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裳第一次觉得林在堂好可怜。
她轻声说:“我在一边等你,你好好跟警察说。待会儿我陪你去医院,你放心林在堂,我相信你。”
吴裳尽管慌张,尽管心疼林在堂,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了形势:这件事一定会扩散的,林在堂应该是被人做局了。家里会乱套,外面也会。这时唯有爷爷能镇住局面。
“爷爷应该已经起床打太极了,我想给爷爷打个电话说一下这件事?可以吗?”吴裳问。
林在堂点头:“好的,给爷爷打电话。”
吴裳点点头,要向后退,林在堂扯住了她的手腕说:“吴裳,谢谢你。”
吴裳对他摆了个嘴形,无声地说:“不客气。”
接着又退到一边。
她观察那个姑娘,她已经被吓傻了,此刻正在那里哭。但她一口咬定只是送林在堂回房间,进门后林在堂侵/犯了她。警察问有事实吗?姑娘说有。
吴裳什么都没说。
她走出去给林显祖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说:“爷爷,我跟您说一件事,您不要着急。林在堂昨晚参加海洲商会的饭局喝多了,被人带到了酒店。”
“桃色新闻是吗?”林显祖问。
吴裳说:“目前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警察在录口供,酒店的视频马上就可以看,但只能看到电梯间和走廊。稍后要去医院做检查。”
“各有说辞?”林显祖又问。
“是的,爷爷。”这时吴裳鼻子堵了一下,不知怎么,眼睛一酸,差点哭了。
林显祖听到吴裳的异样,对她说:“裳裳,如果在堂出轨是既定事实,爷爷会支持你跟他进行切割。但是你知道吗?商场如战场,战场残酷,商场肮脏。人身在其中,难免身不由己。你帮爷爷一个忙,等一下结果好吗?”
“好的爷爷。我相信林在堂。”
“你相信他,这让爷爷很感动。你先陪着他,剩下的事情交给爷爷办。”
林显祖挂断电话后站在那里深呼吸两次,这才拿起电话打给他的老朋友,现任海洲商会梁会长。
梁会长刚起床喝热茶,接到林显祖的电话很是小心地问他:“林总,这么早起了?要喝早茶吗?”
林显祖笑了声,径直问:“昨天的饭局谁做东,都有谁?”
梁会长也是很机敏的商人,昨晚饭局前有人对他说星光灯饰的新任老板真是一个狂妄的人,随着业务扭亏为盈,现在愈发地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出去时候别人还以为他是会长呢。
梁会长听进去了,所以饭局上抖了一下官威。昨天他也发现饭局风向不对,但他没有制止。他本意是给年轻人一些教训,让他们不要太狂,要把长辈放在眼里。
饭局后段,他看出林在堂大醉,临走前说照顾好他,就走了。
“我问你,昨天饭局都有谁?”林显祖这时忽然厉声说,他顺手砸了一个茶杯,那茶杯碎裂的声音很大,梁会长忽然就毛骨悚然起来。
海洲关于林显祖的来路有很多版本,有人说他是名门望族,有人说他白手起家。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显祖震怒时是很可怕的。
梁会长给林显祖做了很多年副手,他太了解这个老人了:他绝非善类。没有任何一个功成名就的人是真正软弱的,尤其是林显祖这样的人,手段层出不穷。
梁会长这时笑着说:“老会长啊,怎么生这么大气啊?昨天就是普通应酬。”
“是吗?”林显祖说:“那你现在去海洲医院等我。另外,昨天饭局上的所有人你给我一个名单。包括你们带去的那些花花草草,一并给我。”
“好的。”梁会长听到林显祖挂断电话,这才挂了。他仔细想了下,接着一拍脑门,意识到自己犯了巨大的错误:饭局以后出事了。
千万别是人命!
梁会长知道对于林显祖来说,孙子林在堂多么重要,倘若林在堂出了事,那林显祖会把天捅漏了的!
他急忙打电话,想问昨晚的事,但他发现那些人支支吾吾,跟他打马虎眼,就知道事情很大。
完了。他想。
海洲饭店的监控录像调了出来,警察看到林在堂失去了行为能力,是被三个男人架进房间的。他没有任何意识,任人拖拽着他。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就是房间里那个。到门口后,三个男人先进去,出来后叮嘱了女人几句,女人走了进去。
至于房间里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尚不知晓。
吴裳陪同林在堂去医院做检查,路上林在堂一句话都没说。他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他首先明白了起因: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他,因为他们想拉他下水。
林在堂接手星光灯饰以来,一直在忙于业务,他对商场上的很多脏手段不屑一顾,也不屑与某些人为伍。这令他看起来非常另类,非常令人不适。
只要将林在堂拉下神坛,打碎他的傲慢和清高,他们才会舒服。
同时林在堂也清楚,倘若他今天不报警,未来可能会受到一些威胁,最后可能会导致他身败名裂。但他报警了,可能也会身败名裂。
吴裳的手伸过去,先是握住他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凉的,她将他攥在手心。片刻后,覆在他手背上。但是林在堂移开了手。
他觉得自己肮脏。
林在堂对情感有着近乎洁癖的要求,不仅对别人,也对他自己。他不接受情感中的任何背叛,别人背叛他,他背叛别人,他都不接受,哪怕这种背叛可能是被动的。
吴裳强势地抓过他的手,说:“你别躲。别惹我生气。”
林在堂看着车窗外说:“你因为什么生气?因为我跟别人睡了吗?”
“我因为你现在盲目厌恶自己而生气。”吴裳说:“林在堂,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还让人呢欺负了不成?”
团结。
林在堂咀嚼了一下这个词,他觉得自己这时过于敏感了,他不喜欢团结这个词。他喜欢信任,无条件的信任。
海洲医院里人来人往。
年末时候医院正在开展给老年人提供一些免费体检的项目,所以到处都是老年人。
林在堂好像不喜欢这么多人,下意识向吴裳靠了一下。吴裳意识到林在堂并非是无坚不摧的人,他也有弱点,也会脆弱。比如此刻。
昨夜的经历对很多男人来说简直不值一提,那甚至可以归结为一场艳遇。但林在堂不是他们,他高洁的心被他们弄脏了似的。
“我是不是很矫情?”林在堂问。
“不。”吴裳说:“你没有随波逐流。”
这时他们在走廊里看到已经赶到的林显祖,林在堂快步走到爷爷面前,说:“爷爷…”
林显祖拍拍他肩膀:“先进去检查,其余的事情后面说。爷爷今天再给你上一课,这课叫:有仇必报。”
林在堂点点头,进去了。
整个检查过程都令他紧张,他从此知道了人生最可怕的时刻是没有自主意识的时刻,在外时刻保持清醒是多么重要。
医生问他有没有冲洗过身体,他说没有。医生点点头,再抬头看他。
“有问题吗?”林在堂问。
“等报告吧。”
“现在能告诉我吗?”
“不能,要严谨,等报告吧!”
林在堂走出去,看到吴裳看着他的眼睛。这时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要一个家了:外面如此凶险,他需要一个避世之所,需要一个关上门以后绝对安全的能容下他一切的地方。不然他将疲惫不堪。
“你过来。”吴裳对他摆手:“我给你买了吃的,你吃一点。”
“我不饿。”
“你给我吃。”
吴裳献宝似地打开食品袋,是阮香玉亲手做的嵌糕。
林在堂喜欢吃香玉妈妈做的东西,软糯的年糕里面夹着丰富的馅,是恰到好处的鲜美。他一口咬下去就感觉自己好像好了一点。
“你去面馆了?”他问。
“我姆妈找人送来的。”吴裳说:“我没跟她说我们为什么在医院,我只是说你不舒服来检查,她就以为你要空腹抽血,马上找人给你送吃的,说抽了血赶紧吃。”
这样温暖的爱。
林在堂差点流泪。他一边吃着一边觉得自己的魂灵归位了。他原本也不脆弱,不然也不会选择报警。他只是觉得恶心,人因为没有自由意志而被迫与自己不爱的人发生关系,这简直太过恶心了。
吴裳见他好了些,这才说:“林在堂,我现在说的话不是在宽慰你。我只是如实说我的想法。”
“嗯。”
“你应该没跟人发生关系,我看了监控,你都那样了,应该硬不起来;第二,就算发生关系,你是被迫的,是受害者,你不用责备自己。第三,这件事不会改变我和你之间的任何事情。”
吴裳说完长舒一口气,拉住了林在堂的手。
报告结果半个小时后出来了,林在堂没有与人发生关系,但不排除他被人用/手猥亵的可能。
林在堂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恨意,吴裳察觉到他不对劲,忙拦在他面前。她预感到一件事情:林在堂的某一部分被杀死了。
他会彻底变成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一个真正的商人。他身体内柔软的地方会随着一次次商场的浮沉越来越少。
因为他此刻的脸色可怕极了。
吴裳打了个冷颤。
第66章 千帆过,万木春
林在堂看到了吴裳的恐惧,一瞬间又找回了神志,对吴裳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在堂,现在你知道爷爷从前一直跟你说:人是恶的,有些人为了达成自己的欲望不择手段。”林显祖说:“这算不得什么,还有更恶心的事。你走的越高,看到的东西越多,那其中肮脏的东西也会越多。”
林在堂并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
他已经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在酒局上被人做局?为什么能有人灌他酒?为什么灌他酒他要喝?他很快总结了一句:他太给他们脸了。正如吴裳所料,林在堂是从那时起开始有了真正的阴狠的。
林在堂当天就给前一晚酒桌上的所有人发了律师函,他索要了天价精神损失费,且没有协商的余地。有人威胁他不要把事情闹大,当天林在堂就在海洲本地的论坛上实名发帖。
他自己把事情闹大了。
林在堂看起来彻底疯了,不仅如此,林显祖也全力支持林在堂报仇,他不找别人,擒贼先擒王,只找梁会长。林显祖给梁会长寄了一份备份,内里包含他近三十年借职务之便行贿受贿、权色交易的资料,接着关掉了手机,去了千溪。
他没有多跟梁会长说任何一句话,并告诉秘书无论谁找他,都说他身体抱恙不便露面。
林显祖到了晚年儒雅清隽,几乎从不发火,以至于别人都忘了他当年是多么狠的一个人。梁会长伴他多年,他仍收集他的证据,原本是要带进坟墓的,却不成想,他还没死,却有人在他头顶拉屎了。
林显祖当然清楚:别人敢这样对林在堂,也是因为他年岁大了。他们以为他不中用了。
林显祖从学徒一跃成为海洲的商业名流,再老,那股子劲儿没散。
他去了千溪,对叶曼文说:“阿安啊,有人欺负林在堂,我得管。林在堂性情多好啊,他们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叶曼文安慰他:“做生意么,多少都要吃点亏。要么人吃亏,要么钱吃亏,这都是要交的学费啊。”
“阿安啊,你知道的,在堂清高,他可以赔钱,但人不能被人这样欺负啊。”
叶曼文就点头,说:“那你就在我这里躲着,我猜到了,你看起来是在躲着,但你的手,伸得很长。”
林显祖看着叶曼文干净的眼睛说:“阿安,你不会觉得我这人很坏吧?”
“别人欺负你你不还手,才是坏。你不还手,他不知人外有人,以为可以任意欺负其他人,于是其他人也遭殃了。所以很坏。”
叶曼文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心疼林在堂,巴不得林显祖帮林在堂出气。那事情闹的那么大,她远在千溪村都听说了一些。那传言应当很难听,因为别人看到她就不会说了。她还是揪着小奶奶才知道个大概,她们说她家的女婿被人强/奸了。
叶曼文问吴裳,吴裳对她说是猥亵不是□□,叶曼文就说猥亵的动机不是□□吗?别看叶曼文老了,但脑子清醒得很,她这一说,问住了吴裳。
梁会长看到那些东西,一时之间慌了神。他满世界找林显祖,但遍寻不到。他也是聪明人,急了几个小时后想明白了:老会长这口气咽不下,这是让他出面摆平。
梁会长挨个打电话,让他们主动出来认错:谁做的局谁承担,不要等到林显祖也发疯了。梁会长威胁他们说:林在堂发疯是跟你们要钱,但林显祖发疯可就不一定了。你们知道林显祖是什么人吗?那可是当年一个人硬闯高利贷组织,把老当家账本要出来的人!他连命都能不要!他妈的快点,赶紧把这事了了!
海洲话骂人像粘汤,一句又一句,骂够了挂点电话给林显祖秘书打去,请秘书带个话:天黑以前,一定给说法。秘书跟他打马虎眼,说:“梁会长你在说什么呀?给什么说法?”
总之就是不给梁会长这个台阶下。
梁会长心惊肉跳、心神不宁,一直在家里像没头的苍蝇,这时想起当年林显祖开玩笑说要入股他的餐具工厂,那时他不愿意,以各种原因婉拒了。这时就想明白了,给林显祖发消息:餐具厂遇到问题了,老会长帮帮忙。
林显祖仍旧不回他,一个小时后让秘书联系他。秘书说:“老会长帮不上餐具厂的忙,你要是资金短缺,老会长说自己的老朋友有钱。”
哪位老朋友?
叶曼文。
梁会长压根没听说这个人名,心想姜还是老的辣。叶曼文单纯把这当成帮忙,还跟林显祖打趣说自己一把年纪也要做股东了。林显祖就说:好好做股东,阿安。你如果不是命苦,或许也是江浙沪知名的企业家了。
“小少爷抬举我了。”叶曼文说。
合同签完后,林显祖给梁会长打电话说:“怎么这么客气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梁会长知道:林显祖要放他一马了。
他松了口气,挂了电话,又去催那些人。
林在堂提出的精神索赔,他们同意了,可这时林在堂说:“不需要道歉吗?”
“怎么道歉?我去找你吧。”其中一个人说:“坐下一起吃顿饭,给我个面子。”
林在堂说:“不必了,我一时半会没法跟你坐一桌上吃饭。录一个道歉视频发到我邮箱吧。举着身份证录。”
当林在堂收到第一个视频后,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几天过去了,他只要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恶心。吴裳要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说我不去,我自己知道,我必须出气。爷爷说的对,我要有仇必报。
林在堂也不是一开始就是优秀的企业家,他也需要学习。这条路上痛苦艰辛不比喜悦和成就少。他也是在这次事件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很多成功人士不快乐,为什么越有钱的人越要猎奇。因为他们内心的平静已经被残酷的现实打破了。他们见到了足够多的人性的恶和贪婪,所以开始变得对人不看重。
林在堂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竭力不去想那天他断片以后的事,但他是庸人,无法不去想。他也想把那当成一场艳遇,但是被猥亵就是被猥亵,林在堂无法把黑的想成白的。
夜晚关上灯,那双手好像在握着他、把玩他、嘲讽他,还会给他拍照。他觉得自己人性最弱的地方在被展览陈列。
吴裳拥抱他,他也拥抱吴裳。
但他很冷静,就只是拥抱他。
吴裳的手缓缓向下,嘴唇不停地亲吻他,但是她发现:林在堂毫无反应。他惊慌地躲避她,对她说:“给我点时间吴裳。”
“多久呢?”
“我不知道。”
吴裳就又抱着他。
她意识到林在堂的高度洁癖,或许会对他的人格产生巨大的影响。他可能会比别人更容易痛苦。
“如果。”林在堂说:“如果我永远硬不起来了,我不会阻拦你去找别人。”
吴裳听他这么说有点生气,所以阴阳怪气地说:“如果我去找别人,那岂不是大家都知道你硬不起来了?”
“没事。不丢人。”林在堂说:“在这个世界上,太监多的是。”
“你别说了行吗?”吴裳腾地坐起来,跳下床向自己那个房间走:“林在堂,你别这样真的。你不要以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变相伤害我。”
吴裳走了。
房间里很黑,很安静。林在堂闭上眼睛尝试睡觉,但不知为什么,他无法睡去。他睁着眼睛,在等待他的睡眠。
夜很深很深的时候,吴裳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爬上床,掀开被子,把林在堂压在身下亲吻他。她那么温柔。
林在堂抓住她手腕,转而捧着她的脸。他轻声说:“吴裳你知道吗?那天我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对不起你…”
“吴裳,我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不管你因为什么跟我上床、做/爱,假装你好像沉浸其中,这些我都不管。我的身体已经忠于你了。”
“吴裳…”
林在堂这人很木讷,他不会说情话,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烂俗的凡夫俗子。他跟吴裳的开始也不光明,他深知吴裳不爱他,他对她的爱或许也不深刻。但是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跟她开始了,他的身体和心灵就都忠于她。
也不知为什么,他说的话那么朴素,但她却察觉自己的心颤抖了一下,接着就流出了眼泪。她紧紧拥抱着林在堂,呢喃着说:“那么我也不会背叛你,不会。林在堂,我现在知道了,我们的人生会迎来很多风浪,我们两个在一块浮木之上…”
“尽管风浪大,但是让我们一起漂远一点吧…”
吴裳呜呜地哭了,她和林在堂紧紧相拥着。林在堂一直在亲吻她的嘴唇、脸颊。吴裳任由他用这种方式表达亲密,而她的心,也不那么惶恐了。
她觉得她虽然还会介怀林在堂在关键时刻对她的背弃和防备,但她又能理解他,也相信他。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坏人呀!
这次事件的影响持续了很久,那以后的某一天,吴裳遇到了孟若星,后者问她:“林在堂还好吗?”
吴裳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她:“哪方面呢?”
孟若星说:“我知道他的事。他那种性格咽不下这口气的。他心理还好吗?”
“很好,很健康。”吴裳说。
“那就好。”孟若星说:“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尽管找我。”
吴裳说:“我还真有事找你帮忙。”她说:“我请你离我远点,不要窥探我的生活。也不要试图打探林在堂。”
“他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想多了吴裳,我并不想跟你争男人。”孟若星语气轻松:“我不缺男人。我想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有。”
“那就好。”吴裳说:“感谢你对林在堂的关心。”
吴裳对孟若星始终喜欢不起来,孟若星总是高高在上,好像像吴裳这样的小人物就该安心在自己的乡下,或在城市里的格子间安心做一个普通的打工的。她总把别人的努力当成对她所在阶层的僭越。
但她忘了,这个社会原本就不该有阶层的。这是一个平等的社会。
林在堂的事对阮春桂的影响很大,她着实为此难过了一些日子。有一天她约吴裳逛街,为吴裳买昂贵的金首饰。吴裳见她这样,也不多问,知她肯定有求于她。
果然,阮春桂抽冷子问了她一句:“林在堂现在…你们夫妻生活还正常吗?”
“不正常。”吴裳直接说:“怎么了?”
阮春桂叹了口气,人快瘫下去似的。这时对自己儿子的真情流露出来,几乎是流着泪恳求吴裳:“裳裳啊,你帮我个忙好吗?你跟在堂结婚吧。我是说真结婚。”
吴裳并不意外,只是看着阮春桂,问:“我跟林在堂真结婚,我能获得什么呢?”
“什么都行。”
吴裳摇摇头:“不好意思,不行。”
第67章 千帆过,万木春
吴裳跟林在堂说起阮春桂让他们真结婚的事:“真奇怪,你姆妈从前生怕我真进你家门,现在却主动说让我跟你结婚。她的态度好像完全能做你的主。”
“你怎么说?”林在堂问。
“我说不行。”吴裳问:“你怎么想?”
“我不结。”林在堂说:“我行的时候没跟你结婚,不行了反倒要结婚了?用这种方式绑住一个女人,是非常坏且阴险的。”
“你认定自己以后也不行了?”吴裳故意逗他。她从前交往过一个性能力并没有特别强的男朋友,她很介意,所以分手。其实她交往过的每一个男朋友,最后分手的原因五花八门。她觉得自己很奇怪,她好像没有介意林在堂“不行”。
哪怕知道林在堂现在“不行”,她仍旧愿意逗他。晚上关了灯,她的手摸摸索索着,变换着花样,去触碰林在堂。
林在堂会躲着她,有时干脆跳下床去。
吴裳跟宋景是什么话都说的,宋景对此倒是很意外,她说:“林在过的心性竟然高洁到这个程度了吗?”
“是啊。”吴裳说:“林在堂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宋景推推眼镜,说:“就我之前不是做兼职吗…有人卖那种…药…”宋景有点兴奋地说:“我一直很好奇那疗效是不是那样啊…说是充血两个小时…”
“你让我给林在堂吃药?”
“嘻嘻。”
“别嘻嘻了。”吴裳说:“你不要什么兼职都做…这个是卖药吗?”
“不是啊,我给他们做图。”
“好吧。”吴裳说。
她不敢给林在用吃药,她也不想给林在堂吃药。林在堂原本自尊心就强,倘若她给他吃了药,那他会崩溃的。顺其自然好了。
吴裳想。
这件事终究是闹得很大,吴裳每天在公司都能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就是那种带有好奇心、但又不得不控制这种好奇的目光。就连郭令先都好几次欲言又止。
吴裳实在受不了她这样,就请她有话直说,千万不要这样藏着掖着了。郭令先就说:“现在外面在传,说林总报警那天,遭受了性/虐待,说他…爱好这口,是他跟人家约定的。”郭令先耸耸肩:“传的很玄。”
面馆出事的时候,吴裳是见识过流言的威力的。如今关于林在堂的谣言已经到了对他的人格进行侮辱的地步了。并且吴裳知道,无论过多少年,还会有人对此深信不疑津津乐道。
林在堂自己也知道,但他不在乎。
他去出席活动,别人的目光从他的脸向下移到他的下半身,那里面是带着一些猥琐的。倘若他私下抓到这种目光,就会说:“要么脱了给你看看?”
对方被他吓到,忙说:“别别,没那个意思。”
林在堂就找到了对付这种人的办法,那就是语言上毫不掩饰。他退让,别人反倒显得他心虚。他进攻,别人就会害怕。他找到了“不做人”的乐趣。
这是2012年的最后一天。
海洲下起了冬雨。
林在堂去工厂前在千溪踩了一脚油门,去看了一眼爷爷和叶曼文。
他到的时候二叔和二婶也在,两个人被关在院门外,看到林在堂没好气地说:“家门不幸。”
“怎么了?你家出事了?”林在堂问:“你儿子又吸了?”
二叔家的儿子不知哪里学来的恶习,时常跟人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后去酒店开房,一群人在里面闹得震天响,隔壁房客报了警,警察来了,抓了一屋子吸“毒”的人。男男女女已经不像人样。这事传出来把林显祖气得病了三天。
林老二没想到林在堂现在说话这么混不吝,一点颜面都不给长辈留,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是要给他脸色看的。
“你爷爷身体不好,不能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林老二说:“住在这里,容易出事。”
“出什么事?”林在堂说:“不住在这里回去帮弟弟戒毒吗?如果是为了餐具厂股份的事,我劝二叔不要开口了。”
“那股份找个白手套就好了啊…”林老二说。他以为林显祖只是想用股票洗一道钱,最后变成干净的现金落进他自己的腰包。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股票放到叶曼文名下。八成又是被吴裳做了局。
现在凡遇事,林老二就往吴裳头上安。他吃过吴裳的亏,觉得这吴裳绝不是好人。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算计林家的钱。狐狸精!
林在堂不理他,伸手叩门。这时小黄听到敲门声,哧溜一下从院门地下站出来,见到林老二,当即发了疯地叫,嗓子里呼噜着就咬上了林老二的腿。林老二抬起腿想把它甩开,咒骂着,但小黄哪里肯松嘴,又“嗷”一声一口咬上去。
二婶见状吓得后退几步,大声咒骂:“哪里来的死狗!吓死人了!”
林在堂冷眼看着,门开了个缝,一只手伸出来快速把他拉进去,院门又关上了。林在堂看到爷爷坐在廊檐下喝茶,面前放着一个棋盘自己摆弄着,叶曼文正在做绣活。
“二叔被小黄咬了。”林在堂说。
“把他的贪婪咬一咬也好。”林显祖说。
“他想要餐具厂的股份。”
“想要他自己赚去。”林显祖说。他敲敲棋盘,让林在堂坐下。目光在他脸上过一下,见他状态好些,就问:“钱到了?”
“到了。”
“你不准备继续告他们?”林显祖又问。
“不了。”林在堂说:“留着还有用。”
“赔偿款准备怎么用?”
“我想交给吴裳去打理。”林在堂说:“吴裳很有头脑、眼光,也愿意学习。我觉得与其用这钱来买房子买黄金,倒不如让她看看有没有别的理财手段。”
林显祖抬眼看着林在堂,那可是不小的一笔钱,林在堂这样舍得,超乎他的想象。
“裳裳不是海洲太太,跟她们玩的也不好。虽说海洲太太这个词不好听,但其实她们还是有本事的。你看那些海洲太太,哪里赚钱最快,她们就去哪里,嗅觉是很厉害的。裳裳可以跟她们玩。”林显祖给了一个建议。
“好。”
“你姆妈那里你也要安顿好,她从前帮你管钱,突然就不让她帮你管了,这也是一道难过的坎。你姆妈什么样你清楚,凡事争先,争不到,就都别好过。”
叶曼文这时在一边说:“别这么说春桂,她打小命苦,如果她自己不争不抢,怎么能到今天呢?她有她的苦,你们不要这样说她。”
叶曼文是心疼阮春桂的。
有时阮春桂会来看她,进门时候气哼哼的叫她叶姨,然后就坐在那里不说话。叶曼文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叶曼文记得她儿时喜欢吃面、喜欢吃她做小食,于是就变着花样做给她吃。
她呢,端起碗就吃,吃完了扔下一句谢谢就走。
她在海洲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真心朋友,与人交往全是利益交换,导致她自己慢慢忘记她真心时候的样子。
林在堂出事后,她来看过一次叶曼文。
进了门也不说话,坐在那里生闷气。叶曼文给她做吃的,期间透过窗子看她,看到她坐在那里哭。
叶曼文出来给她送纸巾,她接过以后就嚎啕起来,说:“叶姨,我们母子命都苦。我们在堂这人受了他这辈子最不能受的屈辱,我心疼他。”
“那些人,我早晚要剁了他们。一个个的脏东西,商场上打不过林在堂,就用这些脏手段。一个个比老鼠还不如!”
“你怎么报复他们?”叶曼文问。
“等着!”阮春桂说。
不是都要玩脏的吗?她阮春桂可是从泥里爬出来的。不就是做局吗?等她做个大的!
她恨恨地想。
“不要违法。”叶曼文叮嘱她:”林在堂好不容易摆脱公司的烂局面,千万不要惹麻烦。心疼儿子可以,但也要拎得清。”叶曼文好一顿安慰她,她哭完了,感觉好多了。又走了。
叶曼文是知道阮春桂的性子的,她这样的人,不争怎么活下去呢?
她叹了口气。
阮春桂问过她餐具厂股份的事,叶曼文说:“我只是受人所托。那笔钱我做不了主。”
“让你签合同了吗?”阮春桂问:“没让你签,钱就是你的。”
“没让我签,但钱不是我的。”叶曼文说:“你叶姨命里没有横财,你知道的。当年去算命,那老和尚都说我一辈子只能赚辛苦钱。如果赚到横财,也留不住的。要么钱没了,要么我死了。”
“我知道。”阮春桂说:“我听阮香玉说过。”
“是啊。”叶曼文说:“所以不管签不签合同,那钱都是小少爷的,不是我的。”
这会儿小黄狗咬累了,从门下钻了进来,林显祖这才让林在堂去开门放林老二进来。
林老二夫妻很是狼狈,但是在林显祖面前还是收敛着。他们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跟林显祖哭诉。先是说当初拆股的时候,拿到的产业是林家最差的,如今经营不善,账面很难看了;再说自己的儿子不争气,身体不好,总是要去医院,也不能好好工作,做父母的得给他留些钱;最后说想把仅剩的几百万重新入股到星光灯饰。
他们说前面的话的时候,林在堂没有作声。说到最后一点,他讥笑出声。
讥笑这种事,从前的如玉公子林在堂是做不出的。但他现在爱上了做“疯人”的感觉,顺理成章讥笑了。
“除非我死了,不然你们别想再进星光灯饰。”林在堂说:“想进也行,把之前拆出去的双倍还给我。”他说:“好事都让你们占尽了,现在说当初拆给你们的是最差的产业?没记错的话,当初拆给二叔的是账面最赚钱的。这样的产业二叔折腾赔了,我还怎么敢沾二叔的晦气呢?”
“你怎么跟二叔说话呢?”林老二开始挑拨:“你爷爷白教你了!”
“爷爷是一起教的我和弟弟,弟弟现在在干什么?我倒是想做弟弟,每天安心做他的海洲二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挥霍!”
林在堂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淡淡的。他早已习惯内忧外患,早先还试图维持着体面,现在已然不了。他知道人的亲疏远近,跟真正的血缘并无关系。今天二叔来千溪最终奔着叶曼文的,林在堂不允许他如此厚颜无耻!
他这番话把林老二气得头晕,指着林在堂说:“你!你!我看你是被那狐狸精迷昏了头!”
“你说的狐狸精是我的妻子。”林在堂看了他的婶娘一眼,接着说:“二叔外面的那些才算狐狸精吧!”
这时林显祖开了口,他是对林在堂二叔说的:“你总是不懂钱为什么会流向别人,以后怕是也不会懂了。人只会把财富留给值得信任的人,哪怕只是过一道手,也要警惕别人顺手打劫。你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你的生意做不好。”林显祖摆摆手让他走:“学去吧!”
林在堂送走了二叔,这时收到吴裳的消息,她万分震惊问:“林在堂,你为什么给我打了那么多钱?你是因为自己不行了所以想拴住我吗?”
林在堂回她:“新年礼物,让钱生钱,以后你养我。”
吴裳被他搞蒙了,心里很害怕,她说:“我没见过真多钱的你知道吧?”
“我知道。现在你见过了。”林在堂说:“晚上一起跨年吧!”
第68章 千帆过,万木春
关于2012年的最后一天,或许是吴裳这一生之中算得上很好的一天。
这一年,家人健康、她们都有了一点积蓄、收获了没有血缘的亲人。她自己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有可观的收入,有了一个虽然脾气古怪但人不坏的“先生”。
如果一定要让吴裳总结这一年,那就是风浪很大,但船依旧在海面航行。
阮香玉一边在面馆里拨算盘一边对吴裳说:“裳裳啊,姆妈很知足。”阮香玉也觉得这一年很不错,虽然她经历了很大的痛苦,但那痛苦又随着生活的继续消散了。这是阮香玉最擅长的事:稀释痛苦,直至它仿佛不存在。
“我也是。”吴裳嘴里嗦着一根冰棍,说:“只要无灾无祸,我都觉得知足。”
“但是你不要冬天吃冰棍啊。”
“姆妈,我热啊。因为年底无灾无祸,我的心很热啊。”
吴裳记忆中无灾无祸的年头好像太少了,每一年都或多或少有磨难。她跟宋景抱怨:老天让我成才,但也不必这样折腾我、折磨我。
“因为你不屈不挠,老天爷喜欢你。换一个人呀,折腾一下就服输了,老天爷没有成就感。”宋景总是这样安慰她。比如她自己,这辈子没吃过什么苦,家里有点小钱,毕业后没去企业里被人恶心,唯一困扰她的就是医院的号很难挂,车也很难停。还有,她爸爸总是让她去相亲。
“所以吴裳,我这辈子不会有大出息,因为我的生活就是这样风平浪静。你会有大出息,因为你见过大风浪。”
“你这些歪理邪说都是哪里学来的呢?”吴裳说:“我多想风平浪静啊。”
她一边嗦着冰棍一边期待明年风平浪静,这时阮香玉突然说:“裳裳,再过几年,你来经营面馆吧?”
“我不要。”吴裳说:“香玉老板做的好好的,我才不要插手。现在面馆已经在海洲有了名气,游客来了都想打卡,以后想开分店也不难的。”
“分店的事交给你。”阮香玉笑了:“不知怎么,姆妈最近总会觉得累。姆妈想着再过两三年成熟了就由你接手。”
“哦。”吴裳哦了声,凑到了阮香玉跟前。她看着阮香玉,轻声问她:“姆妈,你还会想念爸爸吗?”
“你呢?还想吗?”阮香玉反问。
“我不知道。我有点忘了爸爸的样子了。”吴裳说:“姆妈,我问你件事…林在堂的姆妈是不是也喜欢爸爸?我看她跟你有仇似的,我只知道你们一起长大,提到爸爸她就像疯了似的。”
“老一辈的事你不要问了。”阮香玉说:“远村的人和事都太久远了,我不愿意回忆。”
“阮春桂说你对不起她。”吴裳说。
“是的。”阮香玉说:“我是对不起她。原本说要带她一起走的,但那天我遭遇了意外,只能先跟你爸爸一起走了。船不等人。”
吴裳点点头,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她现在很怕跟阮春桂交锋,因为无论输赢,结果都是两败俱伤。现在林在堂给她打了这么大一笔钱,这笔钱又是他的索赔金,让阮春桂知道不定要闹成什么样了。
吴裳是能想象出阮春桂的心情的,她会觉得自己最爱的儿子背叛了她,而她生平最痛恨背叛。这点他们母子倒是很像。
她也不懂林在堂突然唱的是哪出戏,想着见面问问他。帮着阮香玉把面馆的工作处理完,就开着姆妈心爱的小车回千溪。
路上张灯结彩,尽是节日氛围,就连沿海公路两边都挂上了彩灯。
“真好看啊。”吴裳说:“怎么今年这么隆重呢?哦我想起来了,是我们星光灯饰捐赠给政府的啊!”她的语气很自豪,俨然已经把星光灯饰当成她自己心爱的工作,生出了一种主人翁精神。
阮香玉看着吴裳,她正处于人生的好时光,尽管总会遇到各式的问题,但她都不会忧愁太久。她会把那些都当作是很小的问题,因为她总觉得人生是很长很长的。
但她心情这么好,又似乎是不太常见的,于是她问:“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吴裳神秘兮兮地说:“姆妈,今天开始,我要成为真正的理财大师了。”
“为什么?”
“因为…林在堂请我帮他打理资产。”
吴裳知道这些钱不是她的,但说不出为什么,林在堂这个举动令她开心。或许这意味着绝对的信任和托付。
“那就好好打理。”阮香玉说:“他信任你,想跟你一起,这很有意义啊。”
“是吗?”吴裳问。
“是的。”
吴裳心里美滋滋的。
她想:我得跟林在堂谈一谈,这么多钱我也不能白打理呀!赚了要分我一些的,赔了…赔了我也没钱赔给他呀!
她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千溪,小黄摇着尾巴热烈地欢迎她,刚从工厂回来的林在堂已经洗好手,林显祖在帮外婆做饭。他们见到母女二人回来,都很开心。
林显祖说:“再晚些,吃的就是明年的饭了。”
“面馆人太多了,一直等到很晚。”阮香玉回答。
吴裳拉着林在堂去一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她说这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他真的放心把这么大一笔钱交给她吗?赔了怎么办啊?
林在堂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把钱转给你吗?”
吴裳摇头。
“因为我遭遇了这种事,导致你成为了舆论的受害者。同时我不行了,你又要承受更大的委屈。”
“所以你还是用钱收买我!”
“不是。你听我说完。”林在堂打断她:“吴裳,我们两个共同经历了很多事,因此我并没有区分这笔钱是你的还是我的。我默认这是我们的。”
“这是我们的?”
“是,这是我们的。”林在堂说:“你去打理。现在,让我们安心跨年吧!”
吃饭的时候吴裳一直看着林在堂。
她自认为对林在堂很熟悉了,但这一天的林在堂却令她感到陌生。该怎么形容呢?这一天的林在堂对她比从前亲密。吃饭时候他总是看着她笑,还总说“我们裳裳”,偶尔夸她一句“裳裳什么都会”…
他嘴这么甜,她很不适应。她偷偷想:果然男人下半身不行,嘴就会格外行啊。用宋景的话说:总得有什么补回来吧?
到了睡觉的时候,她格外认同了宋景的话。
她像往常一样逗弄他,手快要翻出了花样儿,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努力过。尽管是逗弄,但她心里痒痒的。吃饭时候她明知林在堂“不行”,却还想跟他做点什么。林在堂太正经了,他越正经,她越想逗他。
她握着他,嘴里学着孙悟空的语气在他耳边喊:“变!变!变!”
林在堂被她逗笑了,问她:“怎么变?”
她说:“变大!变长!变…”
林在堂捂住了她的嘴,求饶似地说:“吴裳,你不要口不择言了好不好?”
“好吧。”吴裳亲亲他掌心,笑盈盈看着他。尽管他不行,但吴裳看他却似乎更顺眼了。林在堂回应她的目光,翻身亲吻她的嘴唇,接着消失在了被子里。
吴裳是很喜欢的。
温热的气息,濡湿的嘴唇,灵活的舌头。
宋景说得太对了:果然这里不行,那里就格外行啊!
他的嘴唇离开了,她不满意地抱怨:“快呀…”接着感受到他的手指。林在堂有一双漂亮的手,细长的手指摆弄零件的时候练出了精巧,摆弄她也很灵活。
这时吴裳就想:不行就不行嘛,这样也很行。她喜欢林在堂讨好她、服务她,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他的女王。
她嘤嘤嘤着,他不许她叫,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她不满意,想要他亲她,他就将嘴唇凑过去,亲吻了她。
翻涌的手指搅弄着浪花,吴裳的脖子憋红了,大脑开始缺氧,吴裳再颤抖中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够了…”她说。
“到了吗?”林在堂问她。
“到了。”
“到了…那就晚安。”林在堂说。
吴裳心满意足,紧紧抱着他。她从前跟人撒娇,或多或少带着些虚情假意,娇嗲嗲;但这一天她的撒娇却是不由自主的。她在他怀里说:“哎呀,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没有骨头呢!林在堂,你可真厉害呀!要么我买些小玩具,以后我们可以多玩呀…”
林在堂哭笑不得,作势要把纸巾包塞她嘴里,吴裳笑着躲他,被他堵在了墙角。
她又去抱他,她觉得这一年其实不算坏,她愿意在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拥抱他。
接着她沉沉睡去了。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吴裳察觉到有一双温热的手在她贴在她皮肤上,慢慢向下游走。接着她的耳后和肩膀被一个温暖的嘴唇亲吻着。吴裳的睡意缓缓退却,半梦半醒之间,察觉到他微微用力,滑了进去。
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让她不由捏紧枕巾,床响了一声,林在堂停了下来。
“你吃药了是吗?”吴裳问他,手向后伸去,贴着露出的一截。
“吃了。48小时有效。”林在堂开玩笑地耸了一下,她被推到了墙角,脸颊贴上了墙壁。
“你为什么要吃药?”
“你听不出我在逗你吗?”他问。
“那你…怎么…突然好了…”吴裳发出一声喟叹,她真的喜欢。
“我不知道。”林在堂说。
他原本睡着了,但他的睡梦里尽是让他羞怯的事。并且在梦里,让他忘记了屈辱感。当他睁开眼睛,察觉到自己活了过来,而那件事似乎远去了。他身边睡着他信任的人,他生理上不排斥甚至很喜欢的姑娘,这感觉真好。
“比起原来怎样?”他问。
“更好。”吴裳答。
她知道这“好”不仅是他们发生关系这件事本身,而是因为别的东西赋予了它更好的东西。
外面天快要亮了,新年的第一天,他们在狂欢。
后来,天亮的时候,林在堂对他说:“吴裳,不如我们结婚吧?”
吴裳愣了一下,借着微光看他,下意识说:“好啊。”
第69章 言尽此,空余恨
鸡汤面煮烂了
随着水溢出来
弄脏了灶台
——2019年8月吴裳《火烧最后一把骨头》
这天晚上,吴裳听许姐姐讲了一个离婚的故事。
这是2019年的仲夏,海洲的潮热正式开始,千溪的海风也夹带着热浪,一浪又一浪,将人吹得昏昏沉沉,要死了似的。这是最难熬的时候,一旦出了家门,就像肉被扔进热锅里被蒸煮一番,过一会儿就熟透了。
她们约了很久,终于能碰一次面。但因为情绪都低落,选来选去,不知该吃什么,就约在许姐姐的咖啡店喝点小酒。
咖啡店升级了,在门口申请了露天位,摆着露营的桌椅,电风扇吹着凉冰,在这样的夜晚格外稀缺。
她们三个人就坐在咖啡馆的露天位置,吃着小烧烤。海洲人对烧烤的感情不算深,偶尔吃一次,过个瘾罢了。
许姐姐刚从南法回来,整个人也带着热浪。她带回了一个南法的男人,此时那人正在咖啡馆里被一众年轻人围着观摩。
露天位挂着彩灯,电风扇吹冰,配上夏夜的晚风,在海洲算是顶级“资源位”。倘若不是提前预留,吴裳也享受不了这等待遇。
许姐姐被晒黑了,戴着一对巨大的银耳环,头发剪很短,风一吹发丝就盖到脸上。
“我的天,我快50岁的时候能不能有这样的状态啊!”宋景说:“好美啊,就连细纹都美。”吴裳和宋景总是私下羡慕许姐姐,觉得她这一生很畅快、很自由,好像不曾为什么事伤心过。
许姐姐学俏女郎吹了一下头发,指着里面的南法男人问:“这个怎么样?年纪轻,很懂浪漫啊。每天都嘟着嘴巴要亲,亲亲这里、亲亲那里,有时我很新鲜,亲一下,有时我很烦,让他离我远点…”
“很好啊。”吴裳说:“法国男人那种说不出的感觉…”
“要跟我结婚呢。”许姐姐说:“吓得我当天收拾行李就跑了,他倒好,追过来了。追过来也好,他跟裳裳一样爱做咖啡,还不要工资…能从早干到晚,像牲口似的。我想请这样的免费劳力也很难…”
吴裳的鸡尾酒差点呛出来,拍打了许姐姐一下,表达自己的抗议:“我不要钱是因为我要报答你,换一个人你看我要不要哇?我要死他啊!”
这时许姐姐忽然说:“我一个年纪相当的好朋友离婚了,闹得很大。”
“怎么个大法?”宋景好奇地放下酒杯,凑上前去睁大了眼睛听。
“就是离完了也觉得人生没意思的那种大。”许姐姐说:“你们知道吗?人在经历一次凤凰浴火以后,很久才会重生。我那个朋友啊,离婚时候彻底撕破了脸,把对方说得一文不值,财产争夺、两家人大打出手闹到法庭,最后是走法院判的离婚。判决下来的一瞬间,我朋友没有别人说的那种重生的感觉,她觉得那火要把她最后一点骨头烧成渣了。”
“她觉得自己那么长的岁月呀,枉付了,蹉跎了,觉得自己瞎了眼。又恨自己懦弱,没能及时抽身。总之,就是怀疑自己。”许姐姐摆弄着自己的耳环,以她人生的智慧之眼看看吴裳,再看看宋景。
“然后呢?怎么重生的?”宋景又问。
许姐姐耸耸肩:“就是那样,一点点找回失去的。但失去的很难找回了。所以她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唯有不在乎,才能痛快。”
吴裳始终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是恨林在堂的,她在想,当他们真正开始清算那天,是不是也会闹到这步田地呢?林在堂不会的吧?他是一个喜欢体面的人,他对这些东西都嗤之以鼻。但他也同时是一个商人,他会为了利益找到两全法。她仍会有错觉,林在堂不会与她斗那么惨烈。
咖啡厅里的南法小伙对许姐姐微笑,许姐姐回一下,说:“诶?你们想知道那个朋友是谁吗?”
“谁啊?我们认识吗?”宋景问。
许姐姐指着自己的鼻尖笑着说:“我啊!你们看我骗了你们很久,其实我不是一出生就现在这个样子的。”
吴裳和宋景都震惊地看着许姐姐。
她们其实听说过很多许姐姐的人生版本,有人说她是不婚主义者,她自己也这么说过;也有人说她离过婚,但她们觉得那是谣言。她们并没深究过许姐姐的过去,因为她们相识时许姐姐就是那样了:智慧、敏锐、善良、洒脱。
今天许姐姐自己揭开了她的谜底,这令人意外。这时许姐姐靠向椅背,叹了口气说:“哎,喝多了,喝多了,怎么说起这些了呢?”
宋景就哧哧笑起来,拍了下吴裳肩膀说:“你看,你跟许姐姐是不是拿了一个剧本!”
吴裳点点头:“差点以为许姐姐说的那个朋友是我。”
“那且看吧?”许姐姐说:“不到真正的时刻,都探不到对方的底线。看看那底线会不会让你失望透顶。”
吴裳只是点头,并不回应。
她最近因为综合体的事总会感觉到疲惫。这时她才发现,并非每个创业的人都会是神话,被人看到的是神话,看不到的都成了被浪打到海滩上的小贝壳小螃蟹,命运未可知。
与林在堂的离婚因为他为了保护外婆故意遭打,而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她催过林在堂几次,问他为什么说好的财产清算到现在还不开始,林在堂说他自己正在盘点,但并不给出准确的时间。
吴裳猜测林在堂或许在处理财产转移,因为她也一样。哪些钱是模棱两可的、哪些钱是明确的、哪些钱流向哪里是合理的,她也在想这些。
他们都算计到了这个份上,或许最后真的会步了许姐姐的后尘,打个头破血流,最后两不相欠、老死不相往来了。然而十余年光阴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盘根错节,倘若真要彻底切割,又谈何容易呢?
也是这个美丽的夜晚,林在堂从工厂回来后住在了千溪。他到了肖奶奶家先去冲了个澡,而后匆匆去叶曼文家。这一天叶曼文状态很好,因为他进门的时候她没叫她小少爷,而是叫他在堂。
叶曼文说:“在堂啊,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虽然你年轻,但身体不该这么用啊。你看看你,又瘦了。”
林在堂摘掉眼镜擦镜片,重新戴上才对叶曼文笑了一笑。他每次看到叶曼文心情都会很好,他愿意跟她聊会儿天,而她愿意听。
林在堂说:“外婆,我跟你说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什么好消息?”
“星光灯饰可能真的要上市了,不是洗钱那种上市,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的生产制造业上市。”林在堂拉住叶曼文的手说:“外婆,你夸夸我。这么多年好辛苦。”
“在堂啊,你真厉害。”叶曼文的手慈爱地摸了下他的头:“你想吃什么?外婆给你做。”
“爷爷呢?不在这里吗?”
“你爷爷今天不在啊。”叶曼文说:“他去海边散步啦。”
一般情况下,林显祖是不会丢下叶曼文一个人独自去散步的,除非他知道家里会有人。他回来前给爷爷打过电话,所以爷爷放心出门了。林在堂并没多想,说道:“外婆,我想吃鸡汤面。”
“好啊。外婆给你做。”
叶曼文缓慢起身向厨房走去,林在堂不放心地跟在她身后。她近来的动作愈发迟缓,因为担心给别人添麻烦,哪怕能正常走路她也会很慢。她活出了智慧,一点都不逞强,因为她知道人上了岁数,不给别人添麻烦,就是最大的能力了。
先是拧开了燃气灶,里头有中午炖好的鸡汤。吴裳近来不爱吃饭,也睡不好,每次吃东西都是可怜的几口。叶曼文看着心疼,就问她想吃什么,她说:“外婆,每天来点鸡汤面吧?下一点点面,我喝点汤。”
“你从前酷暑时候一直要吃冰的,冰西瓜、冰棍、冰水,含冰块,这样还会不停地抱怨:好热啊。”
“最近胃里总是胀气,吃不下东西嘛。”吴裳故意跺脚:“都是那修路闹腾的,也不知修条路怎么那么多事!”
叶曼文知道烦扰吴裳的事并不是修路,而是综合体和离婚,这两件事情都成了吴裳的执念,压在她的心头,不彻底成了或彻底败了,她都放不下的。
叶曼文想到吴裳那样痛苦,心头就一紧,回头看看守在门口的林在堂,那些话在她嘴边来回蹿了三四次,终于开了口:“在堂啊,你跟裳裳离婚吧。”
林在堂被什么震了下似的,下意识站直身体,看着叶曼文。鸡汤已经开了,冒着汩汩的热气。这热气无论在自己家里、在香玉面馆还是在千溪村,都是他最喜欢的东西。热气笼罩着叶曼文,将她整个人罩得模糊起来。
“就当外婆求你,好好离婚。”
“往后外婆还是你的外婆,从前怎么对你,往后就怎样对你,好吗?”
林在堂是万万没想到叶曼文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对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算是掏心掏肺,有些事他做错了做得不好,他会想办法弥补,他内心里是把叶曼文当成自己的亲外婆的。
他的伤心从心脏一直往上顶,但还是笑着开口说:“外婆,能不能你是你,吴裳是吴裳呢?我跟吴裳怎么离婚是我们的事,离不离也是我们的事…”
“不能啊,在堂。吴裳这些年不快乐,外婆心疼啊。”
“可我也不快乐。”
叶曼文听他这样说,就回头看着他。此时她忘记了锅里的面,只是在想该如何安慰他。叶曼文喜欢林在堂,也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但她最亲的人始终是吴裳,这件事是无法改变的。
“不快乐,或许就是错了。”她轻声说:“放过彼此吧。”她内心也开始难过起来,这时慢慢向外走,经过林在堂的时候说:“小少爷,今天挨打没啊?”这时又变成了阿安。锅里的面早就烂熟了,鸡汤向外噗噗冒着气,林在堂上前关了火,拿起一个碗为自己捞面条,再舀一勺鸡汤。盐忘了撒,香菜忘了放,径直端到桌上去。
叶曼文就在对面看着他,担心他烫到,说:“小少爷,吹吹。”
林在堂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千溪不是他的家。外婆和香玉妈妈对他好,仅仅因为他对她们也不错,也因为她们是看在吴裳的面子上。他从这里获取的家的温暖,都是建立在吴裳的基础上,倘若没有吴裳,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她们都没有真心喜欢过他。
面条软烂到筷子夹不起,很快就膨胀起来,变成满满的一碗稀烂的难看的“面汤”。他干脆端起碗来喝了,眼镜被热气熏湿了,他并没摘掉。
他吸溜完这碗面,起身去洗了碗,收拾了灶台,叶曼文坐在躺椅上,慢慢打着扇子,人已经睡去了。
林在堂给她盖了条薄毯,给林显祖打了个电话,说:“爷爷,你回来吧。外婆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现在要回肖奶奶家睡觉了。”
林显祖说:“人活一世,都是小事。别争输赢,放手吧。”
“好的。”林在堂说。
他要的哪里是输赢呢?就连爷爷都以为他要的是输赢,他只不过在执着一个稳定的家罢了。现在这个家千疮百孔了,他的心也被打成了筛子,这个家他不想要了。
他给吴裳打了个电话,约她明天一早去海边。
“有什么事吗?”吴裳问。
“谈离婚。”林在堂答完就挂了电话。
这一夜他们几乎都没睡觉,都在想着第二天该如何应对。第二天天不亮,就都去了海边,都是那么的迫不及待。
吴裳为外婆和爷爷搭的临时帐篷有一盏小灯,她拧开了。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
这奇怪的海洲,一年不知要下多少场雨。
林在堂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交给吴裳,吴裳拿过来看,第一页第一条要求吴裳提供的就是当年林在堂受辱所得的赔偿款的理财情况。
吴裳将其放下,静静地看着林在堂,冷静地问:“要从这里开始清算是吗?”
“不然呢?”林在堂反问:“从你卖了我出了五万首付的小房子给蒲君阳看病开始清算吗?”
吴裳”啪”一声把文件拍在桌上,厉声问:“那五万我还没还你!”
“还了就算完了吗?”林在堂也忽然提高声音:“算吗?算吗?!”
这时吴裳想起许姐姐的离婚故事,火把她最后一把骨头要烧成渣了!!!
第70章 言尽此,空余恨
“为什么不算?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想卖掉就卖掉,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就像你婚前的一笔笔进账,我也从不过问一样!”海面上空炸起一道闪电,吓得吴裳缩了下脖子话停了一秒,也就这一秒,她像被注入了什么奇怪的能量似的,一瞬间决定偏要把脸皮撕破。
她静静地看着林在堂幽深的眼睛,撇了下嘴说:“是,我就卖房救他了,怎么了?我不能救他吗?这跟你有关系吗?”
林在堂也平静下来,他抱着肩膀,像他一惯的姿态一样,略带失望地问吴裳:“你一次也没后悔过当初的这个决定是吗?”
“我为什么要后悔?”
“所以你一次都没后悔过是吗?哪怕因为这件事以后,我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我们的感情出现裂痕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吴裳说:“我们既然要核算资产,就核算好了,不要谈感情。感情算个屁啊林在堂?我们之间也没有感情啊,对么?”
林在堂冷笑一声:“是啊,算个屁啊,吴裳。”他像一块没有表情的但会说话的木头,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既然要谈判,就一条条谈,我提出我想核对的资产情况,你提出你想核对的资产情况,这很公平。吴裳你不要表现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是受害者一样,也不要装成弱者。差不多得了。如果你想离婚,就一条条看。我也接受你对我资产的盘点,也接受律师介入清算,OK吗?”
“OK。”吴裳又重新拿起那张纸,目光仍旧放在第一行:“你关心你那笔钱的去向,银行交易记录可查。”
“不弄虚作假吗?”
“弄虚作假你可以告我。”
“告你啊…”林在堂见吴裳抬起头看他,就将视线投到被雨水淋着的海面上,他不愿意看她了,他就是这样,不愿意看一个让他不值得的人:“看到什么程度吧。”
那几页纸陈列着这些年他们之间大额金钱流水的事实,第一页的每一项都让吴裳难受。她记得2012年的最后一天,于她而言是很好的一天。但好景从不肯留,2013年的第一天,阮春桂就剥夺了她的好日子。
他们都没猜错,那笔钱让阮春桂绷紧的神经断了,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儿子。她约阮香玉吃了顿饭,回来以后,阮香玉躺在床上病了一场。无论吴裳怎么问,她们都不说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一直到阮香玉离世,她都守口如瓶,关于那一天的一切,吴裳可能此生都不会知道了。
吴裳要林在堂去问,林在堂回了家,发生了什么吴裳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回来后林在堂对她说:“你做你的理财,香玉妈妈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吴裳想去找阮春桂说清楚,林在堂却拦住她,请她不要在这件事上再纠缠。吴裳刚刚对林在堂建立起来的喜爱和信任,又崩塌了。那笔钱是林在堂自己要转给她的,最后受伤害的却是自己的姆妈。
吴裳从此知道,林家的每一笔钱,都不好拿。
吴裳痛恨自己那时年轻、贫穷,痛恨当时的自己没有别的更好的路可以走。她的欲望与她的境遇无法共处,她必须打破境遇去满足自己对金钱的欲望。她想及时止损,然而,新的事件到来了,她又被困住了。
生活就是这样环环相扣,日子一天一天过,无论哪一天都跳不过、删不掉。
她翻到了第二页,看到上面写着她从星光灯饰离职时候拿的50万赔偿去向。吴裳的心,就像被一根细长的针狠狠刺进去。进肉的一瞬间很疼、很疼,但转眼间她就麻木了,感受不到疼了。
她皱着眉头问:“这笔钱,你需要了解吗?”
“需要,婚内财产。”林在堂说。
“林在堂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离开星光灯饰吗?“吴裳问:“还记得吗?如果你还有一点善良和良知,你应该记得我为什么要离开星光灯饰。”
林在堂将眼镜拿下来擦干净,又重新戴上。天已经大亮了,他看吴裳十分真切。吴裳的脸上有伤心、不甘、不可置信。
她离开星光灯饰那天,是林在堂送她走出的大楼。在她身后,有很多人窃窃私语。吴裳故作镇静,但她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别人的目光,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在商业竞争中,总有人要成为垫脚石或是祭品,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这些,但她内心的自尊却是坍塌了的。
当她走出星光大厦再回头看,那些她为之夜以继日拼搏的梦想,好像也轰然倒塌了。那天她没再跟林在堂说任何一句话,那以后的一个月她也没跟林在堂说任何一句话。
“想起来了吗?”吴裳又问他。
“从没忘记。”林在堂答。
“这笔钱你也要清算吗?”吴裳问。
“需要。”
林在堂当然记得,他在他能力范围内给了她最好的条件:赔偿金、期权、大笔的分红。这些都是吴裳要的。她从来都只看重这些。
吴裳压抑住了自己的叹息。
她转头看了片刻的雨。
她记得从前的下雨天,倘若雨不大,她是很喜欢淋雨的。海边的雨淅淅沥沥,海面上被打出很多细小的鱼鳞一样的波纹。雨落在她头上,很温柔。后来她渐渐不喜欢下雨天,因为海洲的雨天太多,导致她难过的时候总是撞到雨天。雨天就显得那样不吉利。
她从前就知道林在堂薄情。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林在堂因为从小缺乏家庭的关爱,所以对家格外渴望。他在尽心尽力扮演一个丈夫、亲人的角色,把自己所有的业余时间、爱好、关于生活的打算都献给这个“家”,这看起来无懈可击,但糟糕的是,它能轻易被其他东西取代。在林在堂心中,“家”是可以用来牺牲的。
她就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牺牲和成全之中,完完全全看清他的。他太过薄情了。像她一样。
在看雨的短暂时间里,她想起很多事。他们之间每一次选择,都绝对地忠于自我。所以从本质上来讲,她跟林在堂是同一种人。
那么在她看到清单上的那几笔钱的时候,为什么还会那么难过呢?她早已看透了他们关系的本质、看透了他呀!后来吴裳一瞬间明白了,她之所以难过,是因为她觉得在过去这些年的纠缠之中,林在堂会对她有一些情谊,毕竟是她陪他走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熬过一次次动荡。然而他没有。商人没有情谊,只有利益。
“继续吗?”林在堂看了眼手表,他如今不戴假表了,真表也不戴,他戴上一块运动手表,随时监控心率,假装自己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虽然他觉得这生活已然没什么意思,日复一日,乏善可陈。
“我待会儿还有重要的会议。”林在堂说:“我们最好快点。”
吴裳将视线收回来,随手向后翻了几页,最终停留在这几页文件的最后一行:
“以上所有资产,我本人(林在堂)只需知情权,并不要求进行分配,本人同意离婚后以上所有固定资产、现金、投资理财等形式资产全部归属吴裳女士。”
“什么意思?”吴裳问他。
林在堂忍不住地摇摇头,嘲讽似地笑了声。
他也转头看着外面的雨,但他没想起任何事。林在堂是擅长向前看的人,他心知此刻在他的心中,吴裳已经与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他没有刻意去回忆他们之间的事情,他放空了片刻,接着想起今天的确是还有很多事,他不想在这无用的谈判上再浪费任何时间了。
他目睹了吴裳对每一笔钱的锱铢必较、心有不甘,目睹了她对这张列表的震惊,他觉得这足够了,他不需要吴裳给他任何答案,他早就对答案心知肚明了。
“震惊吗?”林在堂问:“这时候你不该笑出来吗?得偿所愿了,只清算我,不清算你。”
吴裳没有说话。
她看到林在堂身上好像裹了一身霜,这情形她熟悉的,当年他跟孟若星分手的时候依稀也变成了这么冰冷的人。
她并没轻易开口,因为不知道这是否是林在堂的又一个把戏,但她心里想: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尚算一个人。
“在猜我是不是在玩弄你?”林在堂的双臂抱在胸前,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我真没那个功夫。”
“说实话吴裳,我知道你的底牌是什么,你先是把客户带走,其次开始打你手里期权的主意,你想等星光灯饰一上市,就把股票倒到我对家手上。那些客户,我猜你最后盛唐要高价买,但你不会卖,你看不上盛唐,更看不上唐盛。”林在堂伸手碰了下自己的鼻尖,他的眼睛里是看透一切的光:“你的最终目标是我的独立设计师品牌,因为你手里的客户跟这个战略完全契合。”
吴裳并不意外他会猜到。
他是林在堂,是把星光灯饰由垂垂老矣的老牌旧工厂带到灯具生产制造龙头的人。
“那么谈谈吧。”吴裳说。
“怎么谈呢?”
“我要接管这个独立设计师品牌。”
“当初是不是你造我和孟若星的谣?”林在堂问。
“重要吗?”吴裳反问。
林在堂说:“吴裳你可以试试,我敢不跟你清算期权让它留在你的手上,是因为我不怕你。那些客户你要带走可以带走,你看他们最后会不会回到我手上。你如果不想两败俱伤,就先不要轻举妄动,低调行事。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林在堂说着话放下抱着的手臂,站起身来,对吴裳说:“吴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把那些都给你吗?”
“因为我压根不需要这些破东西。我知道你贪财、庸俗,我本可以跟你争一争,但我觉得这实在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你缺我就给你好了。这么多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么?”
林在堂不需要从吴裳身上获取东西了,他讲话就变回他原本的样子,不管对方是谁,只管射出那根箭。他也不管那箭会不会射到对方的心脏,反正他心里舒坦了。
她们想的对:他就是这么薄情的人,他一旦确认对方毫无价值,就敢果断自救,并把一切抛诸脑后。他不会因此痛苦,也或许会有痛苦,但也只是三五天罢了。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一如这些年他们的全部相处模式:她需要,并努力,他高高在上地给予,但同时也要让她承受接受的后果。
他从没想过:她需要那些,所以努力获得的那些,是她赢得的。
林在堂跟孟若星没有分别:他们都觉得吴裳这样的小人物想要跨越阶级,本身就是对他们所在阶级的冒犯。所以他们高高在上,冷眼相看。还有一件事令吴裳非常不解:他们都觉得她得到的远多于她付出的,好像她是被上帝选中的宠儿。
吴裳消化了一会儿林在堂的话,她仿佛感受到一只手拔出那根箭又将它射向林在堂,箭头血淋淋的,是生活不停在揭示的真相。
吴裳说:“是的,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一边忍受着你这个无趣的、薄情的、阴狠的人,一边在你面前假装对你有感情,假装缔造一个家的假象。每一次对你强颜欢笑,我转身都会唾弃自己。”
“抱歉我不能给你一个家,因为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拥有一个家。”
林在堂有那么几秒没有呼吸似的,但接着他竟然摊摊手,好像在说:那又怎么样呢?我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呢?只要我愿意,随便谁,都能跟我有一个家。她能比你做得更好,比你更像海洲太太。
吴裳看懂了他的意思,也学他摊摊手。
接着把那几张纸放进自己的文件夹,他们轻视她是没错的,尽管在这个时候,她对待金钱仍旧小心翼翼。得来不易,她得珍惜。
过一会儿她说:“你不清算我的,不代表我不会清算你的。现在到我了。”
林在堂打断了她:“你直接让律师查,我名下没有任何资产,我所有的资产都给你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吴裳想起他们结婚前阮春桂按着她签的那些协议,其中一份就是星光灯饰上市后,她作为配偶将放弃执行一切权益。那时他们的说法是:没有这份协议,星光灯饰将无法上市。因为那几年前前后后出现过几次因为上市公司法人与配偶的财产纠纷导致上市失败的事,所以吴裳没做多想。那些协议里,只有这一份是她心甘情愿签署的,因为那时她真心希望星光灯饰能够业绩长虹,希望它的灯能亮到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如今彻底辜负她的,竟也是这份文件。
所以人,并不需要无用的共情和慈悲。
吴裳点点头,对林在堂说:“那没什么好说的了,走离婚流程吧。离婚协议拟好,该公正的去公正。最后,谢谢林总怜悯赏赐。”
她说完就走进了雨中。
吴裳淋了一次雨,她每走一步,过去十几年的光阴就在她的脑海里闪回。她当然记得最快乐的2006年,虽然那时也有忧愁,但快乐最纯粹。那以后的每一年,都有新的难题。吴裳一边走一边想,姆妈说得对:生活总是要对我们进行打劫。但只要我们坚持,生活总会变好。
她一直走回家里,身上已经湿透了。叶曼文说:“香玉啊,外面下雨你怎么不打伞呢?”
吴裳说:“淋淋雨很好啊。”
她说完就回到房间,关上了门,盘腿坐在地上,拿出了她的财产清单。一页一页,都是她过往的岁月。她细细品味,此时倒是不觉得委屈了,她要的都得到了,尽管林在堂仍旧是以这么羞辱人的方式。但那个过程可以基本忽略,吴裳终于有了她自己的船票。
她看了很多遍,看得快要哭了。她从没真正拥有过如此多的财富,还需要适应她成为一个真正的、独立的“富人”。尽管这些钱在林在堂眼中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对于吴裳来说,却是她拼尽全力得来的。那其中的每一次痛苦和不甘,都会随着财富的真正到来而消失。就像许姐姐一样,经历过真正的分崩离析,但终于拥有了自己能掌控的绝对的自由。
吴裳的心情十分复杂,以至于她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它。找不到。
一个星期后,他们由律师陪同去做了公正。
一个月后,他们两个正式离了婚。
关于离婚,好像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出了民政局,林在堂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还有工作要处理。也不愿再与吴裳浪费任何口舌。他相信吴裳也是一样的。她应该要庆祝她的胜利了。这是她人生中最纯粹的一次胜利。
吴裳站在那看着离婚证,看了很久,她终于笑了。
那天她去山上跟姆妈聊了会儿天,她说:“姆妈,我决定忘掉我的来时路。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习守财和生财了。”
她主动给唐盛打了一个电话,说:“唐总,出来聊聊吧。”
唐盛欣喜若狂,问:“什么时候?”
吴裳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