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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9540 字 4个月前

吴裳仰起眉,惊讶地问:“这个消息都传到了杭州了吗?还是谁告诉您的?”

肖总耸耸肩。吴裳知道了,是孟若星。孟家在这一带生意场上做掮客很是吃得开,几年前,就是孟家给星光灯饰和东吴搭的线。

吴裳看肖总的眼神就知道在杭州一带客户的眼中,她身份很不光明了。也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肖总在明知她是林在堂“太太”的前提下,昨天要带人灌她酒了。他压根就不尊重她。

吴裳并不看重这种人的尊重,她的目标很明确:她就是要赚钱,能好好合作,就好好合作,不能好好合作,就给我改正态度好好合作。她有了肖总的把柄,所以十分能沉得住气。

出了东吴大厦给林在堂打电话,说刚刚很巧,在东吴楼下听到唐盛接他的电话走。林在堂说:“我估算着时间你快到了,也猜到唐盛肯定要去东吴,只是不知道这么巧。”

“你在帮我?”吴裳问。

林在堂想了想说:“吴裳,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星光灯饰。你和我,现在是一伙的,我们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我要请你再帮我一个忙了。”吴裳说:“我刚看了盛唐的样品,除了外形跟咱们一样,其它都是粗制滥造。我发现一个接口跟咱们的,有差不多1毫米误差。”

“你肉眼看出的?”

“对。相信我林在堂,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是哪款灯!”吴裳激动了,声音大了一点。

林在堂笑了,安抚她:“好了,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以盛唐的风格,绝对不会做方案,而是直接配货。就算样品勉强拧上,后面也会有问题。你现在让我配合你,让唐盛以为他赢了,是吗?”

“对。”吴裳说:“让他以为他彻底赢了。”

“行。那么,万一唐盛后面调整了所有的货呢?”

“那老肖就别干了。”吴裳说:“我拿录音去纪检委举报。”

“都别活,是吧?”林在堂玩笑道。

“对,都别活。”

吴裳挂断电话,又打给郭令先汇报情况。郭令先相信她的判断,也同意她的想法:如果盛唐的产品出问题,东吴联系星光紧急配货,他们就以赶工周期紧、人工成本高为由涨价。

你不仁我不义。这就是生意。

吴裳忙活到傍晚,接着看到公司同事发给她的照片,太好笑了,林在堂跟唐盛在会场打起来了。据说现场情况是林在堂到了会场就开始黑着脸,会议结束后晚宴上,唐盛跟林在堂说话,林在堂不理他。几轮下来,温州二代唐盛要脸,说了几句难听话,林在堂就给了他一拳。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盛唐这个盗版抢了星光灯饰大客户,正版林在堂气急败坏打了唐盛。

吴裳一边看消息一边笑,她发现生意场真好玩,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那些当老板的都是好演员。尤其是林在堂,扮演了一个撕破脸的儒商。

她仔细看林在堂挥拳照片,还真的像模像样,比他平时的深沉儒雅更多了几分性感。

吴裳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她深知做生意不能单打独斗,有一个人懂你为你托底,那感觉再好不过。

原来跟林在堂相处很有趣啊。林在堂这个人真值得细品啊。

她的心放下来一点,决定开启出差的日常行程:在工作结束后的夜晚到处走走。入职星光灯饰以来,吴裳去了十几个城市,她发现倘若没有人,那么城市是大同小异的。有了人,城市就大不一样。

她第一次去东北出差,是在2011年冬天。

松花江边的城市下着雪,雾凇在枯枝上盛开着。她冻得哆哆嗦嗦,操着一口南方普通话问路。可爱的东北人张口就是:妹子,南方来的吧?一下就让那城市变得不同。

吴裳熟悉杭州。

大学是在杭州读,周末会跟舍友们满杭州闲逛,西湖边上的音乐喷泉不知看了多少次。她自然也记得闷热的夏夜,他们挤在人群中,仰头看着会飞舞的水花。

这一天晚上她决定再去看一眼。跟着人流沿西湖走,还没到地方就接到林在堂的电话:他的商务行程结束了,因为跟唐盛打起来了,晚上自然要有态度,晚宴不吃了,拂袖而去!

吴裳一边听他说一边咯咯咯地笑,快要笑出眼泪。

“有那么好笑吗?”林在堂问她。

“有有有!就是有!”吴裳说:“我真没想到你会选这种方式。”

“我早想揍他了。”林在堂说:“他现在能有口吃的,都是从我碗里扒拉出去的。到头来还要抢我的饭碗,我平常让着他,现在可不是要借机发挥一下么?”

“那别人会说你小肚鸡肠。”

“我为什么要管别人?”林在堂说:“我如果在乎别人的言语,那我不要做生意了。”他停了一下问:“你在哪?要不要一起晚饭?约个会吗?”

“约会啊…”吴裳说:“林总竟然要跟我约会呢!我在西湖边上,准备看音乐喷泉。看完音乐喷泉,我想去吃油爆虾。”

“准了。”林在堂说:“我马上到。”

林在堂朝吴裳所在的西湖去了,路遇堵车,他心里有些焦急,给吴裳打电话想叫她耐心等会儿,她却不接。林在堂猛地想起十八九岁跟孟若星约会,少年人打扮一新,路上也是这种心情。

似乎也不一样。

那时他知道他们是彼此喜欢,他赴约时候有一种笃定感。现在他心知吴裳不喜欢他,他慢一些,就觉得她会等不及。

一种类似于“爱情”的感觉骤然降临到儒商林在堂头顶,这令他恍惚了一下。

等他到了西湖,穿过了人山人海,看到吴裳一手一杯冷饮在等着他,见到他就朝他咧着嘴笑,举起手让他选一杯。

林在堂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责备她:“你不接我电话。”

“你现在给我找出第三只手来。”吴裳转了一圈:“看见了吗?我就两只手,一手一杯饮料。”

“好吧。”

音乐响起,吴裳拉着他向里走。说来也离奇,林在堂往来杭州数十次,竟没有看过音乐喷泉。

“这有什么好看?”他问吴裳。

“好玩啊,别的地方没有。”

“过些年满世界都是。”

“可我现在看跟过些年看能一样吗?”吴裳给了林在堂一拳:“林在堂你不要扫兴,你这人最会扫兴!”

第一道水柱喷向天空的时候,人群安静下来。吴裳咬着饮料吸管仰起了脖子。眼睛被水染的温柔,被光映得清澈。林在堂不曾见过哪一个如她一样爱财的人,眼神却如此清澈。

他只是看了一眼喷泉,就转头看她。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或许想起她在杭州的青葱岁月,或许想起她曾跟爱的人牵手站在这里,又或者单纯就是被这样的情绪感染了,她的眼角濡湿。

林在堂旁观着吴裳情绪的翻涌,他羡慕她还会在这样的夜晚被一个喷泉打动。他觉得他过早地接触了世界,所以好像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热情。他还很年轻,但他的心却老气横秋了。

吴裳察觉到他那颗“垂垂老矣”的心,觉得他实在是有些可怜,手搭在他脖颈向下拉,在他脸颊亲了一口,接着对他绽开笑颜。

那笑容被鼎沸的人声吸引走了,原来是喷泉进入了高潮。

在喷泉结束后吴裳拉扯着他走进人群里。路边有人在卖一些小玩意,她嚷着要买,跟他一起玩。走过被喷泉打湿的地面,她猛然一跳,接着笑出声来。

林在堂为了报复她,也用力跺脚,看到吴裳的裙摆湿了,他也开心起来。

这下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年轻了一些。

因为心情不错,导致他觉得油爆虾也好吃。吴裳就对他说:我们读书时候,偶尔会来吃。你现在看这菜单很便宜,可那时我们吃,每个人最多花三十。所以在这家我没吃过鱼,也没吃过油爆虾以外的肉菜。

“你在忆苦思甜吗?”

“不,我想说:人有钱了真好。”吴裳豪气起来:“现在老娘有点小钱,决定这顿我请客。”

林在堂也不跟她争抢,反正吴裳不会白请客,她会从他身上双倍讨回去。果然,吃过饭以后,吴裳说:“哎,吃完这顿没有现金了。”

林在堂拿出五百现金给她,她笑眯眯接过放进她的钱包里。吴裳爱钱,他恰好有钱。她从他这里搞钱,他并不计较。有时看着吴裳对待钱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就觉得人像她这样,明确地清楚自己要什么,其实很可贵。

他抢过她的小钱包,吴裳伸手去夺。他将手臂伸直举高,甚至踮起脚,吴裳骂他土匪,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少钱。打开小钱包,看到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百元、五十元、十元钞票,还有几张一元的。就还给她,说:“我是土匪,你是骗子。你说土匪好还是骗子好?”

一个明抢,一个暗夺,究竟哪个好,说不清的。

他们晃荡回酒店,这两天一晚把吴裳的力气耗尽了。她躺在那里对林在堂抱怨盛唐:“我没见过这么无耻的企业。”

“企业发展不问是否无耻,只要不触犯法律,就没有大问题。盛唐虽然习惯拿来主义,但它聪明,被抓了就立正挨打,还算有节操。还有一些小企业,你告它,它说我没钱赔,开始耍赖的,比比皆是。”林在堂接着说:“从某种程度来讲,唐盛也是狠人。他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好吧。”吴裳说:“我预感到以后要跟盛唐过很多招。”

“没事,星光灯饰也不好惹。”林在堂说:“且看吧。”

吴裳预感的以后在第二天就来了。

高铁站里他们偶遇了唐盛。

唐盛这个人看着像悍匪,其实粗中有细。跟林在堂互瞪一眼后,眼就落在吴裳身上。一瞬间就想起昨天在东吴大厦楼下,见到过这张脸。

这时唐盛对吴裳知之不多,只以为她是传言里那个为钱不择手段上位的海洲“小三”,所以并没有刻意去想她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吴楼下。

因为吴裳的长相实在很正,倒不像传言中的“狐狸精”相,所以就多看了两眼。这两眼倒是看出些东西来。

温州人做生意也偏信些什么,老人钟爱那种饱满的面相,说是富贵相。这个“狐狸精”倒是富贵相,面庞饱满、目光如炬、唇红齿白,挺讨人喜欢。

吴裳察觉到唐盛的注视,就友好地对他笑笑。心中却是嫉恶如仇,骂了句:缺德鬼,敢抢老娘客户。

她笑的时候又很天真,唐盛就想:果然天真的女人最性感。

唐盛的目光躲不过林在堂,他十分讨厌唐盛在吴裳身上赤裸裸地搜刮,换句话说,唐盛这样,多少欠缺了一些尊重。但唐盛从来没用这样的目光看孟若星。

吴裳自然也知道,小人物向上爬,被人审视、揣测、妄议那是常有的事,她不想往上爬,只想赚钱,谁跟钱过不去呢?她看得长远,江湖路远,不定哪天又会相见,此时的唐盛未来怎样说不清楚,她有没有机会从唐盛那里赚到钱也说不清楚。所以她面对唐盛的目光也只是大方看回去,他日怎样,借用林在堂的话:且看吧!

上了高铁,林在堂一直不说话。

吴裳问他:“林总,怎么了呀?怎么不开心?”

“唐盛那么看你,你生气吗?”林在堂问。

“我生什么气呀?看就看嘛,能让我少吃一口饭嘛?”吴裳娇滴滴地哄林在堂:“他再看,看到眼睛里去心里去…”她声音压低,凑到林在堂耳边笑着说:“晚上跟我睡觉的人不还是你么?”

说完移远些,对着林在堂顽皮眨眨眼。

这句话并没有对林在堂有任何安慰的效果,他的心里是真的在堵。他发现吴裳这个人对这样的事并不在意,隐隐感觉以后会有麻烦。只要一想到那样的不确定性,情感经验匮乏的林在堂就会心慌。

吴裳见哄不好他,就将手一甩:“哼,不哄了!”

她不哄,林在堂也不再说话,死气沉沉的样子,一直到进了家门。

他径直上楼冲澡,下来后坐在茶桌前泡茶。吴裳在厨房里忙碌,想着做一顿可口的晚饭。人疲惫的时候吃点好的,就能得到慰藉。

等吴裳的饭菜上桌,林在堂不请自来。吴裳用筷子打他手:“诶诶诶!跟我生气还要吃我的饭!”

林在堂任她打,不躲不藏,拿起了筷子。

“你这人…真是…”吴裳想了半天才说:“老气横秋…”

“吴裳。”林在堂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吴裳停止摆弄餐盘,回他:“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吴裳想了想摇头:“我不讨厌你。”

“那你觉得,跟我这样的人,认真谈一谈感情,是可以接受的吗?”

这话吓了吴裳一跳,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第57章 落花至,流水香

吴裳看看林在堂,试图装出她对他的提议很欣喜的模样,但她的眼睛刚睁大,林在堂就戳穿她:“别装。”林在堂知道她爱一个人的模样,压根不觉得她会对他的提议感动。而他只是想心平气和地跟她讨论未来他们人生的走向。

吴裳有点泄气,她开始后悔自己没有很好的演技,就像林在堂拳打唐盛那样自然而不浮夸。

“坐下。”林在堂说。

吴裳乖乖坐下。

林在堂就那么看着她,看到她脸上带着一点点慌乱、一点点演出来的虚情假意,还有一点点的怀疑。他实在忍不住,捏了一把吴裳的脸说:“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难道会吃了你吗?”

“你做老板的,如果你员工拒绝你给她“升职”,你会怎么样呢?”

“这个类比合适吗?”

“不合适吗?”

“那么你在怀疑什么呢?怀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带着目的性的是吗?可是吴裳,我能骗你什么呢?”林在堂问她。

吴裳并没对林在堂说我之前跟你吵架,你可是要开了我。她十分清醒,并没因为这段时间关系的顺利而忘记他们遇到问题时林在堂的绝情。林在堂这人很好,但他真的有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傲慢”。这种傲慢贯穿到生意上以及两性关系上。他是要在事情上有绝对的掌控权的。这是他身为上位者的特质。

林在堂不再说话。

他以自己敏锐的观察力觉察到:每当他试图跟吴裳讨论感情,他们的关系就会变得紧张。吴裳只想安心赚钱,不想谈感情。她认为谈感情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也担心感情的注入会令她的收入被稀释。

林在堂无所谓似的笑一下:“吃饭吧,别浪费这一桌好饭。”

“就是!”吴裳说:“出差回来,我忍着辛苦给你做这么大一桌子饭,这难道不是因为感情吗?”她终于给自己找补回来,甚至还给林在堂上一课:“你看,感情要靠做的,不是说的。就好比你说喜欢我,但不如你多给我点钱一样…”她手指搓一搓:“money啊~”

林在堂被她逗笑了:“你怎么逻辑这么自洽?”

吴裳坐到他腿上,抱住他脖子,亲了他脸一下,接着认真看着他。

“林在堂,我不是不知好歹。我其实知道,你对我不错的。比如这次去杭州,你压根不是为了出席什么论坛,单纯就是为了我。还有,那20万赌资,你自己能凑出来的,却还是让我拿出来再翻倍还给我。还有好多事,你不动声色地做了,我是知道的。我又不傻。”

“我不想堂而皇之地接受你对我的慷慨,所以我也很努力地报答你。我想你应该知道,在星光灯饰,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努力工作了。你拎出哪一个人来能像我一样,闭着眼睛摸出产品型号,那我收回我这句话。没有,对吗?”

林在堂点头,是的,没有。

吴裳那么努力,她每天在工厂里,在展柜前,研究那些型号和应用场景。她给大客户做方案,连跨过她专业领域的“走电”都能应用进去。她去测量现场的时候,爬高爬低,风里来雨里去,比客户自己还熟悉现场。江哲他们那个别墅小区的户型图和改建方案,她比江哲记得还清楚。

“我不会愧对你。”吴裳真诚地说:“林在堂我不讨厌你,甚至也有一点喜欢你。我喜欢你绅士、聪明,对我慷慨。我也喜欢你对我姆妈、外婆好。我也喜欢跟你…做/爱…”

她见林在堂脸色不自在了一下,就嘻嘻一笑:“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

她可真会哄人,明明没说什么实质性的话,但却把林在堂哄得舒坦。他拍了下她屁股,说:“快吃吧,待会儿凉了。”

“这可是海洲的春末夏初!凉什么凉!”吴裳撅起嘴巴撒娇:“亲亲嘛。”

林在堂将头后移,低垂着眼睛看她。吴裳凑上去主动亲他,她知道,说太多话都不如一个亲吻。有时人的嘴巴就不该用来讲话。

林在堂那被爱情突降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了,因为他总有各种各样的事,压根没法为爱情停留太久。他去看爷爷林显祖,说起爸爸坐牢的事,林显祖说:“今天你小叔叔来过了,不知从哪里听到,是吴裳做的局。如果真是这样,你要保护好吴裳…”

林显祖的提醒到底是晚了,这时整个林家都知道家里养了一个“白眼狼”,把自己“公公”送进去了。有人给阮春桂打电话,让阮春桂仔细想想:这个吴裳到底要不要留。在他们心中,吴裳就是一个道具,是留是扔都该由林家说的算。

因为吴裳这件事办到了阮春桂心坎上,她罕见向着吴裳一次,与那人周旋说:“吴裳那脑子可想不出这种主意来,你们还不知道吴裳?笨蛋一个呀!依我看,就是林褚蓄得罪人了。他每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欠下风流债、赌债,谁不想收拾他呀?还轮得到吴裳动脑筋?”

阮春桂向着吴裳,别人一时没有突破口,但都觉得家里不安全了。从前海洲这种家族企业,关系盘根错节,但还都是一致对外的,这次有人把矛头对准了家人,“宗族制”的海洲人自然会惶恐了,于是都动了念头,要拔掉吴裳这根钉子。

有人开始给林在堂身边安排人。

他们安排人,并不那么堂而皇之地安排,而是在某个饭局,突然带来一个姑娘。带来的姑娘也不会那样直接开放,姑娘通古博今、多才多艺,言谈举止很是上乘。这时就有人开始关注林在堂的反应,倘若他多看一眼,那么人家就会想:好了,看上了。再往前推一推,事没准就成了。那个吴裳兴许就被取代了。

可惜林在堂从不抬眼。

他不好色,并非因为他不正常,只是因为他觉得浪费时间。林在堂非常知道搞这种事多么占精力,他的精力用到风月场上,那么投入到事业上的就少了。他满脑子星光灯饰,压根对别的事提不起兴趣。

然而他的饭局却越来越多,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也冒出来,带着一些小恩小惠的名义给他介绍生意,或引荐一些资本。介绍生意是真的,引荐资本是真的,带着女人也是真的。

林在堂一边应对一边觉得烦,他跟爷爷抱怨,说现在海洲的经营环境真差,好像都要搞权色交易似的。爷爷一语道破天机:“我跟你说过,吴裳做局把你爸送进去,惹众怒了。你要帮帮吴裳。”

“吴裳无可替代。”林在堂说:“他们敢动吴裳试试。”

林显祖听出这句是话里有话,老人沉思了良久,慈祥地笑了:“阿安的孙女说到底是像阿安的,聪明、善良,虽说贪财,但取之有道。的确是无可取代。”

林在堂隔天就在酒局上假借醉酒之名说“错”话,说他很内疚,是他自己报警把爸爸送进去了。酒桌上很安静,他又“醉”了,尽管他说的可能是真相,但又有新的罪名安到了吴裳头上,新的罪名是“美色误国。”

吴裳是从郭令先嘴里听到“美色误国”的事的,她嘴巴张了半天,最后一跺脚:“他们才发现我的美色吗?才发现?!”

郭令先问她:“这是重点吗?”

“是啊。”吴裳说:“别人夸你漂亮你不开心吗?我可开心了!我明天要穿裙子上班。”

郭令先很惊讶,吴裳的心态竟能强大至此。她问吴裳:“你难道不觉得委屈?他们说你在妨碍林在堂的事业,破坏林家内部的和谐关系,说你…”

“可他们夸我漂亮啊,我原谅他们了。”

吴裳对这种事的确是粗线条,晚上到家,却闻到了林在堂衣领上的香水味。

这时已经是海洲的六月末。

在吴裳的心中,海洲的夏天是容不下任何香水味的,因为所有的香味经过潮湿和高温的浸润,都会进行重新的发酵。许姐姐那么钟爱香水,试图找出一款适合海洲夏天的清凉香水,比如绿叶调、果香调、水生调,统统没用。初洒清爽,出门十分钟,就被海水味浸湿了。

所以林在堂带着衣领的香水味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时候,吴裳被那香水味吸引了过去。她对香水研究不多,只知道味道不浓,对方依稀是个有品位的姑娘。她像“小黄”一样凑过去闻,接着说:“今天的应酬很香艳啊。”

林在堂睁开眼看她。

“你是不是也想找人取代我?”吴裳说:“我在公司里听说很多事,他们说你最近一直在去相亲局,想找个中意的姑娘。”

林在堂没否认,也没解释,仍旧不说话。

“那你找到了吗?”吴裳说。

“如果找到呢?”林在堂问。

“如果找到了咱们就谈合同啊。之前说好的,你要提前告诉我,不让我被动。”

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很是云淡风轻,这让林在堂的酒更加上头了。他有点生气了,故意说:“找到了会告诉你,给你留时间。”

“好的。谢谢你。”吴裳拍拍他的脸:“你看,我就说不能拒绝老板。那天你还说没事,我以为你没往心里去,结果现在你就要默默换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林在堂说:“吴裳,我是商人。我只在乎利益,压根不在意谁跟我同路。”

“在你眼里我没有利用价值了?”

“别人都让我换掉你,不然我就会有阻力。”这句话林在堂没说谎,的确是这样的,他知道,现在身边的人都想让他干掉吴裳。因为这个吴裳是从小村走出来的,做事没有规矩,野心又那么大。

“好吧。”

吴裳坐在林在堂身边,也不知是哪里不痛快,转身就坐到林在堂的腿上,开始扯他的衣领,脱他的衣服。林在堂就那么看着她,任由她气急败坏地打他肩膀,骂道:“狗东西!让你带香味回家!”

说完一把扯掉林在堂的衬衫扣子,解开他腰带,手伸了进去。

吴裳这种情绪是带着自毁性的,她觉得憋闷、烦躁,需要发泄出来。

林在堂配合她任她抽出腰带,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里的愤恨和不安。

她包裹了他。

林在堂还是不动,吴裳突然打了林在堂一个嘴巴,打得他偏过脸去,她又用另一只手打他。

巴掌“啪”一声,把林在堂打急了,他猛地翻过身去,将吴裳按在了沙发上。

他比平常更狠,吴裳咬着牙不求饶,她到的时候他还没到,嘴唇贴着她耳朵,呼吸声急促地说:“干死你。”

林在堂从没说过这种话,他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大滴的汗落在吴裳背上。吴裳的脸贴在沙发上,林在堂的手按着她后脑。她尝试回头看他,又被他用力按回去。

两个人都有情绪,都试图通过这样原始的方式发泄。事后吴裳不得不承认,这是管用的。她心里那说不出的憋闷消失了。

两个人都看着外面的小花园不发一言。

林在堂渴了,光裸着上半身去泡茶,平常他不这样,哪怕家里没人,他也不会光着身子,他有着奇怪的羞耻心。这一天他反倒不在乎,反正在吴裳心里他也不是什么光明的人。

热茶喝下去,把他的酒又拱上来,眼镜下的那双眼开始泛红发热,刚被吴裳打的脸,有隐隐的红印。吴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扇林在堂巴掌,那时她好像很恨他一样。可这恨究竟哪里来的,她又说不清。后来她想:或许是因为她不甘于被他摆弄,所以她对他生出了恨。

她冷静了下来,也凑过去喝茶,她想着是不是要说一些软话,以尽可能多地换取两人相处的时间。她实在是喜欢星光灯饰的工作。这是她当下目之所及范围内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

“你不要跟人喝酒,不要参加那些酒局。”吴裳一边喝茶一边说:“我不喜欢,不喜欢你换掉我,也不喜欢你带着香水味回家。”

“你说这些话都不敢看我。”林在堂说。

吴裳就抬起头,铮铮地看着他。

“虚情假意。”林在堂这么说她一句,接着笑了:“不逗你了,我不会换掉你,因为没有人比你更会赚钱。”

“也因为我的眼界就这么宽,我看到了你,就看不到别人了。”林在堂指指自己的眼镜,轻声说:“吴裳啊,虽然真心一文不值,但有总比没有好啊。”

他的话带着十万分的蛊惑性,吴裳看着他的眼睛,差点被他吸引。不,她已经被他吸引。

林在堂说得对,真心这东西,有总比没有好。但为什么,吴裳觉得他的真心那么单薄呢?

吴裳把这归咎于两人之间的“参差”。

两个出身不同、背景不同、社会地位不同、性格也截然不同的人,始终在秉承着“各取所需”的理念。他们这样,真心自然单薄。

这时吴裳的电话响了,是东吴的肖总打来的。

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吴裳从没主动联系过他,但她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东吴项目的进展。下午她还跟郭令先说:这两天他们就该知道盛唐的灯配不上接口了。

“他们可真水。”郭令先说。

吴裳接起电话,故作生气:“项目都要开始了,肖总给我打电话是要示威吗?”

对方支支吾吾,最后问吴裳能不能从星光灯饰配一部分灯。

这时吴裳还在跟他打太极:“一部分啊,一部分我们做不了啊吴总。您也知道,我们星光灯饰不跟别人搞拼盘的。不然以后出问题了,是谁负责呀?你说是不是呀?”

林在堂在对面噙着笑喝茶看她,他真是喜欢吴裳跟人谈生意时那满目流光的样子。

她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下巴点一下,让他把茶给她续上。林在堂照做了。

这时吴裳又说:“对不起啊肖总,帮不了你了。你让盛唐抓紧开模,或许来得及。”

“来不及了啊。”肖总说。

“那怎么办呢?哎…”吴裳说:“我无能为力了。”

吴裳知道的,东吴这个项目年底就要验收,不能卡在灯上,现在只有她行了。她端起了架子。一来二去,肖总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说了软话:“你帮我一个忙吧,后面的事再说。”

后面的事?吴裳当然知道肖总肯定不会把吃了的回扣吐回去,这次吃一堑长一智,他挂了电话就要将吴裳骂个狗血淋头。那又怎么样呢?吴裳心想:走着瞧。

她打了胜仗,人很抖擞,挂断电话就跟林在堂说:“我刚刚是不是经历了一场商战?是不是!”

“是。而且是你赢了。”

“以后再收拾他!”吴裳怕夜长梦多,马上跟郭令先报备,第二天就去了杭州,按住肖总签了补充协议,按照新的价格走的采买。

这件事很快就在星光灯饰传播开来,吴裳出差回来后上班的第一天,看到办公楼里拉着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吴裳凯旋。”

这是郭令先的主意,说是要提振销售士气。

吴裳原本只想低调赚钱,现在却被推到了台前。她非常谨慎地应对,在公司不敢表现出一丝高调,夹着尾巴做人,生怕出错。

这一天阮春桂突然要拉着吴裳去看别墅,吴裳不想跟她去,她却说:“去看看嘛,现在都在投资房产。你有钱也向上面投一点。”

吴裳被她强行拉着去了。

别墅很大,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有大花园和车库。阮春桂问吴裳喜欢不喜欢?吴裳说还行。阮春桂就笑了,当天就跟人签了合同。

有钱人买别墅就像买大白菜,吴裳并不诧异。但她却不知道为什么阮春桂一定要拉着她去看。

她跟宋景说起这件事,问宋景怎么看?

宋景推推眼镜说:“想不通。”

吴裳总感觉不对,她问林在堂知不知道他妈买了别墅,林在堂说知道啊,她前些天要了他的证件。

“哦哦。”吴裳就不再想,只当这是阮春桂一时兴起。

东吴的项目搞定后,吴裳轻松了几天,她每天下班都往香玉面馆跑。面馆很忙,已经成为了海洲必吃的餐厅,每天都要排着长队。阮香玉整个人又神采奕奕起来,吴裳每次看她,都觉得姆妈好可爱,姆妈好厉害。

这一天晚上八点多,面馆外还有零星的人排队。吴裳在帮忙算账,阮香玉在厨房看厨师做饭。两个警察走了进来,问谁是老板?

阮香玉走了出来,说:“是我。”

“跟我们走一趟吧。面馆先暂停营业。”

“怎么了?”吴裳上前问。

警察还没说话,就有人站出来闹:“吃死人了!这家店吃死人了!”

“你不要造谣!”阮香玉大声说:“不要造谣!”

第58章 落花至,流水香

吴裳走向那个人,厉声说:“你是谁?你说话要负责任!如果你造谣,我就告你!”

那人显然是个无赖,根本不惧怕吴裳,大声说:“吃死人不让人说!警察都来了还嘴硬!你告我你告我!有钱了不起啊!星光灯饰欺负人啦!”

人最厌恶权利倾轧。

海洲的明星企业星光灯饰,和眼前的香玉面馆瞬间就成切众矢之的。人也是最容易被蛊惑的,他们听说吃死了人,还不让说,立刻喊起来,要求闭店严惩。

下班后来看香玉妈妈的林在堂穿过人群,看到被人围住的吴裳和阮香玉,几步上前去拦在了她们面前,帮警察同志开道,先让她们离开。

阮香玉一直都没再说话,她在想:自己是得罪了谁呢?她问警察:“真吃死人了?”

“不是。”警察说:“有人报警说食物中毒了。七个人报警。”

“都在我店里吃过?”

“这要先调查。我现在不能答复你,你先跟我们回去。”

面馆开业以来,阮香玉坚持每天陈列食材,食材都是一日一用,所有的烹饪都经过严格的工序,她自己要先试吃的。吴裳说:“姆妈,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不要怕。”

“你这么相信姆妈?”阮香玉说:“你难道不怕真的是食材出问题?”

“我相信姆妈。姆妈每天是怎么对待食材和食客的,我都看着呢!”

上警车前,林在堂对阮香玉说:“香玉妈妈你别急,有问题我们就解决。我先去医院看一下。”

吴裳想说什么,林在堂拍一下她肩膀,让她放心去。

“谢谢。”吴裳说。

林在堂看着吴裳和香玉姆妈被带走,心里五味杂陈。林在堂觉得命运多少有些欺软怕硬了,阮香玉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一直遭受磨难呢?这时阮春桂给他打来电话,问他:“阮香玉是不是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林在堂问。

“我猜的。”阮春桂说:“你去完医院就去找钱家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是他干的。”

“你怎么知道?”林在堂又问。

“我怎么知道?那老不死的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吗?吴裳把他儿子送进去了,他能不报复吗?”

“他之前还说要弄死钱泳,现在又要报复别人?”

“别人的父子关系是你能左右的?”阮春桂说话很快,好像很着急:“我该跟你说的都说了,你要想帮吴裳,帮星光灯饰,就赶紧解决吧!”

她看着群里传播的消息一阵心烦,果断挂了电话,在群里回复:“香玉面馆是香玉面馆,星光灯饰是星光灯饰,你们不要胡说八道,谁再胡说我告谁!”

这时林家人给阮春桂打电话,海洲就这么大地方,面馆的事传到了他们耳中。他们对此很不满,说:“虽然我们生意分割出来了,但谁不知道我们都是林家人啊?这么一闹对我们的生意也有影响,抓紧切割!”

阮春桂冷笑一声:“这时知道是林家人了?当初拆股的时候怎么不把我们当一家人?你们对我们在堂釜底抽薪的时候,可比这狠多了!”阮春桂一张嘴很厉害,把那些人都挡了回去,还放狠话:“我们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她挂了电话后越想越气,穿戴好出门了。钱泳进去后,钱泳老婆带着孩子去了苏州,老畜牲去了一个工地。本来阮春桂是不知道这事的,是那老畜牲来找过她,问她借钱。还威胁她,不借他钱,就都别想好过。老畜牲还说他知道了是吴裳报警的事,阮春桂就说:谁报警你找谁去!

她当时说的不过是气话,没觉得老畜牲会干出多出格的事,直到听说阮香玉面馆出事了,她才恍然大悟悔不当初。阮春桂虽然恨阮香玉,但也没到要毁了她的地步,尤其这事牵扯到星光灯饰,她更不能坐视不管。

那头警察在跟阮香玉、吴裳询问情况,林在堂去了医院。这时吴裳是相信林在堂一定会尽全力帮她的,她一直在安慰姆妈,阮香玉想的却是:无论怎样,先让食物中毒的人去医院看病,她们要负担药费。

“可能还有精神损失。”吴裳说:“没出人命就好,姆妈。”

林在堂在医院里,见到了食物中毒的人。他先是说明了来意,说会负责全部医疗费用,但是还需要了解一下他们都吃了什么。食客怕林在堂跑掉,让他先去交费用,然后才肯开口。

林在堂依言照做,回来后一一去问,才发现他们都吃了同一种食物:清蒸黄鱼。

林在堂安顿好他们,就又回到面馆,找到厨师,问他黄鱼的采购流程。厨师保证没有问题,因为每天都是那一家送货。林在堂问厨师接货的时候离开过吗?厨师说离开了五分钟。

接货是在面馆的后街,林在堂知道那个地方,很隐蔽。他亲自去了一趟,想看看有没有摄像头。

老街的深夜已经没有了人,被查封的香玉面馆还在亮着灯笼,但一切十分萧索。林在堂从前面绕到了后街,从街头走到街尾,终于发现了一个摄像头。

那个摄像头是在街头那家杂货店的后门。

后街是鲜少有人经过的,除了丢垃圾的人,就是往各家商户送货的人。后街很窄,只能进去三轮小车,那些货物被装在后斗里,一次次送进去。

林在堂当即敲门,杂货店老板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门。他说明了来意,说想看看监控。杂货店老板平日里跟阮香玉关系很好,他一个人看店吃饭很凑合,阮香玉总是叫人给他送吃的。

老板说:“香玉老板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看就看!”

林在堂请老板帮他调一下最近三天凌晨3-5点后街的视频。香玉面馆的货会在凌晨五点送到,但有时会早一些。

老板说:“你不仅会做生意,还会破案。真厉害。”

“破案有警察,我只是想看看自家发生了什么事。”林在堂说。

杂货店老板是很羡慕香玉老板有这个女婿的,他晚上看店时候,总能见到这个“发光”的女婿来老街。他为人谦和礼貌,见人总是三分笑,老街的人都喜欢他。也有人说:家境相差这么悬殊,能做到这样,不容易呀!

林在堂不顾老板的揣测和注视,一直认真地看。直看到两天前的早上,送海产的小车进了后街两分钟后,有一个人跟了进来。可惜的是那人戴着阔檐的草帽,监控角度什么都看不清。林在堂不死心,再往前翻几天,发现这个人接连三天都跟海产小车一起进后街。

监控找不到面馆那么远,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出杂货店时候是凌晨六点,天已经亮了,老街上雾蒙蒙的。林在堂心情有些沉重。这时阮春桂给他打电话,让他回趟家。他又匆匆向回赶。

进了家门,看到阮春桂的脚包裹着,纱布边缘有遮不住的淤青。

“这是怎么了?”他问。

“晦气!”阮春桂骂:“那母女俩真是晦气!连带着让我也晦气!”

“别骂了,她们还在派出所,压根招惹不到你。”林在堂看阮春桂的脚:“你摔了?”

“还不是为了她们!”

昨天阮春桂出了家门去工地找老畜牲,几番打听,都说没见人。她自然不会死心,就在那工地前前后后地找,连宿舍板房都进去了。她一个美妇人进宿舍,被那些人的目光杀死多少回也说不清。阮春桂豁出去了,拿出一千块钱,说:“我要找一个姓钱的,你们谁帮我找到他,这一千给谁。”

钱还是管用,有人说那个姓钱的昨天不干了,在工地后面一个破房子里住。

阮春桂去找老畜牲,那个地方到处都是废木板、钉子,她没找到老畜牲,但自己却崴了脚。

“你觉得是姓钱的捣乱是吗?”林在堂问。

“不然呢?阮香玉胆小怕事,有那胆子给食客投毒?”

“平常跟她们母女横眉怒目,遇到事倒是知道要帮了。”林在堂问:“为什么?”

“能为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帮吗?是牵连到星光灯饰了呀!你那几个叔叔昨天一直跟我闹,我嫌烦啊!”阮春桂一边说一边骂:“没见过这么晦气的人!”

林在堂不想在阮春桂气头上找麻烦,只想马上解决问题。他拿出在杂货店搞到的录像问阮春桂:“你看这人是钱泳父亲吗?”

阮春桂看一眼说:“不是啊。那老畜牲现在是瘸子啊。”

这一瞬间陷入了死胡同。

林在堂安慰了阮春桂几句,匆匆走了。

林在堂深知如果找不到问题源头,阮香玉除了面临赔偿,还有可能有牢狱之灾。他心里清楚香玉妈妈是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的,香玉妈妈是他见过最本分的人。

他怕她们心急,先去了一趟派出所。等他到了以后,只见到了吴裳。她眼睛通红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香玉妈妈呢?”他问。

“在接受讯问。”吴裳答。

林在堂抓住她的手轻声安慰:“没事,会有办法的。”他把录像拿出来给吴裳看,说:“你看,这个人。我发现最近几天每次海产小车进后街一分钟后,他也跟进去。可惜后街没有多余的摄像头了,我看不出这人是谁。但我姆妈刚说这不是钱泳父亲,因为他父亲现在是瘸子。”

吴裳拿过来仔细地看,她倒是觉得这个人哪里见过似的,可她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你别急。”林在堂说:“千万别急,越急越想不起来。”

“我知道。”吴裳说:“我刚把事情都理了一遍,我姆妈最怕吃出事,所以每天的食材都会严格检查;厨房里有摄像头,里头的操作也给警察看了,没问题。店里的摄像头也没问题。那么要么是货源出问题,要么就是接货途中出问题。”吴裳说:“你能帮我个忙吗?我姆妈进货的那家海产店,你也帮我去问问。”

“好。”林在堂见吴裳满脸的心事,十分可怜,一晚不见,人好像瘦了一圈似的。他有点心疼地问:“你饿不饿?”

“我不饿。”吴裳摇头:“你呢?你饿吗?你是一整晚没睡吗?你眼睛都红了。”

林在堂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是吗?我自己没感觉。不饿也不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连轴48小时也是常有的事。”

“哦。”

这时林在堂的电话响了,是医院的病人打给他的。说是几个人商量了一下,除了医药费要香玉面馆出以外,每个人都要20万赔偿。

还不待林在堂说话,对方就说:“星光灯饰有钱我们知道,我们也没有多要。”

林在堂安抚他们说:“我们会依法依规办事,涉及到赔偿的绝不躲避。但是这个每个人20万的主张…”

“我们也问过律师了,我们要赔偿精神损失!明天之前不给钱,我们就要找媒体曝光你们!”

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听到全部内容的吴裳跟林在堂确认:“每个人20万?7个人?”

“别急,我们咨询律师。”林在堂说:“他们主张的是精神损失,而不是实际损失。精神损失是有协商空间的。”

“我知道。”吴裳答,接着说:“我姆妈命真苦。”说完这句,终于哭了出来。

吴裳不敢想阮香玉此刻的心情。她知道阮香玉一定也在困惑: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呢?为什么每一次只要事情稍微变好一些,就会天降横祸呢?是只有我这样,还是所有人都一样呢?

阮香玉在被警察带去讯问前还在安慰吴裳,她笑着说:“裳裳,你别担心。这都是小事。这比起从前经历的那些都是小事。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你给姆妈笑一个。”

吴裳就对她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

她很难过,一秒钟就哭出了鼻涕和眼泪。林在堂将她带进怀里,对她说:“想哭就哭,哭完了咱们继续想办法。”

他不是那种会说好听话的人,哭不能解决问题,哭过了还是要直面,反正问题就在那。

吴裳也绝非软弱的人,在他怀里哭了不过三分钟就推开他,用力敲自己的头。

“怎么了?”

吴裳伸出一只手让林在堂不要讲话,而她在仔细地回忆。刚刚她哭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在钱泳那个破家里,她看到坐着的那个男孩。那男孩像是有病,流着口水,当时钱泳抬手给了他一嘴巴。

“林在堂,你再给我看一下那个视频。”吴裳说。

视频看不到脸,那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但身形看着又年轻。吴裳用力捏着林在堂衣服激动地说:“林在堂,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你先说这人可能是谁?”

“钱泳的儿子!!”吴裳说。

林在堂也激动起来:“那就说得通了!”

“什么?”

“那20万精神损失费能说得通了!”林在堂说:“昨晚我去见那些人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人提精神损失费的事,他们都虽然情绪激动,但是很友好。为什么过了一夜情况就变了呢?”

他们几乎是齐声说:“有人怂恿。”

“我再去看店里这几天吃饭的视频!”吴裳转身就走,听到林在堂说:“我去医院!”

她回过头去看,林在堂快步跑了。

林在堂几乎从来不跑,他沉稳,走路步履铿锵,速度快,但他从来不急忙地跑。因为时间都在他头脑之中,他可以掌握自己的行程安排。

他只是跑了几步,吴裳却觉得他好像比从前的每一次都可靠。

然而她来不及感动太久,又回到那个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吴裳想的是:如果真的在店里看到钱泳儿子的身影,那么这家人的良心真的黑透了。一个生病的孩子被自己的亲人拉出来报仇获利,这太可怜了。

她从前没看到过视频,所以也不知姆妈这一整天是如何过的。清早六点,面馆开业做早餐。姆妈穿戴整齐干净走进来。早餐的客人都是相熟的邻里街坊,所以她一直在笑在跟人打招呼。一直忙到八点半,人才少些。这时姆妈才得着功夫坐在那喝一口水。九点半,开始跟厨师备餐,她要或蹲或站把所有食材都检查一遍新鲜程度,没问题才正式备菜;十一点十分,第一波客人上门了,姆妈这时又换了一身衣服,因为早上那身衣服已经随着忙碌湿透了。从这时开始,一直到晚上九点,姆妈一直一直在忙碌。期间渴了要喝水,快速喝两口,放下杯子继续忙。去卫生间也不过两分钟,出来后仔仔细细地洗手。

姆妈上了年纪了,还做过腰部手术,却这么辛苦。吴裳一边看一边哭,路过的警察同志安慰她:“别哭了,事情会解决的。”

吴裳只得点头。

看到前天的视频,下午三点,阮香玉有事去银行,她背着包走了。她走后十分钟左右,钱泳父亲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吴裳放大了视频去看,他只点了清蒸黄鱼和一碗面,面几乎都让他吃了,清蒸黄鱼他一口没动,一直让那个男孩在吃。

吴裳也纳闷,如果是大面积投毒,那么为什么只有8位食客中毒呢?如果不是大面积,他又怎么知道那条鱼有问题呢?

她给林在堂打电话,让他帮忙跟病人确认他们来店里吃饭的时间,林在堂很快回复了,说是下午三点左右。

吴裳的身上顿时出了一层汗。

她想:如果真的是钱泳父亲投毒,那他真的是很有脑子的人。他竟然知道面馆接货的独特规律,厨师会在上面编号,每天依顺序备菜,这样后厨会更有秩序。

林在堂说:“有一个病人我始终没见到,现在已经出院了,我找不到。他住院的名字写的是吴良。另外,其他人说是他的陪同家属提出了二十万损失费的事。他的家属是一男一女,女的应当是病人的母亲,男的…可能是爷爷。”

吴裳点头:“还好吗那边?”

“还好吧。”

林在堂的手按着带血的纱布,强行让呼吸镇定下来,对吴裳说:“律师马上到了,你先把你的想法尝试着跟律师沟通,然后让他去跟警察同志汇报情况。别急,这事不是一两天能解决的。”

“我知道…这事比之前财务卷走工厂工人的辞退补偿要轻得多…”

“别这么说吴裳。”林在堂说:“都是大事。我只是想让你有预期,倘若我们处理不好,是要打官司的。人心是变量。”

人心是变量。

吴裳咀嚼着、重复着这句话。

“律师来了。”吴裳说:“谢谢你,我去跟律师沟通当前的情况。”

“我去找人。”林在堂说:“医院留了一个地址,不知道真假。你放心,哪怕把海洲翻个底朝天,我也要找出钱家人。照顾好香玉妈妈。”林在堂说完挂断了电话。

刚刚情况很突然,有一位患者不知听信了什么,在他跟他们沟通的时候突然情绪激动了起来,拿起东西砸了他额头。警察同志也没预料到好好的突然变这样,将林在堂拉走保护起来。

警察说食物中毒的事在海洲常见,有时海洲老人吃海物,吃不完,舍不得扔掉,第二天接着吃。但这种群体食物中毒的事倒是不常见。

检测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但林在堂在第一时间为所有患者缴纳医疗费,这个做法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矛盾。

“有格局。所以你能做大事。”警察同志说:“你先走吧,这边我们还会继续盯着。你反应的可能有人投毒的情况,我们也汇报了,会有人调查的。”

“谢谢。”

林在堂说完就走了。

当务之急是找到钱家人以及他们投毒的证据,现在有警察介入,他的心放下了许多。

阮春桂去的那个工地,林在堂又去了一次。他到的时候是这一天最炎热的时候,一般这个温度,工人是不作业的,他们都窝在宿舍里吹风扇睡觉。林在堂找到工头,把钱泳父亲的照片给他看,让他帮忙回忆回忆。

工头不愿说话,林在堂拿出一盒好烟,抽出两根,自己一根,递给工头一根,又拿出两千块钱塞进工头嘴里。

工头这才说:“这老头腿脚不利索,爱偷懒,前几天念叨着说自己要发财了,不干了。具体情况你去问他们吧。”工头把林在堂带进板房宿舍里,让他随便问。林在堂的额头隐痛着,宿舍里很憋闷,他开始头晕目眩感恶心,强忍着不吐出来,把自己想问的都问了。

他出来时候天色雾蒙蒙的,要下雨了。

钱家人还没找到,他觉得对不起吴裳和香玉妈妈。阮春桂让他回去休息,他也不想回。他在车里简单闭了个眼,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十分钟。

吴裳打电话问他:“你累吗?回去休息吧,你一直没睡。”

“不累,我去找人。”

“可是警察说你受伤了。”吴裳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焦急:“你挨打了也不告诉我…伤什么样了啊?”

“还不如小孩子玩闹磕到头,你要是明天早上打电话,可能伤口都已经痊愈了。”林在堂宽慰她:“这不是大事。”

吴裳哽咽了一下说:“林在堂,你知道吗?我觉得有人跟我“戮力同心”,好像我不孤独了。林在堂,我真的…谢谢你。”

林在堂没有说话,他秉住了呼吸,出奇的安静。

吴裳顿了会儿说:“虽然真心一文不名,但有总聊胜于无。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但是林在堂,我这人总是想到哪就说到哪,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我怕明天我就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吴裳很是心酸,又觉得温暖。

“我答应你,我们在一起。”

“像正常的情侣一样。”

第59章 落花至,流水香

钱泳家人是在两天后被找到的。找到时他们正在海洲边上的一个破村子里住着,钱泳父亲正在给一个患者打电话,商量要不要将精神损失提高到30万一个人。对方有些迟疑,对他说律师来协商过了,精神损失也不能信口开河。

钱泳父亲则贪婪地说:“那个开面馆的拿不出多少钱,但星光灯饰有钱!咱们就跟她女儿吴裳要!不给咱们就去媒体曝光,说星光灯饰在海洲官商勾结,我们食物中毒了他们也不管。”

钱泳父亲这番说辞显然有高人指点,把矛头对准了星光灯饰。

患友有些迟疑了,看着站在他们身边的律师匆匆说:“这事回头再说吧,我们要办理出院了。”

钱泳父亲挂断电话,看到自己那个流着口水的孙子一阵心烦,耍手就是一巴掌,骂一句:“丧门星啊!死远点啊!”

钱泳老婆对此很是麻木。钱泳比她大九岁,嫁给钱泳的时候她刚满20岁,钱泳背着他的布袋子在一个小渔村里见到她,问她要不要吃米饭啊?要不要钱啊?他倒是大方,出手二十块。钱泳老婆虽然听说过钱泳的恶名,但实在想吃口饱饭,就跟他去了树林。

钱泳好久没这样舒爽,出了树林就去她家里丢下五十块钱,把人带走了。因为之前闹出过远村小莲的事,加之阮香玉和阮春桂又闹得惨烈,钱泳怕这个再跑了他真的讨不到老婆了,所以着实老实了一阵。

情况是从生孩子开始变坏的。

钱泳老婆前前后后怀过五次,前四次都挂不住胎,第一个孩子掉了以后钱泳就露出了本性,开始打她,又恢复了玩女人。那些年钱泳顺风顺水,赚过一些钱,他不怕老婆跑掉,打完了给她些钱当作甜头。第五个小孩子顺利生下来后,她过了一年好日子。孩子一岁后,他们发现他不正常,钱泳崩溃了,觉得她是个扫把星,给他生了个坏种。

没人知道钱泳老婆叫什么,别人都叫她钱老大。之所以叫钱老大,因为钱泳总有小。

钱泳父亲打她儿子,她不说话,去一边坐着。心里琢磨着拿到了钱就把这孩子丢给老不死的,她拿着钱就走。

这时警察进来了,问:“这是钱…钱昌隆的家吗?”

钱泳父亲没好气坐起来,大声骂:“哪个讨债鬼!”见到是警察,人顿时老实了,要起身拿凳子倒水装殷勤。

警察同志说:“不用了,我们问点情况就走。”

“情况都说了呦,我们去吃饭,中毒了!没什么可说的了!让他们赔钱!”钱泳父亲耍起了无赖,将警察向外推,多一句也不肯说。

警察同志又说:“还有别的问题需要你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啊?那个星光灯饰要欺负人喽!”钱泳父亲打开了门,站在门口哀嚎。

两个警察互相看一眼,决定先离开,后面再找突破口。他们出了这个破地方,还没走几步,就有一个声音怯生生地说:“警察同志,我有情况要反应。”

他们回过头,看到一个弱不禁风的中老年妇人站在那里,双手绞在一起,似乎很为难。

“你是患者母亲吧?我们之前见过。”警察同志说。

“对,是我。”钱老大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我知道是谁投的毒!我揭发检举!”

警察说:“你需要回派出所配合调查。”

“好。”

“钱老大”想好了,她暗暗见过那个林在堂几次,她去接发老不死的,然后找他要钱。他给钱,她就帮忙作证,不给钱,她就翻供。她不懂法,只知道钱拿到手就行。她受了一辈子苦,要是能把这老畜牲也送进去,她自己拿一笔钱就好了!她原本就是这样打算的,不然老畜牲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不会带着儿子从苏州回来。

事情的转机就这样出现了。

警察接连取证、问话,当天晚上确认的确是钱昌隆怂恿孙子去投毒,决定提起公诉。

但是其余中毒的人的确是在香玉面馆吃饭导致的的,面馆具有食物安全保障的义务,且钱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具有赔偿能力,所以这件事就成了难题。

协商赔偿的时候,中毒食客咬定20万不松口,律师几经协商,最后降到每个人8万。

律师的本意是还可以继续协商,但可能会有一些其他的风险,这个风险会连累到星光灯饰。

阮春桂这时约吴裳见面,直接说:“速速了结!谁要在这种破事上费心思!倘若他们真去媒体那里胡说,星光灯饰出的公关费用可就不止这些了!”说完直直看着吴裳,傲慢地说:“星光灯饰出事对你也没好处吧?”

她的意思吴裳懂,让她马上处理赔偿的事,让那些人住口。不需要阮春桂说,姆妈阮香玉也是这个意思。她说人家是在面馆吃伤的,咱们不能抵赖。该负的责任咱们倾家荡产也要负。而且你看,别人都在说星光灯饰在给咱们撑腰害人,这样对在堂也不好。

“况且呀…”阮春桂又说:“往后还是跟人说一声,你们是你们,星光灯饰是星光灯饰。不要什么倒霉事都往星光灯饰头上扣,这样因小失大不好的呀!不行那个面馆就关了好了,现在你收入高,你姆妈也不必挨这个累。”

“我姆妈想做什么是她的自由。”吴裳说:“我无权干涉,我也支持我姆妈。”

“那你姆妈倒是别给别人添麻烦啊…”阮春桂冷冷地说:“要不是林在堂跑前跑后,你姆妈现在还在里头呢,靠你们母女自己处理,早完了。既然…”

“林在堂为我跑前跑后,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也不劳你费心。”吴裳这时站起身来,厉声说道:“你也该感谢我和我姆妈,倘若不是我们,钱昌隆每天盯着你骚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说风凉话!”

吴裳不允许任何人羞辱阮香玉,她一张脸气红了,怒视着阮春桂。从前吴裳对阮春桂并不那么反感,她只是觉得她这人嘴贱、利己,但人不算坏。在这一天,吴裳发现阮春桂的心肠很硬、很冷。

林在堂这时走进来,看到她们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阮春桂指指吴裳:“你问问她呦,一个合同工敢顶撞老板呢!”

“我可以解约,不做你们林家的合同工。”

“那可太好了,刚好律师在,叫进来协商合同呀?”阮春桂睥睨着吴裳,喉咙里发出“哼”一声,料定了吴裳不敢。

“叫进来。马上。”吴裳说:“不要欺人太甚,我也是人!”

“你们当我是什么!”林在堂突然吼了一声:“当我是什么玩意吗!说签合同就签合同,说解约就解约!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也是人!活生生的人!”

他因为接连折腾几天,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原本以为协商到8万,还有继续协商的空间,哪怕5万也好。他还在外面想办法,里面却要开始替他切割人生了。

“我难道是一泡屎、一只狗吗?”他拉着吴裳转身就走,临走前对阮春桂说:“姆妈,你不要这样。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惩一时口舌之快。”

“你待会儿就知道我是不是惩口舌之快了。”阮春桂抱起肩膀挑衅地说:“我早防着这一天呢,这种麻烦自己能赔偿就赔偿,赔偿不了,不要指望林家出一分钱。”

“什么意思?”林在堂问:“你为什么这样说?”

阮春桂双手一摊:“我们现在一穷二白,现金让我买别墅了。”

吴裳恍然大悟。

她没料到阮春桂竟是这样机关算尽,她原本也只是在赚自己份内的钱,不属于她的她一分都没有觊觎过。那天她还在纳闷为何阮春桂要带着她看别墅,当着她的面签合同,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她早就算好了,或是说她早就想好了要防着吴裳。她怕林在堂的钱落进吴裳的口袋里,所以每当林在堂有点钱,她就以各种手段要去,然后做投资。

海洲太太做投资,无非就是房子、金子、存款,她们连股票都不碰的。

吴裳冷笑了一声,拨开了林在堂的手。林在堂的手虚抓了一下,她已经将手背到了身后。她不相信林在堂全然不知情。林在堂那么聪明,他对什么事都能看破,阮春桂的举动他怎么会不懂呢?他默许了。

吴裳一阵心寒。

她想:海洲这个地方,将人的阶级划得这样清楚。你以为你乍见了一点真心,然而真心这个东西,真的转瞬即逝一文不名。

人心,是唯一的变量。

她转身向外走,律师问她还要不要协商?她说:“那些人是面馆的老食客,我们没做好安全保障,我们认。哪怕倾家荡产,我们赔。八万就八万。”

她觉得无法呼吸,一直走出阮春桂的家,站在外面自由的天地下,才得以喘息。在她身后发生着什么她不清楚,因为林在堂并没追出来。

走进那条林荫小路,看到阴影里站着一个怯懦的女人。吴裳当然知道她是谁,她是从警察口中知道她真实的姓名的,她叫陈怜惜。陈怜惜不全然是好人,但也不全然是坏人,她是一个被生活操磨得没有人样的人。这样的人必须要为自己打算。

“你怎么来了?”吴裳问她。

“我…”陈怜惜的手在裤子上不自在地抹着,好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一样:“我…我来找林总…”

“你找他什么事?”

“那个赔偿…”陈怜惜说:“我…我也算帮了点忙…那个赔偿…我…”

“你也想要是吗?”吴裳轻声问。

陈怜惜点点头:“我,我…”

“现在协商到八万了,你认可吗?”吴裳问。

“我五万就行,五万就行。”陈怜惜说:“给我五万就行…”

“认可8万是吗?”吴裳又问。

陈怜惜被吴裳问懵了。

吴裳耸耸肩,她心里知道,尽管陈怜惜目的不纯,但如果没有她,姆妈这一遭恐怕是挺不过的。现在事情真相大白,陈怜惜有功劳的。说实话,她对这个女人恨不起来。

“八万。”吴裳说:“你不用找林在堂,我同意赔偿给你。”

“好的好的,我们母子…我会好好照顾…”

吴裳打断她:“你儿子的事不归我管,你也不该跟我说会好好照顾你儿子的话。这些话我都不关心,我也不会干涉你会怎么花这笔钱。等赔偿款准备好,律师会联系你。”

“谢谢谢谢。”陈怜惜对吴裳作揖,吴裳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她已经不去想刚刚在阮春桂家里的事了,她开始在盘算手里的钱。吴裳就是这样,不为已经发生的事费神,专注于解决眼前的事。

她是有40万的,母亲的面馆还有5万现金,她还缺11万。

这时许姐姐叫她和宋景吃饭,吴裳因为钱的事意兴阑珊,许姐姐说:“有什么事也不能影响吃饭,再说了,面馆的事情解决了是好事,难道不该出来庆祝下吗?”

“那好吧。”

吴裳上了车,林在堂还没出来。她不想等他,也不想见他,开车走了。

许姐姐约她去一家安静的酒吧。

2012年,随着旅游业发展,海洲像样的酒吧、咖啡店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民谣酒吧独树一帜,里面的歌手唱海洲民谣,也把流行歌曲改成海洲话。总之你坐在酒吧里,就好像回到码头上船来船往,渔民交谈着接船的那些年。

两杯酒下肚后,吴裳鼓起了勇气对许姐姐和宋景说:“我想借一点钱,当然,没有也没关系啊…”

吴裳从前尽管拮据,但并不跟人借钱。她和姆妈都是那样的人:从不憧憬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钱少就省着花,没钱就不花。跟人张口借钱真的太难了。

吴裳说完这句就把手放在膝盖上,说:“我每个月发工资还一部分,三四个月就还完。”

她发现,哪怕是跟好朋友借钱,也让她很难受。宋景立马说:“我有,我那钱也没什么用,我借你。”

“我也有。”许姐姐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吴裳啊,你努力了这么久,又要从头开始了。”

吴裳耸耸肩,撇撇嘴,心里难受却哭不出来。

“你手机亮了。”宋景凑过去看:“林在堂。”

“不接了吧。”吴裳将手机扣过去。

许姐姐走南闯北有阅历,人间事不知见过多少。吴裳靠着林在堂这棵大树,却开口跟她们借钱,这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嫌隙。她想安慰吴裳几句,又觉得以吴裳这样的性格,是不需要安慰的。都在酒里了。

林在堂给吴裳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有接。

他知道吴裳在生气,或许是需要时间消化的。他自己去了一趟千溪。

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叶曼文正在跟阮香玉聊天。

叶曼文说:“虽然裳裳和在堂是假夫妻,但这一次,在堂是当作自己事情来办的。”

阮香玉好像刚哭过,因为她喉咙是哑的,她说:“这下裳裳报恩不知要报多久了。”

报恩。

林在堂想起那天吴裳接受他的提议,同意跟他做正常情侣时候说的话。没记错的话,她说的是:怕明天就没有这样的心情了。听起来的确像是在报恩。

林在堂也没有傻到以为吴裳爱他的地步,但也不愿相信她能为报恩做到这种程度,她对他,应当是有一丝真心的。可阮香玉是吴裳的姆妈,吴裳什么都对她的姆妈说。

他站了一会儿,待话题与他无关的时候才叩门。小黄听到声音跑过来,从木门下边钻出来,咬住林在堂的裤腿跟他玩。

阮香玉来开门,看到他很开心,将他迎进去。她担心面馆的事对星光灯饰有影响,就问他:“在堂啊,香玉妈妈没给你添麻烦吧?对不住啊,香玉妈妈…”

“没有。”林在堂拦住阮香玉的话头说:“香玉妈妈,你不要这么想。吴裳是我的太太,我们选择什么样的因,就要共同承担什么样的果。如果下次星光灯饰遇到困难,我相信吴裳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甚至比我做的更好。”

阮香玉闻言有些感动,伸手擦擦濡湿的眼角,接着故作轻松地说:“谁能想到,你们是患难夫妻呢…”

林在堂笑了,说:“日子的确不太平,一浪接一浪打我们。”

“是啊。”阮香玉说:“人这一辈子,难一阵,好一阵,再难一阵,就过去了…”

“香玉妈妈,以后都是好,没有难了。”林在堂安慰阮香玉。

他兜里揣着一张十五万的支票,原本是想给阮香玉面馆重张用的。但他觉得这时拿出来或许是唐突的。

他还跟爷爷借了五十万。

爷爷说第二天上午打给他。

林在堂是一个可怜的老板,他接手星光灯饰没多久,业务刚刚扭亏,下一步才是盈利。他自己能动用的现金流少得可怜,从前积攒的钱一年多以前被阮春桂借走,现在买了别墅。

他是一个贫穷的拿不出五六十万的老板。

他想跟吴裳一起面对的,他认定了吴裳是他的同路人,他想他和吴裳会成为海洲不一样的二代夫妻:他们有理想、有头脑、共同奋斗,早晚有一天,会把企业带上新的高度。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他陪阮香玉和叶曼文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家里看到吴裳还没回,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吴裳没接。

他给吴裳发消息,说:“钱解决了,不用担心。”

吴裳看到了,但没回他。她不需要他帮忙解决。吴裳心知倘若她因为这件事她拿了林在堂任何一分钱,那么阮春桂都会双倍羞辱到姆妈的头上。

如果是吴裳自己,她就会想:管它呢,他给的,我就拿着,羞辱就羞辱。涉及到姆妈,吴裳就想:不能这样,这跟抽姆妈嘴巴一样。

她请宋景和许姐姐马上把钱借给她,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处理了赔偿的事。

一天之中,吴裳去到七个人家。

他们分布在海洲的各个角落,她开着车,游了一次海洲。她没有过多心疼,吴裳就是这样,事情过了,解决了,就不必心疼了。她要向前看,只有向前看,才会有希望。

到了傍晚,吴裳的积蓄清空了,还欠了10余万外债。她坐在车里,看着海洲的夕阳,感觉自己又活了一回似的。

这时才想起回林在堂的消息,她回道:“事情解决了,不需要你的钱。”

“你哪来的钱?”

“我自有办法。”吴裳回:“这件事不要再提,如果你还想继续相处的话。”

其实这一天之中,吴裳有无数的念头想跟林在堂分道扬镳。但是横亘在她面前的现实让她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打算。吴裳想:还是要先赚到钱。

这一天也发生了一件新鲜事,有个人加她好友,她通过后发现是唐盛。唐盛不知哪里搞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加了她好友,说要请她吃个便饭。

唐盛这个人,是个阴险小人,吴裳知道。她并不想跟他打交道,所以没有回他的消息。

“你先回家吧。”林在堂说:“见面说。”

家?千溪吗?吴裳心想:我只有千溪一个家。她并不想见林在堂,所以她的车开得很慢,一直开进别墅区,她才建设好心情。见到林在堂的一瞬间,她已恢复如常。

林在堂没问她昨晚去了哪,只是说:“爷爷把钱打过来了,你如果要用就拿去用。这是给香玉妈妈的重启资金,你也可以给她。”

吴裳并没伸手接那张支票,她看了林在堂半晌,接着平静地问:“林在堂,我问你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你说。”

“你妈买别墅的事,你事先知不知情?”

“她要了我的证件,但没明说。”

“她没明说,你也没猜到是吗?”吴裳又问。

林在堂该说些什么呢,他知道这时他说没猜到,吴裳也不会信了。阮春桂的那些话已经把她从他身边推开了。林在堂知道,全世界都想把吴裳从他身边推开,因为他们都觉得吴裳是累赘、也是威胁。

可是林在堂想要这个伙伴、伴侣,他从吴裳身上得到了他几乎从未有过的家的温暖。

语言是苍白的,沉默无比厚重。

吴裳笑了笑,说:“算了,不重要了。事情过去了。”她知道林在堂不想解除合同,她在这来来回回的坎坷之中看到了林在堂的一丝真心真意。

“钱呢,我不要啦,我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我现在又一无所有了。”吴裳说:“恐怕要辛苦你养我个把月了。”她伸手指着餐桌上的便签盒:“以后每天留点现金给我,像之前一样。”

“好。”

十天后,面馆重张。阮香玉又站在了食客面前,她给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接着把钱昌隆投毒和面馆对食客进行赔偿的事说了。在她面前,是一张细条桌,桌上放着当日的食材。她说:“从今天开始,香玉面馆接受所有人的监督。如果有人发现我们从违规渠道进食材、或使用问题食材,都可以举报我们。做生意不易,有错我们承认。还请大家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说完又弯下腰去,久久不起。

阮香玉想:命运打不倒我,也打不倒我的女儿。

吴裳拼命为姆妈鼓掌,林在堂低下头,看到她的掌心已经拍红了。

海洲最难熬却也最美丽的夏天,彻底来了。

第60章 海上月,人间客

通向海岸的路

已经打好了地基

—2019年5月吴裳《其实,我们》

吴裳很讨厌唐盛。

比如此刻,他穿着热带风的花衬衫,一条宽松短裤,下面穿一双夹脚凉拖,将墨镜别在衬衫领上,在吴裳的地盘指点江山。

多年来跟唐盛交手养成了习惯:内心都想将对方弄死,但表面还是维持着生意人的体面。这一点吴裳师从林在堂。

她自己是很直白的人,用外婆的话说:她嫉恶如仇,凡事挂脸。林在堂不挂脸。你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对一个人的喜恶,也看不出他对事情的看法。吴裳在挂脸这件事上吃过几次亏后,就开始有意学习林在堂的不动声色。

吴裳不知唐盛的来意,所以她不妄动,给唐盛一杯冰水,让他自生自灭就准备去忙。

“别走呀。”唐盛说:“你急着走干什么?我有毒啊?”

“你坐在这什么都不说,太浪费时间。”

“你这人可真是,表面功夫都不跟我做啊?”唐盛说:“多少年了,这么提防我,好像我是坏人。还是说你们星光灯饰…哦不对,你不是星光灯饰的人,你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吴裳闻言看着唐盛。

她自己挂脸,唐盛挂相。他太坏了,导致他的面相都很坏。但也很怪,唐盛这种人、这种面相,在女人面前却吃得开。他依靠着一些女老板,着实跟星光灯饰打过几次硬仗。导致好胜的吴裳,有那么几年,都怂恿林在堂去“牺牲”。她说:你看,你比唐盛面相好,看着又男女通吃,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事上吃瘪呢?你就去陪!林在堂因为吴裳这样说,跟她生过很大的气。

吴裳对唐盛从来不客气,唐盛冒犯她,她就冒犯回去,冷笑了一下,紧接着板起脸:“有屁放,没屁滚。”

唐盛也不生气。

他就喜欢吴裳跟他劲儿劲儿的。

他这一辈子遇到多少女人,唯独这个吴裳让他心痒痒。也可能因为她是林在堂的太太,导致唐盛对吴裳的征服欲非常强。

“我要跟你合作。”唐盛终于说。

“合作什么?”

“合作你的综合体。”

吴裳这个人厉害,她这边地基还没打完,望海餐厅连个影儿都没有,就开始给全世界“洗脑”。她凭借自己多年来积攒下的人脉,逢人就跟人讲她的设想。起初别人以为她是想拉投资,都不接茬,后来发现她压根就不想要他们的钱,单纯就是要跟他们说。吴裳这个动作的直接后果就是:海洲、温州,以及远一点的福州、泉州、厦门的商会,都知道那个星光灯饰的吴裳要搞大动作了。

她先给自己打了一个活广告。

“唐总想怎么合作啊?”吴裳问他。

“我给你投钱,和灯。”

“什么灯啊?”

“孟若星设计的灯。”

“孟若星设计的灯已经跟星光灯饰合作了。”吴裳说:“她现在是星光灯饰的签约设计师。”

唐盛摇摇头:“我也不瞒你,在此以前,孟若星卖给过我一版设计。”

孟若星这样的做法吴裳倒也不意外,孟若星这个人也对功成名就有巨大的渴望,她最厉害的点在于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孟家在沿海一带以“掮客”为生,地位斐然。然而这适用于早些年的“人情社会”,现在渐显吃力了。很显然孟若星要抓住机会洗一个新身份出来。

“那唐总先告诉我,我为什么一定要用孟若星的灯?这世界上的灯饰设计师只有孟若星一个人吗?”

“因为我知道你跟林在堂要离婚了。”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都不清楚。唐总是怎么听说的?”

唐盛耸耸肩,大意是我自有方法。

吴裳是一定不会用唐盛的钱的,但她对唐盛说:“我想想吧。”

“你这个综合体,连个像样的团队都没有,纯靠画饼啊?”

“谁说没有团队?”吴裳指指村委会的方向:“政府就是我的靠山,全千溪村的人都是我的团队。”她故意这么说。

唐盛知道她又开始胡说八道,自在地喝起了冰水。

吴裳不再理他,弯下身去卷起裤管去工地了。她的脚印留在沙滩上,沙滩上她投下的影子像一只企鹅。唐盛觉得这夫妻俩真有趣,一个在外面风光无限叱咤风云,一个在海边下工地像一个悲苦的劳动人民。

关于这夫妻俩的传说也很多,大多数人都说两人背景不同,吴裳借心机爬上高位,但在林家始终抬不起头。以唐盛对女人的了解:一个抬不起头的女人,不是吴裳这样。吴裳这人横冲直撞,不像身居男人背后的海洲太太,倒像一个有几把刷子的女企业家。

唐盛对吴裳兴致更浓了。

他决定不走了。

这时宋景拎着桶来海边,远远看到唐盛,恶心地快要吐了似的,朝他的方向呸了一口。宋景父母也做盛唐的零件代工,盛唐恶心,账款压了近一年不付,宋景爸爸起初敢怒不敢言,后来压多了,老人骂了一句狗屎,反正也拿不到钱,不接了!跟盛唐打起了官司。

盛唐在业内名声极差,这跟唐盛的强盗人品分不开。宋景心想: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晦气,原来是千溪来了个畜生。

她一边捡石子一边想:这畜生别是要来坑吴裳的吧?

唐盛是看见宋景啐他那一口的,他不认识宋景,但觉得这一口可是挺恶心。就指着宋景喊:“你谁啊?你妈没教过你礼貌啊?”

宋景推推眼镜对他喊:“你谁啊?你爸没教过你欠债还钱啊?”说完叉着腰,声音更大:“你爸肯定没教!因为你爸也那样!”

海风把他们的对吵对骂吹到吴裳耳边已经所剩无几,她卷起图纸走出工地,看到宋景和唐盛隔空跳脚对骂。宋景这样,吴裳是见过的。但唐盛作为一个“知名企业家”也这样,吴裳属实没想到。

他们已经骂得越来越难听了,宋景用桶舀了海水就朝唐盛冲,被不知哪里来的周玉庭拦住了。周玉庭说:“君子动口不动…”

宋景一把把他推开,说:“你帮我骂,不然老娘开了你!”

周玉庭喜欢养老院的工作,立刻调转炮头,问宋景:“骂什么?”

“骂他老赖!骂他全家老赖!以后子子孙孙都是老赖!”

“问题是,他是老赖,倒霉的是别人…”周玉庭尝试着给宋景分析,这无异于火上浇油,因为宋家就是倒霉的那一个。

吴裳看着他们吵架,这才知道宋家和盛唐的渊源。她拧着眉头站在那思考良久后,给林在堂发消息:“你知道盛唐欠很多代工厂钱的事吗?”

“知道。”

“宋景家在跟盛唐打官司。”

“是吗?”

“是。唐盛来了,他正跟宋景在沙滩上对骂。”

林在堂回:“好的,我知道了。”

林在堂问吴裳:“今天外婆怎么样?”

“外婆今天好些了。”

叶曼文生了一场重感冒,高热了五天,前天才出院。出院后整个人都没了精神,记性更差了,甚至有时看着吴裳会叫“香玉”。林显祖每天从早到晚跟着叶曼文,生怕她有闪失。

沙滩这边很热闹,宋景骂出一身汗舒爽了,拉着周玉庭走了。唐盛又回去喝他已经热了的冰水,心想千溪这个地方真是个“野蛮之地”。

他准备在千溪住两天。

唐盛有他的想法,他来千溪,一是为了吴裳的综合体,他要分一杯羹;二是为了拉吴裳入伙。

但他知道吴裳这个人非常小心,如果想拉她入伙,利益要给足。

温州商会的人劝他:“现在不是当年要你死我活了,现在的企业讲究共生共荣。你不要盯着星光灯饰打了,这对你们都没好处。”

唐盛说:“我不盯着老大打,我什么时候当老大?我就要打星光灯饰。”

但星光灯饰经过近十年的努力,早已稳坐业内翘楚的位置,企业运作机制无比成熟,这就是林在堂说的“内修”。他用了这么多年,一步一步进行内修。海洲多少曾经辉煌的企业因为庞大的家族关系、粗糙的业务手段、老旧的产品而落寞了倒闭了,但星光灯饰却日渐一日地强大起来。

林在堂的内修有了成效。

海洲人很细心,因为身处这样的地方,被动接受经济环境的熏陶,几乎人人都跨进了“生意”的门。聪明的海洲人善于学习,把星光灯饰的模子搬过来,不管怎样,还能再活几年。海洲的商人也像林在堂看齐,表面上不玩车不玩表,开始低调起来。

唐盛就是看不惯林在堂这个样子。

同样是二代,无论到哪,林在堂总要压他一头。两地商会联谊,首席嘉宾要写林在堂;出席经济论坛,林在堂要被安排在核心位置;接受媒体采访,媒体提醒他注意表达方式,可以向儒商看齐。

唐盛不要做千年老二,哪怕他深知自己靠抄袭起家,他也要打倒林在堂。十年后,谁还管他怎么起来的,都会仰望他。

唐盛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草莽,他研究星光灯饰。在他如铜墙铁壁的业务流之下,他看到了星光灯饰的突破口,是企业掌舵人那神秘的婚姻,也就是吴裳。

吴裳作为林在堂的妻子,不同于其他海洲太太,她有能力。当年她还在星光灯饰工作的时候,短短时间内就掌握着几乎全国百分之七十的重要客户。愣是把汰换慢的灯具产品干出了快销品的势头来。把吴裳从星光灯饰搞走后,唐盛着实过了几个月好日子。但林在堂是谁?他怎么会允许颓势发酵?三个月内就完成了所有客户的交接。

唐盛很好奇,这件事,林在堂和吴裳是怎么进行利益分配的。

到了中午,唐盛找到吴裳,问她能不能给口吃的。

吴裳说:“吃屁。饿着。”

“你对我欠缺了起码的尊重。”唐盛说。

吴裳看着唐盛,缓缓地说:“我这辈子被你害一次就算了,不会有第二次的。”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唐盛耸肩:“正常商业策略,说害可就夸张了。”

吴裳耸肩。

“说真的,你不招待一下吗?”唐盛问。

“你想泡我吗?”吴裳直接说:“你满脸写着想泡我。怎么,给我先生戴绿帽子会让你有快感吗?生意场上赢不了,想用阴招啊?”

她说话真狠,唐盛收起了他玩世不恭的表情,凶狠地看着吴裳。吴裳怕什么,对他说:“别瞪你那狗眼了,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转身要走,唐盛一把抓住她手腕。这时幽灵周玉庭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照着唐盛胳膊就是一下,说:“跟妇女动手算什么男人!”

吴裳和唐盛都愣了一下。

二代的圈子就那么大,周玉庭独特的语言风格终于让唐盛想起他是谁了。那个呆子周玉庭。

周玉庭是真生气了,对唐盛说:“我真想把你打个稀巴烂!”

匆忙赶来的宋景说:“对!把你打个稀巴烂!”

千溪这个地方有点邪门了,原本想住几天的唐盛败了兴,给吴裳留下一句:来日方长。匆匆走了。

宋景夸周玉庭了不起,周玉庭说:“无足挂齿,千溪的现在我来守护。”

有毛病。宋景翻了个白眼,拉着吴裳走了。

这时周玉庭给林在堂打了个电话,他说:“你没猜错,那个唐盛真的来了。但我感觉他不是为了窃取商业机密,而是为了追你的太太。”

“什么意思?”

“他喜欢你的太太。”

林在堂说:“这不重要,盯紧吴裳。”

“做间谍太难了。”周玉庭说:“你们两个要杀个你死我活吗?”

“也不重要。”林在堂说完挂断电话。这时郭令先抱着电脑进来,顺手关上了门。

“你看。”郭令先说:“原来跟吴裳关系交好的开发商、房产公司、物业公司,最近三个月都没搞过团购了,但是他们的确有新小区要交房了。”

林在堂仔细看他们的记录,这时郭令先说:“夫妻闹矛盾,不至于闹这么大吧?”

林在堂看着那些数据,隐隐明白吴裳的谈判筹码是什么了。

那天他们撕破脸,林在堂对她说要想离婚就好好谈盛唐的事,吴裳甩开他说:“我劝你好好跟我说话林在堂。你不要把我逼急了。我要什么你就乖乖给,你知道的,我不会敲诈勒索你,我只要我该要的。”

林在堂那时不觉得吴裳会把事情做这么绝,现在他知道了,吴裳会。

他很想看看吴裳能做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