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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27009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三尺冻,事事休

吴裳回了千溪。

她一直想离开的地方,却是她难过时最想回的地方。叶曼文看到她蹲在那里给小黄梳毛,动作很慢,不像平常一样大惊小怪、兴高采烈,就故意指使她干些活。

一会儿让她帮忙和面、一会儿让她去买酱油、一会儿说头疼让她帮忙按按。吴裳有了活干,就暂时忘却烦恼。

“裳裳怎么啦?”叶曼文问。

“外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吴裳说。

“你跟外婆说说。”

吴裳就与叶曼文说了濮君阳的事,也直说了她要卖掉小屋帮一帮濮君阳。她没觉得自己做错,因为她没有任何私心。她想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林在堂不理解。

吴裳自然是委屈的,她抱着叶曼文脖子说:“外婆,林在堂一直不喜欢濮君阳,我不懂为什么。我不敢跟他说这件事,但他知道了。他很崩溃。”

叶曼文仔细听着。

她知道吴裳这孩子有时是很执拗的,她很认死理,她如果觉得亏欠谁,就一定要去报答,她不想亏欠任何人。她觉得谁值得,也会拼命帮谁。她看起来很市侩,但她很真诚。如今的她,对濮君阳这样,是为报答;为星光灯饰拼命,是因为林在堂值得。

她想了想,说:“在堂可能是在嫉妒。”

“他为什么会嫉妒呢?”

叶曼文摇了摇头,笑了。她说起她跟外公,年轻时也总会吵架。外公说她爱慕小少爷,她说她没有。外公就说你不仅爱慕小少爷,你还让我一起救他。你把我当傻子。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很多年,到了后来,他说起这件事,叶曼文干脆不说话。她懒得解释。

“这是小心眼。”吴裳说:“外公竟然也是小心眼。如果林在堂也是这样的话,那林在堂也是小心眼。他跟他前女友的事我也没有计较啊。我还帮他跟前女友做生意,为什么到我身上他就要这样呢?”

“外婆,你说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吴裳气哼哼地坐在小凳上,一把抱过小黄,用手摸着它后背。

“想不通你就问他。嘴巴长在你们自己身上,也不能让我们替你们去说。”叶曼文说:“年轻人总会因为爱不爱吵架、计较,再过些年,就只会为生活的柴米油盐计较。说到底,还是太闲。”

“外婆!”吴裳跺脚:“外婆!是林在堂欺负我,怎么是我太闲呢?”

叶曼文笑了。

她赶吴裳:“回家吧,看看能不能谈拢。谈不拢你再回来。要是谈了他还这样对你,外婆支持你跟他离婚。”

吴裳就说:“夫妻过日子吵吵闹闹是正常的,没到离婚那一步。如果遇到一点委屈就要离婚,那我要离好多次了。林在堂这人是闷葫芦,跟他过日子呀,累!”

吴裳其实已经不生气了。

工作是工作的事,生活是生活的事。她没先跟林在堂说,是她有问题;林在堂不依不饶,是林在堂有问题。吴裳分得清。

她抓了只鸡回去,准备炖一锅老汤,进了家门发现林在堂不在。她不想给他打电话,去厨房忙碌了。

林在堂进门后闻到鸡汤的鲜味,说:“你去乡下了?”

“我去找外婆告你的状。”吴裳说。

“真巧,我刚去面馆跟香玉妈妈告你的状。”林在堂说:“香玉妈妈说你做的不对,你应该先跟我商量。”

“香玉妈妈没说别的?”

“没说。”

其实阮香玉跟林在堂说了别的。她说吴裳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现在安心跟林在堂过日子,自然不像林在堂说的那样:心里还有濮君阳。林在堂不该那么说她。

两个人一起生活,磕磕绊绊吵吵闹闹常有,但不能说尽伤人的话。嘴上赢了又怎样?心里过不去呀。就算这次过去了,下次吵架也还会想起的。

林在堂知道阮香玉说的对。

他心里对吴裳帮助濮君阳有介怀,但吴裳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帮助他自己呢?

有情有义。

林在堂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是的,吴裳有情有义。

“做鸡汤干什么?”林在堂问。

“喂狗啊。”吴裳说:“我在外面捡了一条流浪狗,以后我每天用鸡汤面喂他。”尝了口汤,好鲜,又说:“喂狗比喂人强。狗可不会说翻脸就翻脸。”

林在堂靠在岛台那里看着吴裳忙碌,说:“加一点香葱。”

“狗不吃香葱。”

“狗不吃我吃。”

“喂狗不喂你。”

吴裳说完憋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后手指抵住林在堂的腰做成枪状:“道歉,不然我毙了你。”

“对不起。”林在堂说:“我不该说那些话。你也跟我道歉。”

“对不起。”吴裳说:“我应该提前跟你说。”

吴裳举起手跟林在堂保证:“林在堂,我跟你保证,我对濮君阳没有爱情了,很多事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不要再那么想了,好吗?”

林在堂捏了下她下巴,点头。

“我答应你。”林在堂说。

吴裳开心地拉着他去吃饭,她还做了些小菜,并提议两个人一起喝一点。她把这当作心理复健。

她知道生活就是这样的,不会一直开心,也不会一直难过。它时而紧绷时而放松,只要那根弦不断,日子就还能继续。人的自愈能力是很神奇的。而生活的智慧不是生来就有的,它需要培养。

两杯酒下肚,吴裳问林在堂:“王能人部门那个新人在针对我,你看不出来吗?”

“我思考的角度不一样。”林在堂说:“从某个层面讲:你的工作量的确超负荷了,你会有应付不到的时候。”

吴裳突然拍了下桌子,她又生气了。她不希望从林在堂口中听到怀疑她能力的话,她自始至终没有对任何一个线索懈怠过。

林在堂把她拉坐下:“你听我说。”

“你说!”吴裳瞪着他,她倒要看看林在堂说出什么让人生气的话来!

“我是从企业管理的角度讲,我希望你把这个工作交出来。”林在堂没跟吴裳迂回,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现在大家都盯着这份工作,这对你来说并不是好事。你原本可以去处理更有价值的工作,现在却每天伏案。同时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导致你非常辛苦。这也势必会导致一个后果:那就是你对线索的挖掘不够彻底。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现实的问题。”

“你直接说你准备怎么办?”吴裳问。

“我准备把这部分工作划到王能人部门去,线上线下彻底分开。”林在堂说:“这是你提出的很有价值的方法,经过你的验证也证明它有效。那么接下来我们要把这个工作的效能最大化。”

吴裳一时之间想不通。

她真的有一点点的伤心。

她仰头喝了一杯黄酒说:“林在堂,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让别人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这次的事件的确是我的问题,同时会认为我的确能力不足。这对我不公平。”

“你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吗?”

“我不该在乎吗?”吴裳说:“我每天跟他们一起工作,我难道不该在乎吗?”

林在堂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武断。

他知道自己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是忽略了吴裳的感受。他认为以吴裳的强大,压根不会在乎这些。

“那么我让郭令先找一个合适的时机?”林在堂说。

吴裳知道林在堂没有问题,而她的感受,在业务推进的过程中的确是渺小的。她不能因为她是林在堂的妻子,就要阻碍业务的发展。

吴裳默默喝了一杯酒。

苦的。

她眉头皱了一下,摆了摆手,说:“算了,不要讨论这个了。无论你怎么做,我都有翻盘的能力。没事。”

“你不要说气话。”林在堂说。

“我的确在生气,但我讲理。说真的林在堂,我不会像你一样,因为生气就口不择言。我会共情你,试想如果我肩负两千多人的生计,我也会先放下个人情感的。我们都不是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人。倘若美人和江山都能要最好,不能都要,那我们都选江山。”

“今天是、明天是、未来是、永远都是。”吴裳说:“选江山。”

“吴裳,我从爷爷手中接过星光厂,你知道的,总部大楼灯火辉煌,里面工作的人是令海洲人羡慕的“好饭碗”;工厂里的人,又是另一番光景。但无论是谁,都要养家糊口,都有生计压力,我无法置这些人于不顾。”

“我知道。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林在堂干了一杯酒,鼻子和嘴巴皱了下,他也觉得酒是苦的:“我知道我的决定会伤害你,但我会补偿你。等你从这些繁重的工作中解脱出来,你会做更有价值的工作。你会有更多收入。就像你说的,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会打破他们的负面看法。你会翻盘。”

“那么是因为我有能力,所以我就要承受更多吗?”吴裳问。

“从某一种层面来讲,是的。”林在堂说。

吴裳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升职?不给我带团队?你是不是在忌惮我?还是你觉得我的能力就到这里了?”

她之前没有就工作跟林在堂讨论过这么深入,因为她盲目地认为林在堂是信任她的,也不会背弃她。尽管之前有过短暂的误会,但她没有怀疑过这些。这一天的对话让她看到林在堂内心的真正想法:他看重她,但更看重星光灯饰。

“你想带团队吗?之前你觉得带团队会减少你的收入,所以我一直没有提。”

“是的。那你怎么想?”吴裳问。

“我想让你自在点,吴裳。”

“好的。”

吴裳不知道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来自于哪里,她既想要一个闪光的职业光环,又想要很多钱。她开始隐隐担心未来,她担心万一有一天她在星光灯饰吃不开要离开,那么她到时会很被动。吴裳很害怕被动。

他们两个一直在喝酒聊天,有时一个话题来来回回地说了两三次,比如濮君阳。林在堂问了两次吴裳是否还在乎濮君阳,吴裳说濮君阳救过我的命,供我读过书。林在堂你没过过苦日子你不知道,我姆妈和外婆有时运气真的不好,我读书那几年真的很难。

林在堂说:“我知道。”

吴裳问林在堂:“如果有一天别人让你在我和星光灯饰之中选,你选谁啊。”

林在堂被问住了,他在迟疑。

吴裳趴在桌上笑着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迟疑,这证明我还挺重要。”

吴裳对于未来的生活有了基本的判断,她要不断证明自己行,然后才能在星光灯饰立脚。她也会在一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离开星光灯饰呢?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二天他们去公司,林在堂跟郭令先谈了一次话。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郭令先并不完全支持他。因为这意味着郭令先的权限和职能要被削减。郭令先也是有野心的人,她也想向上爬,管理的职能越多越有助于她想法的实现。

这时林在堂对她说:“公司内部也会考量,目前副总裁的位置空缺,你的确最合适。但这就要求你看得更远,也要求你…对我无条件的支持。”

林在堂虽然是儒商,却也是一个极其有狼性的管理者。他要求他的高管绝对支持他,不然这会有很大的问题。他话也说得很清楚,如果郭令先想走得更远,那必须放下此刻个人的得失,站在星光灯饰的角度思考问题。

郭令先答应他回去考虑,但是她说:“但这个职能不能这样交出去,对吴裳不好,也会打击到我们部门的气势。你知道的,过去一年多,我们的业绩突飞猛进,今年还想更上一层楼。”

“没问题。”林在堂说:“时机你去想,我希望在Q2结束前我们能有结论。”

“好。”

郭令先出了林在堂办公室,就去找了吴裳。她说要请吴裳出去走走。吴裳摇摇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王能人部门的事,我虽然不能理解,但我接受。”

“这是你们家的生意。”郭令先说:“你都不能理解,那我…”她说完无奈地笑了:“你先生的脾性你了解的,他认定的事改不了。”

“我知道的。”吴裳说:“所以我听从郭总的安排。”

“我是这样想的,先搞清楚那个客户的问题,剩下的事情我们再说。”

“没问题。”

吴裳打了个哈欠:“说真的,伏案工作好累。我好像真的不适合处理这些线索,我喜欢跟人面对面交流。”

“面对面的确是你绝对的战场。”

郭令先找人深入调查了那个客户,最终了解到他的确从盛唐买了灯。但他不是大客户,他买了三盏吸顶灯。也不排斥这是一个虚假订单,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针对吴裳。郭令先拿着这个结论找了一趟王能人,对他说:“你看,那么着急给吴裳扣帽子,是不是冤枉人家了?”

王能人无奈地叹口气:“嗐!我也很意外。”

“我知道你也在盯着副总裁的位置,说实话,我也是。”郭令先说:“咱们两个都是有追求的人,但我们的竞争应该是光明磊落的。”

“郭总你什么意思?”王能人眉头皱到一起,整个人充满了警觉:“你的意思是我授意下属这样做的?你这样有点羞辱人了!”

“不是就好。”郭令先说:“大家都知道,王总虽然后到星光灯饰,但势头很劲。林总给王总搭了一个大台子唱戏,王总不负所望,唱出了一出大戏。这一点我佩服王总。但那天在会上,你的员工不应该。”

郭令先是要为吴裳争取一个说法的,因为这些日子吴裳承受着别人的非议和质疑,她本人出于一种修养和对大局稳定的想法什么都没说。没说,不代表能含混过关。

王能人答应郭令先在两个部门的会议上来解决这件事,还吴裳一个公道。他这样,也是出于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以后这个职能归属他,对他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

后来那个新人在会议上公开承认了错误,他说:“我不知道情况,当时也是出于对工作的责任心,没经过调查就在会上对吴裳同事进行了指责。我道歉。”

他说的冠冕堂皇,没有人会当真的,吴裳也不会。但她不愿在这种事上继续浪费时间,只是说:“大家都是同事,为了同一个目标,以后有话可以好好说。”

“好的,林太太。”那个人说完捂住嘴。他很聪明,这时呈现了一种被权利倾轧的假象,让别人以为他道歉是出于无奈。

吴裳看透了,轻声笑了:“叫我吴裳同事就好,职场没有林太太。如果真有林太太,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是吧?”

吴裳不指望林在堂为她提供保护。

她有能力就活,没能力就走,就这么简单。她吴裳也没弱到需要林在堂为她开绿灯的地步。

会议上接着宣布了职能调整的事,王能人说:“临危受命,还请大家、尤其是郭总支持。”

郭令先则说:“一切为了星光灯饰。”

一切为了星光灯饰。

吴裳也是这么想,她发觉在不知不觉间,星光灯饰已经成了她的职业理想。她个人的感受并不全然重要了,她想看看,这一份他们夫妻二人戮力同心的事业,究竟能走多远。

吴裳内心尽管有委屈,但这委屈被忽略了。

晚上回到家,她收到林在堂送她的礼物:是一张航空公司的存储卡。

吴裳问:“这礼物有什么寓意吗?”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想去远方,但你好像没有时间,也总遇到各种问题,存不住钱。”

吴裳闻言故意抹眼泪,自怨自艾似的:“我好可怜。”

林在堂笑了。

摸摸她的头。

“想去哪就去哪,吴裳。这里面有十万块,你尽管去买机票,用年假,去想去的地方。”

“那我要买头等舱。我还没坐过头等舱。可是我买头等舱,十万块很快就没了。”

“没了我再存。”林在堂说:“尽管去。”

吴裳小心翼翼收起来:“那么谢谢你,林在堂。”

她能不能飞向远方,那是未知数。但生活的高速时而颠簸时而平顺,她如果想去终点,就不能停下车。

不能。

第82章 悲寂寥,胜春潮

你看海水

湛蓝

碧绿

深灰

昏黄

无论美丑

都是它的颜色

——2019年10月吴裳《我爱的海》

傍晚时候涨潮了。

这一天的潮水涨得格外凶,漫过了工地外的围挡。吴裳正在检查水电煤气,准备迎接下一天的验收。宋景在一旁磕瓜子,同时跟吴裳说起她爸爸工厂的事。

她说老宋这些年接代工生意养家糊口不容易,现在好了,那些大品牌开始搞垄断了。厂家跟老宋说:你要接那家的,就不许接我家的。老宋起初还想蒙混了事,谁知对方竟拿出合同要老宋签。

“盛唐吧?”吴裳问。

“对。”宋景说:“盛唐不知怎么了,可能是资本运作着要上市,又或者要接好多大订单…”

吴裳冷笑了声。

她对宋景说:“你让老宋把合同条款看清楚,加上倘若分配订单金额不足多少,盛唐要赔付多少。”

“我爸多聪明啊,你别看我爸生意做不大,但他脑子好用啊。正在请律师看呢。但我爸的意思是如果他签了这份合同,对星光灯饰是不是不好?”

“老宋赚自己的钱、良禽择木而栖,这有什么问题呢?”吴裳这时已经把点位都对完,确保没有问题。她说:“既然唐盛要送钱,就伸手接着呗。”

“你不对劲。”以宋景对吴裳的了解,她这样嫉恶如仇的人,是万万不会向着盛唐说话的。她的手指一直在敲自己脑门,最后恍然大悟似的:“盛唐说自己要接大笔订单,是不是你给送客户了?!”

吴裳神秘一笑。

“你快说嘛!别卖关子!”宋景走到吴裳面前,捏住她的脸,让吴裳差点露出牙花子。

“我说!你先松开!”吴裳拍打着宋景手背,将她拉出工地,呼吸自由了,这才说:“我要跟唐盛做生意。”

“不可能。”宋景说:“你绝不会跟唐盛做生意,唐盛那个人那么阴险恶心,你每次说起他都非常鄙视,你根本不会跟唐盛做生意!”

宋景无比相信吴裳。

她这样的信任令吴裳动容。她跟林在堂相处那么多年,风风雨雨地走过来,但林在堂好像从来没有如此笃信过她的人品。林在堂对一切都充满着批判和怀疑。

“别管了。”吴裳说:“宋景,你都不知道人是会变的吗?”

宋景哼一声。她看着海浪一层一层推到海面上,平常不爱动的小脑瓜认真动了起来,接着说:“那我就跟老宋说:签!别怕对不起星光灯饰,先跟你一起对付盛唐!替你报仇!”

“你怎么知道我要报仇?”吴裳问。

“我就知道。”

吴裳无奈地摇摇头,揽住宋景肩膀,头靠在她头上。周玉庭拿着他的破本子路过,看到她俩如此,推推眼镜,说:“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宋景翻了个白眼。

她问周玉庭:“千溪的现在写到哪了?”

周玉庭说:“写到门口的路正日夜兼程地修,千溪第一家饭店马上要进入软装环节,老人们都在研究刺绣和海洲味,以后跟大家一起欢迎世人到千溪来。”

“刺绣?”宋景打断他:“谁研究刺绣了?”

“吴裳外婆。”

“外婆很久没拿针了呀!她看不清楚呀!”宋景又说。

“外婆说她要绣一幅图,挂在‘千溪欢迎你’门头。”周玉庭说:“可能是你们这样的老总太忙了,无暇关心老人。我和林在堂给外婆穿针穿了很多次了。外婆今天扎了三次手。”

周玉庭发誓要用纯纪实风格记录千溪,每天充当电子眼,无论走到哪,都照一照。

宋景拿过他的本子,看到上面如实记录着一切,甚至包括她爷爷奶奶今天拉了几次屎,以及屎的颜色形状。宋景故作嫌弃地把本子都还给周玉庭。

吴裳也拿过来看,看到林显祖早上没吃饭、中午没吃饭,就问周玉庭:“爷爷没吃饭吗?”

周玉庭说:“对,他说他不饿。”

“外婆做的汤面他也没吃?”

“喝了口汤。”

吴裳把本子还给周玉庭,对他表示感谢,还请他明天继续关注。千溪村本来也没有多少人了,年轻人走了,有些老人追随年轻人走了,剩下这些死活不走的,岁数都很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肖奶奶现在也不爱做饭了,有时糊弄一口了事。

吴裳跟村长申请了一个屋子,请了人专门给老人做饭。每天饭做好了,宋景和周玉庭挨家挨户送过去。她希望快点把综合体建好,让老人们都住到宋景的养老院去,这样更方便照顾。

村长说这是好事,只是不知要花多少钱。吴裳说:“我会去搞钱的,而且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几年啊?十年八年,一个人一年三五万基础费用,足够了。”

周玉庭收起自己的本子,在她俩旁边找个地方坐下看海浪。宋景赶他:“你是不是在偷懒?”

周玉庭说:“别吵,我在收集灵感。”

他闭着眼睛听海浪的声音,虔诚单纯。

他太喜欢千溪了。

吴裳这时用胳膊肘碰碰宋景,凑到她耳边说:“你看这呆子,是不是有点可爱?”

宋景被吓到了似的,跳远了一步,要吴裳不要胡说八道。宋景好不容易逃脱了相亲,如果躲到千溪来,人非常自在。她可不想碰感情。

吴裳也只是逗她,见她这样,就背着手走了。她的裤腿下摆都湿了,人也臭了似的。手机响了她接起,唐盛在那边说:“北京去不去啊?”

“可以。”吴裳说:“但要下周。”

“我要见那些客户。”唐盛又说。

“没问题。”

“我见到他们才给你钱和期权。”他又说。

“可以。”

无论他说什么,吴裳都说可以。唐盛知道吴裳恨星光灯饰,也知道她和林在堂离婚的事。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笃定自己会赢了林在堂。吴裳这颗棋,他要用好。

这时他说自己明天到海洲,想请吴裳吃个饭。吴裳说吃饭不必了吧,唐盛就说:“咱们俩也不用只谈生意吧?”

“不谈生意谈什么呀?”

唐盛嘿嘿笑了一声。

吴裳察觉到他的膨胀和傲慢,但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唐盛是什么人,她清楚得狠。她没见过比唐盛更脏的男人。以为自己有一些钱,就让女人都要在他□□任他骑着。他那可怜的几两肉,早被人暗地里嘲笑遍了。

吴裳说:“唐总,我现在有事要忙,就不陪你多聊了。下周出发前我告诉你。”

吴裳说完就挂断电话。

她知道对付唐盛这种人,既不能过于谄媚,也不能过于强硬,那中间有个度,她需要把握好。宋景说她只要报仇,其实不是,吴裳是为了钱。

她不跟钱过不去,只是这钱该如何得来,她权衡过的。她早已习惯别人骂她,反正无论她做什么,总是要挨骂的。

走到家门口,看到老黄趴在那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吴裳蹲下去跟它说话:“你怎么啦?是不是又死了好朋友?你要想开点哦,你这个年纪,死个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老黄叹了口气,一动不动。

老黄也老了。

吴裳愈发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日渐衰老的环境里。千溪村那么老,海风侵蚀房屋,每一处都有了岁月的痕迹;大黄那么老,狗霸王把宝座拱手相让,从此在江湖隐退;老人们那么老,器官逐渐失灵,记忆从身体里出走,好像活着没有什么值得纪念了。

“走!”吴裳对老黄说:“去看看外婆!”

周玉庭没说错,叶曼文的确在刺绣。只是她这会儿在摇椅上睡着了,刺绣放在她膝头。外婆近来越来越爱睡觉了。有时跟她说着话,听到一声轻微的鼾声,人已经睡着了。有时吃着饭,她的筷子越来越慢,再一看,头一低,也睡了。

这时吴裳是不需要叫醒她的。

因为她的觉很短,通常十几分钟,最长不过半小时。也有个别时候只有三五分钟,她打个盹儿,就醒了。

吴裳为外婆盖上薄毯,蹑手蹑脚去厨房找吃的。外婆不管是阿安还是外婆,都会记得给吴裳留吃的。吴裳近来吃不下饭,每天超负荷地工作,人日渐消瘦。叶曼文嘴上不说,心里很是着急,每天都会变着法儿为她做些肉吃。

这一天为吴裳做了蟹包。

这时正是海蟹肥美的季节,每天渔船一船一船地带回横行的蟹。叶曼文早上跟林显祖去码头上等着,买刚上岸的虾、蟹、鱼、贝,中午吴裳就能吃上美味的海物。

蟹包做起来很费力,将蒸熟的蟹肉挖出来,佐以笋、姜、韭菜入味,小包子拧成花朵状,蘸着蟹醋一口一个,很是鲜美。宋景最爱吃这个,林在堂也爱吃。

从前吴裳也给林在堂做。

林在堂曾说早饭时候最幸福的莫过于吃到鸡汤面或蟹包,这样的生活,王公贵族给他他都不会换。

吴裳捏了一个送进嘴里,鲜。

这时许姐姐给她发消息,说:“林在堂刚刚路过,买了两杯咖啡。跟他在一起的姑娘有点问题似的。”

“不说话是吧?”吴裳问。

“不是,只是话少。戴着眼镜,有点怪。”

“见过。”

吴裳并不抵触许姐姐跟她说八卦。她和林在堂已经离婚了,哪怕此刻满海洲传他结婚都跟她没关系。她出于礼貌可能还会去随份子。

她之前曾听人说林在堂去“相亲”,上来就问人家会不会做饭。人家让他自己做,说不要试图用家务奴役控制女性。吴裳闻言笑惨了,骂林在堂活该。

许姐姐又对吴裳说:“什么时候来喝酒?”

吴裳回她:“明天水电燃气验收,合格了我就去喝酒。还好你之前跟我说一定要重视消防,还好江哲他们懂,让我提前规避了。不然到时候又要浪费两个月。”

“正常的。你算门外汉,边做边学,我能想到的就提前告诉你。另外,我做好决定了,在你那开分店。”

“真的吗?”吴裳好开心:“那我省却招商了啊!在海洲没人比许姐姐更合适了啊!”

“我到时在咖啡厅帮你引流。”许姐姐说:“裳裳你放心,姐姐帮不了大忙,但小忙可以。”

“那我要找你碰门头。”吴裳说:“或者你请设计师来看。”

“见面说。”

“好。”

这时叶曼文醒了,说:“裳裳,吃了没?”

吴裳忙回她:“外婆,我吃啦!宋景也没吃,我待会儿给她送一些。”

叶曼文点点头,问她:“爷爷吃了吗?”

“爷爷吃了。”

“那就好。”

叶曼文又拿起刺绣来。

她眼神不好用,现在刺绣很费心力,但吴裳没阻止她,只是问她:“外婆,绣这个是要送给我吗?”

叶曼文说:“是啊,挂在你的餐厅门口。”

“那太好了。”吴裳说:“那我的餐厅就圆满了。”

吴裳蹲在那看。

这才发现这是一块有些年头的布料了,前面绣的线头不太一样。

叶曼文见她在研究,就说:“这是你姆妈生前绣的,虽然只有一点。”

吴裳拿过来,用脸贴着,仿佛感受到姆妈的温度。叶曼文拍拍她的头说:“你早点休息。”

“我还要出去。”吴裳说:“那条路要接到综合体,但是因为我们靠海边近,专家说要再看一下用料。我得去看看,别回头路沉了白修了。”

修路很重要。

吴裳当年去沈阳出差,先去北京处理事情,然后跟代理自驾去沈阳。车一进山海关,路面就变窄,大车小车混着走,车速70,压了200多公里开。

代理说投资不过山海关,主要是因为这路。他是在开玩笑,但吴裳深有感触。当初林在堂他们在临海村新建厂区,首先做的事也是要修路,不然货出不去人进不来,交通不好的地方,经济很难发展。

她惦记这条路。

匆忙吃了几口,打包剩下的就出门了,先把吃的给宋景和周玉庭,接着就去了现场。

修路的现场泥泞不堪,她站在安全绳外等着人来接她。村长跟她说:“今天一定要好好跟专家说,别着急。到你的综合体和进村,那是一条岔路,材料不一样。而且村里的路,也不一样。他们说村里的路让我们自己想办法,这不行啊,那路要接到一起,他们的施工标准和团队水平我们做不到啊。”

“我知道了。”

这一天非常奇怪,没人跟吴裳提预算的事,也没人反驳她的意见,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说好的,充分采纳。吴裳初期顺利地就结束了,出来的时候还一头雾水。

村长一拍脑门:“你看我这记性,林老说他会出面啊!我忘跟你说了。”

林显祖虽然老了,影响力不如从前,但在海洲商会还能说上话。他不想看吴裳为了路的事一天天犯难,就决定帮她。

吴裳遇到过很多这种事,她搭台别人唱戏,最后她被逐出戏班。这条路是她提出修的,到头来到她门前却费了大劲。这大概就是她费力不讨好的宿命。

现在路的事解决了,她松了一口气。

往村口走,看到林在堂的车停在那。他从车上下来,跟吴裳打了个照面。

他只是微微点头,吴裳也对他点头。

两个人现在见面不太说话,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一前一后向里走,林在堂问吴裳:“外婆怎么样?”

前面有周玉庭说他和林在堂跟叶曼文穿针的事,吴裳断定他这时是没话找话,就含糊回他一句:“还行。”

“爷爷呢?”

“也还行。”说完想起林显祖饭吃的不好,就又说:“可能要带去医院检查一下,饭吃的很差。”

“好。”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吴裳,她慢慢走上前,但跟他隔了一段距离。

“有事吗?”她问。

“你知道盛唐要搞垄断的事吗?”林在堂说:“他不许下游工厂接星光灯饰的单子,还说马上有大客户订单。”

吴裳知道林在堂在装大尾巴狼,只是在试探她。林在堂脑子多聪明,能把星光灯饰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能是什么草莽呢?他跟唐盛不一样。

这时林在堂又问:“你从盛唐赚来的钱准备做什么?”

这次吴裳回答他:“建综合体。”

林在堂双手插进口袋,过会儿摸出一个东西给她。吴裳看到是一对小珍珠耳饰。

“香玉妈妈的。”林在堂说:“我请人彻底打扫家里发现的。可能是她来送东西时掉落的。还给你。”

吴裳伸出手,林在堂手心向下,将那对珍珠耳饰放进吴裳掌心。

吴裳记得这副耳饰,是面馆开业那天她戴着的。生病以后有一天想戴,但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谢谢。”吴裳将耳饰攥在掌心。

姆妈生病后竭力让自己保持从前的样子,因为怕吴裳伤心,所以吴裳每次回去看她,她都会认真打扮。林在堂那时给阮香玉买了很多昂贵的粉底液、散粉,还给她买腮红。阮香玉哪里用得完,林在堂就说您慢用,什么时候用完什么时候算。

直到现在,吴裳还能跟林在堂平静不带感情色彩地说上几句话,只因为他对姆妈和外婆好。吴裳是一个知恩图报、重情重义的人,不管她跟林在堂闹到怎样,不管林家人对她怎样,林在堂至少对她姆妈和外婆是好的。

她没问林在堂为什么要大清扫。

林在堂这种程度的大清扫显然是将东西全都移动,毕竟这副耳坠,这么久都没被她发现。

“爷爷在你家?”林在堂问。

“我刚走的时候不在。”

“我去接爷爷吧,顺便看看外婆。”

那时叶曼文让林在堂跟吴裳离婚,说了一些话令林在堂伤心。但只伤心了几天。因为他知道外婆没错的。

他后来还是会经常去看叶曼文,只要他回千溪,就会去陪她说会儿话。

林在堂喜欢叶曼文是阿安的时候。

他从阿安的口中知道了爷爷不一样的过往,这些事经由爷爷的补充,就变成了星光灯饰最初的一笔。

最近他动了念头要为星光灯饰做一个发展史的展厅,因为涉及一些政治背景、经济周期,提交了材料让相关部门审核勘误。

他不想歌颂谁,只想客观地呈现企业发展的脉路,这也是沿海经济几十年的缩影。之前有人提议请传记作家来写一部《显祖传》,林显祖就差破口大骂,说这种沽名钓誉的事谁愿意做谁做。他反正不做。

但林显祖支持林在堂搞展厅,也建议他编《厂志》,他建议林在堂搞退休职工之家,像吴裳和宋景一样,关注与她们成长相关的老年人。但他不同意林在堂把“老龄化”当生意做,因为那些人为星光灯饰工作了一生,到头来还要被榨取剩余价值,简直太过可怜了。

林显祖的话林在堂会听,尤其这些有温度的建议。林显祖还建议他加入人大或政协,尽力去践行企业的社会责任。这话林在堂也听。

林在堂跟随吴裳进了家门,看到爷爷果然在。他正帮外婆捣蒜水。一生叱咤风云的企业家到头来被老朋友折腾得团团转,责备他的蒜泥捣得不细,威胁他明早不给他吃早饭。

林显祖好脾气地应对:“好好好,我不吃。我重新做总好了吧?”

“那也不可以。”叶曼文说:“浪费,就这样吧。”

林在堂在一边笑。

“在堂你来了?”叶曼文说:“你不是出门去了?”

林在堂说:“是的,早上出门了,晚上回来了。”

“我以为你出了远门。”

“很远了,往返百十公里呢!”林在堂说。

这时宋景拿着手机进来,看到林在堂就问:“这是你的别墅吗?我在网上刷到了,怎么有人盗你家的图啊?”

宋景没事就上网,海洲的大事小事都逃不过她的眼。刚刚她刷着app,看到一个在售的别墅。她很眼熟,点进去看,果然,是林在堂的那栋。

“不是。”林在堂回答她:“的确是要卖。”

“为什么?”宋景说:“卖了你住哪?”

林在堂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回答她。

吴裳听到后明白了为什么林在堂找到了姆妈的耳饰,他果然是对家里进行了大动。他要卖房子了。

那是当年买来做他和孟若星婚房的别墅,如今要被卖掉了。

“你可以回去再看一下有没有要拿走的东西。”林在堂说:“卖了以后就不好拿了。”

“也没什么了吧?”吴裳说。

“我没仔细看。”林在堂说:“但应该还有。中介说里面有一些女人的东西。”

鞜樰證裡 “好的。我知道了。你可以直接扔掉。”

“香玉妈妈的衣服呢?拖鞋?茶杯?都扔掉吗?”林在堂缓缓地问。

吴裳第二天验收完去了趟海洲城。

也不知怎么,林在堂的那栋房子忽然间就陈旧起来,院子里的花却开得繁盛,野草也繁盛,郁郁葱葱一片一片。她走进去,看到屋子里的东西都罩上了白布,到处都荒芜。

吴裳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她知道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但现在它已经没有家的样子了。

这里真的有一丁点她的东西,被放在客厅的角落。是她的几件睡衣、拖鞋,再没其他的了。

她看到林在堂的茶桌上放着一些卡片,最上面那张是他当年送给她的航司储值卡。吴裳猜测下面应该还有购物中心储值卡、酒店钻石会员卡…吴裳并没动。

这时林在堂走进来,见吴裳在,他便站在门口没有动。

“说声再见吧。”林在堂说。

第83章 悲寂寥,胜春潮

“所以我搬走后,你都没有锄过花园的草吗?”吴裳问。

“没有。”

“所以你自己从来都没有把这里当成家,却还要求别人为你创造维护一个家。这就是你最大的问题。”吴裳说完叹了口气。她深知说这些毫无意义,但她真的很心疼花园里的花。她不再说话,要去抱那堆衣服。

林在堂先她一步抱了起来,问她:“放后备厢?”

“可以。”吴裳答。

林在堂帮她把东西放进去,她径直上了车,并没有看那栋房子,在她心里,这房子本就是与她无关的。她住在这里的每一天都要担忧万一哪天被赶出去,而她无处可去。

林在堂看到她的车绝尘而去,转身回到屋子里,简单拿上几样东西就走了。其实他这些年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行李,极简的生活帮他省却很多时间和精力。他也没有回头看那栋房子,林在堂一向不会留恋这些逝去的东西,因为眼前有很多事都要等着他处理。

中介问他是否可以安排看房,他说全权交给你们,签合同时候找我就好。

阮春桂对他出售这套房子是无法理解的。

她这一生都致力于买房子、买黄金、搞投资,到手的房子翻几倍,怎么这会儿要卖呢?林在堂给她的回复是:现金在手很重要。他现在自己手里没有现金,也没有资产。万一遇到什么困难,再想卖房子,就不是当下的价格了。

说到这里阮春桂又非常生气,怎么会有人傻到结婚要净身出户而对方丝毫不领情呢?你没有现金和资产怪谁呢?怪你自己呀!

但她现在不太会过问太多了。也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头,总是窝在家里。无聊时候养生喝茶也没法让时间很快过去,她开始看言情小说、看偶像剧。年轻时候最不屑的东西,到老了,找到乐趣了。书里、剧里的人爱得死去活来,她就会很好奇:这有什么好爱的?

后来想到人生早几十年,她也那么爱过,只是被远村的海水掩埋了。

但有一样阮春桂没改,那便是她手里的钱谁都别想动,有钱她才会有安全感。

林在堂回厂之前去看了她一眼,陪她吃了顿饭。她现在彻底放弃对饮食的要求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反正吃什么都要打针吃药来控制她的血糖。

这一天吃面。

浓油赤酱的拌面,还有炖羊肉。这偏北方的饮食自然是她的“新朋友”带给她的。她现在正处于新鲜期,对这样的饮食不排斥。

太油腻了,林在堂吃的很不舒服,一直到了千溪喝了两碗绿豆水才缓过来些。

叶曼文这会儿清醒着,林在堂就趁机与她短暂告别。

他坐在叶曼文摇椅边的小凳上,老黄卧在他脚边。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平添一些忧愁。

“外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记得好好吃饭、好好吃药。有事情可以打给我。”林在堂握着叶曼文的手。老人的手很干,手指很细,阮香玉生前很喜欢的镯子戴在她干枯的手腕上。她也在思念女儿吧。

“你要去哪里啊?”叶曼文问。

“工厂新上的产品线我需要盯着,公司的设计师品牌要发布,我也要盯着。”

“你在千溪不能盯着吗?”

林在堂摇头笑了:“外婆,从前机器出过问题,损失了很多钱。我记得那个教训,往后再不敢了。临海村新开了快捷酒店,就在厂子边上,我住在那里每天上下班只要几分钟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那你如果要去海洲呢?”

“那更好办了,开车直接去,住在海洲家里。”

“可是你要卖掉房子啊。”

“我还有小房子啊,外婆。”林在堂宽慰叶曼文:“外婆不要担心,我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您和爷爷。”

“那你要按时吃饭,外婆做鸭子给你带走。”

“好啊。”

这时老黄咬了下林在堂的裤脚,他好像听懂了林在堂说的话,嘤嘤了几声。林在堂摸了摸它的头,也低头哄它:“老黄啊,我也会回来看你的。你爱吃的那几样东西我都备着呢,吃完了外婆会给我打电话的。”

老黄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告别似的。

林在堂叹了口气,说:“那要不我把你带到厂里去?现在厂里养了三只大狼狗,你去统领它们好不好?”

老黄不愿意统领狼狗,它把千溪的统治权都交出去了,怎么会愿意一把年纪去“外地”夺权呢?它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

叶曼文这时说:“老黄啊,有灵性,它不会走的,它要陪着外婆。但老黄又舍不得你,你不回来,它会想你的。”

林在堂心里一暖:“外婆,我答应你,只要有时间我就回来。”

林在堂一心奔事业,家大业大的星光灯饰在他手中这么多年,他再努努力就能上一个新的台阶,他想拼一拼。

周玉庭对他这种行为不是很理解,他问林在堂:“你知道人生来赤条条、死去时也身无一物吗?”

林在堂说:“那又怎样呢?我们就要荒废时间吗?反正最后终有一死。”

“我跟你说不清楚,我觉得你和吴裳都像上了发条,两个人说不出谁更累,反正就很累。”周玉庭心说:要么你俩过不下去呢。他本人在人间浪荡这么多年,要多自在有多自在。虽然他家里有些钱,他也算名副其实的海洲二代,但他自己并不奢侈,靠他打的那些“零工”就够活。

周玉庭看林在堂和吴裳,就像在看两个不停旋转的陀螺,好累。

林在堂这时拜托周玉庭:“我不在的时候千溪就拜托你了。千溪的现在交给你了。”

周玉庭拍着胸脯跟他保证:“我保证细致到外婆、爷爷每天上几次厕所、吐几次痰,吃的好不好…说到这个,你知道你爷爷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吧?”

林在堂就去问林显祖。

林显祖倒是很乐观,跟他讲道理:“人的食欲总是上上下下,我少吃几顿有什么的呢?”

“要去医院检查。”

“我自己会看的。你去忙。再说了,我也有子女的,看在我还没死的面子上,他们也会照顾我的。”

林显祖并不乐于见到自己的子女,白天时候林褚蓄来过,跟林显祖说他要开海鲜餐厅。

林显祖提醒他:“你和老二的大酒楼烧了那么大一笔钱,才经营了两年。”

“那不一样!酒楼倒闭是那阮香玉捣的鬼,现在她死了,我的海鲜…”

啪!他话没说完,林显祖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老人指着他鼻子骂:“你醒醒吧!你自己不行非要怪别人!人已经死了,你还想怎样?不给死人安生吗?”

林褚蓄这一来,又让林显祖生了气。他原本就吃不下饭,晚上就只喝了碗汤。林显祖回顾自己这一生,在外风光无限,回到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冷锅冷灶、勾心斗角。他一心想教好儿子,却屡遭挑拨。有人说他吃软饭起家,他百口莫辩。

林显祖无比痛苦。

也不知怎么了,以为躲到千溪来,就能换得平静,到头来烦恼要追着他跑。

叶曼文劝他:“小少爷呀,放下吧。”

他问:“我该如何放下?是不是直到我死呢?阿安,我这一生,父母想我死,子女想我死…”

他说着竟会老泪纵横。

这时他想:我真的老了。

当一代企业家意识到自己老了,就意味着他真的要遁世了。属于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林在堂离开的时候有些不放心林显祖,他想这几天安排一下带林显祖去上海检查一下。林显祖拒绝了,他坚持不让林在堂管他。把林在堂推上了车。

林在堂的车向千溪外驶去,熟悉的味道吹进车窗。因为修路,他要绕道,对面一辆车开过来,他主动错车,先向路边开。待那车开近了,他才看到那是吴裳的车。

吴裳对他按了下喇叭,接着才跟他错车。他们都有摇下车窗的习惯,所以打了一个很近的照面。吴裳问林在堂:“这么晚了去哪?”

“去临海。”

“慢点开。”

“谢谢。”

吴裳对他点点头,慢慢开走了。她这一天挺开心的,去见许姐姐的时候说起林在堂卖房的事,许姐姐说:“卖了也好,把现金拿在手上。而且你俩这几年因为房子闹过几次不愉快,说到底,大家都逃不出对房子的渴求。林在堂卖了,算是得道升仙了。”

许姐姐在吴裳的地图上划下自己的咖啡店址,一边研究一边认真地说:“说真的吴裳,我建议你去国外走走。虽然你这些年出去玩过几趟,但都是走马观花。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国外感受一下那里的度假社区,或许会对你有帮助。”

“好啊。”吴裳说:“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可以去半个月。”

“对,零散地去,不然国内这一大摊子扔下了不好。”许姐姐说:“我陪你去。”

“真的吗?”

“真的。”许姐姐说:“我的南法小男人想家了呢。”

吴裳闻言就笑了,打趣地说:“我也好想骗一个南法小男人回千溪啊。千溪的海滩那么美,一个法国男人能起到点缀的作用。”

所以这一天吴裳是开心的。

跟林在堂错车后,她从后视镜看了眼林在堂的车。他远去了。

吴裳回到家,宋景跟她说林在堂跟外婆告别的事。吴裳并不诧异。她知道林在堂早晚会远离千溪的,他这个人喜欢赶自己的路,不喜欢停留。

因为她本质上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不像宋景那样不解。

“我先去一趟北京,回来后可能要出门走走。先去泰国和马来西亚,去海边。”吴裳说。

“从一片海到另一片海吗?”宋景问。

吴裳点头:“是的。我要去学习。”

“你当然要学习啦!不然你的综合体会落后呀!”宋景说:“一点点建,别急啊,先把饭店开起来。”

“我感觉我现在在玩一个搭建游戏。”吴裳说。这时她想起林在堂,就说:“你知道吗宋景,我这几天在想,我嫁给谁、又或者做什么工作才能拿到这么多钱啊?我要怎样才能接触到跟从前不一样的社会、拥有我想调动的资源啊?…那简直太难了。”

“从某种程度讲,离婚时候能够净身出户的人,是可以留一条性命给他的。”她说完嘻嘻笑:“这点我对林在堂很满意。”

吴裳拍拍她的头:“那我也很满意吧。”

她因为有新的灵感,于是又拿起地图。她的头脑中有一幅画卷沿着海岸线徐徐展开。

那是她的野心,也是她的未来。

第84章 悲寂寥,胜春潮

清晨的千溪村弥漫起了大雾。

每天这时外婆已经起床忙碌,爷爷也会在老黄欢迎的叫声中推门而入。他们两个会轻声地聊天。

这些响动,伴着窗外的鸟叫声、风声,都一股脑灌进刚睁眼的吴裳耳中,这让她觉得幸福。

这一天睁眼,外面很安静,大雾弥散,遮盖住了外面的一切。窗玻璃上有氤氲的水迹,不一会儿就凝结一滴水珠落下来。

这不寻常。

吴裳腾地跳下床向楼下跑,下了楼看到外婆在摇椅上睡着了。她蹑手蹑脚走过去,试探一下她的鼻息,很均匀。这才松了口气。

跟身体欠佳的老人住在一起,时常会有这样的担忧。如若那一天不似平常,心里就会格外紧张。

叶曼文听到动静睁开眼,问吴裳:“天亮了吗?”

“没有哦,今天下雾,外婆再睡会儿。”

“好啊。”叶曼文不逞强,她现在总是一觉连着一觉,她自己知道的。

“爷爷没来吗?”吴裳问。

“天还没亮啊。”

又糊涂了。

吴裳拔腿向外跑,跑到春花奶奶家看爷爷。这时周玉庭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卫生间门口准备记录林显祖这一天的第一次如厕。

“爷爷怎么啦?”吴裳说:“怎么没去我家里啊。”

“胃疼。”周玉庭说:“昨天半夜吃了止疼片和胃药,早上睁眼好些,但是在卫生间很久了不出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等着,里面窸窸窣窣有动静了,周玉庭忙说:“爷爷我进去看看啊!”他想看看老人的大便形态,但林显祖冲了水。

他出来的时候满脸轻松的样子问吴裳:“是不是我去晚了阿安不高兴了?”

“阿安也没起。”吴裳对林显祖说:“去医院看看吧?”

“不看!”

林显祖手一摆,接着背到身后去,吴裳和周玉庭接着跟了上去,像两个跟班。

“验收怎么样?”林显祖问吴裳:“一次性过了?”

“过啦!”吴裳说:“完全合规,这下可以安心软装了。接下来我要安心跑建材啦!”

“江哲不负责?”

“我不好再薅江叔叔羊毛了。江叔叔帮了好多了。而且其实关于餐厅,我有很多想法。亲力亲为能省钱。”吴裳到林显祖身边搀着他胳膊说:“爷爷,我肯定要去一趟上海的。上海的漂亮东西也很多,我还准备去一趟福州厦门杭州,我要淘很多漂亮的小东西放在餐厅里。”

“我想着去上海的时候正好带爷爷去医院看一下肠胃。”吴裳的手耸一下:“好不好呀,爷爷。”

“不去。”林显祖说:“我的身体我知道,老毛病了。我这个年纪,生大病基本无药可治,生小病忍忍就过去。”

“呸!”吴裳说:“爷爷长命百岁。”

三个人走到家里,看到宋景也已经到了。她进门后发现冷锅冷灶,就悄无声息地开火做饭。冰箱里有外婆包好的小馄饨,开水一煮,再配上吴裳烤的面包,中西合并了。

叶曼文也醒了,缓缓走出来,看到外面的大雾,叹了口气。她不喜欢下雾天。天上一下雾,她就会悲从中来。这一天也是,这会儿糊涂了,叫吴裳香玉:“香玉啊,下雾了,今天不能晾素面了。”

“那就不晾了啊。”吴裳说:“吃饭,外婆。”

林显祖这一天食欲优于前两天,吃了六个小馄炖一片面包。周玉庭把他吃饭的照片拍给林在堂,没想到林在堂回很快。

“你怎么起这么早?”周玉庭问。

“打太极。”

林在堂真的在打太极。

临海村的新酒店下面有一片树林,他睡不着起来打太极。照着爷爷的视频打。

打过太极,他去餐厅吃饭,一个煮鸡蛋,一碗清汤面,一杯牛奶,就算是吃过了。接着就去到办公室,开启一天的工作。

他坐在办公室里办公,秘书总会提醒他有访客。他离婚时候并没有多高调,但人的嘴就是话筒,几乎全世界都知道他离婚了。他的访客不尽然是为工作,其中夹杂着一两个目的不纯的人。

林在堂疲于应对,干脆暂停了所有访客。

这一天唐盛竟然来了。

秘书问林在堂见不见,林在堂想了想,说:“见见吧。”

唐盛是一贯的高调姿态,见到林在堂就说:“听闻林总搞新生产线,特地来参观一下啊。”

林在堂哼笑了一声,说:“可以啊,回头让商会组织参观。再者说,我的新生产线,唐总早就看过了吧?”唐盛本着知己知彼的原则,总会往林在堂身边派人。这种事无法杜绝,林在堂干脆就不杜绝。这生产线的照片怕是早有人发给唐盛了。

“林总说笑了。”唐盛说:“要说…”

林在堂这时打断他:“刚好唐总来了,我倒是有事要问唐总。”

“你说。”

“唐总让下游工厂不接我们的单子,是为了什么呢?”林在堂明知故问:“唐总有大客户了?”

“林总不知道吗?不可能吧。”唐盛说:“林总消息一向灵通。”

“就凭吴裳那几个客户?吴裳什么人我比唐总清楚,她唯利是图,就不可能真心跟你合作。我还是奉劝你一句,不要信她的话,别到头来被她搞死了都找不对坟头哭。”林在堂故意这样说。

“林总这么诋毁自己的前妻,也是让人涨见识了。”唐盛说:“我这人还真就不信邪,我看那个吴裳会怎么骗我。她骗我,我无非损失个千八百万,我损失的起。倒是林总,别墅都卖了,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呢?”

林在堂闻言抬起头看着唐盛:“你这么关心我卖别墅,怎么?要买?”

唐盛摊手:“不然今天我为什么来呢?”

“跟中介谈。我跟他们说一声,唐总要买,溢价15%。”林在堂说:“你买别墅无非是为了羞辱我,但最终卖不卖还是我自己说了算。价到位,我卖。不到位,我宁愿卖给别人。”

唐盛要买林在堂别墅,一是为羞辱他,二是为造声势,三是为玄学。海洲、温州一带做生意,有哪个不去寺里求签呢?唐盛来到海洲出差,听闻林在堂卖别墅的事,这时有人要唐盛的八字说算一下,算过后说唐盛跟那个别墅,命相想和。

唐盛当然不会轻信,回到温州找自己人算,结果一样的。

再回想林在堂接手星光灯饰那么多年,尽管有他在其中百般作梗,但都不影响他一路高歌猛进。这房子或许有功劳。

唐盛盯准了林在堂前妻、再盯准他的房子,大概能抢林在堂的好彩头。

林在堂趁机抬价也在他意料之中。唐盛准备想个法子,比如放出一些谣言去,说这个房子不吉利。林在堂知道唐盛这人心很黑,一定会对他下黑手。所以送走唐盛后他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中介,说有人要买房子,要求晚上谈。接着他打给周玉庭,让周叔叔出面谈。

周玉庭爸爸在商界也有名号,在别人看来他买林在堂的别墅再合适不过。下午唐盛联系中介说要看房,中介说抱歉看不了了,这房子风水好,才挂了几天就被海洲的名流富贾盯上了,今晚就要成交了。唐盛不信,问中介是谁要买,中介不肯说。但他挂断电话后就听到了小道消息。

唐盛对林在堂这个别墅原本势在必得,现在杀出个程咬金,尽管知道有可能是林在堂摆的阵,但为了自己的盛唐能大杀四方,一下就动了心思。

他给林在堂打电话,林在堂挂了。

再打,林在堂仍旧挂断。

林在堂太会拿捏唐盛这样的人了,他就是要逼急唐盛。他也太了解海洲商人了,他这样的房子,他们势必要抢的。在海洲这座山海之城里,好风水就是宝藏。

唐盛打给中介,说要加价买,中介说那我去问问。

林在堂则说:“加价可以,今晚就要签合同,我要求全款。”

林在堂盯准了唐盛。

这么多年来,唐盛一次次做局害他,他给过他很多次机会,只专注自身,但唐盛就是要盯着他打。既然如此,那就别想好过了。

先从房子开始,占用唐盛的现金流。唐盛再富,900余万的现金流也是大事。

唐盛这人非常自大,他的盛唐采用的是一言堂的企业管理,他作为股东大额持股,所以尽管盛唐是千年老二,唐盛却比林在堂有钱。他判断了一下手头的钱,当即咬牙同意:签。

他心里奔着林在堂的好房子,发誓要借到他这股好风水,在他看来,房子到手,过几年涨了再卖,自然也不亏。15%的溢价很有可能下一年就涨回来了。

中介把信息反馈给林在堂,他冷哼一声。临走前给科学怪人发消息:“我要回海洲,生产线拜托了。”

科学怪人回他一个OK的手势。

林在堂这才朝海洲开。

一天见两次唐盛,他心里直犯恶心。签合同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想到账面上多了的钱,竟也会对唐盛笑笑。

分开前林在堂对唐盛说:“不要相信吴裳。她绝非善类。”

他越这样说,唐盛越笃定与吴裳的合作。他说:“这就不劳林总费心了。”

林在堂这时不忘再架一把火,说:“我的客户,最终还是我的。”

唐盛轻蔑一笑,走了。

三天后林在堂打给林显祖三百万,说这些年没少跟爷爷借钱,我要还钱。林显祖想了想说,既然这样,我要拿这笔钱投资宋景的养老院,这合你心意吗?

林在堂笑了:“合。养老是趋势,千溪的养老院一旦建起,将会吸引很多人。投资宋景的养老院是非常正确的。”

“你无非是相信吴裳罢了。”林显祖说:“这养老院建在千溪村,如果得不到妥善的运营和宣传,是不会有人来的。你敢投钱,是看好养老趋势吗?你是相信吴裳能做好。”

“吴裳肯定能做好。但我是为了赚钱。”林在堂说:“爷爷,我太穷了,我没有钱。”

“那就努力赚钱吧!”林显祖说话的时候皱了下眉,匆匆挂断了电话。他先去了卫生间,出来后陪叶曼文去海边散步。

一到海边才发现,餐厅工地的围挡拆了,里面亮着灯,在进行粉刷;而吴裳正带着人在外面量牌匾的尺寸。吴裳这一天没得闲,晚饭也只扒了一口,然后就匆匆出来了。

因为进入到软装环节,她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她估算着明年春天就可以开始招聘,五月就可以开业了。这项工程太浩大了,浩大到她从前根本没想过。她大胆想象、小心落实,生怕浪费一分钱。因为赚钱太难了。

她白天还抽空跑了一趟面馆,看了眼情况。最近时常有一些公司来与她接触,想谈面馆的入资,想开连锁加盟店。对方给出的设想是一年之内,要在全国二十个城市开香玉面馆。

吴裳知道开连锁店是赚钱最快的。单加盟费就是一笔可观的费用。但她也知道一旦加盟店开起来,很可能会面对品控参差不齐的情况。吴裳不想冒这个险。她想慢下来,珍视姆妈的心血,也为面馆做最长远的规划。

这时她又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他姓廖,想来海洲拜访吴裳。

“是为了面馆的事吗?”吴裳问。

“除了面馆,还有你的综合体的事。如果方便的话,可否给我一个机会面聊?”廖姓男子说。

吴裳对他的礼貌不反感,于是应承下来,欢迎他来千溪。

她挂断电话又去干活,没想到第二天中午又接到廖姓男子的电话,他说他已经到千溪了。想问吴裳是不是顺着那条破旧的小路就能到她的工地。

吴裳很惊讶这一次碰到的人执行力会这么强。

她让他直走,到海边就停下。

吴裳出去迎接他,看到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廖姓男子名叫廖恩宏,台湾省人,在上海工作。

这是他见吴裳的第一时间就自报家门后吴裳记住的信息。廖恩宏没像别人那样急功近利,见面的第一瞬间就跟吴裳谈正事。他请吴裳带他在周围转转,如果可以,请吴裳推荐他一个吃饭的地方。因为他昨晚到现在,忙到没吃任何一口东西,现在他的腿已经软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故意做一下腿软的姿势,很好玩。

吴裳平常不轻易请人到家里去,但廖恩宏是一个不惹人厌的人。吴裳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种久违的良善和平和。

“走吧,去我家里,看我外婆今天做了什么饭。同时我也要恭喜你,你将吃到面馆的终极版海洲味。”

“外婆是御厨后人对吧?”

“是的。”

“我之前听说过。”廖恩宏对此很期待。

他作为一个投资者,已经察觉到了市场隐隐下行的趋势,所以他很想谈下吴裳这个人。他对吴裳做了很多调研,好的坏的、真的假的他几乎都知道。吴裳的聪明和胆魄是罕见的。

他跟在吴裳身后一起进了千溪村。

吴裳这时说:“我知道你来考察的,我带你看一下完整的千溪,和我当下的业务合伙人。”

说着话,看到宋景和周玉庭从远处跑来。吴裳伸手指:“我说的就是他们了。”

“据我所知,林老先生也住在千溪。他是你的合伙人吗?”廖恩宏问。

吴裳有点意外:“你没少做功课啊?”

“要做的。你不介意吧?”

吴裳耸耸肩。

“这位是?”宋景打量着廖恩宏问。

“这位是投资人廖恩宏。”

廖恩宏忙对宋景伸出手,要跟她握手。宋景忙摆手:“别了,刚擦完屎。”

廖恩宏被她逗笑了。

他们一起走到了吴裳家里。

叶曼文和林显祖正在为他们准备午饭。

廖恩宏见过很多企业家,但看到林显祖的一瞬间,整个人仍不免谦卑起来。他对林显祖鞠躬道:“林老先生您好,我是廖恩宏。”

吴裳是知道林显祖的地位的,对廖恩宏这样的举动并不意外,倒是外婆,指着林显祖说:“为什么年轻人怕小少爷?”又糊涂了。

林显祖推了下老花镜笑了。他招呼廖恩宏坐下喝茶,说午饭待会儿就好。

廖恩宏被安排落座的时候,林显祖将老花镜向下拉,一双眼睛打量着廖恩宏。他一生见过不知多少投资人,大多是廖恩宏的打扮和气度。但能第一眼给林显祖留下好印象的人不多。

第一口蒸包下肚的时候,廖恩宏忍不住哇了声。蟹肉包太香了,比他在香玉面馆吃的还更胜一筹。吴裳没没吹牛,她家里的饭果然是海洲味的顶尖。

蒸黄鱼看似清淡,但每一块鱼肉都鲜美入味。

鸡汤素面的鸡汤也很鲜。

中午还有炒贝肉。

周玉庭安静吃饭,不时看廖恩宏一眼。他隐约感觉吴裳会跟廖恩宏合作,因为她还从来没带人回家吃饭过。

廖恩宏一整顿饭都没有提合作的事,他知道盯着香玉面馆和综合体的人很多。他不想太贸然。

吃过了饭,林显祖留他喝茶,问他关于投资的打算。

他说:“我想请专业的团队来做一版完整的调研规划,然后再谈。现在说那些都是空话,只有落到纸上的东西才能实在的。并且,也要看我们的思路跟吴总能不能碰上。”

林显祖点头。

“林老先生,也请您指导。”廖恩宏说。

林显祖摇头:“我老了,指导不了了。吴裳的事情不由我做主。”

“好的。那我跟吴裳谈。”

廖恩宏回头看吴裳,她正在给那只黄狗梳毛。

吴裳自有她的打算,所以她没轻易应和。

第85章 悲寂寥,胜春潮

廖恩宏在千溪住了四天。

吴裳很忙,一直往海洲跑,期间还去了一趟上海,回来时候带着很多漂亮的东西。“千溪欢迎你”的墙漆终于刷完了,里面开始有了干净的样子。忙到几乎没跟廖恩宏打过照面。

廖恩宏在千溪是半自助模式,因为他发现跟着周玉庭就能看懂千溪。周玉庭跟宋景每天照顾老人,得闲就去吴裳的工地帮忙,还会固定去看一眼修路的进度。

他们都心系那条路,一直在跟施工队说:“年底一定要通。”

周玉庭起初感觉不自在,但因为廖恩宏实在是安静,不会打扰到他,也就允许他跟着了。

有时廖恩宏会帮助周玉庭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接过周玉庭的本子帮他记录。他问周玉庭他能不能看看上面的内容,周玉庭说好啊。

廖恩宏向前翻,看到有一页写着两行字:吴裳和林在堂离婚了,他们都解放了。但是好像没有变快乐?(再观察)

廖恩宏突然就笑了。

他之前听说周玉庭要写千溪的现在,倘若千溪的现在以这样的方式记录,那真的会令人一边哭一边笑的。他给出了一个建议,说:“你该找人画?”

“找人画?”周玉庭推推眼镜:“我不需要找人画,我自己就会画。我是一个考古学家、漫画家、大提琴演奏家,未来的作家。”

廖恩宏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他功课做得足够多,当然知道周玉庭是林在堂唯一的朋友。事实上廖恩宏听说过林在堂跟投资机构不合的事,也知道他在逐渐推行去资本化。廖恩宏曾想见见林在堂,但因为林在堂实在是清高傲慢,早已停止见任何投资人了。

廖恩宏从周玉庭身上看到了一些林在堂的投影。因为他知道两个人能成为朋友,一定是因为他们几乎有着相同的特质的。

廖恩宏对千溪这个地方深深地感兴趣。

他去过很多地方,接触过很多人和项目,几乎没见过任何一个项目有这么深的人文关怀和情感链接。千溪村的老人他几乎都见过,因为中午他们会集中吃饭。

他们坐在太阳下缓慢地吃着海洲味、喝茶、聊天。

廖恩宏租住在肖奶奶家里,知道她会刺绣,还跟吴裳外婆一起给海洲博物馆的年轻人上课,她们的绣品也被展览着。肖奶奶午饭时候会带着绣品,因为阳光好,她可以坐在那里安静地绣一会儿。

廖恩宏听不懂海洲话,请求周玉庭为他翻译。周玉庭说他们此刻聊的是“千溪欢迎你”,说一定要活到千溪村变有钱。

廖恩宏一瞬间就充满了悲悯。

是啊,沿海经济发展,绕过了千溪村。距离千溪很近的临海村已经乘上了时代的东风。而千溪还是垂垂老矣的样子,就连那条路,都需要他们每天去看,担心施工队临时改主意。

老村长很好奇廖恩宏的身份,他问廖恩宏是干什么的。廖恩宏说:“我是…玩钱的。”

“玩钱的?”

廖恩宏点头:“是啊,我玩钱的。”

廖恩宏从千溪身上看到了一点他故乡的影子,不知为什么。

周玉庭对林在堂说:“千溪来了一个奇怪的投资人,看着又不像投资人,因为他不市侩。跟你倒是有点像,有点儒商的样子。”

“谁?”林在堂问他。

“叫廖恩宏。”

林在堂想起曾有一个投资人通过邮件契而不舍地联系他,想跟他一起聊聊星光灯饰的未来,但他屡次拒绝了。别人都着急去够资本,而他只想远离资本运作。他打开邮箱看,那个人的确是廖恩宏。

“他要干什么?”林在堂又问。

“为了吴裳的面馆和综合体。”

“人坏吗?”

“爷爷说不坏。”

“爷爷也见过他?”

“每天下午陪爷爷喝茶聊天,对爷爷很恭敬,也很关心。”

“好的,我知道了。”

林在堂决定回一趟千溪,去看看这个廖恩宏。他并不想抱着批判精神去看待这个人,但听说他一直在爷爷身边晃,他倒是有了几分警觉。林显祖虽然已经退了,但打他算盘的人很多。

有人看重他的影响力,有人看重他调动资源的能力,有人看重他的财力。很多项目都想找林显祖做背书。

之前温州有发生过,一个老企业家被请去做项目背书,但其实那是一个诈骗项目,最后老企业家身败名裂。林在堂相信爷爷是不会为利益所驱动的,但是这个廖恩宏提供的似乎不是利益。

林在堂是在晚上回到千溪的。

这时几个人正在外婆家里吃饭,吴裳也回来了。廖恩宏看到林在堂的一瞬间就起身对他伸出手,说:“林总你好,久闻大名,我是廖恩宏。”

林在堂打量他一眼,对他伸出了手。

廖恩宏的手干净有力,这一点林在堂倒是满意。他实在不喜欢黏糊糊的软趴趴的男性的手,唐盛就是这样。早些年林在堂在论坛上跟唐盛握过手,最后再也不肯握。

“廖总来千溪几天了?”林在堂问。

“四天了。”

“要调研这么深入?”

“对千溪实在是很喜欢。”廖恩宏答。

林在堂点点头,就对叶曼文笑:“外婆,我是小少爷还是在堂?”

此刻叶曼文是清醒的,就指着他说:“大逆不道林在堂。”大家就都笑了。

叶曼文几天不见林在堂,实在是想他。看到他就笑着起身亲自为他搬小凳放到自己身边,又去为他盛米饭。这一天她做了一桌子海鲜小炒,还撕了一只鸭,很是下饭。

林在堂坐下去,扫了吴裳一眼。她正翘着小拇指啃牙齿,应该是吃香了,嘴角有一点点的油光。

“你去上海了?”林在堂问她。

“对啊。”吴裳说:“去上海淘弄东西,那边好东西多。”

“后天要去北京?”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你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吴裳一边将啃完的鸭翅放下,一边说。

“唐盛说的。”林在堂说:“唐盛势在必得,每天都会跟我炫耀,说你跟他合作了。”

“他真是沉不住气。”

有廖恩宏在场,他们的对话仅止于此。林在堂好几天没吃过外婆的饭,这会儿也不想说话,只想安心享用。他吃饭的时候,叶曼文慈爱地看着他,问他:“这几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你又瘦了。”

林在堂撸起衣袖给叶曼文展示自己的胳膊:“外婆你看我哪里瘦了?你捏捏。”

叶曼文捏一捏,说:“那你今天多吃点,待会儿外婆再给你熬点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