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世间物,不牢坚
一碗老黄酒下肚
他们又哭又笑
——2019年4月吴裳《不能喝就不要喝了吧》
林显祖一睁眼就想起自己是在千溪。
他在海洲城奋斗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反倒不喜欢海洲了。他主要不喜欢身边那些人。
按道理说,他这一生经过了太多风浪,见过了太多善恶,到老了该更圆融才对。他不是,他反了,他现在谁都不爱搭理。有时会有什么公开场合邀请他出席,不需要他讲话,就坐在那撑个场子,车马费给几万,他都拒绝。
他讨厌人多。
他喜欢千溪。
千溪这个地方,人少,清净。他清早起床收拾妥当,穿着体面,出门前照好几次镜子以确认自己的仪表没有问题。走个百十步,就到阿安家。
这时阿安的饭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吴裳还在楼上睡着。阿安对他比个手势,让他不要出声。他就安静去洗手,然后才坐在桌边吃饭。阿安的早饭总是很合他心意,两个人慢慢吃饭,说些家长里短。
阿安会说海洲博物馆又来找她,说是说要开一个班,教大家刺绣。阿安指指自己:“你看我这样子,讲不清楚呦。好些年轻人都说普通话,我讲海洲话、温州话,他们听不懂呀。”
“我们有翻译的。”博物馆的人说。
阿安盛情难却,就答应他们,下一年春天会去的。
林显祖跟阿安说的是他走来的路上,发现“老黄”在等他呢。阿安说:“老黄把你当亲人。”
两个人吃过早饭,收拾妥当,就去海边。
便利店已经移到别的地了,原址要盖餐厅,那一片很是狼藉。但吴裳为了他们眼净,特意搭个遮风挡雨的小棚子,小棚子的开口朝着大海,他们坐在里面看海的时候,就看不到身后的混乱了。
这时是春夏交替。
春夏交替的千溪,花开了,海风柔了,远处码头上的船只多了。两个老人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一直走,走很远再走回来。一般当他们走回来的时候,吴裳已经起床了,快速扒几口饭,就来到工地。
吴裳站在工地前的时候,总会想起2011年,阮香玉拿着图纸站在老街破旧的店面里,果断地喊:“砸。”她觉得自己好像在重走母亲的路,母亲经过的事,她又做了一遍。
餐厅是综合体的一期。
吴裳想做就要做,综合体建完是很遥远的事,但餐厅是很近的事。她是一个超现实主义者,主张小步快跑不停迭代,不太相信一口吃出个大胖子这样的事。
眼前的工地废墟已经打好地基。在千溪的室外干工程,挑战很大。为什么呢?海边变天快,这时空气又潮湿起来,受天气影响太大。好在老村长是个很有经验的人,每天得空就来这里,帮吴裳出主意。
老村长人很好,也是个热心肠,有时吴裳人手不够,他就去喇叭里喊:“裳裳工地缺人啦,谁得闲去看一眼啊。”
闲着的千溪人双手背在身后,散着步就来了。来了,监工就说:“不能乱来哦,有些活有技术要求不能干的,干些不难的。”
无论怎样,这里热热闹闹。
吴裳的心情好一些了,笑容也多起来。她在这里忙完,就去找宋景。宋景正在做房屋改造,她爸爸为了让她更好地照顾老人,竟然真的支持她在千溪干养老院。宋景跟吴裳说:“裳裳啊,我一辈子没上过班,没管过人,我就这点护理知识,怎么三十多了,还要工作了呢!”
她尽管这样说,却是对养老院很上心。流程报批的时候,她一趟趟跑各种部门,人家说你这合格了啊,可以开始筹备了,她说:“不行,你再帮我看看。尤其这救护车的沿途道路规划,我还是得看啊。”
她想的很实际:养老院当然时常要叫救护车了…
她跟吴裳自嘲:“我这个“夕阳产业”诶…”
千溪村很多空置的房屋被宋景租了下来,将这些屋子打通,做一个养老院。吴裳往自己脸上贴金,说:“你这个养老院,是我综合体的三期,我反正让江哲叔叔规划进去了,报批图里也有。真巧,也就是这附近的位置。”
“几期都行,你去给我搞钱。我爸就给这些钱,说不够就让我贷款。我什么资质啊?一天班没上,银行就敢给我贷款…”
“行。我给你搞定,你是不是我三期?”吴裳问。
“你搞定,我管你叫姆妈。”宋景说。
吴裳又去拍打她,两个人嘻嘻哈哈,在外人面前是深沉生意人,在对方面前很天真。
这一天吴裳和宋景正在忙,看到有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吴裳愣了半天,对宋景说:“呆子来了。”
“什么呆子?”
“林在堂的呆子朋友。”
“那个周玉庭?”
“对。”
宋景推推眼镜打量半天,说:“果然是呆。他来干什么?”
周玉庭看到吴裳就说:“你好吴裳。”
吴裳其实跟周玉庭不算太熟,这么多年,里里外外见过七八次。周玉庭这个人很奇怪,有时喜欢考古、有时喜欢生物,每次见面听他说话聊天跨度都很大,吴裳会头疼,所以并不想去。但周玉庭为人单纯,是一个不败家的海洲小二代。他靠干些乱七八糟的工作赚钱,不喜欢奢侈品,也对生意没兴趣,是个世外高人一样的人物。林在堂很喜欢这个朋友。
“你有事啊?”吴裳问他。
“我来找工作。”周玉庭说:“你有工作能给我提供吗?”
“我能有什么工作?干苦力搬砖你行吗?”吴裳问。
“不行。”周玉庭说:“最好不要是体力劳动。”
宋景在一边被他气笑了,这呆子还挑呢。就逗他:“我这有工作你干吗?”
“什么工作?”
“给老人接屎倒尿,带老人去医院,陪老人聊天打牌…能干吗?”宋景故意用屎尿恶心周玉庭,想把这个呆子赶跑。周玉庭却点头:“能干。我这就上岗。”
宋景被他吓到了,小声问吴裳:“他是不是不正常?”
吴裳指指自己的脑子,大意是:对,他不正常。
宋景耸肩,想去跟他我说她是开玩笑的,他已经拿着屎盆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问宋景:“先给哪个接屎?”
吴裳看看宋景,再看看周玉庭的背影,憋了半晌,捧腹大笑。吴裳觉得千溪好像治愈了她。她跟林显祖得了一样的病:讨厌海洲。
她在海洲的时候,整个人像生了重病一样,每天打不起精神,看什么都不顺眼,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要挤到一起一样,总是感觉憋闷恶心;回到千溪,吹着熟悉的海风,淋着一阵又一阵毫无预期就会下的雨,这些从前充斥在她生活中的平凡的小事,竟让她感觉到了快乐。
村口停了一辆车,是林在堂的车,吴裳认识。
他每周回来四五次千溪,只要他下工厂路过,就会在千溪停下。他每次都拎着东西:营养品、日用品,总之都是她家里刚好需要的东西。
这一天他从车上拎下一个行李箱,从村口缓步向里走。宋景伸长了脖子一边看一边问:“你准前夫这是要搬家吗?他箱子里不会装的现金吧?你还真别说,你准前夫照亮了千溪的准夏天。”
待林在堂走近,周玉庭端着屎盆子给他展示,认真地说:“以后我要照顾老人了,这是我的新工作。”
“你为什么又换工作?”林在堂问。
“因为我发现我不适合做生物学家。”
“作家呢?”林在堂帮他回忆:“前段时间还想成为作家。”
“作家要有阅历,我准备在千溪工作,写一本关于千溪的书。”
宋景忍不住提醒他:“关于千溪的书已经有了,还很畅销,作者叫濮君阳。他还答应我第二部把我写进去。”
她说完看到林在堂的神情变了一下,忙转过身去拍自己的嘴,怎么回事?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写是他写的,现在住在千溪的人是我。”周玉庭说:“他只能写千溪的过去,而我能写千溪的现在和未来。”
周玉庭这句话本无心,但别人都沉默下来。
“你目前还没有住。你行李还没找到地方放。”宋景过了会儿说。
“那辛苦你现在帮我安排吧。”周玉庭很有礼貌,做了个请的姿势。他这个人的木讷程度比林在堂更甚,他看不出别人的脸色的,只顾自说自话。
宋景骂了一句:“我真是欠你的。”话虽这样说,带着他去安排住处了。
吴裳和林在堂看他们离开,吴裳也想走了,一般没人的时候她几乎不跟林在堂讲话的。但这一天看到林在堂的行李,她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为什么拎着箱子。”
“我要在千溪住一段日子。”
“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来千溪住?”
“工厂要上新产品线,我要盯紧一点。”
吴裳知道了,他说的是设计师品牌上线的事。她听宋景念过一两句,说是林在堂用了孟若星的创意,新设计师品牌有一个系列叫“星河”。
吴裳觉得“星河”这个名字挺能糊弄人,乍一看感觉土,仔细想想有些浪漫主义。她之前曾看到过“星河”第一版图纸,这个系列产品是能卖上价格的。
与此同时,星光灯饰还选了另外两位设计师的作品,他们决定要内部“赛马”,一年以后砍掉销量不好的系列,全力延展剩下的两个。
千溪并不属于吴裳自己,林在堂要来长住她没有权利干涉,只是象征性点头,说:“千溪欢迎你。”
“你呢?你欢迎我吗?”林在堂问。答案他当然知道,吴裳不欢迎他。因为吴裳转身走了。
走几步又掉头回来,问林在堂:“你知道吗?爷爷昨天说要泡茶,水开了以后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烧水。既然你来千溪长住,就多陪陪他吧。”
“辛苦了,吴裳。”林在堂说:“我还有很多事要跟你谈,今天晚上吧,给我点时间。我们聊一聊。”
“什么事?”
“晚上再谈。”
第52章 世间物,不坚牢
林在堂说要跟吴裳谈一些重要的事,一些她关心的事,吴裳只关心钱,就问他:“分钱是吗?”
“是,也不是。”林在堂这样答。他讳莫如深,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吴裳不愿与他打哑谜,转身就走了。林在堂看她的背影,发现她早就融入了千溪。吴裳彻底放下她从没在乎过的海洲太太的形象,下工地就是下工地的样子,不需要打扮给任何人看。她的背影都透出了自在,无比的自在。
她戴着一顶大草帽,因为在沙滩上作业,都是泥沙,穿着雨鞋,卷着库管,怕晒黑,一个黑面罩罩住脸和脖子,但她要看你,就需要微微抬起头。没人能在沙滩上一眼认出她,还以为她是哪家来帮工的。
下午她等来了阮春桂。
阮春桂常来千溪村看林显祖,后来知道高跟鞋在这里吃不开,总是穿一双平底鞋。吴裳看了眼,这一天她穿了一双老人鞋。吴裳从没想到这辈子会在阮春桂身上看到老人鞋。好像她一下就服老了似的。
她精神头不是很好,有了黑眼圈,原本因为打美容针被限制的皱纹显现了出来。
吴裳问她来干什么,她说:“我来看林显祖。”她还是那样,在外人面前直呼林显祖的大名。
“爷爷这会儿在午睡,你可能要多等会儿吧。”吴裳拉了拉帽檐,又准备去干活。垂首看到那双老人鞋挡在她面前,阮春桂问:“你凭什么要林在堂那栋别墅?”
“那栋别墅啊。”吴裳说:“我没记错的话,那栋别墅是我给林在堂赚的,你不记得了是吗?我可以帮你回忆。”
阮春桂摊摊手,因为这个动作,她衣服下绑着的那块黑布露了出来。
“你家死人了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新潮的打扮?丧葬风?”吴裳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纪念你姆妈风。”阮春桂干脆扯出来给吴裳看:“好看吗?好看我给你也做一块儿。”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黑布,布上绣着海浪和鱼,吴裳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再多问,只是说:“我姆妈不用你纪念,与其在我姆妈死后纪念她,不如把该给我的给我。”
“哪些是该给你的?”阮春桂问:“你觉得哪些是该给你的呢?要么你给我列个单子,我看你野心有多大?”
“我跟你说不着,我要说也是跟林在堂说。我要的是夫妻共有财产,既不是婆媳共有财产,也不是母子共有财产。”吴裳对阮春桂毫不留情面:“你未免管太宽。”
“你现在真是藏也不藏了。”
吴裳懒得再跟她说,转身进了工地。阮春桂冷笑一声,去看林显祖。
老人正在午睡,她就坐在院子里等着。这时叶曼文端着一个盆来了,盘子里是她做的清明果。叶曼文这一年也不怎么,清明时候备了很多,眼看五月了,还没吃完。她隔两三天就要做一次。
“春桂在。”叶曼文因为耳朵略微有些背了,讲话声音比从前大:“你要不要吃?”
“我不爱吃。”阮春桂说:”我糖尿病,医生不让我吃这些。”
“你吃一口嘛。”叶曼文说:“我记得你们小时就爱吃,你吃爱甜的,香玉爱吃咸的。”叶曼文说完就发起了呆。
她发呆的时候很安静,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好像突然陷入到某一种回忆之中,嘴角还挂着微笑。等她发完呆,又问阮春桂:“吃不吃清明果?”
“我不吃,我得了糖尿病,医生不让我吃。”阮春桂又回答一遍。
“你吃一口嘛…我记得你和…”
“叶姨。”阮春桂打断叶曼文:“叶姨你吃药了吗?你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药?”
“什么药?”
阮春桂无奈摇头:“没事,是我记错了。”
阮春桂看着叶曼文坐在那,恍惚看到了阮香玉似的。这人真是短命鬼,她活着的时候她恨她,她死了她起初有些高兴,慢慢的就开始难受。她开始做梦,老是能梦到阮香玉。
阮春桂这一生都没有真正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唯有身在远村时的阮香玉。她做梦梦到的也是远村,梦里的她们情深意切,梦醒了她就觉得晦气。阮春桂请大师算命,问大师为什么她要在梦里纠缠我?
大师说你要破除执念。
“我没有执念,我有什么执念?”
大师又说:“我们算命也讲科学,从心理学的角度讲…”
阮春桂就说你别给我讲心理学了,我不想听。她自己找了块布带上,那块布,纯黑色她嫌难看,找人绣了海浪和鱼。
林显祖午睡醒了,见她来了,就让她吃清明果。阮春桂觉得这个清明果子是躲不掉了,那黏糊糊的东西到底是进了她的口。她想跟林显祖说说吴裳把林在堂别墅要了的事,这时林显祖却主动问阮春桂:“12年买那套别墅过户完了吧?”
阮春桂愣了下,看了眼叶曼文。
“你不用看你叶姨,她现在无关的事都听不到。她压根不关心这些。”林显祖说:“你不要横加阻挠,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你管那么多,到头来都要怪你。这些年你在这种事上吃过的亏够多了,辛辛苦苦,到头来谁记得你的好?”
“我都是为了林家好,为了在堂好。”
“你所谓的好,未必是在堂想要的。”林显祖叹了口气:“春桂啊,人这一辈子就这么长…人算不如天算啊…”
“人算我不输人,天算也算不到我头上。”阮春桂说:“我不争不抢,在堂能有今天?”
阮春桂这一天有一些浮躁,连林显祖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她觉得林显祖被叶曼文和吴裳蒙蔽了心智,连他自己一手创办的星光灯饰都不要了,就一心在千溪这个地方破地方养老,整天对外面的事不闻不问。
找个借口就走了。她是不会甘心自己这些年的心血分给吴裳的,她偏要争!
她给林在堂打电话,林在堂不接,打到工厂,工厂说林总下午两点就走了,不知道去哪里。
阮春桂生平最痛恨被情感裹挟的人,那样的人都干不了大事,她知道林在堂不是那样的人,但又怕吴裳再用什么手段。吴裳很厉害,总是在适当的时机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她很知道自己的砝码和本钱是什么,三番五次拿捏林在堂。
工厂办公室的人挂断电话,对林在堂说:“听着不是很开心,好像有什么事。”
“好的,谢谢。”
林在堂知道阮春桂的事,无非就是让他不要让着吴裳。他也很奇怪,他和吴裳的事明明没对任何人说过,但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他们感情出了问题。
不想再被人打扰,干脆叫人拔掉了电话线。这时秘书谷盈拿着行程表给他看,问他有哪些需要调整。
林在堂看都没看就说:“不用看了,过了今天都安排工作,不要安排私事。”
“出差呢?”
“也正常安排。”
谷盈是很干练的人,老板说的话她不会多问,只是说:“好的,那就这么安排。但是如果是裳裳姐呢?”
林在堂抬起头,冷静地看着她,说:“公事公办。”
“以后裳裳姐是公事吗?”
林在堂嗯了声,谷盈就不再多问。她出去以后给吴裳打了个电话,吴裳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今天在干什么?
吴裳笑了一声,说:“谷盈,你藏不住话的,你跟我直说好了。”
谷盈就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刚刚跟林总同步日程,他说今天以后不安排私事。我问他跟你有关的事呢?他说算公事。”
“公事公办是吗?”吴裳问。
“是。”
“好的,谢谢你谷盈。”吴裳说:“好好爱惜你的工作,以后这种事不需要告诉我。谷盈,我说真的,好好爱惜你的工作,我的事你不用管。好吗?”
“我说的都不算商业机密,我知道我的工作职责是什么。”谷盈说。
“不,你说的就是商业机密。”吴裳笑了:“别人想搞你的时候,你的呼吸都是商业机密。谷盈,你要长点心眼,在星光灯饰工作,别把任何人当朋友,也别把我当朋友。”
“好吧。”谷盈说:“林总在看我了,我要挂了。”
“谢谢你,谷盈。”
吴裳挂断电话后仔细揣摩了“公事公办”四个字,等到了晚上,要公事公办的林在堂回来了,他给她打电话让她去海边。
吴裳穿着雨衣就去了。
她白天工作时候累到了手臂,举不起伞。见到林在堂就说:“下着雨叫我来海边,不了解的以为你要把我推海里呢。”
“杀人抛尸啊?倒也是个思路。”
“别胡说了,直说吧,什么事?”吴裳问。
“我同意离婚。”林在堂说:“我咨询了律师,目前我名下的私人资产都可以进行清算,我们悄无声息地办离婚,不需要让老人知道。这样于你于我都是好事。”
吴裳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离婚,越快越好。”林在堂又说。
第53章 世间物,不牢坚
吴裳对林在堂的决定并不震惊。
林在堂是商人,在商言商。他无论做什么决定,离或不离,都以他自己的利益为先,而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他看起来很平静、很理智,并没对他们的婚姻表达出任何的不舍。吴裳觉得这样很好,总好过最后闹到撕破脸。她原本以为要跟林在堂撕破脸的。
“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她问。
“一个星期内。”林在堂答。
“你确定我拿到的是你全部的真实资产清单?”
“我确定。”林在堂说:“我跟你动歪脑筋没有必要,你那么聪明,什么事能逃过你的眼睛呢?”
“那就好。”吴裳说。
这时林在堂又说:“你知道吧?离婚双方的资产都要清算,不仅我的,你的也要清算。你这些年的个人经营所得、收入,也要一起看。”
“你要清算我的?”吴裳问。
“对啊。不然呢?”林在堂双手插进了口袋,低下头踢了下沙子:“你不是要讲公平吗?”
吴裳被林在堂气笑了:“好啊,可以清算。”
“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林在堂突然这样说:“不拖泥带水,不让人诟病。我能做到这点,你也不要藏着掖着。我很想看看你从这段婚姻里获得了多少、我亏欠了你多少。我想看看我们究竟是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的收入远低于你的付出。”
“你是想看看还能从我身上榨取到多少剩余价值吧?”吴裳说:“你这时主动提出财产清算,能有什么好意呢?你知道我自己平常也搞投资经营的,你好奇我是赚了还是赔了是吗?”吴裳摇摇头:“好,我让你清算。”
“不要装可怜,吴裳。”林在堂说:“我知道你不是任人宰割的人。”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劲敌,这是对我的尊重。”吴裳耸耸肩:“随你。”
千溪的雨还在下着,林在堂的伞在收集雨的声音。他就站在伞下看着吴裳,她的雨衣帽檐向后移去,额头被雨水打亮了。将伞向她头上移,她向后退一步,他再移,她仍旧后退一步。就这么倔强地站在雨里。
“我不需要你帮我淋雨。”吴裳说:“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走雨路夜路,我习惯了。”
“我不需要你怜悯我,你说的对,法律对你和我都是公平的。我们离婚要离得堂堂正正明明白白。这是你对我的尊重和看重。”吴裳抹了把脸上的雨,她并没因为看不懂林在堂而难过,也并没可惜自己逝去的几年光阴。林在堂没有看错她,她就是有所准备、就是有退路,就是不需要他让着。
“我没有怜悯你。”林在堂说。
“那再好不过。”吴裳说:“我也会叫律师准备我的财产清单,我们一并清算。”
“好。”
她转身向村里走,因为下雨,沙子沉下去,比风情日和时细软的沙子要硬一些,这有点像人心,平常看起来都心软,遇到事就要比谁更硬。
林在堂跟在她身后,并没再执着于为她打伞。他们一前一后向村里走,距离2006年第一次走上这条小路,13年过去了。光阴就这么无声地流逝了。
林在堂依稀记得那年她穿着一条黄裙子,钟爱爬树摘果子,时常坐在世上纳凉,一派无忧天真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一步错,步步错。
走到春花奶奶老宅的门口,吴裳说:“你确定你要住在这里吗?住在让你介怀很多年的濮君阳的家里?”
“爷爷住这,我住这也可以照顾爷爷。”
“爷爷安心住在这,因为他跟濮君阳没有交集。你呢?你确定吗?你要知道,我跟濮君阳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快乐的时光,你会不会是自讨没趣呢?”
“吴裳,你别说了。行吗?”林在堂制止她:“我们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步,我就什么都不会在意,也不会计较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对,你最会向前看了。”吴裳对他笑笑:“那就好。”她要走,又被林在堂拦下。他想了想说:“星光灯饰又到了一个紧要的关头,离婚这件事会让我分心,所以我全权交给律师打理了。你有任何问题都联系律师,我们两个当面就不要谈这件事了。”
“我同意。”吴裳说:“我跟你也的确谈不出什么来,都是废话。”
她说完就踩着雨水走了。
回到房间,看到来她这里借住的宋景正在翻一本书,吴裳看到作者名字是濮君阳。吴裳其实没有仔细看过濮君阳写的千溪,她有一天在书店里看到了展示品,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濮君阳写的第一句是:关于千溪的很多故事,我已经忘了。
吴裳看完这句就将它放下了。
此时宋景给吴裳展示:“你看,我有濮君阳的签名,我厚脸皮要来的。”
扉页上写:给我最好的朋友宋景,以纪念属于我们的千溪岁月。
“濮君阳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啊!”宋景显摆:“等我没钱了,我就把这本书卖了,他的签名本怎么也值三五百吧?”
吴裳笑了。
“林在堂找你干什么啊?”宋景问。
“办公事。”
“你俩还有公事?”
“我俩只剩公事。”
吴裳说完拿起浴巾进了小浴室。
这间小浴室,多少年了,还是那么拥挤。吴裳冲澡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手腕,猛地想起当年林在堂住在这里,每天洗澡都像做贼,小心翼翼,但还总是会磕到。林在堂这个人很沉稳,他只抱怨过一次浴室小,其余时候都不会说。
吴裳其实不太会想起关于林在堂的细节,但相处多年,很多事的存在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渗透进了人的生活。尽管她把那当成工作,但她也要承认:工作也有惯性。正如她从星光灯饰离职的第一天,睁开眼睛是早上七点,慌张爬起来以为自己还要去上班。
对抗惯性,也是一件难事。
此时宋景在外面朗诵:“我认识一个千溪姑娘,她的日子过的很苦…”
吴裳拧开水龙头,宋景的声音被哗啦啦的水声隔绝了。日子很苦吗?吴裳不苦的,即便生活拮据,但苦是不苦的。阮香玉在临终前对她说:“裳裳,姆妈希望你知道,人生不会圆满的,有的人有钱,但体弱;有的人健康,但贫穷;有人看起来什么都有,但不幸福…姆妈要走了,姆妈走了,你会觉得难过,觉得不圆满…没事的,姆妈走了,但你会有别的东西,总有一样接替一样的…”
吴裳抱着阮香玉痛哭,她说姆妈我不要别的东西,我想让你再陪我几年。姆妈,你知道的,我需要你…
吴裳对人生的圆满并不执着,她深知圆满难得,却也不懂为何命运要对她这样大刀阔斧地砍伐。
关掉水龙头,听到宋景读到这一句:“她很坚强,如世上大多数女子一样坚强。她的坚强令她看起来好像对苦难不够敏感…”
吴裳听不下去了,大声喊:“就这东西是畅销书吗?”
宋景哈哈大笑,说:“不是正文啦!”
吴裳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擦了擦手拿过宋景手里的书看了眼,说:“还好不是正文,跟鸡汤似的。”
“在赞美你。”宋景说。
“我不需要赞美,他不如来点实际的,等“千溪欢迎你”盖好了,他给我写一篇宣传…”
宋景闻言大喊:“吴裳!你就知道钱!钱!”
“我不去弄钱,你养老院盖得完?”
“我错了!”宋景说:“我喜欢你满脑子都是钱的样子。”她说完又去翻书,看了会儿说:“之前有人说透过文字能看到作家的灵魂…我不以为然,拿到这本书后,我高度认同了。很奇妙,因为认识濮君阳,所以我感觉这本书好像在跟我聊天一样…你也看看吧?”
“我不看。”吴裳拒绝了宋景的提议,用手推宋景,让她滚去里面睡,她躺在了床边。
关灯以后,她们听雨。
宋景想起刚刚看到的描写,忍不住说:“吴裳,他爱过你。濮君阳真的爱过你。你知道吗?他描写你是真诚的、鲜活的,我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我们在赶海。夕阳西下,我们拖着长长的影子…”
“你现在说话这么诗意吗?”吴裳打断她问。
宋景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是濮君阳写的…我好感动啊…”
吴裳闭着眼睛说:“我宁愿他不要把我写进书里,从前我不懂事,现在我知道了,这会对袁博遥造成伤害。我希望我在濮君阳的记忆里死了。”
“那林在堂呢?”
“我倒是希望他记得我,我挺愿意跟林在堂过招的。”吴裳说:“人这一生,棋逢对手太难了。姆妈走后,我感觉我这颗心死气沉沉,可能是跟我姆妈一起死了。但林在堂这人因为太过薄凉、心机太深沉,反倒让我燃起了斗志,我愿意跟他争跟他抢,我也不怕伤害他,因为他压根就不会受伤害。”
“这对你们俩有什么好处?”宋景叹了口气:“说真的吴裳,我倒是很怀念你们两个前几年一起奋斗的样子,那时候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是吗?”
“是啊,很般配。”
“没有感情,才讲般配。感情从不论是否般配。”吴裳如此理性,令宋景难过。她倒是希望吴裳偶尔感性些,因为感性的人更容易被美好打动。
宋景还想说话,她电话却响了起来。是她的“新呆子员工”周玉庭。
她接起电话没好气地问:“怎么了?”
“你给我换个宿舍,我不想跟林在堂在一个屋檐下睡觉。”
“林在堂怎么你了?”
“他不让我发出声音。”
“这么晚了你要发出什么声音?”
“我想朗诵蒲君阳的书。”周玉庭的文学梦已经扬帆起航,他发誓要向蒲君阳看齐,写千溪的现在和未来。
宋景听到这句,感觉遇到了同道中人,坐起身来说:“读!你给我大声读!”
“林在堂不许。”周玉庭很委屈似的:“他说我再读就把我赶出去。”
宋景披上衣服向外走,一边走一边问吴裳:“你家林在堂怎么还欺负人呢?你去不去收拾他?”
“我不去。”
吴裳知道林在堂这人,喜静,周玉庭读的又是蒲君阳的书,看起来像是在他耳边骂他。多少年过去了,林在堂总是戏谑似地提起濮君阳,吴裳不知道濮君阳怎么他了,要他多少年了都看他不顺眼。
宋景去了好久回来了,对吴裳说:“林在堂让他爷爷批评了,罚他站。”
“罚站?”
“对,说他一把年纪还不宽容,让他对着墙站着。”
“他站了吗?”
“站了吗?”宋景把“吗”字音加重:“站得笔直!”
她站在那学林在堂面壁,一边学一边笑:“也没想到林在堂这么大了还要面壁。”
“老人教育后代,多少岁他都要听。之前外婆拍打我姆妈…”吴裳自然地说到这里,顿了下接着说:“那巴掌也是啪啪地响,我姆妈却笑着说:多打几下,多打几下…”
“林在堂有爷爷在,也算幸福。”宋景说:“他也就剩爷爷了。他爸爸那个样子,他妈妈又那么难相处…”
“这都与我无关了,宋景。我只要一想到马上能远离这些人,我的心就舒畅了。”吴裳说。
“吴裳,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呢?”
“我觉得林在堂在你面前是自卑的。不是因为别的,因为他那个死家…”
“我不知道他是否自卑,我只知道他心狠手辣。”吴裳并没有跟宋景说林在堂要跟她清算的事。她当然早有准备,只是没想到林在堂竟真的明晃晃提了出来。她还是低估了林在堂。
这样思考着渐渐入睡了,第二天一早宋景推她起来,拿着手机给她看。
手机上内容很简单,是别人发的一条朋友圈:那应该是一次很私密的聚会,大家都在聊天。照片主人后面的人物被虚化了,几乎看不清楚,但宋景仍旧一眼就认出来了。林在堂旁边坐着一个姑娘,正翘着手指将剥好的虾肉往林在堂嘴的方向送。
“你看,吴裳!这是林在堂吗?是吗?”宋景十分惊讶,几乎压抑不住。
吴裳只是淡淡看了眼,她对此习以为常。她知道海洲的一些私人聚会,带着女伴是很正常的事。林在堂从前不带,不代表他以后不带。
“所以林在堂突然同意离婚,是因为他出轨了??他找到人接替你了?”
宋景用了“接替”这个词,这十分精准了。
吴裳没有回应,却冷笑了一声。
第54章 世间物,不牢坚
吴裳曾跟林在堂探讨过一次:“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怀念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吗?”
那时林在堂反问她:“那你呢?会怀念吗?”
吴裳坚定地说:“会的,大概三五天,时间再多就不可能了,因为我是俗人,我的生活很快会被别的东西填满,可能是什么难解决的问题、可能是什么吸引我的人。”
“我的答案跟你一样。”林在堂说:“我对伴侣的要求就是陪伴,好像这件事跟具体是谁没有很大的关系。”
“你真直接。”吴裳说。
“你也是。”林在堂说。
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凡尘俗世里的那一根草,不停随着风摇摆。哪怕是一棵巍峨的树,枝干树叶也会随风动,何况是草呢?他们都深知自己太渺小了,渺小到情感都显得微不足道。
吴裳对这个接替者并不感兴趣,但她隐约想拿到林在堂出轨的证据,这对她而言是好事。
宋景问她会不会因此伤心难过,吴裳想了想,摇了摇头。
“可是…”宋景想说:可是你们两个真正结婚的时候,我以为你们是相爱的啊?难道相爱这件事也会骗人吗?
“可是什么?”吴裳问。
宋景摇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吴裳添堵,毕竟吴裳和林在堂之间隔着很多复杂的事。宋景觉得有时他们都是不得已罢了。
过了一会儿,林显祖、林在堂还有周玉庭三人来吴裳家里吃早饭,周玉庭第一次来,还知道带着礼物。尽管他的礼物莫名其妙:是他从非洲带回来的一个托腮小黑人工艺品,在这个家里摆在哪都显得格格不入。
林显祖当着吴裳的面问林在堂为什么不跟自己的老婆一起住。林在堂说:“她的床太小了,再说宋景在借住。”
“我就借住了一天,也在你这落下话柄啦?”宋景蹲在门口刷牙,敲了敲牙缸以示抗议。
周玉庭这时提醒她,说你这样敲,浮沫到处都是,不卫生。宋景就又敲几下,嘴里说:“我就爱治理你们这些矫情鬼。”
周玉庭吓得跳远了,说:“女人真可怕。”
原本冷清的院子因为宋景、周玉庭的到来突然就热闹了起来,自从阮香玉离世后,小院子里第一次有了喧闹声。吴裳坐在花架子下吃西红柿,被细雨打凋零的花落下一朵到她头上,她并不知晓。因为要腾出手忙叶曼文打下手,张大嘴叼着西红柿,跟“老黄”平常叼球无异。老黄坐在她旁边,眯着眼睛伸着舌头,感觉很幸福似的。
“多大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叶曼文宠溺地拍了下她后背,让她帮忙去厨房端东西。林在堂先她一步去了,进了厨房就说:“外婆,我想喝粥。今天是白粥吗?”
“给你煮啦,小火慢煮的,你喜欢的。”
“外婆,我好久没喝你的粥了。我最近不舒服,什么都吃不下。”
“吃不下就回家里来啊,外婆给你做。”叶曼文回头看林在堂,好像他的脸是瘦了一点似的,就劝他:“做事业是好事,但身体也很重要。你多久没放假了?休息休息吧。”
他跟叶曼文在里面说话,吴裳站在外面,看到他的手机放在桌子上。吴裳从不看林在堂手机,有时林在堂把手机送到她面前让她看,她闭着眼睛说:我不看我不看,谁稀罕看!
这一天吴裳想看。
她想看看林在堂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接替者”,如果有,那么他算婚内出轨。吴裳知道林在堂这个人城府深,就算他出轨,别人也未必能抓到把柄,那张照片真的说明不了什么。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手机上,但餐桌前还坐着别人,她不能动。吃饭时候周玉庭感叹地说:“感觉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今天才算过上了人日子。”
“怎么?你平常过鬼日子啊?”宋景问。
“我爸妈不做饭,早上只有牛奶面包。”
“这日子还不好?”宋景撇撇嘴:“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明天开始我们养老院的员工也是牛奶面包,外婆可没那个力气天天给你们做饭。”
吴裳听他们说话,一直在琢磨林在堂手机的事。林在堂吃饭从来不看手机,平常也几乎不看,有时隔半个小时回几条消息,熟悉的人都知道:有急事给他电话就好。这一天他吃早饭,罕见地拿起了手机。
吴裳假装伸懒腰,坐直身子瞥他的界面,还没看清,他就按了锁屏。
“怎么这么萎靡呢?”林显祖问她:“昨晚没睡好吗?”
“应该是我没睡好才对!”宋景说:“她从小睡觉就霸道,踢踢踹踹,也不知平常林在堂怎么忍她的。”
林在堂,林在堂,林在堂。
宋景多少有些故意了。她这人说话百无禁忌,占着一个嘴欠,吴裳在桌底下踢她,她推推黑框眼镜,嘿嘿一笑。
林在堂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吃饭。他原本就是一个冷清的人,因为前一晚听吴裳说了那些话,更是不愿跟吴裳说话了。前一晚林显祖因为周玉庭的事罚他站,他都多少年没被罚站了,自然知道不是因为周玉庭,老人定是听说了什么。
果然,刚刚出门前莫名说他:“怎么好意思进外婆的门。”
“为什么不好意思?”
林显祖哼一声,背着手走了。
“在堂,今天带爷爷去工厂看看。”快吃完饭的时候,林显祖突然这么说。新厂刚建的时候,林显祖就把生意交给了林在堂,那之后他再没去过。老人心思很清明,倘若他常去,别人会以为他交权不彻底,什么事都来找他,不会把林在堂当事。
他要去,林在堂自然很开心。这时林显祖又说:“裳裳陪爷爷去。”
吴裳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我不去,想起林在堂的手机就改了口说:“好啊爷爷,陪您去。”
吴裳也很长很长时间没去工厂了,她自然记得自己下工厂的那段日子,每次都忙到昏天暗地,有时遇到极端天气,还跟林在堂在那张小行军床上挤一整夜。
她后来不想去,因为一去那就感觉到伤心。
吴裳这人其实不太会为什么事伤心,但她真心看重过的、为之付出的东西倘若失去了,她会伤心。她曾把星光灯饰当成自己的事业的,那时她野心勃勃,曾憧憬过自己会在这个领域大放异彩。这个梦想的灯暗淡了,她就觉得那里很黑暗。阮春桂压根不会劝她,只是说:吴裳啊,你要知道自己的角色,也该做出判断来:不要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去往临海村的路,跟去千溪的大不相同。临海村因为做了一大片新厂区,是政府重点扶持的经济试点,路要好走很多。陆运、水运早已经通航,空运也在试点。这条路很繁忙。
千溪的路,老村长一直在打报告,带着吴裳去各个部门汇报千溪的综合体规划,最终打动了海洲文旅,由他们牵头出了一个发展规划,新路马上要动工了。
有人曾玩笑说:海洲温州一带贫富差距大,你要看哪个村有钱,一是看房、二是看宗祠、三是看路。千溪房屋破旧、宗祠朴素,路么,坑坑洼洼,总之:穷。
吴裳聪明,跟政府领导做汇报,单单揪出一个“破屋”做文章。她找人拍了很多千溪民居的照片,跟新村做对比,比出了古朴;跟福建一些老村做对比,比出了同频。被新村和经济带包围的原汁原味的千溪,一下就显出了不同来。
“在想你的路啊?”林显祖笑着说吴裳:“裳裳啊,你满脑子都是事业,你很厉害啊。”
吴裳说:“爷爷,捐点钱吧,给千溪修路。”
“捐。”林显祖说:“但我不同意之前你们的说法,这条路不需要用我的名字来命名。”
“那叫什么呢?”
林显祖说:“你来想嘛,你头脑那么好用。”
林在堂从后视镜看着吴裳,她正看着窗外,依稀在思考着什么。林在堂是听说了千溪修路的事的,因为市政部门也会跟企业征求意见,修路后有一小段要并入高速,涉及到企业的交通物流成本。
林在堂的意见是:同意。
园区里其他企业说他是在为自己老婆撑腰,他说:不是,你算算时间成本吧,到底哪个划算。
到了临海村口,吴裳又看到了那两个老疯子。
她每次来,都要被那两个老疯子追,也是奇怪,疯子见别人来都很平静,唯有见到吴裳,会突然兴奋,追她、吓她。阮香玉还在世的时候吴裳跟她说起这个,她说:临海村八成跟你犯冲。她离开星光灯饰那天再想起这两个疯子,就认为姆妈说错了。
不是临海村跟她犯冲,是星光灯饰跟她犯冲。
疯子透过车窗看到吴裳,猛地站起来扑到车窗前,吴裳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心里一紧。
林在堂马上给了脚油门,开走了。
林显祖看着这一大片经济带,远处已经盖起了一座新楼,问林在堂那是要做什么?
“一个直播基地,园区建的,租给企业。”
“你租了?”
“星光灯饰只租了五百平。我们的产品跟他们产品不太一样,他们主打短频快,几十个直播间同时工作,有那样的场域。我们目前只有一些ToC的小灯适合。”林在堂答。
到了星光灯饰,林在堂停好车后为他们开车门。看到吴裳额头有一滴汗,猜到她可能又被那两个疯子吓到了。顺手扯了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吴裳接过纸巾擦了擦额头,站在一边。
她能感受到别人的目光。
起初她来星光灯饰,实在不愿打扮,T恤牛仔,别人以为她是好看的工厂小妹,或者是老板包养的小姑娘,看她的眼神很复杂;后来知道她是海洲太太,再来时候,不熟的人就躲着她,怕给自己惹麻烦。时间再向后推,她在星光灯饰出了大事后来过一次,别人的神情很“了然”。
吴裳能读懂那种“我就知道”、“我早就猜到她没用”的眼神。
她很久不来,别人看到她很惊讶。
林显祖想去厂房看看,林在堂就搀扶着她。林显祖看着他一手打造的星光灯饰,如今变成了一个现代化工厂,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当年我们生产灯泡,没有这么花哨。所有的灯头几乎都一样,核心区别在于灯丝。星光厂的灯丝耐用,不容易爆…”林显祖说:“不管产品怎么变,质量不能丢。”
那年林显祖从温州逃出来,逃到了海洲。他饿得形容枯槁,彻底看不出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少爷。那时海洲讨生活只能去码头,他在码头熬了三天,吃了三天臭鱼烂虾,最后被林家老爷捡回去,丢到工厂里做蜡烛。
那时做蜡烛是半机械,一台德国淘汰下来的将将能用。林显祖每天站在那个车间里,闻着烛油的味道,觉得能吃饱饭,已然是好生活。
当年的蜡烛车间和今日的现代化车间在他头脑中闪回,这一闪,大几十年就过去了。
车间最里面,新开了一扇小门。林显祖说去看看,林在堂说:“那要保持安静。”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人在研制新品。”
“哦?那我要去看看。”林显祖拔腿向那走,吴裳跟在他身后。这时林在堂莫名回头看了眼吴裳。
“怎么了?”吴裳问。
“没事。”
走到那门口,吴裳透过窗看到里面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姑娘。姑娘瘦瘦的,戴一个细金属框眼镜,白嫩的皮肤,正对着手里的一个东西看。
那姑娘的轮廓吴裳一眼就认出来了,清早她刚看过她虚化后的照片。她不敢肯定,一直不动声色。”研究什么?”林显祖问林在堂。
“黑科技。”
“黑科技。”林显祖叨念一句:“爷爷老喽,爷爷不懂黑科技。”
“去办公室看看吗?”林在堂问林显祖。
“走。去看看。”
林在堂办公室仍旧陈列很多样品,那张行军床却是换了,换成一张稍大些的木床,床上铺着碎花的床单,但没有枕头。
林显祖看这张床很不顺眼,几乎要发脾气,对林在堂说:“以后办公室就是办公室,不是你睡觉的地方。忙再晚,十几分钟到千溪的时间总有。听见了吗?”
“好的爷爷。”林在堂不反驳,只是说好的。
“你是不是就随便答应?以为我以后不会来?”林显祖问他。
“不是。”林在堂说:“我从来不骗爷爷,待会儿就将床撤了。”
吴裳倒是一屁股坐到了床上说:“爷爷,人累的时候别说十五分钟了,就是一分钟就很难熬呀。他打个盹儿就能解乏,有时中午也犯困的…您跟这张床较什么劲呀?”
林显祖就摆手:“罢了,罢了。”他说要去洗手间,林在堂陪他去,顺手将手机放在了桌上。
办公室只有吴裳一个人,她快速拿起林在堂的手机,输入密码。她记得林在堂的密码是131029,她曾问他这密码是什么意思,他说恰巧那个时间设置密码,不知设什么,就随便一设。
密码没有换,手机屏打开的一瞬间,吴裳的手心就起了一层细细的汗。林在堂的聊天界面给人都备注得很工整,只给一个人备注科学怪物。吴裳点开来看,他们的聊天很简洁,且都是在工作时间,每次1-2个字,大概是
“吃饭”
“开会”
科学怪物会说“看!”,“看”后面往往会接一张图。
没有任何一句出格的对话。吴裳知道在林在堂的手机里是看不到任何骚话的,林在堂不喜欢说骚话。他觉得那很低俗。他们相处几年,偶尔会说些暧昧的话,仅此而已。跟“科学怪人”的对话已经算他极致的热情了。
吴裳返回列表,继续向下滑,他们现在几乎不说话,滑了三屏后,吴裳看到林在堂给她的备注“吴裳-销售”。这冰冷冷的备注,也算符合他的性格特点。
手机里再没什么异样,吴裳将页面调回之前的,按锁屏后将手机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林在堂是一个人回来的,因为林显祖说要跟工人聊天。他进办公室后拿起手机塞进口袋,问吴裳:“这次来什么感受?有没有感觉像在清点可能属于你的资产?”
吴裳没回答他,而是捏起那床单,再放回去,几近赏玩的姿态。
“床单有问题?”林在堂突然这么问她。
“没问题,很好看。”吴裳将它放下,用掌心抹平。
林在堂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怀疑他了。
他并没说什么,这时又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来看。手机并没有异样,他又将它放了回去。
销售吴裳坐在那张床上仰头看着林在堂,外面有人从办公室经过,对里面的情形似乎是很好奇,偷偷看一眼就走了。
林在堂跟“科学怪人”的记录里都是“吃饭”、“开会”,想来他们在工厂里已经形影不离了。吴裳这时想起前段时间郭令先总是要请她吃饭,似乎有什么事要跟她说。那包不包括科学怪人的事呢?星光灯饰来了这样一个跟老板要好的人物,难免要跟她八卦一番的。
吴裳发现自己非常想捉奸。
她内心里强烈的胜负欲和野心在蓬勃燃烧着,她希望林在堂是真的出轨,这于她而言多么有利?
林在堂走到床边,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张床不像那张行军床,坐上去就吱吱嘎嘎地响。他们曾在几个雨夜或台风天被困在这里,空荡荡的工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外面有一丁点响动都会带来回响,那时吴裳故意紧贴着他说:要掉下去啦。或者撒娇地说:我害怕。
在这样的地方,林在堂总是放不开,因为他觉得这是办公的场所,做别的事情会令他的事业蒙羞。可吴裳总是逗他。
外面暴雨或台风呼天抢地,她的沓樰團隊手攥着他,将他引向她。他留置其中,不敢妄动,吴裳就会自己来。
她总能寻到一个好的姿势,总能想着法子让自己高兴。林在堂起初总是会推拒,但他终究是个俗人,敌不过吴裳的。
吴裳轻轻婉婉的声音好像穿过了时间流淌到此刻林在堂的耳中,他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还记得吗?”他轻声问。
“什么?”吴裳不明所以。
“有一次台风天,我们做到大半夜,你到了四次,把我肩膀咬花了。”
吴裳诧异地看着林在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现在就这么自然地跟她谈论这种事。
“第二天你说你肿了。”
“林在堂,你为什么说这个?”
“你从前不是很想跟我说这些吗?怎么了?我说了你反倒不适应了?”
“你就直说好吗?”
“直说?直说就是我们都是俗人,都有欲/望,都不会空太久。”林在堂拿出自己的手机,丢到吴裳手里:“你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想看我手机,你看,现在就看,不用装出你不在乎的样子。你太想找到我出轨的证据了,我了解你吴裳。”
吴裳将他的手机放到床上,她发现距离林在堂很近会让她有憋闷的感觉,起身想换个地方,却被林在堂一把拉了回来。她跌坐进他怀里,坐上了很硬的地方。
“林在堂,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羞辱我。”吴裳说:“外面人来人往,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挣脱开来,几步到办公桌前:“你到底要干什么!”
林在堂笑了:“不干什么,单纯就是想逗你玩。”
吴裳恨恨地看着他,接着扭过头去。林在堂起身走向她,又绕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给她。
吴裳打开来看,是一些照片。
她后来跟许姐姐店里的小咖啡师单独吃过一次饭,寂寞肤浅的小美男子揽住她肩膀,她觉得很无聊,甩开了。但揽肩膀的那个瞬间,被人记下了。
林在堂沉静地说:“你看,我说吧,都是俗人,不会空太久。”
“你的目的呢?”吴裳问。
“没什么目的。”林在堂耸耸肩:“你我都是商人吴裳,你知道的,谈判时候筹码越多,越有可能获得利益倾斜。”
吴裳不再说话。
她记得那天她回家,还跟林在堂说起“小男人”,那时林在堂似乎不在乎她的小男人。他太可怕了,藏得那么深。
吴裳真的有点伤心了。也不知是为什么,林在堂拿出这些照片来,伤了她的心。再过几秒钟她想清楚了,她始终以为林在堂会对她仁慈一些,还有着侥幸的心理,觉得他不会那么对她。不管闹成什么样,他应该会记得她几分好。但这些照片拿出来的时候,吴裳终于明白:是她错了。
“你还有别的筹码吗?”她问他。
“你认为呢?”林在堂抱着手臂看她。
吴裳就笑了,看起来有些心灰意冷地说:“算了林在堂,就这样吧。哪怕最后我血本无归,我认了。这是我交的昂贵学费。”
她起身要向外走,林在堂走上前去,先她一步关上了门,顺手锁上了。
吴裳看着他,她知道了,他又要利用她了。果然,他说:“我要跟你谈谈盛唐的事。”盛唐是星光灯饰最强劲的对手,在以往的交锋中,只有吴裳跟林在堂打配合赢过他们。
“我不谈。”
“不,你必须谈。”林在堂说:“想好好离婚,现在就谈。”
第55章 落华至,流水香
池塘长满青草
落花随流水来了
——2012年4月吴裳《是我人生的好时光啊》
“姆妈!!姆妈!!”吴裳隔着纸巾捏着蟑螂大声喊:“姆妈!蟑螂啊!快看橡皮一样大的蟑螂啊!”
阮香玉从收银台跑出来,跑到厨房里,看到这个情景,拿起扫把就拍吴裳后背:“疯丫头!你给我扔了!”吴裳故意将蟑螂往阮香玉面前举,吓得阮香玉叫一声。
老街的夜晚很清静,阮香玉这一声叫啊,一直穿透了黑夜。吴裳咯咯地笑着,这时郭令先的电话来了,那边有点着急地说:“吴裳,东吴集团的合同,他们说先不走了。”
吴裳将蟑螂丢到一边,“哈?”了一声:“为什么不走了?”
郭令先说:“我目前还不知道,咱们两个都去打探一下。三百多万的合同,说不走就不走了,有点蹊跷。”
“好哦!”吴裳说:“到我手里的合同还能飞了不成吗?明儿一早我就去东吴总部。”
“行。现在提出差申请。”
郭令先也觉得蹊跷,但她内心里相信吴裳。吴裳是她见过最优秀的销售,还没见过吴裳搞不定的客户。
吴裳挂断电话迅速提了差旅,这下没心思玩蟑螂了。洗手的时候还在想:哪个孙子捣乱了?东吴我跟了好几个月呢!
阮香玉站在卫生间门口看她,这才发现她可爱的女儿最近好像是瘦了些。心疼地问她:“裳裳啊,你是不是最近吃饭不好?”
“最近忙啊,总是顾不上吃。”吴裳说:“业绩压力大,每次开会郭令先都要拎着我一次次过客户。郭令先脾气不好的,生气时候还会骂人。林在堂也不放过我,逮着机会就问我:吴裳女士,卖出多少灯了啊?林在堂很凶的。”
“他们也骂你啊?”
“倒是不会直接骂我,毕竟我业绩好嘛,但架不住他们一直给我施压啊!我自己又想赚钱。”吴裳说:“赚了钱,买个大房子。”
“多大的房子啊?”
“别墅!”吴裳敲着洗脸池豪气地说:“别墅!”
阮香玉慈爱地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说:“姆妈不要别墅,姆妈要你健康,要你快乐。姆妈这一辈子呢,没别的奢望,我女儿平安喜乐就好,你不要逼自己太狠。”
“我要圆满嘛。”吴裳撒娇。
“圆满啊?可是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吴裳跟阮香玉一起说了出来:“此事古难全啊…”说完她笑了:“我知道啦姆妈,我不逼自己,我就看天意好不好?我去买彩票,看老天爷让不让我赚钱!”
这时外面小路传来皮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不大,很温和。
“林在堂来了。”阮香玉说:“来接你回家了。”阮香玉认得林在堂走路的声音,这孩子沉稳,但步伐铿锵有力,跟别人不一样的。
“我不回去!”吴裳跺了下脚:“我还没消气!”
吴裳跟林在堂小吵了一架,起因是什么已经忘了,到后来全变成了态度。吴裳觉得林在堂态度不够好,她让林在堂对她嘤一下,林在堂说你要么杀了我好了。我不会嘤。
总之吴裳很生气。
吴裳原本是不爱生气的人,生气了也好哄,可林在堂偏偏不会哄人,非按着她要跟她讲道理。吴裳正在气头上,哪里愿意讲道理,一来二去,更生气了。
林在堂走进来,在地垫上蹭了下脚底,将长柄伞立在门口,跟阮香玉说话:“香玉妈妈。”
阮香玉问他:“外面下雨了吗?”
“说是夜间有雨。”林在堂说完看了眼吴裳,她故意背对着他,还在生气呢。
“吃了没?”阮香玉问他。
“没吃。”林在堂说:“对了香玉妈妈,今天开庭你没去是吗?”
“我今天太忙了。怎么判的?”
“钱泳背叛了四年,扰乱治安和聚众赌博罪。”林在堂说。
“那你…”
“我爸一年半。”林在堂说。
吴裳听到这里心情好了点,转头看着林在堂,朝他伸出手,意思是你还我钱。林在堂拍了下她掌心,又握了下,代表我知道了。这动作很亲昵,阮香玉看了眼就笑着去厨房给林在堂煮面。
吴裳凑过去压低声音问:“你家是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妈在开party。她非常高兴,甚至有些遗憾判少了。”
“你妈前天还跟我说要真判了对你生意不好。”
“没什么不好。”林在堂说:“判了很好,让他在里面洗心革面做人。”他说完笑了下:“钱泳判了更好,他判了,香玉妈妈能安生些日子。”
“他爸对他喊打喊杀,到头来还是谅解了。”吴裳说。
“等他出来再看,不谅解没人给他养老。对那老头来说,这个儿子再没用再恶毒,有时还会给他一两百,别人不会给他的。”
“嗯嗯。”吴裳点点头。
这时林在堂的手拍拍她头顶说:“吴裳女士是顶顶的聪明,没有你,这件事不能解决那么痛快。”
吴裳仰起下巴,做出高傲的姿态来,林在堂呢,食指刮了一下她下巴,问她:“还生气吗?今天这么多好事,要不要庆祝下?”
“生气。还在生气。”吴裳故意逗他。
阮香玉端着吃食出来,板着脸说:“吃完饭都赶紧走啊,你们小年轻过日子没事总往我这里跑干什么?我每天生意那么忙,到头来还要照顾你们。”
吴裳撇撇嘴,跟林在堂对视一眼。林在堂吃过饭,站起身对阮香玉说:“香玉妈妈,我们走了。”
“你走,我可不走!”吴裳还想拿住脾气,却被林在堂拽着手腕拉了起来,强行拖走了。
吴裳出门就打他手背,还用力咬他,林在堂任她咬,也不吭声,只是一味朝老街外走。
“木头!”吴裳骂他,他也不急。
“呆子!”吴裳还骂,这时他说:“我可不呆。”
拉着吴裳上了车,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块小蛋糕来,吴裳眼睛亮了,是两个月前去上海出差,看到那家店排队,她因为着急没吃上的小蛋糕。
“你哪里来的啊?”吴裳问。
“周玉庭去上海参加一个考古论坛,我让他帮忙买的。”
“那呆子能买到?”
“加了钱找人排队买的。”
吴裳吃了一口,顿感心满意足。吴裳挺喜欢上海的某些吃食,在海洲就很难找出这么好吃的奶油来。她一边吃一边说:“总有一天我要去大西洋彼岸开一家蛋糕店,兼带着卖海洲味,以抚慰游子的乡愁…”
林在堂握着她手腕,将她勺子里的蛋糕朝自己嘴里送了一口说:“海洲装不下你是吧?一竿子去大西洋彼岸。”
“太平洋印度洋…都行…”吴裳笑了。
林在堂这时拿出一个信封,吴裳接过去,捏了下:“银行卡?”
林在堂点头。
吴裳眼睛亮了:“多少钱?”
“你的本金,双倍。”
“我没要这么多利息,那钱泳…”
林在堂打断她:“吴裳,你值得。你值得丰厚的报酬。钱泳的事可以暂时先告一段落,你和香玉妈妈都可以缓一缓。”
“我是说,你那天为什么突然决定马上处理钱泳,不再等他爸爸跟他继续闹下去?”吴裳坚持想知道答案。那时钱泳爸爸已经对钱泳私藏钱的事不满,扬言要杀了钱泳。
林在堂却只是摇头:“我懒得跟他斗。”
“不是,你有隐情。”
该怎么说隐情呢?林在堂不想说隐情。于是他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每天想着收拾他,都影响为公司创收了。”
吴裳闻言嘿嘿一笑:“那倒是,我可是销冠。”
因为闹别扭,吴裳几天没回家,再向前数,林在堂出差了半个月。回家路上林在堂把车开飞快,吴裳问他干什么这么急,他说:“内急。”
“那刚刚在面馆你不去厕所。”
吴裳压根没想到林在堂说的内急是什么意思,直到进了门,他站在门口挤消毒液,又用纸巾细细地擦手。眼睛看着走向沙发的吴裳。
她回头看见他站在那,眼睛里燃烧着灼灼的火光。
“干嘛呀?吃人呀?”她撒娇似地说一句,林在堂已经几步上前将她拽进怀里吻住了她。林在堂从来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在吴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没入了。
吴裳站不稳整个人缩了起来,双手不由抱紧了他脖子。
“木木…你…”
她有时会叫他木木,林在堂知道,她叫他木木的时候,是喜欢他的时候。她说她这辈子对他最好的印象停留在2006年,那时他叫木木。
木木的一只手臂紧紧揽着她肩膀,手指很会找地方,穿过潮湿的海洲四月抵达湖心。她呼吸很急,统统都进了他口中。
“木…”吴裳骤然叫了声,他知道他找对了地方。他不再吻她,而是深深看着她,看她的眉眼时而蹙起时而舒展,嘴唇紧紧咬着,又忍不住松开。
但他的动作却慢下来,吴裳睁开眼,听到他问:“还生气吗?”
原来在这等着。
吴裳骂他无赖,可她这时骂人是没有态度的,因为那声音很软。
“问你呢,还欺负我吗?”林在堂狠狠问她。吴裳实在是一个有性格的人,她脾气上来的时候压根不管林在堂死活,什么话都说。他之所以不肯低头,是因为吵架时候她说:我偏不喜欢你这样的硬骨头,我喜欢男人哄着我。这话到了林在堂耳中就是“我偏不喜欢你”。
林在堂原本也不是在乎别人是否喜欢他的那种人,但那天却跟吴裳较了劲。
“不欺负了。”吴裳断断续续,眼睛里盛着一汪水,主动去亲吻他嘴唇,一手按在他手背上,说:“快点,林在堂。”
林在堂知道她这时服软是不作数的,可他又能奈她何呢?
她说着她快要到了,那么急迫,向后跌倒进沙发里。当林在堂亲自上阵的时候,她人已经僵了。
吴裳在这时不敢被人碰,一碰,她就要崩溃了一样。林在堂早就了解她,她说不要,他没停下,因为他知道这时她会获得更多。
他们都把这当成了狂欢。
恶心的钱泳和林褚蓄折腾他们很久,每天睁眼就想着玻璃外面趴着两只大胆的苍蝇,轰不走、吓不走,你若出去抓它,它振翅跑了。
如今钱泳和林褚蓄给了他们片刻喘息,就连这种事都觉得格外尽兴。吴裳的兴头被勾起,缠着林在堂说“我还要我还要…”
这时林在堂问她:“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不行了,你会怎么办?”
吴裳逗他:“总有人是年轻的呀。”
林在堂被她说急了,提刀上阵,大杀四方。直到她说我错了,你老了我也老了,我就不需要了。林在堂还不满意,他这时有了一点天真,想听吴裳说:不管你老不老,中用不中用,我这辈子只跟你。可吴裳不会说这句话的,这句话是她连骗人的时候都不会说的。
他也不知怎么了,好像每次跟吴裳这样大闹一场以后,都会产生一种很难诉说的情绪。吴裳明明在他身边,但他却觉得她像风一样,根本抓不住,随时要走了。
所以一般事后他不会说话,他不说话,吴裳却要逗他,捧着他的脸说:“让我看看,是谁被掏空了?”
外面天色早已暗透,深夜是海洲难得不勾心斗角的时候,倘若人在睡梦中不做算计别人的梦的话。
林在堂将脸从她手心移开,去卫生间冲洗。
他像有洁癖,自己洗完了还会拉着吴裳洗,直到两个人都散发着潮热的气,才重新回到床上。
这时吴裳说起东吴的事,她说:“真奇怪呀,都要走合同了,怎么就突然停止了呢?明天我要去杭州看看的。”
林在堂就说:“盛唐最近遭遇了危机,在抛售产品。上周去上海参加会议,听说盛唐的人现在回扣给的厉害。”
“那我倒要去看看了,到底是不是盛唐搞鬼。”
这是吴裳第一次碰到客户被撬单,东吴集团要在全国做几十家连锁超市,光电解决方案吴裳给出了很多版,在签合同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她气冲冲的,就连做梦都在生气,蹬了林在堂一脚又一脚。第二天睁眼,竟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阿姨一般十二点到晚八点在,这一天怎么来这么早?她穿好衣服跑下楼,看到林在堂在厨房里忙碌。
一般情况厨房是属于吴裳的。
她喜欢做饭,没事的时候将厨房一关,她在里面闷头几个小时,折腾出各种好吃的。那会让她感觉到幸福。这一天看到战场被林在堂抢了,她有点生气地走上前去,问他:“你怎么做起饭来了?”
“我也学习一下。”林在堂说:“万一以后你去找小男人,那我也不至于饿死。”
“我去找小男人,你可以找美厨娘啊!”吴裳笑着说:“虽然你挑剔,美厨娘不好找,但你可以多试几个哦!”
林在堂停下动作,回头看着她:“你真这么想吗?”
“你不是这么想吗?”
林在堂耸耸肩,又转过身去忙碌。他做的东西只能算做熟,吴裳捏了口滑蛋尝,很腥,她不想吃,林在堂就逼她吃下去。
吃过早饭送她去火车站,林在堂对她说起海洲车站翻新的事,说:“等新高铁站建好,你出差就能当天往返了。”林在堂原本想说的是他对吴裳有了依赖,他自己出差急急忙忙向回赶,自然也不想吴裳在外面耽搁时间。林在堂很喜欢两个人都没事的时候窝在家里喝茶、养花、吃饭、做/爱,只可惜这样的时候太少。
他希望他们能尽可能多地待在一起,像真正的家人那样彼此陪伴。林在堂很贪恋那种家的感觉,有时他在外面很辛苦,进了门看到那口热饭,就觉得一切都还值得。
但吴裳误解了他的意思,指责他:“要我说你是资本家呢!员工出差你都算着日子,生怕多花公司差旅!”说完在他脸颊吧唧亲了一口,说:“你等我凯旋的消息!”
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裳很喜欢出差。
她自己没出去玩过,可她对世界又充满了好奇,出差刚好不用花自己的钱,还能到处走走。这于她而言是很幸福的事。
她对杭州很熟悉,大学毕业时也考虑过留在杭州。她去西溪面试,那家公司的人超级喜欢她,说她自带一股狼性,非常复合公司的企业文化。但她看到学长发给她的员工培训视频,那不是狼性,接近于兽性,吴裳内心无法接受,就主动放弃了接下来的面试。
人生就是这样,当初放弃的时候不觉得怎样,当后面一个个业内神话出来的时候,才懊悔自己当初错过了一个翻身的机会。
东吴集团在杭州的位置很醒目,就在西湖边上,在杭州也算寸土寸金之地。吴裳到了以后没直接去拜访他们的负责人,而是找地方坐了会儿。
她近一年时间积累了不少人脉,这时开始东聊西聊,终于从一个人的嘴里打探到盛唐最近要截胡一个项目。
操。吴裳心里骂:截胡的是老娘的项目。
她又问盛唐是哪个销售这么厉害呀,好想认识一下。人家说:“那不太好认识,是盛唐的老板亲自出马。你不知道啊,盛唐日子不好过,老板自己做大销售了。”
吴裳大概知道了情况,就给东吴的肖总打电话,但老油条肖总没接。吴裳就给他发消息:“肖总呀,我到杭州啦,一起喝茶呀?”
对方没回。
吴裳又去联系东吴集团的拜访,对方打了电话后跟她说:“肖总去东北出差了,很久才回来。”
吴裳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
吴裳的斗志一下就起来了。
她知道肖总这个人,好色,还曾在一个高档小区里见过肖总的“妹妹”。这个肖总,总对着美女叫“妹妹”,他嘴甜,又舍得花钱,一来二去有人就真成了他的“妹妹”。这个妹妹在这个小区、那个妹妹在那个小区。吴裳跟他吃过几次饭,见过几个他不同的“妹妹”。吴裳善于察言观色,发现其中一个肖总最喜欢,因为给她租的小区最贵,还给她买了一辆车。吴裳那天要了那姑娘的电话。
多巧,派上用场了。
吴裳给姑娘打电话,邀请姑娘出来逛街。她说:“哎呀,西湖边上的丝绸好漂亮,可是我不懂,你帮我参谋参谋好不好呀?”
姑娘闲着也是闲着,也知道吴裳的身份,多少想赚些甜头,于是赴约了。吴裳真的拉着姑娘逛丝绸店,一边逛街一边聊天。姑娘也聪明,不该说的话就是不说。逛到了百货商店,吴裳拉她进去,买化妆品的时候一下买两套,刷卡的时候她心都疼了,她自己从不买这么贵的东西。姑娘有松口的架势,吴裳转身去逛内衣店,昂贵的内衣买两身,两人一人一身。
最后姑娘还是为难,支支吾吾。
吴裳说:“好饿啊,叫肖总出来吃饭啊,这么晚了都。”
姑娘说这刚四点,别急呀,肖总喜欢喝酒的,越夜越美丽。
美丽个屁。吴裳心想。脸上带着笑:“那就喝嘛,一起喝。”
“你又不能喝。”
“我能喝。我酒量很好。”吴裳拍着胸脯。
姑娘眼珠一转,说:“那太好了。”
吴裳察觉到了不对,找个没人的地方给林在堂打电话,问他有没有身在杭州的要好的朋友,晚上可能需要帮个忙。林在堂问什么忙?吴裳说我要喝酒,让他盯着我,万一我喝多了,带我走。
她在杭州有同学的,但她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她是这样赚钱的,总觉得这顿酒不够光明似的。
林在堂问她几点喝,在哪里喝,她说晚上八点半,并跟他说了酒吧的信息。林在堂说好的,我给你找人,手机别关。
吴裳也不再多说,跟姑娘逛了会儿街,到了晚上八点,就去赴约了。肖总带着两个男的,无论吴裳说什么,肖总都不提生意的事,只是让吴裳喝酒。他说:“都在酒里,酒量决定产量、销量,吴小姐不会不懂。”
“我懂啊,我当然懂。”吴裳啜了一口酒,眉目间风情流转,说:“不能白喝的,我们来玩游戏。”
玩游戏能拉长战线,吴裳聪明,输得很少,以一敌三,把三个男的灌多了。她包里的录音笔一直开着,肖总喝多的时候她问肖总:“盛唐你给你多少回扣呀?让你连跟我的合作都不做了。气死我好啦!”
她撒娇真是可爱,肖总醉眼朦胧,伸出两个指头,大着舌头说:“百分之二十,你能给更多吗?”
“能给更多,我跟你合作。”他又说。
吴裳心想,事成了。肖总这人太贪,早晚要下去的。吴裳想送他一程。但她还没想好,总觉得还有更好的法子。但无论如何,她有了证据,就有了底气。
酒局散了,吴裳摇摇晃晃向外走,刚出门,就看到站在夜风里的林在堂。他早都来了,但他一直远远看着。他没有充当她的盖世英雄,好像没他不行一样。
吴裳看着他,笑了,对他比了个耶。
“我厉害吧?”她仰着下巴问。
林在堂没有说话,上前揽着她的腰,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
“搞定了?”他问。
吴裳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他:“你为什么来了?”
为什么?
来了?
第56章 落花至,流水香
“因为我临时受邀参加一个论坛。”林在堂说:“所以提前来了。”
吴裳了然:“我就说你不会特意为我来。”
她喝了酒,头靠在林在堂肩头,用仅剩的理智跟林在堂说:“盛唐真是不想干了,他们产品定价那么低,又给那么多回扣。他们是要跑路了吗?”
“不是。”林在堂说:“他们有资本进场了。”
林在堂了解盛唐。
2006年林显祖有意让他接手星光灯饰时,他的书案上堆了大约二十公斤盛唐的资料。盛唐晚于星光灯饰十五年创立,但也有三十余年历史。跟星光灯饰很大的相似点是:盛唐新的接手人唐盛,也是二代,是温州二代。
温州和海洲离得近,经济环境很像,企业孵化生长的状态也像。盛唐早年请不起设计师,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发展是靠“借鉴”。星光灯饰出一款销量好的灯,盛唐就略作修改马上低价上市。因此两个公司每年都要打官司,盛唐很奇怪,他们不怕打官司赔钱,输了就赔,赔了以后继续抄。慢慢地,别人觉得盛唐的东西便宜,能代替星光灯饰。盛唐离奇地活了下来。
有资本进场,首先要核算企业的流水账目。净利高最好,净利不高,流水大也可。盛唐的净利业内有目共睹,唯有跑流水,才能上资本的大船。
林在堂对此看得十分清楚,他毫无保留地跟吴裳说了。吴裳强撑着要闭上的眼去听,听到最后,她睡着了。
林在堂把她带到酒店,她的购物小票从包里掉了出来,林在堂拿起来看,第一个反应就是:抠门的吴裳花这钱,结账的时候估计心疼得要死。
拉着吴裳去洗漱,这个酒鬼抱着他胳膊不松手,含糊地喊:“我不洗!我不洗!”
“你要臭死了。”林在堂说。
吴裳就强撑着坐起来捧着他的脸要亲,林在堂吓死了,几乎是跳离了床边。吴裳跌回床上睡了,林在堂才去卫生间洗了毛巾为她细细擦拭。
两个小时后,吴裳头痛欲裂,翻过身就吐了。林在堂从梦中惊醒,带她去了医院。吴裳尽管难受,但口中还在叨念着:“我不信我抢不回来。”她太要强,太想赢,林在堂从没见过什么人像她一样,为了赢要拼命。但林在堂也隐约明白,是她摆脱命运和现状的决心促使她有了向上生长的不屈的力量。
他说:“你会赢的,你放心。你赢不了我帮你赢。”
“你真好。”吴裳含糊地说。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天亮,挂着水的吴裳可怜巴巴地说:“你看在我为星光灯饰连命都不要的份上,昨天的招待费给我报了吧。那个大傻子开一瓶酒六千啊…”吴裳想到六千开一瓶酒心脏又疼了。暴殄天物啊!
“谁说不给你报了?”林在堂问。
“超标了啊…”吴裳说:“我知道超标了啊,但我想要东吴的单子啊…”
“我知道。”林在堂说:“给你报。”
林在堂没跟郭令先打招呼说给吴裳报销的事,销售部刚上正轨,倘若吴裳这次招待给特殊审批报了,下一次别人的报销郭令先就不好控制了。企业是企业,个人是个人,林在堂分得清。他对郭令先说:“走一下财务流程,从我的工资里走吧。”
“我真见不得你们这对拼命三郎夫妻,拆东墙补西墙。”郭令先说:“那就从你工资走,倘若东吴追回来了,再议。”
郭令先这个人风格很鲜明,她头脑清醒、不畏强权、非常有原则,林在堂需要她这样的人。
吴裳看了眼时间,感觉来不及了,要拔针就走。林在堂一把按住她,问她去哪?她说我要去会会老肖,他答应今天给我看盛唐的样品。
“等你好了再…”
林在堂话还没说完,吴裳已经给自己拔了针,按住针眼就跑了。她太想赢盛唐,不允许自己马上要到手的订单被盛唐截胡。
一路跑到东吴楼下,看到一辆豪车停了下来。车上下来一个跟林在堂一样年纪相仿的男人,吴裳在网络上见过他,盛唐的接班人唐盛。
唐盛与林在堂有着鲜明的风格差异,倘若说林在堂是儒商,那唐盛就是悍匪。他本人十分外露,金表、豪车,时尚的穿着,是典型的温州二代。
吴裳心想:他大概耳朵好使,听闻了她昨天来找肖总的风声吗?于是决定避其锋芒,等等看。
偏巧这时唐盛接起了电话,掉头向楼外走,吴裳听到他说:“林总啊,你也来杭州论坛了?不是说你不来嘛。已经到了?好,那我现在去找你吧。”
林总,说的是林在堂了。吴裳松了口气,感恩林在堂这个及时到来的电话。
她并不讶异林在堂跟唐盛相熟,生意场上就是如此,不管背地里闹成什么样,老板们在场面上还会含笑握手,以彰显格局。盛唐和星光还有六个官司没了结,也不影响两位老板坐在一起举杯喝酒。
吴裳见唐盛上车走了,快步走进了东吴大厦。她看到了盛唐的样品,吴裳对产品十分了解,一眼就看出盛唐提交的样品接口跟她做的光电方案有差别。她不动声色地看完,肖总对她说:“你看,是不是跟你们一样的?”
吴裳点头:“是啊。他们这时介入进来方案来得及做吗!”
肖总没把话说的太清楚,只是说:“各家的方案都差不多的啊,这个不重要啊。”
吴裳就叹了口气说:“哎,那真的算我倒霉了。我们真的给不了一样甚至更多的折扣,您也知道,我们的机器是纯进口的,盛唐用的是我们淘汰的机器改的,我们成本高啊…”
“下次嘛。”肖总说:“裳裳啊,我真想跟你合作,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销售了。”
“也只能这样了。”吴裳看起来很惋惜:“我跟老板汇报一下吧,估计要挨骂了。”
这时肖总说:“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此话怎讲?”
“谁不知道你是林总的太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