堂,他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翻了两圈。
吴裳在里面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听到外面的尖叫声。她起初没看清那个人是谁,直到林在堂倒下去,她才站起身。
世界安静了。
吴裳忽然很害怕。
她快速冲到林在堂面前查看他的伤情。
他身上被玻璃扎破了,地上是斑斑的血迹。吴裳一手托着他的头一只手去打120,而许姐姐已经跑出去抓住了那个骑摩托的人。
那人满身的的酒气,这时仍旧神智不清,好像对自己闯下的祸事并不清楚一样。
“你带林在堂去医院,这里交给我。”许姐姐说。
“这一定有问题,一定有问题。”吴裳从未这样惊慌过,她紧紧握着林在堂的手,叮嘱许姐姐:“这一定有问题。我最近得罪人了。”
林在堂在混沌之中虚弱地安慰她:“没事,没事。”接着就休克了。
这是林在堂这一生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好像什么都能听清楚,但他没有任何力气回应。他的脸上有水珠样的东西,他想:不会是吴裳哭了吧。他又听到周围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他仔细分辨,好像听到吴裳在说:我…我叫他家人来…我能负责任,我能签字,但是我们…没有法律关系…我…
林在堂感觉到身体很疼,他最后一丝理智告诉自己:这绝对是蓄意的伤害。
从小林显祖教他:无论经商还是从政,都要有过硬的人品。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宁愿倾家荡产,不要丧尽天良。林在堂是这样做的,他致力于做一个正直的企业家,在一个有序的商业环境里发展和竞争。但别人显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显然秉承着排除异己的想法,接连用肮脏可怕的手段伤害他。这令林在堂胆寒。
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天也是吴裳的噩梦。
当她看到被撞倒的人是林在堂的时候,她心痛不已。吴裳很惊慌,她自认经历了很多大风浪,贫穷、死亡、意外,但她这一刻仍旧害怕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如果林在堂死了,我会不会伤心呢?这个问题不禁想,因为她已经开始伤心了。
她的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她对许姐姐说:“许姐姐,我们得罪人了。我知道的。”她只会重复这一句,觉得是自己连累了林在堂。
爷爷说过的,要她不要锋芒毕露。她没听懂爷爷的话,只管横冲直撞。林在堂也是,也只管横冲直撞。他们都年轻气盛,爱挣输赢,早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阮春桂赶到医院后竟没有大闹。
她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很沉默。她问吴裳:“是喝醉了骑摩托撞的?”
“目前已知是这样。”
“不是人指使?”
“那人说不是,一口咬定是他喝多了醉驾。”
阮春桂颓然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阮春桂知道树大招风的道理,从前摇摇欲坠的星光灯饰现在已经是一棵醒目的树,不知有多少人盯着。然而这棵树还不够大,根还不够深,所以才有人敢轻易撼动它。
这道理,阮春桂也懂。
这时她意识到一件事:星光灯饰必须要更快速地成长,厉害的左膀右臂会帮助林在堂实现这个目标。她把目光落在吴裳身上。
阮春桂知道:吴裳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有野心。唯有有野心的人,才是林在堂当下最对的选择。她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就接纳了吴裳。
这时她摒弃了前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也是她过去五十年不停在自己内心呐喊着的念头:变强、变强,变强。
吴裳不知阮春桂的内心变化,她当下只关注林在堂。
她内心燃烧着熊熊的怒火,还有无法抑制的难过。她意识到在她的心中,林在堂早已不是普通的战友和伙伴,他像亲人、像爱人。
所以当林在堂醒来的时候,他察觉他的无名指上换了一个戒指。那个戒指比他从前的那一枚要宽一些。
他纳闷地看着自己的手,再看看吴裳。
她献宝似地展开手给他看:“你看,我也有。”
林在用很困惑。
吴裳接着说:“一百块钱一对的藏银戒指。怎么样?好看吧?”
林在堂躺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吴裳。他知道吴裳一定还有话对他说。
果然,吴裳的嘴凑到他耳边,像是在说一个小秘密一样与他耳语:“林在堂,我要跟你结婚。真正地结婚。”
她说完将脸移远些,含笑看着林在堂。
“结婚?”林在堂费力地问。
吴裳用力点头:“对,结婚。”
“谁和谁?”
“我和你。”
林在堂仍处于感动和震惊之中。
他自己知道,他真的很想跟吴裳结婚,很想跟她有一个家,一个安稳的、宁静的、不被世俗感染的栖身之所。
于是他点点头。
吴裳起身弯腰捧着他的脸,在他鼻尖上亲一下,说:“你别担心,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出于利益选择。”
“出于利益选择也没关系。”林在堂说:“证明我是你权衡利弊下的最优选择,侧面证明我很厉害。”
吴裳被他逗笑了,装模作样敲了下他的头,要打晕他似的。林在堂握住她的手,深深地看她:“说真的吴裳,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我。”林在堂说:“我知道的。”
第74章 三尺冻,事事休
林显祖来看了一次林在堂。
老人尽管痛惜孙子,但对他的遭遇却并不意外。他一辈子经商,见过的脏人烂事多了,自然也见过人为了利益之争而丧命。林在堂能捡回一条命实属幸运。
他慈爱地问林在堂:“疼不疼?”
林在堂摇头,又点头。他不想骗爷爷,骨折的左臂和软组织严重挫伤的左腿真的很疼,他每天疼到睡不着。
“怕不怕?”林显祖又问:“怕也没关系,换谁都会怕。”
这一次林在堂坚定地摇头:“不怕。”
林在堂这一点跟爷爷很像:从来都不畏强权,是彻头彻尾的犟骨头、硬骨头。他说:“爷爷,他们越这样,越证明我厉害。所以我不怕,是他们怕了。”
林显祖笑了。
这时吴裳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抱着水盆进来,不好关门,就抬起一条腿轻轻那么一送,门就掩上了。见到林显祖在,就笑着招呼:“爷爷!你来啦?”
“不找护工吗?”林显祖问:“你一个人照顾不累吗?”
吴裳撇撇嘴,告林在堂的状:“爷爷你不知道,林在堂是个麻烦精,他不让护工给他擦身体,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那我也是女的啊,怎么就能擦了…”她故意抱怨的样子有一点点可爱,林在堂忍不住看着她笑,感觉疼痛都少了些。
林显祖了解林在堂,他的确是有很多这方面的习惯。他对吴裳说:“裳裳啊,辛苦了。”
吴裳拍拍胸脯:“爷爷你看我的身体这么强壮,辛苦点怕什么?”
她开玩笑的,她哪里强壮?只不过是健康丰腴些罢了。这几天照顾林在堂,又要远程工作,人抽条掉了两三斤,这不比节食减肥快吗?她甚至想上网传授一些减肥心得:首先你家里的男人出了一场车祸…
安静下来的时候,林显祖跟他们说起他当年。
大概是1983年的时候,那一年星光厂还没进行第一次改制,他是厂长。厂里的岗位属于“继承制”,即父母退休后,儿女进厂接班。这原本是好事,但有一个职工的儿子实在不像话,有案底在身、好吃懒做、偷偷摸摸,厂里开会决定:这个名额给到其他人。这原本是一件小事,但有一天他出门上班,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忽然蹿出几个人,用麻袋罩住他的脑袋,接着乱棍打他。林显祖没有任何机会还手自救,后来有路人路过把那些人吓走了。
吴裳听到心揪起来,问:“然后呢?”
林显祖下巴朝林在堂方向一点:“喏,也这样啊。受了伤,很狼狈,养了很久才好。”
“太坏了。”吴裳说:“怎么有人这样呢?就因为别人不如他愿,他就要毁掉人家!”
“人性啊…”林显祖接着说:“后来还有三次,其中有一次,爷爷差点被绑架了。”林显祖说。
“这事我知道。”林在堂说:“是我姆妈救了爷爷。”
林显祖点头:“是。”接着叹气:“爷爷有这么多孩子,紧要关头却是你姆妈出头。这也是为什么爷爷对你姆妈更偏心、宽容,爷爷不能愧对你姆妈这份情谊,哪怕以后爷爷走了,也会给你姆妈留很多后路。”
吴裳在一边说:“怎么救的?”在她心中,阮春桂是那种遇事后退,以己为先的人。她这辈子只为了自己和林在堂活,实在无法想象她竟然也有这么英勇无畏的时刻。
“大概1995年的时候,爷爷带着你二叔、在堂爸爸还有在堂姆妈坐车去杭州。那时路不像现在这么好走,沿海公路坑坑洼洼,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路上被撒了很多大钉子,还有一块石头路障,车轮爆了,我们下车看。”
“路边窜出五六个壮汉,拖拽着爷爷就要走。”
“你二叔和在堂爸爸吓傻了。这时春桂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刀刺了上去,爷爷也得到机会脱身上车撞他们。那天春桂挨了顿毒打,受了很重的伤,但是她一直喊:要么杀了我,不然谁都别想把人带走。”
吴裳这时感叹一句:“哇,像港台电影。”
“艺术本来就源于生活。”林显祖说:“那些年流行绑架老板,要酬金,再撕票。你们在新闻上应当也没少看。海洲也有老板因此丧命的。”
“那他们怎么知道你们要走这条路呢?”吴裳问。
“家里不干净啊。”林显祖说:“回去以后,报警调查,最后发现那时在家里做饭的一个阿姨,她的弟弟是坏人。”
“总之,商场如战场。你以为你过了一关,事实上关关难过,关关又都要过。”林显祖说:“林在堂这才是刚开始。开始就经历这样的大风大浪也好,见得多了,以后就不怕了。”
“爷爷是专门来给我上课了。”林在堂说:“爷爷怕我害怕,怕我后退,今天来给我上一课,也算是给我打预防针。”
“你知道就好!”吴裳说:“软骨头干不了大事!”
林显祖闻言笑了声,说:“裳裳也厉害,别人碰到这种事早吓哭了,轻则缩手缩脚,重则洗手退出。但爷爷看你,好像有越挫越勇的架势。裳裳能做大事。”
吴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兀自啃起了苹果。林在堂这时说:“爷爷,我跟裳裳决定真的结婚了。”
“哦?”林显祖眉眼开了:“什么时候?还要不要操办?真的结婚了,那礼数就不该缺了,该给的东西不仅要给,还要多给。”
“不用操办了吧?”吴裳说:“再操办一次,别人就知道上次是假的了。我们偷偷的,打枪的不要!”
吴裳把结婚这件事想得很简单,她不喜欢那些繁复的流程。跟林在堂假结婚的时候,她站在台上,看着下面坐着的满满的人,只觉得心慌。冗长的流程也让她烦躁。那时她就想:倘若她此生有可能结婚,那一定不搞这一套。她反而喜欢随性些,自在些。
“结婚这件事,爷爷跟你姆妈和外婆商量。”
“不要。”吴裳摆手说:“不要。不然姆妈和外婆也知道上次是假结婚了。”
林显祖看着她天真的样子,笑了笑。她姆妈和外婆那么聪明,又怎会不知道她上次结婚的真相呢?这世界上的聪明人有很多,但聪明又体恤别人的人,不常有。吴裳家这三个女人,都属于后者。
“那你们自己定。”林显祖说:“爷爷包个大礼,赞助你们蜜月旅行怎么样?”
“蜜月旅行可以!”吴裳跳起来:“玩半个月!我还从来没有玩过那么久。”高兴过后冷静下来:“但是眼下肯定不能走了,林在堂受伤了,等他伤好了,二代节能产品上线、海外电商打通、接触资方…这都是事情呢。”
“你倒是知道星光灯饰的战略安排。”林显祖说:“把在堂未来的工作安排的很好。蜜月的钱爷爷出,至于去不去、什么时候去,随你们。”
林显祖说完起身向外走,吴裳去送他。到楼下后,林显祖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吴裳。
“怎么啦爷爷?”吴裳问。
林显祖语重心长地说:“裳裳,跟商人结婚有好也有不好,这个中滋味你自己体会。爷爷只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初心,最后不要因为利益分道扬镳。”
老人经历太多事。
你看海洲的名流富贾,哪一个的婚姻不是裹挟着利益,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最终分开也是因为利益闹到老死不相往来。林显祖见的太多了。
“好的,爷爷,我答应你。”吴裳说。
“爷爷知道很多事身不由己。”
他摇着头走了。
吴裳觉得林显祖说话总是带着玄机似的,因为她还年轻,她的眼界只有那么一点,很多话她参悟不透,也不想强迫自己参悟。吴裳虽然人生经验浅薄,但她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逢山开路遇水填桥的道理,她不想为很久以后的事忧愁。
林在堂觉得他自己因祸得福。养伤的这段日子怕是他难得快乐的时候。出院以后他的手还没好,腿也需要用拐杖。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撒娇,时常在那里哎呀哎呀,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这跟他从前那副古板严肃的样子实在不一样,有时吴裳会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吴裳起初信他,他一喊,她就上前帮他查看,关心地问:“哪里疼?这里吗?我帮你按按。”接着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他,担心他留下什么后遗症影响他未来的生活。但林在堂骗人的次数多了,她知道他在撒娇,有时就懒得理他。
她真空穿一条薄棉碎花的白色吊带裙,在灶台里熬鸡汤。里头热气腾腾,她感觉热,关小火到冰箱里找冰水。走路时候胸口微微跳着,喝茶的林在堂看到了,就觉得这茶也不解渴。
他演技精进许多,这时哎呀一声,吴裳忙上前去看,问:“怎么了?”
林在堂痛苦地弯着腰,要死了似的。
吴裳伸手去摸:“哪里疼?”
林在堂说:“这里疼。”
吴裳手烫了一下,下意识打他,被他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一揽,人就不得不坐在了他身上。
后背顶到茶桌上,那厚重的实木茶桌纹丝不动,她的手下意识向后支在桌子上。却给了林在堂好机会。
“林在堂你别发癫!”吴裳担心碰到他受伤的胳膊,人不敢动:“你都什么样了还在这里不老实。嗯~”
她说完就嗯了声,嘴上说着一套,人却主动往他嘴边儿送。
林在堂鲜少有这样的时候,许是平日里忙惯了,从小的礼仪廉耻学太多,人总是拘谨着。这一病,就病出闲情来。
不急不忙,不骄不躁,只顾耐心去吃、去咬。
睡衣很快湿了一块,吴裳气息很乱,支着桌子的手酸了,收回来捧着他的脸,摘掉他的眼镜,将他推到椅背上,亲了上去。
林在堂受伤的手动了一下,他嘶一声,用另一只手环抱住吴裳,将她带进了怀里。
他们从来没有过这么绵长的吻。
有时夜里亲密,想着第二天还要上班,很多时候那吻都是急切的、鲁莽的。这一天都不急,吴裳有了初恋时的那种慵懒,细细地吻他。
她的舌尖临摹他的唇形,把他的嘴唇亲得湿漉漉的。手托着他下巴,人慢慢地磨蹭,双唇含住他嘴唇,微微转头。
眼神渐渐迷离,整个人都在勾着他。
林在堂的喜爱达到顶峰,干脆闭上眼睛,只这样与她亲吻。尽管身体势如劈竹,但他又强压着冲动,享受这一场闲情逸致。
吴裳渐渐急了,抓住他的手想送,刚搭到一个边儿,厨房的计时器响了。她匆忙站起来,衣服上下都有凉意贴着她的皮肤,一张因为动情而红润的脸,娇俏地瞪林在堂一眼,指责他:“淫邪之人不可用!”
小跑着去了厨房。
林在堂在她身后哧哧地笑,戴上眼镜,舔舔自己的嘴唇,上面仿佛还留有她嘴唇的味道。
他觉得这样难得的悠闲真好,暂时放下外面的纷争,跟眼前人耳鬓厮磨。日子平淡,奈何院子里花开正艳,厨房里热气腾腾,跑来跑去的吴裳像一只翩跹的蝴蝶,他面前的茶汤清甜好喝。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从前是否有过这么平淡真实的幸福,这于他而言很是难得。他很珍惜。
这时阮春桂给他电话,说那人一口咬定自己是醉驾,没有人指使,也找不到任何别人指使的线索,现在就只能按醉驾肇事算了。他骑的摩托是贷款买的,说家里没钱,赔偿的事律师在协商。
这事干的滴水不漏。
林在堂不想冤枉任何一个人,他虽心知这事不是这么简单,但眼下也只能这样。
阮春桂在那头骂街,骂那人祖宗八代不得好死,林在堂就听着。他知道阮春桂心疼他,这事又没有眉目,姆妈骂人是为了发泄。等她骂完了林在堂才说:“那么就先放下,以后有眉目了再说。幸好我没事,以后还会机会。姆妈,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好吧。”阮春桂嘟囔一句:“你怎么样?”
“在家里休养,吴裳在照顾我。”
“那你养着。”阮春桂挂断了电话。
她现在管得住自己,尽管对吴裳和阮香玉有芥蒂,但为了星光灯饰,她忍了。
吴裳做了几个小菜,照顾林在堂吃饭。
林在堂说自己手疼不能吃,张着嘴等她喂。吴裳这时说:“你的嘴倒是好用,隔着衣服也能吃出花样来。我之前倒是没发现你功夫这么好。”
林在堂被她说得脸红,咳一声。
“现在知道脸红了。”吴裳又说。
他们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时而工作时而聊闲地过了四五天小日子。
夜里关了灯,林在堂不老实。他正当年,哪怕手脚受伤了,但老二没伤。香香的、“肉肉”的吴裳躺在他旁边,体温经过被子传递过来,让他整个人都安稳不下来。
手探过去在被子里摸索,终于摸到了,舒服地喟叹一声。
吴裳闭着眼睛任由他摸,白天时候他总是逗她,但她担心压到他胳膊腿,总是不敢。即便不敢,但早已心猿意马,总觉得身体湿哒哒的、空落落的。
这会儿被他惹急了,就起身要躲,被林在堂一把拉回来。
“好疼。”他低声求她似的:“吴裳你帮帮我。”
“我怎么帮你?我自己都帮不了我自己。”吴裳要回撤的手被他按住。
“你不是会吗?”
“林在堂你…”
吴裳拗不过他。
只得由着他。
他行动不便,她便是主人了。
林在堂甚至罕见地(深呼吸)了声,那一声,让吴裳骨头都酥了。她说:“是这样吗?这样你喜欢?”
林在堂颤着嗯了一声。
吴裳因此了解了,尽心尽力,如获新生。
几天后她陪林在堂去公司上班。
从前他们在公司里为了避嫌,几乎不同时出现,哪怕同时出现也是一前一后。现在林在堂需要照顾,吴裳不得不挽着他手臂。
这样一来,倒是有了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思。因为公司里有人说:谁说老板看不上老板娘的?这不是相处挺好吗?谁说老板娘为了攀高枝低声下气的,这不是地位挺高吗?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吴裳只是听着,并无反应。因为她忙起来了。
王能人那边的流程开始跑起来,每天网络营销中心的人都向她这里甩大客户线索,她需要跟进甄别,最后促单。原来每天需要在外面跑,现在呢,每天要坐在电脑前不停地聊天打电话。吴裳知道这种工作方式的转变是顺应时代发展的,她并没因此失落,反倒觉得很不错。
她主动跟郭令先和王能人提出对网络营销中心分出来的大客户线索进行数据跟踪,看一看各环节的转化比,以促进后续的调整。
王能人说:“听说你拿到过顶级公司年薪20万起的offer,果然大公司招人不虚。”
“嗐,俱往矣!”吴裳手一挥:“我现在就想着把这个流程跑通,尽快衡量出ROI,这样对后续工作有帮助啊。”
“莫急,慢慢来。”郭令先说。她发现吴裳变了,从前她满脑子都是提成、钱,现在她好像不在乎这些了,她更在乎星光灯饰了。
郭令先就尝试着问她产品外销的工作她愿不愿意接,因为这个工作短期收益不大。吴裳说接啊。我就是那天跟外国人在咖啡店聊这个呢,林在堂在外头被撞了。
郭令先拍拍她的头:“辛苦啦。”
这个动作郭令先没对人做过,她最开始对吴裳印象并不好,忌惮吴裳,觉得这个人太急功近利。现在郭令先不这样想了,她觉得吴裳不是那样的人。她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林在堂这时给吴裳发消息:“求助。”
“干什么?”
“尿尿。”
吴裳翻个白眼。
林在堂坚决拒绝培养自己单手上厕所系扣的能力,每次尿尿都让吴裳帮他系扣系皮带。
有时他会罕见地开一句玩笑,问吴裳要不要帮他扶老二。吴裳说不用我帮你接着给你喝吗?
吴裳谈完工作又去照顾林在堂解手,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纸质的日历就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我算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领证的日子。”
“领证的日子不是随便算就好吗?”
林在堂说:“你不懂。”
海洲的商人逢大事要算,在他们心中,人要有敬畏,敬畏天地神灵。林在堂耳濡目染,也有这个习惯,准不准且另说,算这个流程要走。
“那你算好了。”吴裳说:“我只是很意外你把领证当成大事。”
“领证不是大事,什么是大事?”
“你说的对。”
林在堂真的找人算,吴裳之前没觉得这件事有多大,现在也不得不重视起来。因为海洲有很多人先办婚礼,有了孩子再领结婚证,也不知这个习俗来自哪。她跟姆妈和外婆说要跟林在堂补领结婚证,姆妈和外婆并没大惊小怪。
令吴裳意外的是有一天律师找到了她。
律师说他受阮春桂女士委托,来请吴裳签一些文件。那些文件里有的是星光灯饰上市后法人配偶放弃一切财务要求的、也有各自婚前财产归属的。
她问:“这些林在堂知道吗?”
律师说不知道。
“但是也需要他签字啊。”
“是的。”
吴裳并不觊觎林在堂的财产,她自己有能力,可以赚钱,对阮春桂的防备感到不适。但她是那种既然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的人,于是她挥手签了字。
她并没想太多。
晚上她见到林在堂,问他:“签字了吗?“
“什么?”
“婚前财产协议,签了吗?”
林在堂显然有些错愕,他说:“我同意签,我本来名下就没有什么财产啊,只有债务。你看到的条款里面有债务免责吗?”
“有。”
“好。”
林在堂出去给阮春桂打了个电话,他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阮春桂说:“这是对你们双方的保护。我特意让律师加了债务条款,你们婚后引起生产经营、消费产生的债务,自负。”
“我问的是为什么?”林在堂问。
“因为你们还年轻,我再说一遍,这是对你们的保护。”
“那你流程要正规,明天让律师来,当着我们的面逐条过条款。”
签署婚前财产协议在海洲的商界并不罕见,几乎人人都要签。林在堂心里虽有异样,但觉得这件事对吴裳也的确是保护。
他问吴裳有没有因此不舒服?吴裳坦言:“有。但无所谓。”
“你觉得受到羞辱了吗?”
“有。”吴裳说:“别人都说不要跟资本家耍心机,我认同。但我觉得不完整:不要跟资本家和资本家的家人耍心机。”
吴裳极少做不理智的决定,哪怕在半个月以前,阮春桂拿出这些协议她都会感到强烈的不适而放弃跟林在堂结婚。但她这时被一种类似于幸福的感觉蒙蔽着,又或者对未来的星光灯饰有所憧憬,令她觉得这的确是小事。
吴裳拍拍林在堂的脸:“所以大师算的日子是哪一天啊?”
“10月29日。”
“听起来就是好日子。”
他们也曾聊过蜜月旅行,但吴裳否决了。原因是林在堂的确有很多工作要忙,而到了冬天,姆妈的面馆会很忙,腰总是不舒服。外婆呢也需要照顾。她不敢走太远太久。
林在堂说:“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吴裳咀嚼这四个字,咀嚼出“不忙”和“当下不得行”的含义来,就笑了。
她每天雄心勃勃,做她的事业;林在堂也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到了那一天,他们去领了结婚证。
其实后来过了很久,林在堂都记得那天的心情。前一夜他们两个几乎都没睡,在深夜里睁着一双熬到发光的眼,他们问对方为什么不睡呢?答案都是:“不知怎么了,睡不着。”
他们尝试在那个夜晚憧憬未来的生活,吴裳说:“我希望你不要再出车祸或者被人陷害了,我希望你顺遂一些。”
林在堂说:“我希望你赚很多很多钱,以后我没钱了你能养我。我也希望你能感觉到幸福,虽然你其实不缺幸福感。”
“那理想呢?”吴裳问:“星光灯饰要上市吗?你还有别的人生安排吗?”
“星光灯饰应该会是我的终身事业。”林在堂回答她:“别的人生安排我没有想过。你呢?”
“我啊,我希望我能有很多钱,希望外婆姆妈身体健康,我还希望我永远像星星一样发光。”
他们就这样聊了一整夜,第二天两个黑眼圈去领证。出民政局的时候,吴裳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在此之前没觉得,在此之后却觉得自己一瞬间就迈入了一种未知的生活。
“怎么了?”林在堂问她。
“我头晕。”吴裳将头放在他肩头,短暂地依靠着他。
但很快就被电话打断了。
第75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时常觉得生活本身像一个患有情绪病的人,时而高兴,时而忧愁。
她也时常觉得自己患有失忆症,结婚证放在她的包里,但回去的路上倘若不刻意去想,她甚至想不起自己结婚的这件事。她以为自己还是一个人。
这种奇怪的解离感,让她怀疑自己不正常。因此她需要不断跟林在堂确认:
“刚刚民政局是盖章了吧?”
“我们是结婚了吧?”
“以后我们该怎么称呼对方呢?林先生吴小姐?”
“还有啊,我要管你姆妈叫姆妈吗?”
林在堂察觉到了吴裳的焦虑,就把手放在她头顶,说:“你先停止胡思乱想,你想怎样就怎样。”
“哦。那我想去面馆看看我姆妈,再回千溪看看我外婆。”
整改后的老街“焕然一新”,其实房屋还是那些房屋,只是重新粉刷修缮过,下水也改进了,以后下雨天不会有难闻的气味了。香玉面馆的牌匾是吴裳重新设计的,她请林显祖提笔写字,找人拓印下来。树下立着一块竖匾,写着“百年海洲”,竖匾边放一把竹椅,游人可以在葱郁的树下拍一张纪念照。
这一天赶上面馆活动,每个消费的人都可以在“百年海洲”旁拍一张拍立得照片以作纪念。
于是面馆前排了长长的队,游人都想纪念这温暖的海洲时光。那棵树和那把椅子令林在堂觉得时光来回穿梭,把他带回了2006年的夏天,吴裳带她去小镇上,吃的那碗露天的面条。
“这是谁的策划?”林在堂问。
吴裳的指尖指着自己的鼻子:“当然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宋景啦!”吴裳和宋景总有奇思妙想,总想搞些新鲜玩意儿。
“有故事,有温度,有趣味。也舍得花钱。”林在堂说。
“因为海洲不是我们自己的海洲,但故事却是自己的。”
2013年秋天的吴裳,还是一个非常柔软的人。她知道岁月流逝并不与人商量,唯有回忆会沉淀在时间的河流里,幻化出无数的形状,可能是海底的贝壳、海边的沙子、可能是海面上飘着的花和漂流瓶。如果香玉面馆是海洲故事的缩影,那么她希望来的人都能留下属于自己的海洲片刻。
林在堂这时问吴裳:“你当初面试的上海公司,岗位是?”
“内容。”吴裳说。
林在堂点点头。
他见过商业奇才,认识过作家记者,他们身上各有特质。而吴裳,有内容的敏感度,又是一个销售天才。倘若这两点结合在一起,林在堂不敢去想,她会经营出怎样的东西来。
或许这时命运就在吴裳身上打了个点,提醒她,往后迷了路,回到这个点上来,再重新出发。
秋天的时候,阮香玉偏爱一身中长的苎麻裙,一条白色苎麻裤。她像温柔的海风。
见到林在堂和吴裳,就上前迎他们,对吴裳伸出手:“来,给姆妈看看结婚证。”
吴裳就从包里拿出来给她。
阮香玉看了一眼他们的合照:两个人的头微微靠向彼此,眼睛明亮,面露喜色。阮香玉放心了,把结婚证还给吴裳。转身去柜台里,拿出她自己准备好的红包。
面馆几经风雨,把过去的账填完,又开始盈利了。阮香玉重新开始攒钱,日子又朝好的轨道跑去。这一天她包了两个大红包,每个里面有一万块钱、一个给吴裳、一个给林在堂。她自己觉得很抱歉,说:“姆妈没有太多钱,但是以后只要我有钱,我就都给你们。”
“我是富二代啊!”吴裳小心翼翼将红包放进自己的包里,接着跟阮香玉说:“姆妈,我刚接到电话,问我面馆卖不卖。真奇怪,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呢?你要卖面馆吗?”
“姆妈不卖啊。但最近也接到电话问我卖不卖。”阮香玉说:“八成是看面馆生意好,想着接手能赚钱吧?”
“有可能。”
两人说着话,回头看到林在堂竟然在排队,他也想去树下拍照。人群里瘦瘦高高一个人很突兀,又穿着衬衫西裤,有点像特工,惹人注目。
阮香玉看着林在堂笑:“这孩子好傻,没人时给他拍就好了啊,他排队做什么?”
“他可能就是喜欢排队。”吴裳找了根冰棍站在屋檐下吃,一边吃一边看林在堂。
好不容易排到他了,他转头对吴裳招手:“你过来。”
“干嘛?”
“拍百年海洲。”
在林在堂心中,百年海洲大致可以跟百年好合划等号。在他们结婚的这一天,“百年”两个字太符合他的心境了。他整个人都兴高采烈,沉浸在有“家”的喜悦之中。吴裳不情愿走过去,被他一把揽住肩膀。两个人站在那棵树下,站在“百年海洲”的牌匾旁拍了张照片。
“当作婚纱照吗?”吴裳说。
“可以。”
这时有人认出林在堂,说这不是星光灯饰的老板吗?上过新闻那个年轻企业家。吴裳闻言忙闪到一边去,离开光环的中心,看着林在堂被年轻人围住,问他一些就业的问题。比如现在星光灯饰还有招人计划吗?待遇怎样?好进吗?有发展空间吗?…等等。林在堂一一解答。又有人不知哪里掏出简历,说林总,面我啊。
吴裳看到这一幕就笑了。
她突然想到:倘若是在2011年,林在堂绝不会有这样的待遇。那时没人认识他,而他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围追堵截。短短一年多时间,他就触底反弹了。
林在堂是极其厉害的。
后来他们又去来一趟千溪,叶曼文也给他们包了红包,外婆说:“裳裳、堂堂,长长久久。”
结婚时候都想着长长久久,又或者都奔着长长久久,这样的心情并不知会维持多久,至少那时都对此持乐观态度。
婚后的日子也算吴裳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她不用担心钱,因为她有一些钱;她的姆妈和外婆身体健康;她的枕边人是不错的人。这时的她想不起生活还有什么烦恼,倘若有也很快被冲淡了。她每天睁眼唯一的念头就是:为了星光灯饰,冲。她的这种信念感不亚于林在堂,甚至比林在堂更激进。
他们两个像陀螺一样地转,但都觉得时间根本不够用。因为节能2.0上线,每天要去工厂,他们俩干脆住回了千溪。
这天吴裳跟郭令先去广州出差,林在堂独自住在她的小屋里。叶曼文请他帮忙在吴裳的柜子上找一个记事本,她想用来写菜谱。林在堂在吴裳的衣柜上拿下了一个小箱子在里面找笔记本。
接着他在箱子里看到了很多信件、礼物,旧的手机。他的第一反应是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他的修养不允许他那样做。然而巨大的好奇心驱使着他,让他又将箱子抱了下来。
林在堂对吴裳的一切都充满着好奇,吴裳儿时是什么样的?她除了宋景还有别的好朋友吗?她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该如何开解呢?…林在堂想:她是我的太太,我只是想了解她。
林在堂这辈子第一次放下所谓的体面,窥探了吴裳的隐私。
他打开她的信件,看到她读书时候跟宋景传的纸条,上面的言语很是可爱,少女的形象跃然于纸上;他还看到她收藏的CD,和一部破旧的CD机,他尝试着播放,可惜电源接触不灵敏,无法播放。他叹了口气。
里面还有一部手机,那是近十年前的音乐手机,款式很老,林在堂对这部手机有印象,2006年夏天,吴裳拥有的这部手机。在按开机键以前,他的头脑中天人交战,放下拿起放下拿起数个回合,最后他鬼使神差地开了机。手机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只有短信里有内容。姆妈,外婆、宋景、濮君阳。
濮君阳这个名字对于林在堂来说很久远了,现在突然跳到他的眼前,让他的心也狂跳起来。林在堂点开了。
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吴裳。
她在短信里对濮君阳撒娇。
我好想你呀
濮君阳我好爱你呀
濮君阳我们还有十天就见面,可我从今天就开始开心啦
濮君阳谢谢你给我买的新衣服,你不要再花钱了,我心疼
濮君阳…濮君阳…
短信里是一个少女喋喋不休的思念和爱意,那爱意翻涌,隔着时间的长河一直翻涌到了林在堂眼前。他蓦然想起那年夏天,在那片海浪声里、在那家海边便利店的后面,吴裳的呜咽声、喘息声,还有她呢喃着的爱语。
林在堂的指尖冰凉。
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看吴裳的东西,不该试图去窥探她的过去和她内心深处最真的感受,他知道自己不该,但是他这样做了。
林在堂深知吴裳爱他不似爱濮君阳那样,不,吴裳对他甚至构不成爱。他对濮君阳产生了深深的嫉妒。他下一个念头就是:吴裳还爱着他吗?
林在堂的内心忽然就涌上了深深的痛苦。
他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被什么人这样爱过。他跟孟若星在一起那么多年,孟若星就像一只鸟,想飞去哪里飞去哪里,她几乎从未对他表达过如此的依赖、想念,几乎没有过这样宿命般的深情。
尽管他知道他是有理想的要做大事的人,但他的心却因为看到吴裳这样深刻的爱意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并不完整。
深深的爱与被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尽管爱很庸俗,但它不可或缺。
林在堂辗转反侧,他幻化出了爱着濮君阳的吴裳,她在他的头脑中一声声地、毫不吝惜地表达着对濮君阳的爱。
那么,他们又是如何分手的呢?
林在堂又开始好奇,但他无法问任何人,因为那答案会是片面的,只有吴裳的答案才是真相。
林在堂知道自己陷入了一种被动的情绪之中,这一切都来自于他偷窥了吴裳的过去,他本该遭此报应。
他为此彻夜难眠。
三天后吴裳从广州回来,在千溪的家里看到林在堂。她走到他面前,用蹩脚粤语说:“雷猴啊。”
林在堂回她:“雷猴。”
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看得她开始低头看自己的衣服,还照镜子看自己的脸,试图寻找出不妥的地方。林在堂这时说:“你不抱我一下吗?我们几天没见了。”
“抱一下就抱一下嘛!”吴裳张开手臂,朝他身上跳,他单手抱紧了她,任由她双手抱着他的脖子,嘴唇在他脸上胡乱地亲。
“想我了吗?”他又问。
“想死你了!”吴裳笑嘻嘻地又亲他,见他像一块木头,就不满地要求他回应。
“你亲亲我嘛。”她说:“亲亲这里。”把自己的鼻尖凑过去,林在堂如愿亲了下。
吴裳并没觉得林在堂哪里不对,她没发现他的情绪,因为她太饿了,外婆做了一大桌饭,她想去吃饭。
扯着林在堂的手往楼下去,开开心心吃饭。
还是叶曼文发现林在堂不对,问他:“在堂,你这几天好像都不开心,你没事吧?是不是在这里睡不踏实?外婆给你换个床垫怎么样?”
吴裳这时放下碗筷,仔细观察林在堂。这一看,看出了不对,他仍旧笑着的,但那笑意没有抵达他眼底。
“你怎么啦?是不是节能二代出问题了?”吴裳问。
林在堂推了下她脑门说:“没事。”
“哦。”吴裳一边啃酱鸭一边斜乜着眼看他,林在堂是在生气。
那天她问了好几次林在堂是不是在生气,林在堂都说没有。到了晚上,两个人关上门,林在堂去卫生间冲澡。他已经适应了这个狭窄拥挤的卫生间,再也不会在里面磕磕碰碰了。卫生间传来哗哗水声,吴裳靠在床头休息。
她的视线刚好能看到柜子上的箱子,发现跟平时摆放的方法不一样。吴裳愣了下,下楼问叶曼文是不是动过她东西,叶曼文说没有,但是让在堂帮忙找一本空白记事本。
吴裳又跑上楼,费力地搬下箱子。尽管里面的东西尽可能地还原了摆设,但是她仍旧发现箱子被人动过了。
吴裳很生气。
那种生气就像青春期被姆妈窥探了她暗恋濮君阳,要她在考试前不许跟濮君阳玩那样的生气。
林在堂出来时,她正抱着肩膀看着他。
她直接问:“你是不是看我东西了?”
林在堂有些错愕,下意识反问:“什么?”
吴裳手指着柜子上的箱子:“你是不是看那个了?你凭什么看啊?那是我的隐私好吗?你为什么要看我的隐私呢?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很不好吗?”
她因为生气,一整张脸都涨红了。
林在堂原本就觉得理亏,又觉得难受,被她这样一问就说:“是的,我看了,对不起。”
“你都看什么了?”吴裳咄咄逼人,她实在无法理解,林在堂这样跟扒光她衣服有什么区别!
“什么都看了。”
“然后呢?”
“然后我意识到,你根本不爱我。”林在堂说:“你所有的爱都给了濮君阳,到我这里只剩下了余烬。”
吴裳早已对情情爱爱失却兴趣,也早已放下濮君阳。但林在堂说的好像也没错,她对爱情的确只剩“余烬”。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事业、金钱、家人的健康上,爱情已经从她的意识中退却了。
所以她此时安静下来。因为她无法反驳林在堂。
林在堂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会儿说:“我知道的,没事。海洲先生和海洲太太几乎不会有爱情,只有门当户对或相互利用,爱情,早就死在他们人生的最初了。”
“睡吧。”林在堂说。
他躺在那里,背对着吴裳。
吴裳心里堵着,觉得他和自己都有点可怜,她轻轻从后面抱住林在堂。
“林在堂,我们是夫妻。如果一点爱情都没有,我们是不会结婚的。尽管我们都口口声声说自己只在乎利益,但结婚这种事,一点感情都没有,怎么可能呢?”她说着说着也有点难过:“我也没要求你像当年爱孟若星那样爱我对不对?我没要求你的生活里只能有我对不对?我甚至都没要求你爱我,我只希望我们好好地相处啊…”
“事实就是如此啊,我们没有在人生最初最需要爱情的时候遇到彼此。”
“但是我们还有以后啊。”吴裳说:“林在堂,你转过来,抱抱我好吗?”
林在堂转过来,抱着她。
“但是你真的不该翻我的东西,以后也不要翻了好吗?”吴裳说。
“你的意思是以后,哪怕我们是夫妻,但我们之间也必须对对方锁住一块地方,不许对方进,是吗?”林在堂问:“那结婚的意义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