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海上月,人间客
吴裳再见到林在堂是两天后。
他去了一趟北京,回来后直接来到千溪看林显祖和叶曼文。吴裳在外婆面前跟林在堂还是保持着亲近,甚至问他:“出差是不是想家里的饭啦?想吃什么?“
“家常菜就好了。”林在堂看了眼吴裳,接着打开行李箱开始派发礼物。他仍旧周到,礼物带的很细,就连老黄都有一件新衣服。
叶曼文重感冒后有些萎靡,记忆也衰退得厉害,见到林在堂竟然叫他“小少爷”。林在堂没纠正她,而是蹲在她膝前问她:“阿安,你今天想吃什么?小少爷请你。”
这时林显祖端着嵌糕出来,叶曼文也叫他小少爷,叫完后很困惑,说:“家里有两个小少爷,怎么回事?”
宋景听到后上前凑热闹,指着自己脸问:“外婆,你看我是小少爷吗?”
叶曼文伸手拍她:“死丫头,再不把衣服洗完,要挨打了。”
宋景就跺脚:“我竟然是丫头命!我果然是丫头命!我这辈子照顾完我家那些老的,再照顾别的老的,我不是丫头是什么!外婆你果然慧眼!”
吴裳站在一边看热闹,被宋景逗得直笑。她手机里弹出一条消息,是林显祖的律师发给她的:“确认了吗?什么时候方便公正?”
她收起手机对林显祖说:“爷爷,您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林显祖故意板起脸:“叫小少爷。”
“小少爷,辛苦您随我来一下。”吴裳说。
林显祖就随着吴裳向里走。
吴裳的心情有点沉重,因为今天律师联系他,说林显祖有一份遗嘱需要她和外婆确认。吴裳很纳闷,为什么林显祖现在就立遗嘱。虽然她知道,海洲的很多老企业家们因为担心身后家产纷争,早早就跟儿孙说好,但吴裳很意外,林显祖的遗嘱里竟然有关于外婆和她的部分。
她很难过,她听到“遗嘱”两个字就开始难过,也不知为什么。
律师说林显祖将名下的两套房产给了叶曼文,还有一百万存款,以及他的一些个人物品:一块怀表、十根金条、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还有一箱子旧衣服。因为叶曼文目前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所以由吴裳代为执行。
“为什么啊爷爷,我外婆跟您非亲非故。这个遗嘱如果让小叔他们知道,家里要闹翻天了。”吴裳说:“爷爷,这个不行。”
“这钱不是给你的,裳裳。”林显祖说:“人,不能忘了来时路。爷爷之所以有今天,是当年你外婆用命换来的。你外婆是了不起的女人。”
“我外婆不需要这些。”吴裳说:“爷爷,我是爱财,但无论是我外婆还是我姆妈,她们都有自己独立的意志,我不会干涉她们。我外婆现在这样,早就对金钱失去了欲望。她渴求的是温暖。”
林显祖摇摇头,叹口气:“此事等你外婆清醒时再议。”他说完看着吴裳,语重心长地说:“裳裳啊,这些年在爷爷家受苦了。爷爷心里知道,也明白你跟在堂大概是夫妻缘分尽了。爷爷知道你心里委屈,如果可以,你们好好谈,别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说完拭了下眼角,人老了开始伤春悲秋,像个小孩。他世事洞明,自然能看出吴裳和林在堂出了问题。然而这两个人,各有各的强,两个强者碰到一起,自然是要争要抢的。
“爷爷,我跟林在堂好着呢!”吴裳笑着哄他:“您别乱想啦!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看我现在都不跟他吵架呢!”
林显祖又摇头。
外头叶曼文清醒了,认出了林在堂,生气地问他:“你去哪里了?好几天不来看外婆。以后不给你做饭啦!”
林在堂忙道歉:“外婆,我去工作了,才回来。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吴裳当然知道他去北京了,因为他顺道拜访了几个她的客户。2012年底到2013年年中的时候,吴裳偶然发现开发商新盘团购是个风口,就集中拜访了地产龙头企业以及地方级核心企业,跟他们签订了团购合作框架。等盛唐反应过来这是片蓝海的时候,吴裳已经把集团客户牢牢攥在手里,盛唐只能去分分公司的羹了。
林在堂去北京拜访这些客户,客户转眼就对吴裳说了。吴裳就说:“好好聊嘛,有新政策再好不过了。对大家都好。”
此刻吴裳不语,坐在一边啃西瓜。
周玉庭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说要书写千溪的现在,好像不是在闹着玩,每天没有工作的时候就拿着本子和笔在千溪转悠。
“今天记什么了?”宋景翻着白眼问。
“今天啊…”周玉庭说:“今天村外好像要开始打地基了。我看有人来测量,问了一句。”
“这你还用自己去观察吗?”宋景说:“你直接问我们好不好哇?公告都贴了多久了,要么你那四眼…”说到这想起林在堂也是四眼,就说:“你们这些四眼啊…”
周玉庭说:“你也戴眼镜。”
“我跟你们不一样。”
“本质上都是四眼。”周玉庭犟嘴,宋景抄起家伙就去追打他,两个人跑出了门。
叶曼文说累了,林显祖搀着她回房间,院子里就剩下了吴裳林在堂和老黄。
老黄这一天心情不太好,趴在那一动不动。林在堂去摸它,它扭过头,也不愿搭理林在堂。
“怎么了?”林在堂问。
“跟它一窝出来的那两只,这两天都死了。”吴裳答。
林在堂就安慰老黄:“没事的,你还能活,你长命百岁。”
“它难过的压根不是自己能活几天。”吴裳说:“你不要胡乱安慰了。”
林在堂停下手,仰头看着吴裳。
她因为一直在海边风吹日晒,哪怕帽檐那么大,脸遮那么严,仍旧晒黑了。晒黑了,倒像地道的千溪人了。吴裳年轻时候还偶尔会喜欢自己白白嫩嫩,现在已然不在乎了。她现在照镜子都是囫囵一眼,转身就去忙了。
“你准备把那些客户介绍给谁?”林在堂问:“我知道肯定不是盛唐。你拿了别家的股份了吗?你是业绩参股吗?签对赌了是吗?”
吴裳的腿耷拉在摇椅上,身子晃来晃去,不回答林在堂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谈条件呢?”林在堂又问。
“就算你不是铁公鸡,你家人也是的吧。我跟你们谈条件能落得什么好?你们一家人八百个心眼,都想着把我吃干抹净,到头来还要说风凉话。”吴裳说:“板子落在他们头上,他们才知道疼。”
“星光灯饰跟他们没关系。”
“没关系他们这些年盘剥的是谁啊?你爷爷啊。”吴裳说:“说是没关系,各个心里明白着呢!”
林在堂就不再说话,又低头去摸老黄。这时他对老黄温柔地说:“逝者已逝,节哀。”
老黄好像听懂了,用狗脸蹭了蹭他的手。吴裳并没跟林在堂说林显祖遗嘱的事,她现在拎得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人如果想跟林在堂说,自然会说的。
“所以你到底入了谁的股?”林在堂问:“那几家小公司有你能看上眼的?”
“公司虽小,我去了,就不会小。”吴裳半真半假地说:“这些都与你无关,我知道你要跟我说职业操守、说星光灯饰的死活,客户愿意跟我走恰巧是我操守够,星光灯饰的死活我管过,以后不归我管。”
“我知道你还会跟我打感情牌,说那些我认识的人,可能会没有工作。但是林在堂,我现在也站得高了,我助力别的品牌壮大,一样能解决就业。”
林在堂皱着眉头说:“你现在真厉害。”
吴裳吐出一颗西瓜籽,淡淡地说:“跟你学的。”
林在堂站起身,坐到她身边,伸出一条腿卡住了她的摇椅,让她没法晃动。吴裳索性就不动,身体向后靠,抱起了肩膀。风一吹,气味流动起来,好像带来了他们曾经纠缠不清的那些欲/望。
“我以为当年的事,我们当时都了了。”林在堂说。
“每一件看似都了了,但每一件都过不去。”
“你不是回头看的人。”
“因为我回头看,我姆妈已经不在了。”
她说起香玉妈妈,林在堂就不在说话。他将腿移开,摇椅又晃动起来。
屋里林显祖将叶曼文安顿好,叶曼文突然问:“小少爷,吃饭了吗?”
“吃饭了。”林显祖说:“今天二姨娘给了个包子,我吃饱了。”
他们说的是当年的事。
叶曼文第一次见“小少爷”,他刚挨完打。打他的是他口中的二姨娘。小少爷原本是夫人的儿子,但夫人生下小少爷后的某一天,突然口吐白沫,走了。大少爷、二少爷早已离家,从没见过这个小少爷。
府里姨太太多,除却小少爷外,还有两个少爷。老爷因着跟夫人感情不深,对小少爷也时常冷着。别人欺负小少爷,他就说:“这是历练。”
阿安第一次见小少爷,看到他手臂上一条条的红痕,是被藤蔓抽的。姨太太们说藤蔓抽人不疼,只是起个管教的作用,阿安却想:藤蔓抽人最狠了。
夜里没人的时候,阿姨手里攥着一个酒盅,酒盅里是晚饭时候主人们喝剩的一口酒。她穿过长长的寂寂的庭院,走进小少爷的那间柴屋。
小少爷的屋里没有蜡,他听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警觉地坐起来,看到阿安站在月光里。他看不清阿安的脸,只能看到她身体瘦弱的轮廓。
阿安嘘一声,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臂借着月光看。看过后拿出酒盅倒在手上,说:“忍着点,不然过几天胳膊会烂的。”
小少爷不说话,阿安的掌心贴上他伤口的时候,他的心疼得抽成了一团。但他也只是哼一声。
“你不要惹他们。”阿安说:“我今日第一天进府,就听别人说了你的事。他们说你爱顶嘴,顶嘴就要挨打的。你不要顶嘴。”
“我不说话也会挨打。”小少爷说。
阿安的手停了一下,说:“你哥哥们呢?就不回了吗?哪怕你去读书也好啊。”
“没见过哥哥们。”
阿安叹口气:“你也是可怜人。”
她做完这些就走了。打那以后,阿安惦记着他,每次在府里见到他都问:“吃饭了吗小少爷?”他如果说没吃,她就变戏法似地拿出一点吃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别人吃剩赏她的。
老年的阿安不知为何,好像记忆就停留在那几年。这几日总是问林显祖:“小少爷,吃饭了吗?”
林显祖知她惦念,就很具体地说:“吃了,二姨娘赏的。”
叶曼文放心了,闭上眼睛说:“吃了就好吃了就好。”接着转身睡去了。阿安老了,满头花白的头发,哪怕睡觉时候也一丝不苟地梳着。
林显祖的手放在她头上,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阿安,睡吧。明天带你去海边。”
叶曼文听到了,睁开眼,笑了,说:“逗你的,我没睡。”她这样的时候好像回到当年,她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偶尔顽皮。
林显祖的手心盖在她眼睛上,说:“现在睡吧,阿安。”
阿安睡了,林显祖关了灯,轻轻走出去。看到林在堂和吴裳各自坐在院子的一边,他们都没有说话。
林显祖叹了口气,背着手向外走,路过林在堂的时候没好气叫他:“走!”
老人心情不好,回去路上一直咳。
林在堂关心地问:“爷爷,你怎么了?去医院吗?”
“不去!”林显祖说:“我这个年纪还去什么医院?多活几年又怎么样?”
“爷爷在,我就有家。”
林显祖听到他这样说有点心酸。
他自己前半生漂泊,一直想有个家。自己建造一个家,有时又会失望,总觉得那家里缺着些东西。随着他年纪渐长,他知道了,他的家缺少真情。林在堂好像在走他的老路,一直想要一个家,一直笨拙不得要领。
“有件事爷爷要提前跟你说。”林显祖说:“我隐约觉得自己活不久了似的,所以前段时间找律师立了遗嘱。留给你的东西不多,给你姆妈留了些。你叔叔们自然也有一些,还有一些,我给了别人。”
“我知道。”林在堂说:“你给了外婆。”
“你同意?”
“没有外婆,就没有我们。”
“你能这么想,爷爷就知足了。”林显祖说:“到时所有人都会闹,你姆妈想必也会闹。你姆妈一辈子争强好胜,知心朋友没有一个,仇人倒结交不少。”
林在堂没有说话。
他如今跟姆妈说话很少了。也不知为什么,母子见面,两句话就会闹不愉快。阮春桂管得多,林在堂有时嘴又黑,一来二去,就进了死局。
跟父亲林褚蓄更是无法交流。
林褚蓄出了监狱后这几年性情大变,总觉得谁都要害他。倒是不太赌了,但玩女人更凶了。甚至带回到家里,让阮春桂撞见过几次。
林显祖一边咳一边跟林在堂叨念,快到春花奶奶家门口,看到呆子周玉庭蹲在那里在本子上写什么。林显祖就夸:“他倒是一个赤诚的人,也天真,倘若你能有这样的兄弟姐妹就好了。”
林在堂知道爷爷在说什么。
二叔家的败类这几年开始打起了星光灯饰的主意,几次试图要求林显祖分配他自己手里的股权。林显祖人还没有老糊涂,他知道这事做不得。然而儿孙究竟会闹出什么丑闻来,他自己也无法预知,毕竟人心不足蛇吞象。
“明天还是带您去医院吧。”林在堂说。
“不去!去医院也轮不到你带。”林显祖说的是实话,倘若他对外说他身体抱恙,排队带他看医生的人能从春花奶奶家拍到千溪村口。这个社会的人情世故就是如此。
林在堂回到房间就开始研究资料。
他现在确认吴裳要带着客户走了,如今的灯企:星光灯饰第一、盛唐第二,后面有几个相对成熟的。他想知道吴裳可能会跟谁合作。
这些企业的老板吴裳统统都认得。她认识这些人并非通过他,而是她自己在销售链上鏖战出的名声,挤进了那些人的眼。林在堂也不止一次听人在当着他的面表达对吴裳的赞赏:“还是林总有眼光,有这样的急先锋。”他们不说贤内助,而说急先锋,可见吴裳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多么深入人心。
这时郭令先给他打电话,问他是否知道孟若星之前曾出售过设计给盛唐的事?因为昨天突然有人开始拿这个做文章,说星光灯饰拥有的不是独家设计,渠道代理担心以后有风险。
“不是一版。”林在堂说:“这事我知道,她卖给盛唐的是不成熟的作品。”
“但现在盛唐说是一样的。”郭令先说:“到底谁放出的消息呢?这虽然不算大事,但很心烦。”
林在堂鼻子里哼了声:能是谁呢?小打小闹不痛不痒,但就是扰乱人心情,除了吴裳能是谁呢?
“这件事先不要管。我们不管,风头自然会过去。”
“我觉得还是要跟孟若星沟通一下。”郭令先说。
以当下的情况来看,郭令先对孟若星及整个孟家的信任度为0。郭令先虽然能对孟若星做表面功夫,但内里已经对她拉起警戒线。
“郭总沟通吧。”林在堂说:“这对郭总是小场面。”
电话刚挂断,就收到江哲的电话,他问林在堂:“你真要跟吴裳离婚了吗?”
“你听谁说的?”
“你出轨了?”江哲问。
林在堂想了想,说:“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江叔叔夹在你俩中间,随便啦。”
“那你还会从星光灯饰采购吗?”林在堂问。
“这…要看实际情况。”
林在堂哈哈大笑起来,江哲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事,江叔叔。你听到的都是流言,不用信。”
吴裳真是学坏了,她开始跟他玩舆论压迫了。林在堂之前还用小男人的照片威胁她,她一点不怕,接着就传出因为他出轨要离婚的事。这时林在堂就想,大概一年前开始,就总有人问他是不是出轨了。那时他单纯地以为是因为要跟孟若星合作,现在想来,还是吴裳老道。
林在堂挺喜欢吴裳这样,说不出为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吴裳家里,看到她刚起床,正蹲在那里刷牙。一张被晒黑的脸,配上一嘴的白牙膏沫,挺滑稽的。
她见他主动跟他打招呼:“我亲爱的林先生,睡得好吗?”
林在堂深知她有意,故意问她:“你说呢?”
“我看你睡挺好。”
这时外面吵闹,林在堂出去看,看到是自己的叔叔婶婶们,就顺手关上了院门。
来者气势汹汹,见到林在堂就指着他鼻子骂,那话难到无法入耳,大意是“婊子养的”、“为了骗遗产,找个老不死的来勾搭你爷爷”诸如此类。
吴裳听到那些人渣骂自己外婆是“老不死的”,拿起铁锹就要出门,但门被林在堂从外面堵死了。
“林在堂,你给我让开!”吴裳说:“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老不死的!”
叶曼文听到外面混乱,睁开了眼,问:“外面怎么这么吵?”
吴裳顿时住了嘴。
她此时真是难过,当年一时之错,让她误入了狼窝,让她后面步步错。姆妈和外婆都是要脸的人,经历这样的事真比抽他们耳光还要惨烈。
吴裳气得直哆嗦,几近哀求地隔着门缝对林在堂说:“要么让我出去,要么让他们走。外婆病刚好…”
叶曼文对林在堂好,林在堂知道。他不愿他们羞辱叶曼文,上前揪住他二叔的衣领径直给了他一拳,那一拳直接捣在他鼻子上,顿时打出了血。林在堂又转身去踹那个败家子表哥,打完冲过人群就跑。
别人吃了亏自然不会放过他,在他身后追打他。
林在堂一边跑一边报警,说有人在寻衅滋事,接着又向村外跑。
这种事在海洲太常见,为了争遗产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也有。前些年临海村占地,有一户人家的子女就打了起来,最后一个人月黑风高夜进了兄弟家里,把兄弟杀了。
钱是仙也是魔!
第62章 海上月,人间客
这真是一场闹剧。
林显祖听到外面的动静走出来,看到一群人追着林在堂一阵风似地跑过去了。
儿孙后代的丑态令老人心寒,他甚至不愿承认这是他的亲人,是他亲手建造的家。
他想:我一生与人良善,为人正直,教育子女也从不懈怠。然而他们却一个个长歪了。财富终究是会让人改变的,有人变好,大多数人变坏了。
村口刚刚停下一辆车,林在堂认识,那是阮春桂的车。他姆妈从车上下来,拦住了那些人的去路。林在堂不在跑了。
“我看谁敢动林在堂!你们这些脏东西!”阮春桂见不得人欺负林在堂,在她心中,她跟林在堂怎样闹都可以,但轮不到别人替她教训儿子!更何况这事关遗产,她更不能坐视不管!
别人要推搡她,她当即捂着心口坐到了地上。她近两年身体健康情况大幅下降,别人怕闹出事,一时之间都停下了。阮春桂艰难地说:“你们这些人…欺负我们欺负惯了…现在还要动手打在堂…你们以后不想做生意了吗?”
林在堂手扶着车身喘气,林家二叔指着林在堂骂:“你连你二叔都打!你个畜生!”
“打的就是你!”林在堂拍了一下车身,又要上前打他,阮春桂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拦住林在堂,这时看到林在堂背过身去对她使眼色,阮春桂明白了,松了手。
林在堂寡不敌众,刚冲上去,就被叔叔和兄弟们围住,大家起初只是推搡他,不知谁说了一句:爸爸的钱都给他了!这一句让大家愤怒了起来,有人朝他脸上挥了一拳。
林在堂被叔叔兄弟殴打,脸上很快挂了彩,胳膊也眼见着肿起来。他也不还手,就躺在地上抱着头。这时林显祖背着手赶到,咳了一声,别人就不敢再妄动了。
警察来了,林在堂躺在地上不起来,虚弱地说:“警察同志,我好像被打伤了,我动不了了…”
阮春桂扑上去,大声说:“他们动手打人!”
林在堂这时又说:“去医院…验伤…吧…”说完就闭上眼睛。
阮春桂一边心疼他这苦肉计,一边狠狠瞪那些人。海洲的警察是见过世面的,争家产打架常有的事,只是没想到这次被打的是海洲的商业之星。
林在堂知道这种事是捂不住的,他的叔叔们不定编排出什么版本来羞辱爷爷和外婆,一旦让他们掌握主动,那事情就不可控了。现在他挨打了,是正宗的“当事人”,他得先占据舆论高地。
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他请的记者很快就来了。
等结果的时候记者采访他一些遗产分割的问题,问他这次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林在堂说是我爷爷林显祖先生为了报答昔年的恩人,把部分财产留给了她,引起了亲人的不满。
林在堂想:不管怎样,爷爷和外婆的感情不能被污名化,他要先讲这个故事,并且要世人皆知。
这时资方派人打电话阻止他,他说:“我偏要这样,你们当我疯了吧。”
资方威胁他:“你最近接连做一些奇怪的操作,这风险很大,再这样我们要考虑撤资了。”
“尊重。”
挂断电话记者又问:“方便拍一张您的照片放到我们的新媒体矩阵上吗?”
林在堂说:“别光拍照片,录视频,全方位地录。”他指指自己的脸:“重点录一下我这张脸。”
他那张脸,鼻青脸肿,没有儒商的影子了。记者一边拍一边问他:“那你对于林显祖先生把遗产留一部分给恩人是怎么看?”
“有恩必报。大丈夫也。”林在堂说:“我知道外界肯定会议论纷纷,杜撰一些难听的传言来污蔑当事人,但我要说的是:当事人均年事已高,早没有那些龌龊的想法。我们需要弘扬一些真的、善的、美的东西。”
“这件事会对星光灯饰有影响吗?”
林在堂红肿的眉部一挑:“当然有,刚刚资方还说要撤资。”
这么一说,又把舆论压力推给了资方。
他强撑着头晕接受完采访后靠在长椅上不动,忍着恶心说:“姆妈,你能帮我找张移动床吗?”
“你怎么了?”
“我头晕。”
现在林在堂的世界是在高速旋转的,实在忍不住顾不得体面了,一个剧烈的弯身,嘴巴高高地鼓起,直到摸到垃圾桶才“呕”一声吐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找垃圾桶!”阮春桂心疼死了,含着眼泪去找医生。这时护士跑来看,说:“这脑震荡了吧!下手真够狠的。”
记者这时也管不得那么多,星光灯饰创始人财产分割的大戏不是每天都有,摄像机一直没关,直到林在堂被推进了病房,无关人等被请出病区,摄像机才算得以休息。
林在堂太困了,他睁不开眼,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姆妈,我求你,不要算计外婆这笔钱。姆妈我求你,这一次你置身事外吧。”
那边的千溪村里很安静,好像早上的闹剧根本没有发生。叶曼文如今听力不好,记忆力不好,这倒是帮了她大忙。林先祖带她去海边散步,她发现他神情不对,就问:“小少爷,不开心了?”
林显祖知道她这会儿忘事了,就故意叹气说:“哎,挨打了。”
“哪里?”叶曼文凑过去看,林先祖说:“鼻青脸肿。”
叶曼文又劝他:“别犟嘴啦,说几句好听话吧。不然要卖了你啊。都以为是过继呢,结果那天我听二姨娘说要卖到海上去做海匪,或是卖到…马来去。那海匪哪是容易做的,那是注定要死的啊…”
林显祖记得年少时的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模样。他那时软弱,整个人被一种无意义的礼教束缚着,以为家就是家,无论怎样,他要受着的。他以为待他成年了,有自己的活计,日子就会好过了。他没想到别人压根不想让他成年。他们逼死他的姆妈,又想着从他身上榨出油水,再把他的骨头磨成灰。
那时的他很怕。他哭着说:“阿安,我害怕。”
阿安虽年纪轻,但命苦,几经辗转。她家里只有一个姆妈待她好,但她姆妈常年生病,趁她姆妈昏迷的时候他们把她拉上船卖了。阿安经过这样的阵仗,她对小少爷说:“小少爷,你先别哭。你听我说,你跑。”
“可是阿安,我没有力气。”
“你就多吃些,攒些力气,跑。”
“他们会把我抓回来的。”
“不,不会。你往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跑,出了这里你就上船。”
少女阿安足智多谋,又那么勇敢。她答应要帮小少爷逃跑,就开始每天在计划。那么大那么深的院子,她一趟趟地走,哪里人少、哪里有狗,出去之后通往哪里,哪里能最快上船,阿安就那么一遍遍地想。
阿安善良,见不得人受苦。但她也不想盲目地牺牲。
有一天,她随小姐出门逛集,小姐指着一个白面的学徒说:“你看他,家里打渔的,但他会读书识字。以后换他来家里送蟹。”
阿安是温州的外乡人,那学徒她不认得。学徒见她也面生,但又觉得这丫头跟别人不一样。
阿安就这样认识了她此生的丈夫,她想:这个人的车可以借来一用吧?
叶曼文的回忆到这了,这会儿她又恢复如常,叨念着要去给林在堂包小馄饨。她说:“在堂这孩子,有话不爱说,像个闷葫芦。但是这孩子有一点好,像你,本性善良。”
“是吗?你这么想吗?”林显祖问。
“是啊。”叶曼文说:“只是可惜了,跟我们裳裳啊,缘浅。”
叶曼文其实什么都知道。
吴裳打小在她身边长大,只需要一个细微的神情,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吴裳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有时她不说,叶曼文就想:孩子是不想说,许是怕伤了谁。
“阿安啊,小少爷跟你说一件事。”林显祖小心翼翼对叶曼文说。
“你说啊。”叶曼文说:“我听着呢。”
远处的宋景对吴裳说:“你说外婆和林在堂爷爷,是什么样的感情啊?他们就这么站在海边的时候,好像过了一辈子似的。像那种相濡以沫的老夫妻,像我爷爷奶奶一样。”
“我不知道。”吴裳说:“但我觉得那感情一定很干净,很深远。”
“是啊。”
宋景的手机提示有新闻推送,当下的新闻都娱乐化,她每次都不愿意看顺手点叉,这一天她刚要点,就骂了一句:“我操!”
“怎么了?”
宋景把手机举到吴裳面前:“遗产争夺大战!”
吴裳接过手机,看到被打得满脸淤青红肿的林在堂,以及下面的内容,这才知道他跑走以后发生了什么,原来这么惨烈。
“我发现林在堂的脑回路跟别人不一样,一般人碰到这种事都要捂着,毕竟家丑不可外扬。但他不一样,他真是大张旗鼓啊,生怕别人不知道。”宋景啧啧一声:“要么说林总是干大事的呢!”
吴裳了解林在堂。
多年以来,他一直都想跟大家族进行切割。当年拆股,他为了不跟他们搅和生意,宁愿自己吃大亏,也要把股份拆清楚。事实证明他当时那么做真的太有远见了,这些年他的叔叔们惹出多少麻烦,偶尔也需要林在堂出手相帮。倘若当初不拆,那星光灯饰如今什么样,真的说不清。
现在是一个彻底切割的好机会,闹的越大,切割的越干净。并且他已经占据了舆论高位,后面就要看他怎么继续发挥了。
吴裳也知道,他这样做也是为了外婆和爷爷不被污名化。林在堂是一个很在意亲情的人,他想保护他在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情。
周玉庭一路叹着气过来,宋景问他怎么了?他说:“刚给林在堂打电话,是他姆妈接的。他好像被打坏了。”
“你们先别跟外婆和爷爷说,我去医院看一眼。”
吴裳脱掉围裙和雨靴,摘掉帽子和袖套,将这些丢到桶里就走了。车开上沿海公路,这边山那边海,夏日闷热的海风拍打着她的车窗。风阻很大,天好像又要下雨。她的手机开始不停在响,吴裳都不需要看,就知道要么是媒体、要么是客户,大概是要跟她了解林显祖财产分割的事。网络社会,足不出户,消息传遍世界。
吴裳是有应急手段的,跟林在堂也有足够的默契。这时她甚至不需要跟林在堂对台词,电话接起,对方刚说了一句话,她就开始带着哭腔说:“这些人太欺负人了呀!老人的遗产怎么分是老人自己的事,自己的生意不好好做,连年赔钱,现在盯上了老人的钱!老人还健在呢!”
对方被她说愣了,赶忙安慰她:“这事儿谁遇上都心烦…”
“不仅是心烦呀,我先生现在在医院里,被打得不成样子!一家人怎么下得去手呢!”
吴裳说完又假装作出擦鼻子的响动,接着说:“这事儿没完!当我们好欺负!”
她挂断电话,发现自己鼻尖儿真湿了,许是情绪激动,掉了一滴眼泪。
到了医院往病房去,在病房门口看到一天之间老了十岁的阮春桂。
她问:“林在堂呢?”
阮春桂说:“住院了。”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阮春桂腾地站了起来:“我还要问你怎么回事!你是死人吗?他在千溪让那么多人追着打,你人影呢?吴裳我发现你这人…”
“这是医院。”吴裳提醒她:“多说多错,你不要说话了。”
“现在…”
“我跟你说你不要说话了。”吴裳说:“你聪明了一辈子应该知道现在多少人盯着你,注意言行。”说完上前拍拍阮春桂肩膀,做出亲密和安慰的样子,让她先回去休息。
阮春桂怎么肯走,又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她心绪烦乱,这时觉得血糖不稳定,去摸自己的包,发现没带胰岛素。起身去找护士,眼一黑,倒在了地上。
对于阮春桂来说,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是身体不听她的指挥,护士跑过来,焦急地判断病情,给她送了块糖。
“这一家,都赶到这一天了。”护士说:“有钱人也不太平。”
吴裳还没在林在堂床前坐下,听到动静又跑出来,看到阮春桂被人扶到一边,就问她:“没事吧?怎么了?血糖波动了?你早上没吃饭吗?”她尽管痛恨阮春桂,但也怕她出事。真奇怪,她痛恨一个人,又没痛恨到需要她死的地步。恨得不够透彻。
阮春桂摆摆手,让吴裳去看林在堂。
吴裳翻她的包,找出证件来,去给她挂号开胰岛素,折腾了几十分钟,把药放到她手里,让她赶紧回家。
“我不会把林在堂怎么样。”吴裳说:“你要死了还怎么防着我?回去吧。”
阮春桂说:“我只是心疼我儿子。”
“要么我把你儿子扇醒,让他起来照顾你?”
阮春桂闻言缓缓抬起眼,看了吴裳半晌后起身走了。吴裳这才回到林在堂病房。
这应该是林在堂第二次脑震荡。
他命可真硬,他家人下手可真狠。医生说好在没有颅内出血情况,不然就糟糕了。
林在堂对自己太狠了。
吴裳不知他在挡着门的一瞬间在想什么,那么紧要的关头下,他竟然想出了逻辑这么缜密的计划,可见他多么厉害。这是他的厉害之处,也是他的可怕之处。
林在堂晚上八点多睁眼了,他戴上眼镜,青肿着脸很是滑稽,故作懵懂地问吴裳:“你是谁啊?”
“别装。”吴裳说:“你是不是电影看多了,跟我装什么失忆呀?”手指故意按在他脸上,他嘶一声:“疼。”
“林总现在知道疼了。”吴裳说:“这招倒是管用,他们都在派出所呢,警察说要看你的情况。”
“先待着吧。”林在堂说:“他们没再去找外婆吧?”
“谁还敢。警察同志教育过了。”
“那就行。”
林在堂想坐起来吃口东西,他好像很久都没跟吴裳这样单独安静地在一起了,吴裳也很久没这么心平气和跟他讲话了。
“饿吗?”吴裳问:“给你买碗粥?”
“鸡汤面,我想吃鸡汤面。”林在堂说:“你看在我今天为外婆拼命的份上,给我做份鸡汤面吧。”
“我叫面馆送来。”
“可是他们下的面跟你下的味道不一样。”林在堂说完叹了口气:“好吧,今时今日,你是不可能亲自给我做鸡汤面了,面馆送也行,再带点糍粑、螺肉…再…”
他在吴裳的瞪视下闭了嘴。这时外面有了动静,护士说不是探视时间不能进,吴裳出去看,看到公司的员工来探望林在堂。他们见到吴裳就说:“林太太,我们能进去看看吗?”
吴裳想了想,摇摇头,嘴巴向下很难过的样子,手指在自己脑子边上画圈:“他脑子摔坏了,这会儿失忆了,谁都不认识了。大家回去吧。”
大家一听这么严重,只得走了。
吴裳又掉头回去,关上了病房门。
“接下来做什么?”她问林在堂。
林在堂对她说:“你回千溪问我爷爷能不能接受采访,讲讲外婆救他的故事?另外,这个遗产的事速速公正吧,以免夜长梦多。如果有什么事,我会担着。”
“你妈不反对吗?”吴裳问。
“这是我爷爷的遗产,她反对又能怎么样呢?”林在堂说:“爷爷也给她留了钱,她管不了那么多的。”
“我外婆不一定想要。”吴裳说。
“你问过外婆的想法吗?你不要主观臆断吴裳。外婆可能会有她的考量。”他说完就说:“我的饭快到了吗?我又饿又晕。”
吴裳不知道外婆怎么想,她想跟外婆谈一谈。林在堂这句话是对的:外婆或许有自己的主观意愿。
“你先回去跟外婆谈。”林在堂说:“现在就回。”
“你自己没事?”
“这么说吧,如果我说我需要人照顾,愿意照顾我的人,从这里排到医院门口。”
“…你说话挺像你二叔…”
吴裳说完就走了。
下着雨的沿海公路很昏暗,雨声落在车窗上,像一种诉说。吴裳一路都在想该怎么跟外婆开口,回到千溪,进了院门,看到外婆正在给大黄梳毛。
见到吴裳回来直接就说:“裳裳,外婆同意要那份遗产。”说完停了停,又说:“外婆也知道你想离婚,外婆同意你离婚。”
吴裳的委屈一瞬间涌来上来,突然雨势就变大了。
叶曼文招呼她:“还傻愣着干什么?来外婆这里。”
吴裳哭着跑了几步,扑到叶曼文怀里,哽咽着说:“外婆,外婆…”
“外婆什么都知道的。”叶曼文说:“你姆妈走后,外婆就在想:是我们拖累你了,不然你不会一次次受委屈。外婆什么都不说,但外婆什么都知道。”
“我对不起姆妈。”吴裳哭着说:“因为我当年一时糊涂嫁给了林在堂,我姆妈受了那么多委屈…我对不起我姆妈…我不想让外婆伤心…”
叶曼文给她擦眼泪,说:“傻孩子,别这么想,你不开心外婆才会伤心。你开心,外婆就不会伤心呀。你是外婆最爱的囡囡啊…”
吴裳泣不成声。
她觉得横亘在她面前的石头被搬开了,她不必瞻前顾后了,她只管大踏步向前走。
“外婆…”
“裳裳…”叶曼文捧着她的脸,慈爱地说:“我们裳裳很久没有开心过了…”
“我想我姆妈。”
“我也想。”外婆说:“外婆比你幸运点,比你能早些见到你姆妈…”
“外婆,我不要你这么说。”
叶曼文的额头贴一下她的,身子靠向椅背,对吴裳说:“外婆知道你好奇外婆为什么会收这笔钱因为外婆当初只是救人一命,但小少爷把这当成了恩情,这恩情困了他一辈子…外婆什么都知道…”
“至于那些人,你不要怕他们!”叶曼文突然激动起来,跺了下脚,眼睛睁大了,大声说:“不要怕他们!他们欺负你,你就反抗、报复!不要怕他们毁外婆名声!名声算什么?名声是身外物!”
叶曼文说完定在那里,好像一口气在托着她,接着又缓缓靠向椅背,喃喃地说:“裳裳,离婚;裳裳,别怕他们。”
吴裳扑在外婆身上,痛哭出声!
第63章 千帆过,万木春
我买了一套房子
买了喜欢的衣服
买了去远方的机票
2012年12月吴裳《我有点小钱》
2012年的冬天,吴裳去了一趟北京。
当她下了飞机,走出机场,感受到北方的冷空气直接入侵她鼻腔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和喷嚏。
凛冽。
吴裳想到这个词。
林在堂问吴裳:“你觉得这几个集团客户你能搞定吗?那几个国企、央企的设计院呢?”
“这有什么不能搞定的呢?”吴裳又打了个喷嚏,她不太适应这一天北京的冷空气。天气预报说这是这一年北京最冷的一天。
“那咱们分头行动吧。”林在堂说:“我晚上要去那个应酬。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酒店见吗?”吴裳对他顽皮地眨眨眼。
林在堂哼一声:“不见。”
“不见就不见。”
吴裳先上了出租,摇下车窗跟林在堂挥手再见。林在堂很奇怪,刚刚在飞机上还好好的,下了飞机就变脸。
吴裳摇上车窗,司机师傅问她去哪里?她说:“您带我去天安门、王府井、紫竹院转转吧。”
“紫竹院?”
“对。”
“第一次见外地人来北京第一天要去紫竹院转转的。”
“没去过嘛。”
吴裳这样说。
她记得之前有一天喝咖啡,宋景突然跟她说:“我知道濮君阳在北京住在哪里了。”
“哪里?”
“紫竹院。”宋景说:“我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大概是一个种满竹子的地方。北京的地名都挺奇怪的。”
吴裳记住了紫竹院,上车的一瞬间就想去看看是什么样子。出租车司机载着她开出首都机场,她看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热闹,车子驶上了五环。
北京真的很大。
海洲作为一个沿海城市,尽管经济发达,但它跟北京不一样。北京跟上海也不一样。吴裳去的城市多了,就觉得每座城市都有它独特的气质。
她之前喜欢上海,现在觉得北京也很特别。
五环上看北京,感觉城市上空灰蒙蒙的。
原来濮君阳生活的城市是这样的啊。吴裳想。
她记得那年,他去杭州看她,跟她讨论毕业后的去向。吴裳说我想去上海,因为上海到海洲不算远,我可以时常回去照顾我姆妈和我外婆。那时濮君阳的单位已经为他解决了北京户口,还签了协议,他短时间内走不了了,不然要面临赔偿。他说:“那好吧,我呢,过几年去上海跟你会和。”
“你先别管我啦。”吴裳说:“以后交通会越来越发达,只要我们有钱有时间,就能见面的。”
“吴裳你不知道,当你工作以后,钱和时间的获得,都会变得很难很难。”濮君阳的工作是一眼就看到头的,他自己对未来很迷茫。女同学袁博遥对他说北京是很公平的城市,只要肯努力,就会有回报。
濮君阳却不这么想。
他觉得他像一只雏鸟,一阵风就能把他刮跑。他很惶恐,总觉得钱不够花。每个月工资到账,只在手里停留一天,然后就捉襟见肘了。
这时的他在吴裳面前,竭力隐藏着自己的压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些。但吴裳还是发现了他不对劲。她问:“是不是遇到问题啦?”
“我没有。”濮君阳摇头。那时他想:人最幸福的时光大概是在童年,那以后的每一天,只会日渐一日地不幸。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在寂寂长夜里与自己的文字对话,他庆幸他还有一个爱好,不然他的人生真的是一潭死水了。
那时吴裳不知道人都是有自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会向别人展示好的快乐的东西,而将自己的脆弱困顿藏起。她只是觉得好像跟濮君阳有了距离。
她跟濮君阳聊起未来,她说:“我觉得我的未来是光明的。我一定会年薪百万的。”那时的吴裳觉得年薪百万好了不起,年薪百万是她能畅想的最好的人生了。
濮君阳却说:“吴裳你知道吗?这个社会上有多少人是月薪800,甚至有的人一年只能赚到三五千?你知道年薪二十万,就已经是人上人了吗?”
“我们不能这么想。”吴裳说:“我要向上看,向上爬。濮君阳,我要跟你一起努力,我们两个会过上美好的生活的。”
“我赚死工资…”
“没事,那我努力!我养你!”
吴裳坐在濮君阳腿上,双手把他头发拨乱,说:“嘿,开心点。”
濮君阳对她扯一下嘴角。
2012年的吴裳在北京的夜晚里,想起当年他们的对话,察觉到了濮君阳当年的痛苦。吴裳读大学的时候就是觉得人生会是光明的,大学毕业后接连遭遇工作的重创,才知道那时的濮君阳说的是对的。人生都是不易的。那道龙门不是谁都能越过去的。
她不禁叹了口气。
热情的司机师傅开始给她推荐吃喝玩乐,说外地人来北京都要喝豆汁儿的,还要吃卤煮。吃卤煮你要去北新桥,喝豆汁儿你要…
吴裳又想起濮君阳形容卤煮:味道很厚,很重。
这时林在堂已经到了应酬的地方,看到大圆桌上摆着各种名酒,心想这又是一顿“生死局”。他实在是不爱喝酒,每当这时就恨自己没有一副千杯不醉的躯体。郭令先已经到了,在郭令先身边,坐着孟若星。
林在堂万万没想到孟若星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酒局上,他对孟若星点点头,任人安排坐了上座。
他此行来北京是参与政府组织的“行业质量标准认定”的培训,这种培训相关部门的领导都会出席,事关产品安全和质检,以及专利技术申请等,他每次都会亲自来。这一晚算是一个联谊,相关企业负责人坐在一起,放下商场竞争,培养下个人感情。
林在堂因为星光灯饰业态升级完毕,完成了一个业务上最难的考验,被企业家们预判为未来优秀的商业领袖,所以这一次自动把上座安排给了他。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林在堂从小就跟爷爷林先祖见,所以对郭令先使了个眼色,要她来安排结账。郭令先心领神会,对他回头。
这时有人问林在堂:“听说林太太也来北京了,今天怎么没一起来?”
林在堂之前问过吴裳的,吴裳说想自己待着。林在堂知道北京对于吴裳来说是一个特别的城市,所以就没多做邀请。
“她今天要见客户。”林在堂说。这时他察觉到孟若星在看他,就对她礼貌一笑。
“我们都对林太太的事迹有所耳闻,林太太厉害的。”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唐盛突然插了句话:“林太太人中龙凤,给别人下套也是一绝。”
“不应该是解套吗?”林在堂说:“唐总倒是会颠倒黑白。”
因为有林在堂“暴打”唐盛的事在先,大家生怕俩人在饭桌上再打起来,于是急忙规劝:“嗐,您二位真是爱说笑,请林总提杯吧!”
孟若星一直在看林在堂。
她企图从林在堂脸上发现他对她一些余情未了的蛛丝马迹,可是林在堂这人藏得太深,他几乎不看她,除非必要的时候与她视线交汇,那也只是礼貌一眼。
孟若星终于相信:林在堂是一个凉薄的人。他们相处多年,分开时并不好看。一般人会对此葆有一些情绪,爱、恨、不甘,但林在堂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林在堂提杯,说:“鄙人不善言辞,今日得以与天南海北的同行相聚于此,很开心。都在酒里吧!”
仰头干了这杯酒,拿起手帕擦了下嘴角。他喝酒上头快,一盅白酒下肚脸就泛红,这时他睁着那双冷静的眼看人,多少有点恐怖。
他的眼是看着唐盛的。
因为他知道唐盛最近在搞小动作,他不满足于抄袭,开始准备请设计师在星光灯饰的设计基础上加以改动。这个设计师可能是谁呢?他又看了眼孟若星。
林在堂知道孟若星是一个心性高傲的人,她不会与唐盛这种人合作。但倘若她有别的目的,那么她又是一个敢于取舍的女人。
“林总是有话对我说吗?”唐盛似笑非笑地对林在堂说:“怎么,看到最近盛唐的销量上来了,林总着急了吗?”
林在堂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唐盛有他的手段,他也有他自己的底牌。林在堂当下的底牌是吴裳发现的蓝海。
以吴裳当下的阅历和社会背景,她想挤进那些企业的采购库里简直不可能,但是她有林在堂和郭令先。当她跟他们阐述她的想法以后,他们两个就迅速做出反应,要帮吴裳打通这条路。
所以这次来北京,林在堂有他的“上流交际”,吴裳和郭令先有她们的“任务”,他们兵分两路,要搞大事。
孟若星这时悄声问郭令先:“吴裳为什么不来呀?是知道我在吗?”
彼时郭令先和孟若星还是好姐妹,但郭令先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就含混过去:“她今天不太舒服。”
“这种场合你和林在堂是要被打圈的,那些老板山东的、东北的都很能喝。那几个广东福建的也是酒桌常客了。你们两个应付不来。”孟若星说:“这样的场合你们竟然不叫帮手。”
郭令先则说:“林总是谁?你且看吧。”
林在堂这人在酒桌上能屈能伸,第二杯酒的时候他就开始服软,说:“喝不了,真喝不了。”还双手合十跟大家求饶,态度诚恳。这样能躲过十几分钟。
第三杯,他脸更红,开始出汗,他又说:“这杯喝完我得去透透气,要死人了。”一躲二十分钟。
他躲酒的方式不讨厌的,别人只当他真不能喝,而他出去躲酒的时候甚至打了几个电话,帮吴裳预约了几个拜访。北京这个地方,有很多国企、央企,门户和体制流程都森严,能去拜访才是第一步。他自己身为老板,很多时候不好直接落实到业务,就算落实了,他也承认,他不能像吴裳那样第一时间就给出很好的方案。吴裳比他更了解建筑业。
这个冗长的酒局,被林在堂拖到下半场,但终究是有些醉了。他再出去躲酒,孟若星跟了出去。
她站在他旁边,笑着说:“怎样?当初还说自己要做滴酒不沾的企业家。”
“当初是当初。”
“现在是现在。”孟若星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老婆为什么不来陪你喝酒?”
“她一会儿就来。”
林在堂想了想还是给吴裳发了条消息:“救命。”
吴裳知道他喝多了,回他:“地址。”
林在堂把地址给她。这距离酒店不远,吴裳已经去了天安门和紫竹院,刚到酒店,看到林在堂的求救信息收拾一下就出门了。
“孟若星也在。”林在堂又发。
“爱谁在谁在。”吴裳回。
她到的时候,别人早已是七分醉,见到林在堂拉着吴裳手腕进来就开始起哄,还说让吴裳自罚三杯。
吴裳酒量一般酒胆大,连喝了三盅后海洲女人骨子里的泼辣就出来了。她故作生气地说:“刚谁欺负我们林总啦?我来看看。”说完就看向了唐盛:“肯定是唐总了!”
林在堂在桌下拉她衣角让她老实坐着不用喝酒,吴裳偏想喝点,她还想收割几个。她善于察言观色,知道谁快要不行了。唐盛就是第一个,眼神都涣散了。吴裳拿着酒具到唐盛面前,说:“唐总,不打不相识,我敬您一个。”
唐盛有心不喝,这时别人起哄:“唐总,这得喝,一笑泯恩仇啦!”
唐盛躲不过,被吴裳连喝了两杯,起身跑到卫生间,吐了。吴裳忙说:“各位老总给我作证,我只跟唐总喝了一杯,唐总自己找酒喝!”
她一直笑眯眯的,很是讨喜,跟人也没有距离,几番下来,就有人夸她:“林太太果然厉害!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吴裳安心接受夸奖,谢过之后还是要喝,她又去敬另一个广东的老总,越过了山东的。这是她的策略,专挑“软柿子”捏。
因为她来了,酒桌上你争我夺我的氛围反倒少了,变得其乐融融。林在堂一直拉吴裳衣服,让她不要喝,期间站起来几次要自己喝,被吴裳一把按回去。别人都在起哄,吴裳就笑盈盈地接受。
到了最后,吴裳说:“下次不许欺负我先生哦,再欺负我先生,我可不客气啦!”
她那点小酒量,仗着技巧把酒场撑了下来。孟若星一直在看着吴裳。她对吴裳的了解始终不多,这一天发现了吴裳的厉害。果然非池中之物。
吴裳察觉到孟若星的审视,就对她一笑。她对孟若星没有敌意,孟若星又不是她的情敌。只要孟若星不招惹她,她甚至能跟孟若星一起喝杯咖啡,再给她做个吐司。没记错的话,孟若星喜欢她在许姐姐咖啡店做的吐司。
孟若星也对吴裳笑笑,她没选择跟吴裳喝酒。她自觉跟吴裳不一样,吴裳是底层爬上来的小人物,急于在这样的场合让别人记住自己,所以她一到就开始展示;孟若星原本就在饭桌上,桌上无论哪个老板,都要给她一分薄面,她不需要展示。
酒局结束后,他们一一告别。
孟若星走到吴裳面前对她说:“林太太酒量不错。”
“谢谢。”
“林太太的野心也昭然若揭。”孟若星又说。
吴裳并不想刻意隐藏自己的野心,她就是喜欢钱,喜欢掌控这样的场合,想在暗流涌动的商场里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她想摆脱生活的困境。这有什么可羞愧的呢?于是她说:“等我成功那天,请孟小姐喝酒。”
“我等着。”
“好。”
孟若星转身走了。她一贯优雅,依旧像一只仙鹤。在寒冷的北京冬天,人也是飘飘的,是那样的美。吴裳回过头看到林在堂在看她的背影,就拧了一下他腰:“还看讷!出息!”
林在堂解释:“我没看。”
“你当我是瞎子呀?”吴裳说:“还说没看!”
他们两个都没少喝酒,幸而酒店不远,林在堂提议走走散散酒气。吴裳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他。
热闹散去,她人有些悻悻的,又或者来到酒局之前就是如此。紫竹院公园很好看,傍晚时候还有老人在抖空竹。吴裳喜欢看抖空竹,当空竹被扔上空中的时候,她的心就飘忽地飞起来,生怕那空竹落下时候接不住。
林在堂走几步就回头看着她,看到她那百无聊赖的神情,好像把魂儿丢在哪里了,就说:“去见濮君阳了吗?”
吴裳有些惊讶他会这么问,下意识回答:“怎么会!”
“为什么不去见呢?”
“他结婚了呀。”吴裳说:“你以为我是你吗?会参加前女友和现女友同时出现的饭局。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游刃有余。”
“你还不够游刃有余吗?”林在堂反问:“今天你来以后,饭桌的风向都变了。你明明半路才来,却俨然一个东道主。”
吴裳耸耸肩:“你呢?你提前知道孟若星会来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郭令先跟孟若星是好朋友吗?”
“知道。”
“那你就该想到这种场合,女王孟若星大概率会在呀。”吴裳言之凿凿地说:“你只是想见孟若星一面而已,我知道的。”她故意气林在堂,见他板起了脸,对他做了个鬼脸,小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双双早早爬起来,梳洗干净穿戴一新,神采奕奕出现在餐厅吃早饭。郭令先真诚地说当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餐厅都亮了一下。毕竟在北方寒冷的早上,酒店里用餐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慵懒,像他们这样的,罕见。
“你们醒酒了?”郭令先问。
“醒了啊。”吴裳说:“就是脸有点肿,我待会儿来一杯美式消消肿,上午去集团客户那不耽误。”她说完从文件包里拿出资料给郭令先,说:“这是我在网上查的他们13年14年要交付项目的信息,今天我准备到了就从这些开始切入。”
“不搞关系啦?”郭令先问。
“不影响。两手抓。”吴裳说完嘿嘿一笑。
“那林总今天就是去开会学习是吧?”郭令先问。
“对。”林在堂说:“分头行动,期待你们的好消息。”
“铁三角统领江湖!”吴裳举起拳头喊了句口号,接着说:“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敢跟两位老板组三角了。”
郭令先被她逗笑了。
这次的北京之行,对于吴裳和星光来说都非常重要,吴裳做好了准备要大干一场,她是十分相信自己的。
濮君阳从前说的普通人想向上突破是很难的,几乎可以说是毫无希望。吴裳在自己开始工作之后认同了濮君阳,所以这时星光灯饰的工作于她而言太过重要。她依稀看到了自己爬上去的可能。这是从前以往的任何一个工作都无法带给她的感受。
大多数工作都是果腹而已。
她也知道她能有这样的感受,与林在堂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林在堂给了她机会,也赋予了她背景,所以这件事才看起来更容易一些。她内心里是感激林在堂对她的“知遇之恩”的。
她在北京发奋了几天,早上出门,深夜回到酒店。国企严谨,她就按流程一次一次去拜访。她对人家说:先入库嘛。入库以后我们每次都好好投标。支援非洲?行,我们专门做适合非洲的灯。质检严?星光灯饰最不怕质检了。配合出方案投标?小事,我最会做方案了。不能搞腐蚀?您看我有那本事嘛。
吴裳操着南方姑娘绵软的口音,带着海洲姑娘的坚韧强势杀进了北方的商业环境。
等她带着四个入库通知离开北京那天,她觉得北京的天都晴朗了。这时唐盛听说了她来北京干什么,气的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下属都是废物,那么老销售,搞不过一个刚入门的小丫头。吴裳的商业嗅觉令唐盛震惊。
他对朋友说:“要么把她搞出这个行业,要么把她搞来盛唐。总之不能让她在星光灯饰呆着,这是个祸害。”
祸害吴裳坐上离开北京的飞机,飞机起飞的一瞬间,她忍着眩晕向机窗外看。她大概分辨了一下紫竹院的方向,她当然看不到紫竹院,但她心里想:房子、票子会有,日子也终将能过下去。
“别看了。”林在堂说:“濮君阳早已是过去式了,你现在在我身边呢。”
“你为什么总这么说呢?”
“我知道你放不下他。”
“那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林在堂说:“因为我知道你喜欢钱。”
“说到钱…”吴裳说:“我也想买一个房子。”
“你为什么用“也”字?因为那套别墅吗?”
吴裳说:“不是,我想买一套房子。姆妈和阿婆老了,住楼房舒适,也离医院近些。”
“那套别墅,让你难受吗?”林在堂又问。
“那是你的婚前财产。”
“但你对我姆妈的方式耿耿于怀是吗?”
吴裳不想说谎,所以直接回答他:“是的。那种防贼似的感觉,让我心里不舒服。但我能理解她,人的确该为自己做打算的。”
第64章 千帆过,万木春
吴裳真的去看了一处房子。
房子就在海洲老街附近,出了老街右转,过两条马路就到。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区,但胜在距离医院近,其他设施也齐全。吴裳最喜欢的是小区的环境,因为盖的早,楼间距很大,她就算买一层,也不用太过担心光照。
房子装修了三年,但原业主一天都没有住过,因为孩子在广州工作,父母也随迁了。吴裳觉得这好像是自己命中注定的房子一样。
65平的小房子,首付不到十五万。吴裳自己又有了五万多存款,她算了下,下个月的工资和提成到账,刚好能赶上交首付。
她很果断地签了合同付了订金,然后才兴高采烈去找阮香玉。香玉面馆的生意已经全然恢复,晚上十点后人才会渐少。这时阮香玉会站在柜台前头也不抬噼里啪啦算当日的账。
吴裳到了以后神秘兮兮地说:“姆妈,我今天干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啊…”阮香玉问:“你签大订单了吗?”
吴裳摇摇头。
“那你…”
吴裳眼睛里是忍不住的笑意,压低声音,献宝似地说:“姆妈,我们有楼房啦!”
“楼房?”阮香玉有点吃惊地看着吴裳,后者则开心地点头:“对!楼房!以后你和外婆年纪大了,住在乡下不方便,我们就可以住在楼房里。虽然房子不大,但咱们住足够啦!”
阮香玉被吴裳感染了,心情也雀跃了起来:“在哪里啊!你跟姆妈好好说说!”
吴裳几乎是蹦跳着把姆妈拉出面馆,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跟她仔细地说。她的喜悦实在无法按捺,讲话时候手舞足蹈,阮香玉看着自己的女儿这样高兴,她开心得快要抹眼泪了似的。
林在堂来的时候恰巧看到了这一幕,吴裳眼里有星星在亮着,笑意快要飞上天。这让他仿佛回到2006年的夏天,少女吴裳在海边踩水的样子。
他走过去问:“什么好事这么高兴?”
香玉妈妈推推吴裳手臂说:“你说,你跟在堂再说一遍。”
吴裳就故作高傲地说:“现在你面前的这位吴裳女士,有自己的,小!房!子!啦!”
林在堂第一反应是问多大,吴裳说足有65平之巨。林在堂说了不起啊!恭喜你啊!
他不是那种会第一时间就表现出开心的人,他的开心也得渗透,五分钟之后,吴裳已经说起别的事,他才扯着嘴唇笑着又说一次:“太厉害了吧,这么快就买了房子。”
吴裳愣了下,接着说:“林总啊,下个月的奖金可别出什么差错啊?就算你公司倒闭了,也要先给我发奖金哦!”
“所以你没有那么多钱付首付,但是先买了?”林在堂问。
“这是基于我对你的信任。”吴裳认真地说。她在签合同之前有考量过,星光灯饰万一倒闭了、出事了,她首付付不上,那订金也退不了,到时就很惨了。考量的结果是:林在堂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林在堂因为吴裳的信任着实有些开心,回家路上还在夸吴裳有眼光,说她真是一个聪明人,知道谁可靠。
吴裳因为买了这套房子干劲很足,第二天早早就去公司琢磨她的客户名单,看看还能从谁身上多赚点钱出来。她逐个打电话,逐个问最近的规划。
她忙于赚钱,林在堂则忙于年末应酬。这时他的应酬基本都是躲不开的,政府的、商会的、大客户的,还有一些私人的。
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应酬,又避不开,最让他厌恶的是“酒色文化”。倘若你是男老板,对方会带漂亮姑娘来;倘若你是女老板,对方会带英俊的小伙子来。这种酒局带来的人除了外貌上乘,最重要的是能喝会劝。
林在堂因为年轻有为相貌端正,在这样的酒局上总是受众人追捧。无论对方是谁,来了几个人,带的人总要盯准了林在堂喝酒。
林在堂能躲则躲,躲不过就用一贯的方法拖延。他时常问吴裳要不要跟他一起去,吴裳说我可不去,有那时间我睡会儿美容觉多好?尽管吴裳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但她其实并不喜欢去。她讨厌酒局上那些人的伪善嘴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挂着虚情假意的笑。
林在堂去应酬的时候她一般会跟宋景去找许姐姐玩。吴裳很喜欢去许姐姐的咖啡店,她到那以沓樰團隊后就穿上围裙和帽子,开始磨咖啡、做面包。
忙过一阵以后,客人少的时候,她们三人就找个地方坐坐。吴裳因为跟许姐姐借过钱,而许姐姐二话不说借了她,跟许姐姐的感情更深了些,所以许姐姐再要她研究一些配方,她都不再收任何钱。
一般三个人出去坐坐的时候,是吴裳完全开心的时候。她自己的生活被业绩、客户、勾心斗角占满了,唯一的净土就是这样的“坐坐”。她不用担心自己说错话,也不带有任何功利心,单纯就是跟好朋友一起的那种轻松。
这一天她们坐得很晚,一般到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林在堂会发一条消息问吴裳:什么时候回家?吴裳收到后再磨蹭会儿,然后收拾东西就会回家。然而这一天到十二点半了,林在堂没动静。
他这一天是去应酬的。
吴裳跟她们解散回家后,发现林在堂不在家里,整个屋子黑漆漆的,很安静。
她打林在堂电话,被他挂断了。
林在堂一般不会挂她电话,除非有事。就算他挂断后也会发一条消息跟吴裳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晚一点回他。这一天很蹊跷,林在堂没回。
吴裳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出。
她冲过澡躺在床上,林在堂也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她爬起来穿衣服,去他应酬的那家餐厅。林在堂这点好,这一天要在哪里吃饭,跟谁吃,他都会提前跟吴裳说。吴裳到了餐厅发现他们的包间早就空了,她问服务员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服务员说是已经走了三四个小时了。
吴裳在那附近找,又继续打林在堂电话,起初挂断了,再后面就没人接。
林在堂喝断片了。
这一天是陪商会的人年末联谊,他到了以后隐约觉得这个局氛围不对,因为所有人的目标好像都是他。他们轮番敬他酒,他要去卫生间,他们也不许,说喝完再走。林在堂跟他们生气,商会梁会长就说:“在堂啊,生意做大了,不给叔叔留颜面了。别人的酒不喝,叔叔的总该喝吧?”
商会梁会长是接的林显祖的班,早些年陪林显祖打江山,把海洲的商业环境做的很好。碍于他跟爷爷的交情,林在堂跟他喝了几杯。
这一天的酒也很奇怪,按道理说林在堂不该那么快醉酒的,但他就是喝着喝着就觉得抬不起眼睛,去卫生间吐了一次,回来后强撑着精神想给吴裳打个电话。
这时林在堂的潜意识是需要吴裳来救他,为他解围,他觉得他这一天似乎是中了什么圈套。他的大脑还尚存着清醒,但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他的指挥。
他的手指开始抖,刚打开手机,就有人抢过他的手机,说:“林总,快点啊!继续喝!”
林在堂起身拿手机,但转眼间栽到了地上,接着好像昏死过去了。当他睁开眼时,察觉自己头痛欲裂,喉咙痛的几乎无法呼吸,而他身无寸缕。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林总,你醒啦?”
林在堂腾地坐起来,一阵巨大的恶心席卷了他,他准备穿衣服,那姑娘却上前缠着他脖子:“林总,怎么了嘛,急什么啊?再睡会儿嘛。”
林在堂转身趴在了床头,吐了。
他第一次知道人是可以这么吐的,那些秽物喷射出来,散落到地上。这时他颤抖着摸到眼镜戴了,终于看清了那个姑娘是谁:是昨晚聚会的一个企业家带来的。
姑娘笑眯眯地,但那笑容带着一些挑衅,轻浮地扯出几张纸巾帮林在堂擦嘴,一边擦一边说:“林总,以后有事儿您叫我。咱们两个常联系啊。”
林在堂的呼吸渐渐平顺,接着拿过了手机,看到了通话记录,吴裳打给过来,都被拒接了。他一阵说不出的心痛,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吴裳正在满世界找他。吴裳一点怀疑林在堂不轨的念头都没有,她无比相信林在堂。但他无故消失了,这让吴裳十分担忧。
她站在海洲的街头,12月末夜晚的潮湿寒凉一点点渗进她的衣服内,她冷极了。
电话响的一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起,紧接着她听到林在堂在隐忍着什么、有些颤抖的声音。他问:“吴裳,你信不信我?”
吴裳想都没想说:“我信你,你怎么了?你在哪?”
林在堂长长舒了一口气,说:“我在海洲饭店1808号房。”
“你…”
“吴裳,你快点来。”
林在堂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的心很疼,那女人还在看着他。林在堂知道她也不过是在讨生活,定是受了谁的指使。他的头脑里迅速将所有可能过了一遍,包括业务影响、舆论风暴、家庭战争,最后林在堂对那姑娘说:“你不要走,我现在报警。”
姑娘很惊讶地看着林在堂,这跟别人跟她说的不一样。别人怎么说的?男人都是如此,尤其是有钱的男人,乐于为自己多一段艳闻,以彰显自己的魅力。尤其林在堂这样的男人,身边的女人多,你借机挤进去,成为他身边万千花朵的一支。往后的日子也会无忧的。
她信了他们,不相信林在堂会做出报警的事来。直到林在堂打通了报警电话,艰难地说:“警察同志您好,我要报警,我可能被人猥亵了。”他顿了顿又艰难地说:“或是强/奸了,我不知道,我感觉很不好。”
他的大脑皮层好像炸裂了,各种声音占据了他的思想。这时他想的是:吴裳怎么还不来?吴裳呢?
他躺在那里不动。
他知道当吴裳进来后看到这样的景象会令吴裳恶心,但他不能动,他要把一切如实地呈现。因为他对醉酒后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所以这时他选择相信法律。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他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但是为什么呢?林在堂想:我为什么无法呼吸呢?
当吴裳走进海洲饭店1808,看到门口站着的警察。她的脚软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警察问她是谁?
她说:“我是林在堂的妻子,我们举行过婚礼。请问…”她声音颤抖了起来,也哽咽起来:“请问林在堂,怎么了?”
第65章 千帆过,万木春
吴裳在走进1808以前,曾试想了各种画面:林在堂喝多了、喝吐了,林在堂受伤了被人绑架了。但她没有想到,这房间里有警察。看到警察的一瞬间,她以为林在堂死了或杀人了。
警察带着她向里走,她接着看到光裸的林在堂,和那边坐在沙发上哭的姑娘。床榻杂乱无章,林在堂的内衣裤被丢在地上。
林在堂看到吴裳的一瞬间就停止了说话,他看着吴裳,在等她的反应。林在堂想:倘若他在吴裳的脸上看到不屑、鄙夷,那么他一定会很难过的。只要想到她可能会这样,他就已经难过起来,
吴裳想起他在电话里问她是不是信他,就一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吴裳知道,很多海洲太太都明白一个道理:先生在外面赚钱,太太安心做太太。别管先生在外头有怎样的艳遇,只要家庭地位不被撼动,那就随他去,大家还是好夫妻。但吴裳不是她们,林在堂也不是她们的先生。他们不一样。
警察对吴裳说:“你先生报了警,说他遭到了酒后猥亵,也可能是强/奸。现在我们正在录口供和取证,稍后还要去医院取证。”
“好的。”吴裳从包里拿出一个手帕,上前拿过林在堂的眼镜,将他脏糊的镜片擦干净,轻轻给他戴上。她看到了林在堂充满痛苦的眼睛。吴裳知道林在堂的想法:如果他在这个过程中真的有过主动行为,那么他就跟他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了。高傲的林在堂会因为这件事而失却了挺直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