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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海岸 姑娘别哭 35135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微雨过,小荷翻

吴裳举着伞站在公交站,外面的雨势渐大。

这场台风酝酿了一个星期,终于如期来了。吴裳不喜欢台风天气,每次台风过境,千溪村都会千疮百孔狼藉不堪。

这一天她不该出门的,但因为林在堂中午吃完饭离开的时候,忘了一个重要文件在家里,她想着给送到工厂去。

千溪人对台风不太尊敬,因为这个地方,台风太常见了。整个夏天几乎就是雨季,急雨急风,下了就走。也有阴雨绵绵的时候,整个人就会被泡得发霉。吴裳出门前叶曼文让她穿上雨披,她说我不穿,雨衣好闷的。吴裳很讨厌那种感觉,整个人像被裹上一层保鲜膜,根本无法呼吸。她倒是喜欢淋淋雨,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公交车久久不来,她站在那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致,想起几年前,她带着林在堂在周围转悠,是去过工厂所在的村子的。那个村叫临海村。多奇怪,千溪村就在海边,但它叫千溪。临海村不临海,却叫临海村。临海村的村民们因为占地富了起来,有的人去海洲买了房,找了工作,过起安稳富足的小日子;有的人在邻村住下,在新建的工厂里找了工作。也有人,钱刚到了几天,就又变成穷光蛋。

那也是一幅人间百相图。

肖奶奶那时去看过热闹,回来跟他们说:那些日子,银行的、房地产的各路人马都等在那里,谁家到账了,就推销人家去存款、买房,这其中混迹着一些不正规理财的,还有带赌的。有些人乍富,想着小玩几把,玩着玩着,钱没了。

赚钱难,守财也很难。像林在堂这样接手一个日渐落魄的家族企业,想翻身,更难。

雨很大,吴裳上了公交,说她到临海下。司机就回头对她说:“临海工作啊?”

吴裳点点头。

“那你要小心点,这几天临海村很乱的。说是工厂丢了东西还是怎样。”司机叮嘱吴裳:“还有两个赌疯了的坐在村口那个牌楼下,你要记得躲。”

吴裳又点头。

大雨拍打着车窗,吴裳头靠在上面,人昏昏沉沉的,开始犯困。下车的时候地面湿滑,她一不小心摔了个屁墩,裤子就湿透了,整个人狼狈滑稽。牌楼下坐着的疯子打着一把露雨的破伞指着她笑,吴裳也不敢与他们说话,抬腿就跑。

她跑,疯子在后面追,这场面恐怖又可笑。

风很大,她的伞被吹得东倒西歪,到门卫那里敲了半天窗才有一个老人拉开玻璃窗,告诉她星光灯饰的工厂怎么走。吴裳又坐上摆渡车,终于到了工厂。她上摆渡车的时候,疯子在抠屁股。已经没有个人样儿了。林在堂破产了不会也变成抠屁股的疯子吧?吴裳设想了那画面,赶紧摇摇头:不堪入目。

这是她第一次来改建后的临海村。

她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临海村是什么样子了,现在的临海村,真的盖起了一排排的厂房。刚刚在摆渡车上,她看到重机械、货柜等等很多东西,但因为雨太大,她都没能看仔细。心里却隐约觉得很壮观,同时也对林在堂的工作有了一点点的认知。

这一天因为台风,林在堂早早让工人下班了。工厂里只有他和几个主管,在看新机器的模具。里面叮叮当当地响着,好在很干净。这应该就是林在堂憧憬的现代化工厂的样子了。他为此几乎倾家荡产。

“林在堂。”吴裳叫他。

林在堂听到响动回过头,看到了被雨水打透了的吴裳。她可真狼狈,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她的手里抱着一个应该是裹了很多层塑料袋的文件袋。

“你怎么来了?”林在堂匆匆向她走,这时还不忘跟主管们介绍:“这是我太太吴裳。”

太太。

太太这个词好陌生,也令吴裳紧张。但还不等她反应,林在堂已经到了她面前,责备地问:“台风天你出门干什么?”

吴裳举起那个文件袋:“还不是这个!外婆说你落下了,怕耽误你工作。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

那个文件袋真的被她们保护的很好,林在堂看看文件袋,再看看吴裳,心头一热。

“对不起,台风天信号不好。说是那边的信号塔故障了。”林在堂接过文件袋,看到吴裳在瑟瑟发抖,就交代给主管们再看一下模具尺寸,拉着吴裳去了他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实在不能称之为办公室。

里面堆着很多文件和样品,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角落里放着一张行军床,上面叠着一床薄薄的被子。林在堂的工作环境可不像他的外貌那样体面。

林在堂从铁柜里找出一件衬衫一条裤子都给吴裳,让她换上。

“这不好吧?”吴裳说:“这都是你的衣服。”她一边说一边往身上比,管它好不好,先换上再说。

林在堂也不说话,走到办公室外面,关上门。

里面有换衣服的响动,他有些不自在,就又向远处走了两步。直到此刻他的心方平静下来。刚刚看到吴裳的一瞬间,震惊和温暖同时涌向了他。叶曼文和吴裳如此看重、尊重他的工作,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吴裳和她的家人,真的是很好的人。

“我换完了。”吴裳在里面说:“你可以进来啦。”

林在堂很滑稽,进去前还煞有介事敲了敲门,好像怕里面不方便似的。吴裳还配合他:“请进!”

林在堂这才推门进去。

他看到一个很可爱的姑娘。

姑娘把湿头发在头顶扎起来,有一些碎发垂下来;穿着宽大的衬衫,西裤提到了腰,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里,系上一根绳子。西裤的裤腿因为太长,所以她挽了起来,像要下海打鱼。

她转了一圈给林在堂看,问他:“怎么样?有没有都市精英的派头?”

“不知怎么,挺好的西装到你身上,穿出了麻袋的感觉…”林在堂逗她,把刚烧好的开水递给她:“喝点水,别着凉了。”

吴裳接过开水,微鼓着腮帮子吹气,热气飘上来,熏湿了她的鼻尖。擦着杯沿儿喝一口,再一口,身体渐渐暖起来。

林在堂就这么看着她。她那么自在,根本当他不存在。她自在,他也自在,就坐到折叠床上看文件。他坐下去,折叠床发出暧昧的响动,她停止了喝水,他停止了坐实的动作,整个人像在蹲马步,问吴裳:“你看什么?”

“我看你裤子是不是裂开了。嘻嘻。”吴裳回他一句,又去喝水。

再“吱呀”一声,林在堂彻底坐下了。

吴裳送来的文件其实并不紧急,不然林在堂也不会忘了。她送来的是秋季广交会的资料,星光灯饰这一年想在广交会亮相一些新品灯饰,这也是林在堂最近在紧锣密鼓忙着的。

每年春秋两季的广交会,是多少民营企业的救命稻草。林在堂自2000年第一次随爷爷林显祖去,就一年都没有落下过。哪怕他在国外,也会赶回来。林显祖说:广交会是国内企业跟世界交流的一个重要通道,看看自己的,再看看外国人的,就知道差距在哪。

“资料是不是很重要?没送晚吧?外婆生怕耽误了。”吴裳学叶曼文的语气说话:“别是重要合同,今天签不了就糟糕了。”

林在堂闻言笑了,说:“很重要,特别重要。你和外婆真是帮了我大忙。”

“外婆在家里给你编了一个文件筐,可以上锁的那种。你在千溪住的时候文件就放在那里面,每天走的时候看一眼。”

林在堂眼睛一热,说:“别让外婆费心了。回头星光灯饰破产了,她白忙活了。”

“破产了就装破产清算资料啊。”

吴裳站起来参观他的办公室,林在堂也站起来缓一缓腰。行军床躺着还行,他这个身高坐在上面十五分钟腰就酸了。

外面的风呼号起来,卷断了树枝满天飞,其中一个砸到窗上,“砰”一声吓吴裳一跳,她尖叫一声,想都没想就窜到了林在堂身后躲起来,双手抓住了他腰间的衣服。

“要砸先砸个高的!”她笑嘻嘻地说。发现林在堂站在那不动,整个人都很拘谨,就探出头来问他:“你怕不怕?”

林在堂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挣脱她的手说道:“今天怕是回不去了。晚上这里只有泡面了。”

“你用固定电话给外婆打个电话说一声吧。”林在堂说:“别让她担心。”

“哦对。”吴裳这才想起报平安,叶曼文叮嘱她一定不要随便出门了,台风早到了几个小时,又这样急,出门很危险的。

吴裳“好好好”地回答,最后挂断了电话。

林在堂这时问她:“你会开车吗?”

“我会啊。”吴裳说:“我大三时候,姆妈说要我去学开车。放假了我就去学了。”

“开过吗?拿了驾照后。”林在堂又问。

吴裳摇头。

“那你就是不会。至少是半会不会。”

“干嘛呀?”吴裳被他说糊涂了。

“开个车吧,以后出门方便。”林在堂说:“我还有一辆车没有卖,就是那辆小轿车,你先代步吧。”他怕吴裳误会,又解释一句:“不是我抠门,按道理说我应该买一辆新车让你开,但我现在没有钱。我现在很穷。”

“你没有义务呀。”吴裳说:“你这么说很奇怪的,你没有义务给我买车。”

“不是。”林在堂说:“在外人心里,我是有义务的。”

“你为了别人的看法给我买车?”吴裳眉头锁了起来,她说:“你好奇怪,别人怎么看…”

“不是,我是希望下次下雨天你出门的时候不要被浇成这样。”

呜呜呜。

是的,吴裳在听到他这句话以后,内心突然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呜呜呜,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当然,台风天最好不要出门,这是常识。”林在堂又说:“外婆一个人在家可以吗?遇到问题怎么办呢?”

“别担心,村子里早就安排好啦。千溪村就在海边上,每一次台风村子都会提前安顿好。反正我们习惯了。”

“我对台风印象不多。”林在堂说:“好像初中时候有一次台风把我和爷爷拦在了办公室里,爷爷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我只对这次有点印象。”

“什么故事啊?”吴裳又问。

“我爷爷原本不姓林,他是被过继的。说是从前的家里也是名门望族,爷爷算是名副其实的“少爷”…”

“哦哦哦哦。你爷爷看着就很儒雅,像是肚子里有很多墨水的。你的名字也是他起的吧?”

“是的。”

林在堂陷入了某种沉思,两个人都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风力更强,天气预报说预计到晚上九点,将达到风力最大值。此时海浪已经被风卷起两米高,再重重抛向海岸。吴裳见过这样的情景,那时她年幼无知,还拍着小手喊:“利害!”父亲已经裹着她奋力向家里走了。

吴裳对父亲的记忆不算多,但都很温暖。

她有时翻看家里的老相册,看到里面俊朗温润的父亲,就会照镜子去比对。父亲有一点自来卷,她也有一点点。父亲的面庞很饱满,她也是。吴裳觉得父亲看起来很有一些儒气,不像渔民的儿子。母亲却说:“但他的确是渔民的后代。”

也不知为什么,吴裳在每个台风天里,都会想起那个场景:她拍着巴掌叫好,父亲裹起她就跑。

“待会儿屋顶要被掀开了。”吴裳说:“你们这个厂房结实吗?”

“我们也做了应急预案的。”林在堂答。

“你饿不饿?你的泡面呢!刚不是说给我吃泡面吗?”吴裳肚子咕咕叫着,她该吃东西了。

林在堂就去给她找泡面。

他办公室的泡面足可以开个“泡面博物馆”了。那么多口味的泡面,还有榨菜、鸡蛋。

“你平时就吃这个吗?”

“有时忙完了厂区食堂已经没有饭了。”他说,接着做了一个可怜的表情。

两个人各选了一桶泡面一根肠,吴裳还要求再给她来个鸡蛋。林在堂对她的食量见怪不怪了,去接热水的时候又带着她去找车间主任办公室搜罗了一点零食。吴裳一边说:“这样不好吧?”一边挑了几样好吃的:薯片、山楂糕、辣条。

“回头你还给人家。”林在堂说:“让你挑一样,你像个悍匪一样,拿那么多。”

吴裳嘻嘻哈哈跟着他回到办公室。

她很久不吃泡面,就着外面狂风暴雨吃,竟感觉很香。

“我们也算一起吃过苦了。”林在堂说。

吴裳忙说:“不,我虽然喜欢吃泡面,但我不喜欢吃苦。”

他们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台风天早早就黑了。电压不稳定,办公室里的灯一个劲儿地闹腾,最后索性关掉。

房间里漆黑一片,吴裳招呼林在堂去看台风。林在堂觉得台风没什么好看,但也上前跟她一样贴在玻璃上。吴裳记得有一年的台风很强,风将大树连根拔起,掀翻了屋顶,一百多斤重的人能被刮跑。幸而这一天好一些。

吴裳看着看着有些害怕,不由朝林在堂靠了靠。

他问:“害怕还看?”

“害怕也看。”吴裳很是倔强,真奇怪,她看台风就会想起爸爸。想起爸爸,她的内心就柔软起来。

“林在堂,我借你肩膀靠一会儿。”吴裳说:“你别多想,我想我爸了。”

“必要时候我也可以当你爸。”

吴裳用力捏住他胳膊拧:“你别说话了行吗?你知不知道你平常看着挺正常,有时候跟个疯子似的。”

座机响了,是叶曼文打给吴裳。她在电话那头问:“裳裳,你说的那块怀表我找到了。在你的床底。”

吴裳很开心:“真的吗!外婆!”

“外婆问你,这块手表是林在堂爷爷的吗?”叶曼文又问。

“是的啊…”

“林在堂的爷爷姓林?”叶曼文问完了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愚蠢,念叨一句:“不姓林姓什么啊…”无奈笑了声,叮嘱吴裳不要乱跑,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而此时阮香玉面馆旁边的小屋里,坐着一位“不速之客”。阮春桂浑身湿透了坐在椅子上,身体在嘀嘀嗒嗒落着水。妆全然花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个刚从水底爬上来的水鬼。

阮香玉正在为她翻找衣物,每拿一件递给阮春桂,后者都会说:“破衣服!我不稀罕穿!”

来往三四次,阮香玉就停止了翻找。她原本也没几件衣服,但每一件阮春桂都嫌弃。

阮春桂突然上前拿起一件,在阮香玉面前脱起了衣服。右臂上的一小块疤那么狰狞,她自己却不避讳。

“他怎么死的?”阮春桂问:“我问你他怎么死的?”

“病死的。”阮香玉说。

“死前说什么了?”阮春桂系扣子的手一直在抖,她系不上,阮香玉上前帮她。被她打开手,她说:“阮香玉,我不要你装好心!我问你,他死前说什么了?”

外面的风那么大,吹断了老街上的树干。她们都隐约听到“咔”一声,树的生命就此被风结束了。她们儿时在远村,最怕台风。远村那座孤岛,台风登陆、过境,都被世人遗忘。而她们总是窝在一个地方,看着飓风卷着树枝、谁家的被子、花盆,在黑压压的天空飞过,有如末日。

那时阮香玉刚被送回到岛上,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台风,她大声嚎哭着。是阮春桂抱着她说:“别怕,死不了,他们说现在在船上的人才倒霉。”

那种恐惧一直伴随着阮香玉,直到现在,台风天气她还是想钻到什么东西下面去。

阮春桂一直在执着地问她:“他临走前说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没能回去接你。”

阮春桂颓然坐下去,身体扒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凶狠的天气。

“我感觉我被台风困住了。或者是被远村困住了。”阮春桂低声地说:“真奇怪,我走了几十年,怎么好像还在远村呢?”

她脸贴在胳膊上,像当年一样,哽咽了一声。

只有一声,她就擦掉了眼泪。

出门前跟林褚蓄干仗,这个狗东西朝她丢了一个杯子,打到了她腿上,这会儿有点疼似的。

“春桂,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阮香玉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或者我跟你慢慢说好吗?”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阮春桂冷笑一声:“阮香玉,你最坏了。你是我见过最坏的人!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你既然不肯相信我,又为什么要问我他走前说了什么呢?”

“我就是想看看你会说些什么来骗我。”阮春桂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虚伪。”

她这样,阮香玉便沉默不语了。

她们没再说任何一句话。

在林在堂那间凌乱的办公室里,吴裳和林在堂也都不再说话。吴裳躺在行军床上,被偶尔的一声砸窗声吓得魂飞魄散。林在堂坐在办公椅上,椅背向后仰,脚搭在桌子上。他很累,很快就睡着了。睡着的他无意识痉挛了一下,人就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这也吓了吴裳一跳。

她腾地坐起来问:“林在堂你怎么了?”

林在堂揉着屁股,疼得他说不出话。他强行站起来活动腰肢,还好,没骨折。

“你来这里睡吧!”吴裳说:“咱俩挤挤。”说完向里移,身体紧紧贴在墙上。

林在堂不再执拗,走过去,也躺在行军床上。一张小床。他们俩硬生生留出了一拳的宽度,却还是能听到彼此秉着的、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你紧张吗?”林在堂问。

“我不是紧张,我是不自在。”

“你我都没有邪念,你为什么会不自在呢?”林在堂又问。

吴裳显然被他问住了,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是的,既然没有邪念,无非是性别不同而已。她自在下来,踢蹬一下快要酸麻的腿,但在碰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后动作又接着顿住了。

“你确定你没有邪念?”吴裳的声音穿过一小段黑暗的距离,灼烧着林在堂的脸庞。

过了很久林在堂才回答她:“没有。”

第32章 微雨过,小荷翻

前半夜他们都无法入睡。

那张小床很窄,而他们都在严守着礼貌的边界。林在堂不习惯跟孟若星以外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但他的身体似乎在背叛他的意志。他意识到人是复杂的,人的生理和心理都是复杂的。

外面的疾风骤雨没有减弱的趋势,这一次的台风过境格外漫长。林在堂抱着肩膀,看起来有点冷,吴裳说要么你盖下被子吧?

“被子太小了。我盖你就盖不到了。睡吧。”林在堂说。

“我睡不着。”吴裳说:“我害怕。”

“怕什么?不是说你们千溪人对台风见怪不怪吗?”

“我怕我睡着了你对我起什么歹念。”吴裳干脆转个身面对林在堂躺着,黑暗中扯出一个笑来。

吴裳对异性的了解远高于林在堂对异性的认知,林在堂看起来是克己守礼的人,对异性保持着尊重,究其根本,是他内心的高傲。他看不上别人。

吴裳故意朝他的方向凑近点,这下能看清他的脸。他下意识向后躲,吴裳就揪着他衬衫领子用力将他拽回来:“躲什么?我能怎么你啊?”见林在堂神经紧绷了,又问:“林在堂,你不会还是处男吧?你跟孟若星是柏拉图吗?”

林在堂知道吴裳出于无聊开始说混话逗弄他了,但他还是认真回答她:“不是。”

“那太可惜了。我好想谈个处男男朋友啊。”吴裳说。

“…”林在堂忍不住说:“你是没事就琢磨这些吗?上次说捆绑,这次说处男男朋友,你是准备进军黄色产业吗?”

吴裳哈哈大笑:“你不紧张了吧?”

“我原本也不紧张。”

吴裳知道,打破男女相处之中的拘谨,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把对方当男人。她跟林在堂聊这些并没有不自在,相反,她有她自己的处事哲学。许姐姐总说咖啡店有吴裳在的时候,氛围会不一样。在与人相处这件事上,吴裳是受了老天爷青睐的。

林在堂也发觉了吴裳这个优点,他问她:“你考不考虑来星光灯饰工作呢?”

吴裳腾地坐起来:“做什么?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

“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销售,这点上你比我厉害。06年我就发现你有这个潜力,你会推销自己、也会包装产品,也有着天然的亲和力。”林在堂说出自己对吴裳的真实评价:“你或许可以试试。”

“我看过《销售为王》。”吴裳有点得意:“你还真说对了,我挺适合做销售。你们星光灯饰还有别的适合我的工作吗?”

“总裁夫人?”林在堂也开启了他说混话的模式:“霸道总裁为总裁夫人一掷千金,买了一辆二手奥拓…”

“我认真问你呢!”吴裳拍打林在堂:“你给我好好说!”

“你也可以做一些文案类的工作,但目前我们不需要。”

“你为什么觉得我适合做这个?”

“你不是写诗吗?”

“你怎么知道?”

“你06年说过,你写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烂诗,还给我背了几句。”

“我给你背的哪一句?”

林在堂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那天你经过我门前

梅子熟透了

果酱沾了你一身…”

林在堂背完接着笑了起来:“是挺烂…”

吴裳被他损了也不生气,她只是踢他两脚,让他对她保持一些尊重,毕竟她未来可能会成为文坛冉冉升起的炙手可热的诗人。

林在堂就说:“好的,吴诗人。你另外一句写的更好一点:

“屋内潮热

推开窗

更热…”

这下他笑到停不下来,他想起他当年出于礼貌忍住了爆笑的冲动的。现在他的礼貌消失了,他只是觉得好玩。

吴裳任由他笑,待他停下,她慢悠悠地问:“真奇怪,你怎么记这么清楚呢?林在堂,你当年…”

林在堂用被子捂住她嘴,说:

“你听,

雨更大了,

风也更大了。

我们都很害怕…

你看,生活化诗歌真的很好,人人都可以成为诗人,我也可以。”

“林在堂,我早晚要把你毒哑!再挖出你的脑子炖汤!”吴裳突然骑到他身上挥舞着拳头捶打他,林在堂一边躲闪一边问:“沾了烂熟梅子酱的他是濮君阳吗?咱俩假结婚那天你写诗了吗?写的什么?…”

他可真是一个怪人,平常话那么少,但气人的时候可真是一句又一句不需要打腹稿,吴裳打累了,也被他气笑了,翻滚回自己的位置,哧哧笑了。也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对谈缓解了她的压力,包括她平常不太对人说起的诗歌,经他这么一闹,她好像觉得也没有什么了,以后倒是能跟他坦然地说起了。

这就是孟若星无数次质疑的部分,也是林在堂不肯说的部分。他坚信自己的心是正直的、坦荡的,但关于那个夏天的记忆却是清楚的。倘若有一天孟若星知道了吴裳就是2006年夏天他遇到的导游,一定会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后来他们都困了。

这场古怪的台风,并不太遵循从前的规律,好像在这里停留特别久。雨急速地拍打着窗,好像要闯进来。吴裳揪着林在堂的衣袖睡着了。林在堂也睡着了。

被台风困住的他们,是在第二天上午迎来了解放的。外面还下着雨,但已经小了,风也小了。阮春桂和阮香玉一直没再说任何一句话,这时阮春桂换回自己的衣服,推门走了。阮香玉想留她吃口东西,她说:“省着点跟自己攒棺材吧!”

“借你吉言,我争取多活几年。”阮香玉也不想一直忍让,就这样回她。

阮春桂回过头恶狠狠瞪着她:“你女儿真像你。”

“我女儿像谁我心里知道,不劳你说。如果你以后还是这副鬼样子,那你不用来见我。我说什么你不信也不想听,你来无非是看我笑话。可我有什么笑话让你看呢?”

“没有吗?你女儿在卖身。”阮春桂冷笑了一声:“她跟你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买与卖,要分高低贵贱了吗?你们又好到哪去呢?”阮香玉说:“林在堂是好孩子,我见过他爷爷,猜想到他是爷爷带大的。你不要带坏他。”

早知言语伤人这么痛快,又何必装作圣人?阮香玉这些年来敛起的锋芒此刻尽数露出,她原本就不是任人拿捏的人,这一点阮春桂比谁都清楚。她缓缓走到阮香玉面前,雨还兀自下着,一里一外,她们身处两个世界。那雨落在阮春桂伞上,大珠小珠噼里啪啦,很急。

最后她转身走了。

阮春桂这一生最痛恨下雨天,这样的天气时常让她想起船只被迫返航,她不想回去结婚,干脆跳进海里。

这算起来,已经过去了近三十多年。

她给林在堂打电话,问台风有没有把厂房房顶掀开,林在堂在那头说:“这么容易掀开,还做什么产业带啊?”他那头有吴裳的声音,她在喊:“林在堂,过来吃饭!”

“吴裳怎么在?”她问。

“昨天有档案忘在家里,她帮我送来。”

“家里?哪个家里?千溪是你的家吗?你这么容易忘祖呢?”阮春桂恨恨挂断电话。

林在堂猜测她大概又跟别人生了气,就发条消息给她:“林褚蓄要是闹着跟你要钱,你让他找我。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不要动。”

林在堂觉得人生倒是很奇妙,现在他身边的两个人:吴裳和阮春桂,都贪财。

这天早上还是吃泡面,但吴裳要变着花样吃。她找了个电煮锅,给林在堂和他的主管们煮面。食材有限,但也奇怪,那面到了她的小锅里,味道就不一样。

几个人挤在林在堂办公室里,一边吃一边聊天。林在堂这时说:“你们以后多接触吧,裳裳以后会常来。”他叫她裳裳。

几个主管就鼓掌欢迎,顺道快速介绍一下自己。分管生产的老孙、分管质检的小余、分管仓库的小王吴裳这才发现,没有一个人姓林。林在堂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星光灯饰的人员改革,彻底去家族化了。

“那我…是不是阻碍了你的改革呢?”吴裳悄声问:“别人以为我是你老婆,觉得你的改革不彻底。”

“你拿着最低的销售工资,干着最基础的岗位,碍不了任何人的事。”林在堂说:“好好做你的销售。”

吴裳就点点头,接着说:“你知道我在上海谈到了20万年薪的名企工作吧?”

“你现在在跟我讨论薪酬吗?”

“这么明显吗?”吴裳摆起架子来:“你见多识广,知道那家公司不好进吧?那么你也能想象得到我是厉害角色吧?你不能按最低工资给我。”

“你知道销售主要拿提成吗?”林在堂问。

“我知道啊。”

“那你就拿出你的本事来。”林在堂说:“成为最会卖东西的人。”

“那你呢?你干什么?”

“我负责管理最会卖东西的人。”林在堂故意气她,说完还耸耸肩:“谁让我是二代呢!”

吴裳恨不能捏死他,这样想着,就用手指捏着他胳膊上的一块肉拧了下,林在堂疼得闷哼一声,怕其他人看到,又马上恢复如常。

“所以你把车练好。”林在堂说:“以后免不了用到。”

“好的,林总。”

吴裳人生中第一辆开的车,就是林在堂的。

林在堂的这辆轿车,有着林在堂风格,看着很深沉稳重。她坐在驾驶座上,一时之间想不起该怎么开了。学车已经是几年前的事,那时阮香玉让她学车,她高高兴兴就去了。

驾校的人问她想学什么车型,她说:“大货车。”

“别闹了。”驾校老师说。

“可我真的想学大货车,学会了以后可以做货车司机赚钱。”

“那你学普通车型,学会了可以开出租。”

“也对。”

吴裳满脑子都是钱,学车也是为了钱,她甚至没有一丁点享乐的念头:比如开车出去走走。走走不要油钱么?不要高速费么?不走不走。

她上车前跟林在堂说起这个,林在堂想了想问她:“你不会用这个车去开黑车吧?”

吴裳眼睛瞬间就亮了:“可以吗?”

“不可以。”林在堂摇头:“你不要糟蹋我的车。”

林在堂其人对奢侈品不感冒,手上戴着百万手表的仿表,他生平喜欢的昂贵的东西只有车。尽管喜欢,也有度。海洲的二代开豪车,六七百、上千万的车街头也常见,但林在堂没有。

给吴裳开这辆是他七八年前买的轿车,买的时候不足百万,这款车是很经典的,林在堂最喜欢。倘若吴裳真用来开黑车,他可能会忍不住打她一顿。

林在堂亲自陪吴裳练车。

这时是晚上十点多,他从工厂回到千溪,吃过晚饭,还能有一些消化时间。日子突然就从容舒适起来,他整个人也日渐恢复了气色。

夜风吹着他们,一前一后上了车。叶曼文正在二楼窗前给阮香玉打电话,看到这个情形就说:“这两个人,即便是在做戏,但也有点真情在的。”

“怎么这么说呢?”阮香玉问。

“林在堂本性善良,裳裳也是。他们两个会为对方着想,并不比真夫妻差。”叶曼文就给阮香玉讲车的事,阮香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那很好啊。”

阮香玉因为面馆在装修,所以在旁边租了一间小屋子。老街上的小屋子是很破旧的,但因为就在面馆旁边,她每天劳动方便,就很好。吴裳去看她的时候,心疼她,给她置办了一张床垫,又给她买了许多花。这样她的小家也算温馨。

她打电话的时候,外面站着一个男人在徘徊。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一条西裤,戴着眼镜,很是老实。阮香玉记得他,他在政府里工作,从前早上总来她这里吃面。

这样的人她也见过一些。

阮香玉尽管年逾五十,但美人的骨相、皮相都还在,尽管穿着普通,但举手投足却温婉。也有人喜欢她的。她看到男人将藏在背后的那一小束花放在她门前,接着快步走了。

这时听到叶曼文说:“哎呀,还没出村口,就差点撞到人家的门!”

可不么,吴裳不熟练,刹车油门换不明白,差点一脚冲上去。好在关键时刻她反应过来,不然林在堂的车就要受伤了。

她听到林在堂倒吸一口冷气,以为自己会迎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责骂,结果等了半晌,林在堂还是没有动静。

她扭头看着他说:“你要想骂我你就骂。”

林在堂心在滴血,但表情很平静,说:“安全第一,你慢点。这会儿公交站前面的小路没人没车,走吧,去练。”

“可我是不是得先…掉出去?”

“你下车,我来。”

林在堂真是好脾气,吴裳下了车,他坐上去,又给吴裳讲了一遍按钮,接着慢慢把车头掉正,一点都没有炫技的意思。

“你真厉害。”吴裳夸他。

“你也会很厉害的。”林在堂回应:“现在,请上车,慢点把车开出去。”

这下吴裳听出了心疼,她笑弯了腰,上了车。

“好啦好啦。我好好开。”

当她把车慢慢开出千溪,突然发现一件事:她坐在驾驶位看到的千溪,跟她走路看到的千溪不一样。她大惊小怪地问林在堂:“为什么啊!”

“因为心境、位置都不一样了。这就是我有时候喜欢开车出去走走的原因。”林在堂耐心地回答。

“你喜欢开车出去走走?”吴裳这样问完想起之前也是看到过林在堂开着大皮卡,装着露营装备走的。

“偶尔露营。”林在堂说。

吴裳嘴撇了撇,心知肚明,没有多问。但她又想逗闷子,就说:“那以后咱俩出去玩。咱俩好兄弟,有话好说。只要你钱给到位,我陪你玩出花来。”

林在堂叹了口气:“玩不玩先另说,你有没有觉得你陪我玩出花来这句听着有点怪异?”

吴裳反应过来,骂他:“你心真脏。所以看什么听什么都脏。”

“你心不脏,你跟你好朋友要对我捆绑。”

“你不觉得你有时候那样子挺像一个受虐狂吗?”吴裳问。

“你非要按外貌给人下定论吗?”

“对啊。气死你。”

摇下车窗,夜风吹着他们。海水的味道腥咸,但却自由。吴裳在那条小路上来来回回地开,林在堂一直在教她掉头、转弯、变道。她很快就想起了驾校教的,开始有了感觉。

这时林在堂又说:“你很有天赋,如果你踩刹车能再轻点,那就完美了。”

他真是不好直说:你是跟刹车有仇吗?你一脚又一脚跺刹车不犯恶心吗?

好在吴裳接收到了他传递的信息,直接问:“你是不是被我刹的想吐?”

“是的。”林在堂点头。他从前不知道陪人练车是这么遭罪的事,也理解了为什么陪人练车要一直骂人。可惜他不会。

吴裳有点上瘾了,对他表示感谢,并邀请他下一天晚上还陪他练车。林在堂就说安排司机来陪她练,吴裳觉得人家司机也需要休息,不好让人陪。最后林在堂只得答应她:好的,还是我来陪你练。可是我一个人折磨吧!

吴裳开车上了瘾,决定开车去海洲城。主要有三件事:一是为看阮香玉,看看面馆的装修进度;一是为去星光灯饰办入职手续,做岗前培训;一是为许姐姐的咖啡馆提供两样新品。她的精力就像开了马达,无比充沛。

并且她体能很好,跟叶曼文学一天手艺,晚上以后不耽误任何事。学车、看资料、研究烘焙,还能有十几分钟跟宋景打电话。林在堂看她这样,就说:你这强壮的身体,不去工地搬砖可惜了。

吴裳就说:你以为我没有想过吗?我还想过去船上做厨子呢!这样就能免费去全世界了!

“这么想去全世界吗?”林在堂问。

“当然。”

说这话时他们两个人正在千溪的海边,吴裳伸出手指向远方:“看到了吗?我要去那片海岸,还有海岸线以外的地方!”

林在堂眯着眼睛看了看,她手指的方向他看不清。他说:“我不会离开海洲了,但我的灯,会照耀你去的地方。”

林在堂仰头看着天空,吴裳极目远眺对岸,这世界上本就有着各种各样的终点。

第二天一早,林在堂坐上了“吴裳”的车。这是吴裳第一次真正独立上路,他们从千溪开往海洲。天空下着细雨,海面升腾起雾气。车行在沿海公路上,一侧是山,一侧是海。拐弯时候吴裳一会儿觉得自己要撞向山体,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会冲向海岸。林在堂紧紧握着门把手,除了说慢点,慢点,其余时候都忍着不说话。

他发现自己竟然晕车。确切地说,他晕吴裳的车。

吴裳自己也怕,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啊啊地叫:“撞上了撞上了!”

林在堂忍不住喊了声:“那不是还远着吗!!”

“是吗?”

“不是吗!”

“哦…啊!”

吴裳这一路一惊一乍,林在堂忍着恶心终于陪她到了老街。她问林在堂要不要去吃碗面,林在堂摇摇头,扶着树吐了。她接着问晚上要不要拉他回千溪,他摆摆手说:“不用,你别跟我说话了。”

吴裳就高高兴兴去看阮香玉。

此时姆妈头上戴一块方头巾,正在跟两个叔伯一起刷墙。两间打通的小店看起来宽敞明亮,阮香玉给几个拐角包了实木,又让整间屋子看起来很古朴。

吴裳拉着她坐下,非要给她揉腰。阮香玉就坐在那,由她去。

“你是不是有事说?”阮香玉见她一直在笑,就问她。

吴裳实在藏不住心事,蹲在她面前说:“亲爱的阮香玉女士,我找到工作啦!”

阮香玉眉眼瞬间开了:“什么工作呀?”

“我要去星光灯饰做销售!”吴裳眉飞色舞起来:“姆妈,我要好好做这份工作,我要把灯卖到全世界去!我要成为最成功的销售!”

“你想做销售?”阮香玉不无担忧:“我以为你喜欢写东西,做文字类的工作。”

“在上海找到的工作固然是最心仪的,但人总要活着呀!”吴裳说:“我想得开,只要能赚钱,不违法乱纪,我什么都可以做!”

“跟林在堂相处开心吗?”阮香玉又问。

“开心啊。”吴裳说:“妈妈你知道吗?我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吴裳在憧憬一个全新的生活,她能在外婆和妈妈身边、有一份充满挑战性的工作。她想象了她的未来,那会是一个光明的、快乐的未来。

她那时好天真。

第33章 微雨过,小荷翻

吴裳第一次走进“生”光大厦之前,站在那栋大楼前看了很久。从前的星光大厦是海洲的标志性建筑。吴裳记得她读初中时候跟宋景来城里买头绳,路过星光大厦。

那时星光大厦闪烁着霓虹,“星光大厦”几个大字比别的楼宇要亮。

“好气派啊!”她和宋景都不禁感叹。

林在堂在开会,派出来接她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很酷的女人。女人梳着利落的短发,却踩着一双拖鞋,见到吴裳就说:“林总在开会,我来接吴小姐。”

她叫她吴小姐。

“那我怎么称呼你?”吴裳一边走一边问。

“我叫郭令先。他们都叫我郭姐。”等电梯的时候,郭令先看了眼吴裳。她实在无法想象林在堂最后娶的是这样的人。因为有孟若星在先,所以郭令先已经有了比较。但她是不动声色的人,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

“林总安排我先带你熟悉公司,其实也没什么可熟悉的。原本每个月会安排一次新人入职培训,但因为最近几个月公司没怎么进新人,所以培训后面集中在做。公司的手册我给你拿一本先看看。”

电梯门打开,吴裳先一步走了进去,顺手挡了下电梯。郭令先对她说谢谢,又继续说:“销售有一些人跟着别人走了,目前一共三个人,我、林总、你。”

“林总?是哪个?”吴裳问。

“你老公。”郭令先回答她。这时郭令先心里想的是:之前林在堂给她画大饼,说以后销售部让她来负责,紧接着就安排了这么一位来。果然企业家的嘴不可信。她心里因此烦躁,所以对吴裳就客气不起来。

“你先学专业知识吧。”郭令先说:“也不着急。”表情吴裳看懂了:也不指望。

吴裳多聪明,来往几句话看出了郭令先心里不痛快,又忍着不发作。她之前跟林在堂说担心别人觉得他改革不彻底,林在堂还说没事,结果她上班第一天就应验了。

上到25楼,就是他们新搬来的楼层。这栋大厦的很多楼层都租给了其他公司,做金融的、做旅游的,每个大公司盘踞几层,中休或抽烟时候在楼下匆匆见一面,知道对方都是这大厦里的蝼蚁。

25层的办公室并不现代化,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格子间。过道边上堆放着小推车和一些样品,满满当当。吴裳因为在上海短暂目睹了现代化的办公场地,所以看到这里感到窒息,有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时代把这里抛弃了。这里还像一个原始的“作坊”,看起来垂垂老矣。但吴裳也知道,在海洲,这已经是很好的办公环境了。

“在装修了。”郭令先说:“我们原来在别的楼层,也是这种环境,林总不喜欢,说这没法跟国际接轨,有访客的时候也拿不出手,所以他搞了一笔钱,把原来的几层装修了。现在我们这是临时租的。”

“哦哦。”

“包括楼下的大堂,还有刚刚那个破电梯间,都要重新弄。”郭令先是杭州人,随做生意的先生来海洲定居。尽管已经有十几年,却仍看不上海洲。觉得海洲破,还觉得海洲满大街的土老板。她毫不避讳地说“破”,这里破、那里破,总之都不合她心意。

“嗯嗯。”吴裳初来乍到,不敢发表任何看法。但她对销售部就剩三个人这件事很震惊。

她的办公室与林在堂办公室相邻,她的工位在一个角落里。工位旁边是打印机、传真机、几部电话,有一个大的置物架在她对面,上面也堆着满满的样品。

郭令先安顿完她以后就走了,吴裳自己一个人看星光灯饰的企业手册。这上面是一些包装过的发家史,吴裳记性好、看得好,不到半个小时就看完了,甚至能张嘴就跟人吹出来。把手册放到一边,决定去个卫生间。

卫生间的位置在她办公室斜对角,她刚好能横跨整个工区。于是顺道看了眼:财务部、人力资源部…最大的一个工区当属网络营销部。

网络营销,这个她在面试上海那家公司前做过了解,没想到在星光灯饰看到了。她探头进去看了眼,看到里面挂着几个小牌子“搜索引擎组”、“电商组”…

“这是新成立的部门,只有只有一两个人象征性在做。”林在堂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你要想看你就进去看,不要鬼鬼祟祟的。”

“你开完会啦?”

“开完了。”林在堂问:“入职手续办了吗?”

“没有。”吴裳说:“我晚点办。”

林在堂想跟吴裳聊聊郭令先的事,但吴裳手一挥:“你不要跟我聊,你做你自己的决策。我看她挺厉害,说话办事很是利落。而且没跟别人走,没让你的销售部全军覆没,想来人品也过硬,至少不是落井下石的人。”

林在堂再一次震惊于吴裳的心胸和眼界,就觉得废话不必说,她自己都能想明白。林在堂真的喜欢跟聪明人共事,新的星光灯饰需要聪明人,也需要有革新能力的人。他这会儿觉得自己“招”吴裳进来的决定很对。

但阮春桂不这么觉得。吴裳进公司后几乎没跟任何人接触过,但她却得到了消息。她给林在堂打电话,不同意吴裳入职。

她说:“她是别人眼里的林太太,去公司里算怎么回事?夫妻档吗?你不是说不做家庭作坊?”

“我有我的考量。”林在堂说:“之前说好的,公司经营的事你不要管。”

“我为你好。你们不知哪天就一拍两散了,你现在让她进星光灯饰,别等她摆你一道!”

“…”

阮春桂对人向来提防,按她从前的习惯,吴裳这样的“小角色”入不了的眼。如今也不怎么了,对吴裳横竖都是不顺眼。林在堂不愿与她多说,只是说:“我有我看人的眼光,吴裳做销售差不了。你是不是跟人事说什么了!他们应该主动给人办入职的,到现在入职流程都没给人发。这还是正规的企业吗?连个正规流程都没有!”

林在堂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他决定吓唬阮春桂一下,让她不要对自己的经营和决策干预过多。这招管用,阮春桂见他急了,就挂断了电话。

这时林在堂要HR发任命邮件,由郭令先担任销售部总经理,负责星光灯饰全国的渠道销售和直客销售。这封邮件在郭令先意料之外,她早上还在揣测林在堂是要吴裳来接手,结果午饭前就收到了任命通知。

她去找林在堂,林在堂直接说:“吴裳之前在上海拿到过五百强企业的offer,那是顶尖的互联网公司,有20万年薪。作为一个新人,她很厉害。但我让她来做销售,不是为了取代你,而是为了帮助你。”

“她…”

“你自己细品她。”林在堂说:“怎么用她是你的事,你是她的直属领导。”

“隔着你,我也没法对她有太高要求吧?”郭令先说出自己的顾虑。

“那也没关系,她自己会要求自己。”林在堂说:“之前你们也大概了解:她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她对金钱有欲望、有野心,她会自己驱动自己。”

“你这么说,感觉你们不像夫妻。”郭令先说。

林在堂就笑了:“是夫妻、是战友,也是伙伴。”

“这话倒像我先生说的。”郭令先站起身邀请林在堂:“走吗?今天渠道销售部聚餐。”

“那我要参与一下。”

林在堂最近在厂区多,来公司的时候很少。他每次来都要开一整天的会,顺道看看办公区的装修。大楼物业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给“生”上面的“曰”点亮,他说再等等吧,里面亮完了,外面自然就亮了。

“三个人”的部门聚餐听起来很寒酸,但郭令先这人有着来杭州的做派,非要“屎上雕花”,拉着他们俩上了船,吃现捕的海货。

吴裳坐在那看人收网,就说:“早知道我下去捞了,这钱花的…真冤。”

“你会下网?”郭令先问。

“我在海边长大的啊。”吴裳说:“我赶海时候摸螃蟹,很有准头呢!”

严肃的郭令先这下笑了。

聚餐还算愉快,三个人基本上不聊工作,闲谈间吴裳知道了郭令先的先生也有些来头,在抱团做生意的海洲,一个外地人站下了脚。吴裳还听到郭令先是丁克一族,家里养了好多猫猫狗狗。

下午郭令先给了她一沓产品资料让她入门,吴裳也因此知道原来“灯”的世界是那么复杂。工业灯、家用灯、商用灯,星光灯饰主要生产家用灯,但工厂会做一些大批量的工业灯的代工。

她看着这些资料,第一次对灯产生了兴趣。边学边去网上检索,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郭令先还没下班就走了,吴裳也不是加班党,她背着包就去了许姐姐咖啡店。

她并没想到这一天,她会见到孟若星,消失很久的孟若星。

吴裳见到孟若星的场景是很寻常的。

她去许姐姐店里,一是为了帮许姐姐试试新的咖啡豆,准备开始做特调的咖啡。许姐姐自己动手能力弱,但吴裳可以;二是为了帮她研发一些面向企业团餐的小糕点。吴裳做好,没问题把配方卖给许姐姐。她原本不想要钱,许姐姐非要给:说五百一个配方,加管一年咖啡。

吴裳到了店里习惯性换上了围裙,闻了闻许姐姐从埃塞搞回来的豆子。原产的豆子果然很棒,吴裳实在忍不住,先给自己做了一杯。现研磨手冲的咖啡刚送到嘴边,咖啡馆的“欢迎光临”就响了起来,门开了,带来了夏夜闷热的风。林在堂走了进来。

“今天怎么有空啦?林总。”许姐姐说:“不会是看我把你老婆叫来,你跟过来的吧?”

林在堂出来躲事,天气太热,从办公室走到咖啡馆,已经让他出了薄薄一层汗。衬衫微贴在身上,身材的轮廓就显现出来。许姐姐看了一眼,对吴裳眨眨眼,小声说:“你伙食可真好。”

“啊?”吴裳一时之间没懂,顺着许姐姐眼睛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老林,你喝什么?”扯了一张纸巾递给林在堂,顺手扯了扯他胸前的衬衫。林在堂下意识向后躲,见吴裳对他瞪眼睛,又生生不动了。

许姐姐在一边嘻嘻地笑,这时说要请林在堂喝一杯咖啡。许姐姐想让吴裳做点花样,吴裳却坚持认为这样的夏天喝点冷萃就很好。但还是弄了点花样,她把杨梅捣成果泥冻在了冰里,只是要多等一会儿。

许姐姐说前几天看几辆大拖挂车从城里过,有人说那是星光灯饰的新机器,你到底进了多少机器啊?

“我把所有机器都更新了。”林在堂说。

“原来的呢?”

“淘汰给一些老工厂了。”

“你可真有魄力。”许姐姐夸他:“说实话,我没想到你这么有魄力。那你现在怎么样?压力大吗?”

“除了没钱,没有任何压力。”林在堂如实说。没钱是真的,昨天出门想带些现金,翻遍钱包凑不出五百块,最后是跟吴裳借的。吴裳趁火打劫,借五百要求他还1000。还说借1000,还1700,利息更低,问他是否考虑。

当他终于喝到了吴裳的杨梅冰萃,一口进去,神清气爽。这时咖啡店的门又开了,走进了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女人。女人戴着一个阔檐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当她摘下帽子,咖啡店里的人都安静了。

是孟若星。

这一场相遇实在是偶然,一下就把他们带回到上一年冬天。他们都还记得那天海洲下了一场雪,林在堂来买了咖啡。

林在堂对孟若星点点头,就转过身去面向着柜台,只留侧脸给他。倘若说心中没有任何悸动,那一定是假话,林在堂的感觉就像大雨前的千溪村,乌云迅速聚集,不一会儿就能下一场倾盆大雨。他手里握着的咖啡杯开始向他的掌心渗透冷意,杯身凝结了薄薄的水珠。

“hello,好久不见,请问喝点什么?”许姐姐走到柜台前为孟若星点单。

他们结婚那天孟若星是去了的,她最为震惊的是林在堂竟然随便娶了一个店员。他好像在用这种方式刻意羞辱她。

刚刚在她走进咖啡馆以前,她站在外面看了片刻,她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很好。吴裳伸手拉林在堂衬衫对他使眼色的时候,孟若星的心里可谓五味杂陈。

孟若星看看林在堂,又看看吴裳,说:“吴小姐结婚了就不做店员了吗?”关于吴裳,孟若星听说过很多。这要拜林在堂的叔叔所赐,因为被吴裳摆了一道,就满世界宣扬吴裳的“不堪”。大概就是吴裳趁林在堂空虚,勾引了他,从此过上衣服无忧的阔太太生活。

“不做了。飞黄腾达了。”吴裳察觉到孟若星的敌意,她也不是受气包,以自毁的方式还击,堵住了孟若星接下来的话。

许姐姐这时又问:“喝点什么孟小姐?”

孟若星指指林在堂手里那杯:“跟他一样。”

“这是试验,还没上市。”许姐姐说。

“我能做呀!”吴裳说:“要一视同仁。我给孟小姐也做一杯。”

她动作麻利,转身去做。刚刚还有余冰,被她迅速放到杯子里。

“二十五。”许姐姐说。

孟若星笑了:“海洲还有25的咖啡,老板生意兴隆。”拿出五十现金给她:“不用找啦。”接着看向林在堂:“林总都不跟我说话了吗?”

林在堂学不会圆滑,他对不想说话的人就是不想理。这时他想到他们分手后,孟若星家人对星光灯饰釜底抽薪,差点把他送进地狱的事。尽管熬了过来,但林在堂也做不到就此放下。

气氛有些诡异。

吴裳是喜欢看热闹的,哪怕这热闹与她有关,她都能抓起一把瓜子边嗑边看。

做好了咖啡给孟若星推过去:“好啦,打包带走吗?”

“不用,我车上喝。”孟若星说:“好喝我明天还来买,我最近都在海洲。对了,之前你做的面包片也很好吃,林在堂给我送去过。”

“现在也有啊。”吴裳忙说:“你要不要买几片?”她不是听不出孟若星的弦外之音,她完全没过心,又想帮许姐姐多卖几片面包。

不等孟若星回答,她就去拿面包片,边拿边说:“我没记错的话,之前林在堂吃的是这款。”

就这样顺水推舟卖了面包片。

孟若星戴上她的阔檐帽,对林在堂说:来日方长吧!”推开门出去了。她开了一辆超跑,车边站着一个男人。两人上了车,就这样走了。

吴裳脖子伸很长去看,别的不说:她羡慕孟若星车开得好。

“超速了吧?”她说。

她这一句,打破了店里的沉闷,许姐姐拍了她一巴掌说:“真有你的!”

林在堂则看了她一眼,想到晚上要坐她的车回千溪,一阵头疼。

好在对他们而言,除了晚上的插曲,这一天都算不赖。回去的的路上吴裳问林在堂:“你为什么不跟她说话?你还没过去吗?”

林在堂没有回答她。

当孟若星这个人消失的时候,他慢慢把她遗忘了。当她出现的时候,他是带着很多滋味的:恨她、厌恶她,也会一瞬间想到他们相爱的时候。

“你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吴裳说:“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彻底放下一个人,是会云淡风轻的。”

“别管了,让我们庆祝一下这很好的一天吧!”吴裳说:“我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我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怎么庆祝?”

“我给你飘移一下吧!”吴裳手放在档把上,被林在堂一把抓住。

“你给我好好开车。”他说。

“你求我。”吴裳说。

林在堂的手正扣在她手背上,她软软的细细的手。

“飘吧。”

他移开了手。

第34章 百丈冰,万里凝

在无际的海岸线上

鸟和鸟四散

人和人告别

——2019年1月吴裳《她飞走了》

院子里的花落了一层。

这一年吴裳种花总是不顺利,她不懂为什么她照顾它们明明更用心,但它们却要抛下她离开。

她戴着手套,穿着一身棉袄,身前披着一个围裙,在院子里侍弄花草。1月的海洲,空气阴冷,她琢磨着不行就把这些花彻底搬进屋里去。

园子里有一块地陷了,比别的地方低一点。她想了半天才想起:从前这个位置是一个西式的雕塑,让他们给刨掉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填的土沉下去,久而久之就有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坑。

林在堂这一天把工作都授权给了副总裁郭令先,而他关了手机在家里呆着。也不喝茶、也不看书,就是站在落地窗前看她在园子里折腾。

吴裳的手机放在她衣服口袋里,不时有消息进来。摘掉手套看一眼,是许姐姐店里的男孩,问她要不要出去喝一杯。吴裳有点想不起男孩叫什么了,只是觉得干干净净的漂亮男孩看着真好,但是别开口说话。只要一开口说话,她就觉得那漂亮被蒙上了一层雾,看不真切了。

她回:“改天去店里找你喝咖啡。”

宋景也有消息,说的是:问吴裳要不要来一趟新年旅行?

“见面商量。”吴裳回她:“林在堂这几天跟吃错了药似的,一直在盯着我。”

“用我去你家捣乱吗?”

“不用。你别来。“

吴裳把手机塞回口袋,回头看看林在堂。他像个幽灵,面无表情,有点吓人。

吴裳自然不怕他,对他摆手,让他出来。

林在堂走到院子里,问:“干什么?”

“干活啊!”吴裳把小铲子递给他:“填土!”

林在堂把铲子丢一边,不肯填,这时反倒问起了别的:“你跟方知熟吗?我记得咱们一起吃过几次饭是吧?”

方知是他的投资人之一,极力反对他做设计师品牌,两个人已经要闹掰了似的。

“喜欢我那个吗?”吴裳笑了笑:“就是偷偷跟我说喜欢我那个?”

她不痛不痒戳了下林在堂的痛处,见林在堂皱起了眉,就说:“不熟呀!那次以后就没见过了。我讨厌轻浮的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在堂跟方知有嫌隙,也是那时开始的。林在堂这个人,非常讨厌乱搞男女关系。方知虽然看似玩笑跟吴裳说喜欢她,又解释说不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但却令林在堂觉得恶心。林在堂跟他闹了不愉快,甚至跟机构要求换人。那时这件事折腾了很久,最后以方知跟林在堂道歉告终。

“你是不是怀疑是我把你要做设计师品牌的事跟人家说的啊?你如果怀疑,你直接跟我说就好了。”吴裳叹了口气:“阴阳怪气的。”

“不是你吗?”林在堂问。

“那我倒要问问了:你没跟别人说过吗?你只跟我说过吗?”吴裳叉着腰看林在堂,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准备大吵一架。

吴裳其实没跟林在堂大吵过。

两个人偶尔闹不愉快,林在堂就不说话,吴裳也不说话。最后往往是因为什么事儿让他们不得不一起出面解决才好。

她知道跟林在堂吵不起来,叉了会儿又放下手:“你不干活就走,烦死了。”

林在堂才不走。她去搬花,他就上前挡着;她去浇花,他就率先拿走喷壶;她要捉虫,他就伸手挡着叶子。吴裳被他惹急了,一铲子摔到他脚上,上面沾的泥土摔了他鞋面都是。

“我不想跟你过了。”她说:“我觉得这日子很没有指望,没有意思,每天就这么干熬着,再熬几年我就死了。”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没说过。她赚的就是这份钱,就是一个工作而已。但她现在动了不赚这个钱的念头,就脱口而出了这句话。

她没想过林在堂可能是什么反应,他么,无非就是那样,克己客气。听她这样说,就掏出一份协议来,来看看她履约的情况。跟她协商后面的事。这就是林在堂。

“你不想跟我过啦?”林在堂却笑了,被她气笑了:“你不想跟我过,那你想跟谁过呢?跟咖啡店那个小伙子过吗?小伙子有钱吗?你这个守财奴不给小伙子花钱,小伙子陪你闹着玩吗?”

“你看我手机?”吴裳问他。

“你手机自己在我面前叮叮响,用看吗?”林在堂突然捏住她的脸:“你以后少跟我说这种气话!有事说事,不要摆情绪。”

“我跟你说的就是事。”吴裳说:“真的,你认真考虑下吧,咱们好聚好散。”

“所以你想要那栋别墅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是吗?离婚之后搬过去住?”林在堂说:“你每天噼里啪啦跟我打算盘,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吗?问题是你别墅还没到手呢,你现在这么沉不住气了吗?”

“我可以不要别墅,那你也凑不到我的钱。”吴裳说:“我知道我这二百多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有大把人想借你钱。我这人你应该了解,赚不到的钱我就不赚。我可以转身赚别的钱。”吴裳说了这些,心里痛快了些。她藏不住话,这些年跟林在堂也是把话都摆在明面上说。她原本就是一个逐利的人,压根不想在林在堂这里获得什么样的感情,于是她顿了顿又说:“换句话说,你要是没钱,我跟你这里赚不到钱,那我还跟你混什么日子呢?”

她在给林在堂施压,如果还想过下去,他就要继续放诱饵,像他们以往每一次做的那样。他们当然不是傻子,在每一次的事件中,吴裳都有她无可取代的价值。

于是他们就以这种扭曲的方式不断纠缠、纠缠,一直纠缠到土壤很深,其他东西很难渗进去。

林在堂就那么看着她,嫌看得不够真切,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吴裳也仰着脖子跟他对视。林在堂的眼睛深不见底,多少年商场历练,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也是。

从前他们对视,都觉得好笑,会同时笑出来。现在他们对视,她眼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他眼里平静如水。

吴裳推了林在堂一把,他向后退了一步,但也扯上了她,将她带进了怀里。她踢他咬他,朝他脸上甩巴掌,他就默默地受着。但吴裳哭不出来,她的眼泪都在葬礼上流干了,她谁也不恨,她恨林在堂,也恨自己。

她转身又去砸花,都是她亲手种下的花,她也不想养了。花盆在地面上,转眼就碎了一地。她砸了两盆,累了,又掉头向客厅走。

拿起茶桌边的茶礼要砸,这时想了想,觉得这茶礼很贵,又丢到沙发上,自己也颓然跌坐上去。

林在堂也坐在她身边,听着她很粗的喘气声,扭头看到她强忍着的情绪。

“二百万你投给我,不用250万,也不用更多的钱。别墅过户给你。”林在堂说。

她赢了。

吴裳的伤心缓缓落下去,喜悦冒了一点点头。她起身坐在林在堂腿上,他身体后仰,她顺势向前,捧住了他的脸。

“如愿了是吧?”林在堂淡淡地说:“你为什么不觉得我会反悔呢?毕竟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他当然也有伤心,他们走到了今天,夫妻之间就只剩下了生意。但很多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们各有立场,早已无法追究谁对谁错。

“你不会反悔。”吴裳贴着他的嘴唇说:“我了解你,你不是蝇营狗苟的人。”

“那我是什么人?”

“你是一个光明正大的生意人。”吴裳亲吻他的嘴唇,一下一下,缓慢缠绵。有时舌尖碰到他唇角,就逗那么一下,看他何时来接。

手去解他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一直向下。

她一直看着他,想起曾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很喜欢他的眼睛。她会在□□时看着他的眼睛,那时他不会隐藏,喜欢什么动作或有什么浓烈的情绪都写在眼睛里。

吴裳知道自己去意已决,无非是时间问题,所以她的身体总是想索取。甚至不需要林在堂配合,她自己就可以。

她看到他仰起脖子,就知道他喜欢。他的手垂在身侧,倔强地不肯抱她,那她也无所谓。她抱紧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几乎毫无缝隙。汗水交融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到沙发靠背上,氤氲一下,留下一个印记。

“林在堂…林在堂…林在堂…”她叫魂儿似的,他终于搂紧了她,他们之间毫无间隙了。

“再来一次吧?”结束时吴裳说。

“你是在提前支取吗?”林在堂说:“类似于以后吃不到了,现在多吃点,吃腻了就不想了,是这样的心态?”

他也了解她,她不动念头是不会说出那样的话的。各自收拾妥当,吴裳要求去办别墅过户手续,两个人却被突然登门的阮春桂拦下了。

阮春桂递给林在堂一沓图纸,问他:“这是你那独立设计师品牌要做的灯吗?是吗?”

林在堂翻开来看,一页一页,除了有细微的调整,几乎雷同。但他似乎不意外,问阮春桂:“哪来的?”

“今天上午我跟一个人喝茶,说有人在拿着这个东西在谈投资。”阮春桂问:“这个设计稿都有谁看过?”说完头转向吴裳。

吴裳笑了说:“我没见过,林在堂从来不带这种东西回家,他办公室也不许我去。他是不是放在别的家里了呢?”言外之意你怀疑我也是太好笑了。吴裳说完就别过脸去,她多一眼都不想看阮春桂。

阮春桂没有接话,回头看着林在堂,想看他怎么说。

“既然是拿去谈投资的东西,为什么到你这里了呢?”林在堂说:“这样的投资方能是什么好人?”

“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怎么流出去的!”她问。

林在堂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吴裳一瞬间就明白了,林在堂在“试毒”呢。他对当下的资方不满,开始考虑新的合作伙伴。正直的人是不会泄露底稿的。那么也就是说,这是一版废稿。

吴裳拿起那些图看了看,她在星光灯饰做了几年销售,对灯具产品足够了解,也具备了一定的审美。这玩意儿真的只能忽悠一下,连光谱颜色都懒得画全。

林在堂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猜到了,于是也不多说。吴裳不想跟阮春桂说话,推脱说自己有事,就出门了。

她要去面馆,因为这一天她要见一个“特别”的人。

行动路线仍旧是从前那样,将车开到老街对面的停车场。不同的是,这些年海洲发展很快,旅游业也日渐兴旺,政府为了方便游人和旅行团,在老街对面建了一个超大停车场。吴裳每次都把车停到那,然后下车走到面馆。

从停车场到面馆,要过一条马路,拐进老街。如今老街的很多门脸也翻修了,说是老街,但其实看着不老了。只是路还是那样,很破旧,墙角藏着青苔。街边多是一些特产店,文创店,还有一些手工制品。从前老街的街坊把房子租出去,或者自己做些小生意,早起要吃面上学的小朋友已经长大了。现在早上来面馆吃面的多是游客,和周围做生意的人。

今天面馆的人依旧很多,里面十余张桌坐满了,外面散落着上百张小凳子,满当当坐着人。后厨还在原来老店的那个位置,是明厨明卫;在从前收银台的位置摆着一个陈列柜,是那天更新的当日食材。

她进去后找个地方换上白色的工作服,将头发都盘上去,塞进帽子里,这才进了后厨。

她今天要招待一桌特殊的客人,从北京来海洲旅行的濮君阳,和他的女儿濮欢乐、妻子袁博遥。

吴裳和濮君阳已经有十年未见,她当然记得濮君阳当年的样子,记得分手那天,海洲下了很大很大的雨,雨水都流注进海里,海水不停涨潮,好像要淹没这个世界似的。

他们约在下午四点面馆人最少的时候,这时几乎不用排队,只要稍等就会有位置。她之前在电话里问濮君阳想吃什么,濮君阳说他十年没回过海洲了,只想吃点地道海洲味。女儿濮欢乐喜欢吃面,如果可以,给她来一碗素面。

吴裳准备完一切是15:37分,还有一碗素面没有煮。她走出餐厅看向老街口,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孩向这边走。濮君阳还是那么守时。

她并没仔细看,又掉头回去,煮了一碗面,当濮君阳带着濮欢乐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面刚好上桌。吴裳解开围裙,摘掉帽子,迎上前去,笑着对濮欢乐说:“你好啊,濮欢乐。”

“裳裳阿姨你好。”濮欢乐带着浓浓的鼻音,刚刚感冒过,小鼻尖儿红红的。吴裳这才看濮君阳。

他好像跟她记忆中没什么两样,穿着仍旧朴素,看起来像一个知识分子。哦对,濮君阳就是知识分子,他现在是一个知名作家了。他写的那些纪实文学集成册出版,吴裳在里面也看到了海洲。

一直以来写诗的是她,成为作家的是他。命运是很顽皮的,总会把人推到意想不到的轨道上。

濮君阳看吴裳,她终于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他是替她高兴的。

“欢乐妈妈呢?”吴裳问:“不是说一家人都来吗?”

“她临时有事。”濮君阳说。

他并没对吴裳说,这原本是他们的最后一场婚内旅行。濮欢乐的妈妈袁博遥定在了海洲:说两个人相识一场,她都没来过他的家乡。只是在他的笔下看过海洲。但出发这天早上,袁博遥并没出现。她说她不想看濮君阳的家乡了,那没有任何意义。她收拾了东西,随朋友一起去了广西。

濮欢乐话不多,坐下以后就开始往嘴里送面条。可以看出孩子带的很好,吃饭时候干净利落,也不说话。食量也大,还懂营养均衡,吃两口面条为自己夹一块儿烧肉、一点青菜,再来口黄鱼。

吴裳被她逗笑了。

“好可爱。”她忍不住说。

濮君阳一直在看濮欢乐,就说:“是啊,好可爱。以后你有了孩子,饭量会更好。你会做饭,小朋友会养的胖胖的,身体壮壮的。”

吴裳也没跟濮君阳说她不想要孩子,事实上她不想向他透露她婚姻的真实状态。

他们两个在闲聊,聊的是濮君阳的工作。濮君阳真是一个厉害的人,这么多年苦吃下来,终于在北京有了安身之所。他现在每年为人写一本传记,其余时间是写作,也和朋友一起经营了一家图书公司。他们做的书卖的都不错。

“这是你想要的生活吗?”吴裳问。

“是的,小富即安。是我想要的生活。”

濮君阳对生活一直没有远大的理想,这些年被赶鸭子上架,运气也不见得多好,只是咬牙努力着,先混一个温饱,再混一个盈余,好在忍下来了。

“你呢?”濮君阳问:“现在怎么样?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吴裳想了想,笑了,当年顽皮的神情回到她脸上:“我啊…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想很有钱很有钱,我想自由,想去很远的地方。现在我的钱还不够多,还不够自由。”她毫不掩饰,并伸手比了比:“我的野心,那么大,大海装不下。”

濮君阳被她逗笑了,濮欢乐也笑了,急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这才说话:“我妈妈说爸爸没有心!”

她还小,不知道野心和心不是一回事。就以为吴裳说自己心大,这时想起有一次妈妈说爸爸没有心。小孩子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在幼儿园还会讲给同学们听。

吴裳看了眼濮君阳,就低下头吃饭。

这一天傍晚海洲的阳光很好,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刚好落在他们身上、餐桌上,暖洋洋的。

食客渐少,大街上逐渐安静。濮欢乐吃完饭看向外面,手指指着:“那个叔叔也戴眼镜!”

吴裳抬头看过去,看到林在堂竟然站在外面。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并没有走进来的意思,只是玩味地看着这个画面。他当然记得濮君阳,因为濮君阳仍旧那样,似乎没被岁月蚕食。他的女儿也很可爱。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很像一家人。

他在家里应付了阮春桂后觉得很累,猜测吴裳来面馆经营生意,就想来吃口东西。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他觉得自己很可悲,吴裳这一天从早到晚都不对劲,是因为她要见濮君阳,濮君阳左右她的情绪,最后她都一股脑丢在他身上。且不论其他,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濮君阳这时也回过头来,看到了林在堂。他记得06年夏天他们有过短暂几面,后来他曾在报纸、杂志、新闻上看到过林在堂—一个年轻有为的民营企业家。

他对林在堂笑了笑,站起身对他招手,又走出去跟他打招呼。林在堂接过他伸过来的手,说:“好久不见。”

“十多年了。”濮君阳说:“当年就觉得你深藏不露,果然。”

“去度假罢了。你回海洲探亲?“他问完看到濮君阳眼神黯淡了,才想起他在海洲没有亲人了。于是马上说起别的:“这是你女儿吗?”

“是的。”濮君阳说:“这是我的女儿濮欢乐。”

林在堂看了眼濮欢乐,再看看吴裳。想起吴裳说她一辈子不想要小孩,又不知哪一下刺痛了他。但他还是跟跟濮欢乐打了个招呼,蹲下去看着她说:“你好啊,濮欢乐。”

“你好啊,叔叔。”

林在堂摸摸她的头,这才站起身跟吴裳说:“你们叙旧吧,我先回家。”

“你可以一起吃饭啊。”吴裳说:“急什么?”

“不了。”

林在堂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了,这一天从早到晚,吴裳一直变换着法子牵扯他的情绪,白天还是小打小闹,到了晚上,她给了他重重一下。

他出去跟好朋友周玉庭吃了个饭,周玉庭是个书呆子,每天都研究历史,眼镜比铜板还要厚。这几天他沉浸在五代史中,正在倒腾人物关系。林在堂跟他说的什么他都没听清,独独听到“濮君阳”三个字。周玉庭兴奋起来:濮君阳?是那个写纪实文学的濮君阳吗?你可以让吴裳介绍给我认识吗?

林在堂气的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起身结账走了。

到家的时候吴裳已经回来了,她收拾完了躺在床上,说要睡美容觉了。

林在堂坐在床边看她半晌,突然就说:“所以你不想要孩子,是为了给别人做后妈吗?”

第35章 百丈冰,万里凝

吴裳听到这句话很震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在堂。看到他摘下眼镜丢到一边,扯起被子盖到腿上,这些动作都比平时重。

“你是什么意思?你在羞辱我吗?”吴裳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比如你怀疑我跟濮君阳旧情复燃?今天幸好濮欢乐也在,不然你要怀疑我跟濮君阳去开房了。”

“如果你要见你昔日的恋人,至少应该跟我打个招呼。不管怎样,我们现在还没离婚对吗?”林在堂自嘲似地笑了下:“你这样悄无声息的,像怎么回事呢?”

“你每次见孟若星都跟我打招呼吗?”吴裳果断反击:“打过吗?别人如果没看到,没跟我说,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你见过孟若星对吧?”

“我没有单独见孟若星。”

“我也没单独见濮君阳呀!”吴裳说完摇摇头:“你这种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霸道惯了,以为全世界都要绕着你转。”

“我什么时候跟你霸道过??!”

“现在!当下!”吴裳腾地坐起来:“你有什么资格那么说我!”

她的目光烧着火,真是一眼都不想看林在堂,跳下床要去别的房间睡,回到她最初睡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在走廊的那一侧,她想爬上阁楼。但林在堂不许,她摔门而去,他追上去拦腰抱着她,将她向房间带。

“你要家暴我是吗!是吗!”吴裳大声喊,伸手去抓林在堂的脸,林在堂下意识撇过脸去,她的指甲就落在他脖子上,生生划出两道血痕。他喉咙里呼噜着,任吴裳怎么闹他都不松手,转眼将她压在了床上。

吴裳动弹不得,就骂他可恶、垃圾,他就那么听着,双手死死按着她手腕。吴裳累了,安静了下来。她累出一身汗,还在哧哧地喘。

这时林在堂说:“上次是不是说吵架不要摔门、不要分房?”

“是。”吴裳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你说话就跟放屁一样。”林在堂说:“你就知道我好糊弄,每次怎么样都随你的心情来。你一眨眼就是一个主意,每个主意都在算计我。没问题,我认了,但是吴裳…”他停下来,看着吴裳。他知道吴裳压根不会听他的话,也不会相信他,因为她恨他、恨阮春桂,她觉得他们是世界上唯二的坏人。当然,他知道吴裳没有冤枉他们,他们确实都不是好人。

“你说。”吴裳让他快点说。

“但是吴裳,你怎么闹都没问题,你跟小男人打情骂俏没问题、你跟别人吃饭散步也没问题。只有一样,你不要出轨,不要给我戴绿帽子。这是我们最初就说好的。”

“你呢?你做到了吗?”

“我做得到。”

吴裳笑了:“我知道你做得到。任何人出轨你林在堂都不会,你清高,你满脑子都是星光灯饰,都是理想。你不会出轨,但你为了理想,能做出什么事,你心里清楚。”

“你为了钱能做出什么事,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们彼此彼此吧。”

吴裳说:“我累了,我今天不想跟你在一个房间呆着,我可以去那个房间吗?”

“可以。”

“谢谢你的允许。我很感激。”

吴裳推了一下林在堂的肩膀,见他脖子上还渗着血,睡衣领子被弄脏了,就说:“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下了床去找双氧水,接着站在床边。林在堂侧仰着头,把脖子上坏的地方亮给她。双氧水擦上去,伤口上冒起白沫,她凑过去呼呼地轻吹,林在堂躲了下,被她拉了回来。

“疼不疼?”吴裳问。

“尚可。”

“尚可是疼还是不疼?”

林在堂咬着牙说:“不疼。”但他腮帮子上的筋都鼓起来了,不疼才怪。

他这点很好,无论多生气,都不跟人大喊大叫。吴裳有一两次跟他动手,他就任由她打闹。但他的厉害在后面。她消气了,事情过去了,他就会甩出冷冰冰的话来。让你觉得你刚刚简直就是在胡闹。

“那你下次打回来。”吴裳玩笑一句。

“我没打你你都说我家暴你,我就按着你手不让你动,你跟郭令先说我脾气暴躁。”林在堂说:“我惹不起你。”

“你惹不起我,但你会算计我啊!”吴裳说着捏着林在堂的下巴,对他说:“濮君阳在海洲没的亲人了。明天我和宋景陪他和女儿逛海洲。我们回千溪。”

“回吧。”林在堂说:“我谢谢你告诉我。”

“你说的对,还没离婚呢,你有知情的权利。”

“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林在堂声音大了一度:“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离婚是这么随便说的吗?”

吴裳的目光似笑非笑的,转身走了。她去到她的房间里,那里放着她一些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并没拿来几件,在这个家的衣服几乎都是阮春桂给她买的。阮春桂热衷于给她买衣服,热衷于看她打扮成她喜欢的样子。起初吴裳对此是无所谓的,但慢慢地,就像有绳索绑住了她。

吴裳不喜欢阮春桂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玩具,或是她自己亲自缝的衣服。那眼神带着审视,好像总是在想该如何把她改的更合她心意一些。

吴裳爬上了阁楼。

这是在林在堂的家里她最喜欢的地方,真奇怪,他们结婚了五年多,她好像只有那么几个瞬间觉得这里是他的家。

月亮已经爬上去了。

吴裳躺在阁楼的躺椅上,任清冷孤独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竟这么睡着了。

第二天睁眼,林在堂已经走了。桌上给她留了便条,说他约了时间去办过户手续。因为是婚内更名,怕吴裳不信任他,所以还需要去公证一下房产归属。他会让律师出文件。

林在堂仍旧喜欢留便条给她,时代发展这么迅速,他还保留着这么老派的习惯。林在堂很多行为就像一个老人,他不看短视频,不喜欢玩手机,桥牌、掼蛋这些东西他几乎不碰。他因为工作原因要去世界各地,但每次都是匆匆回到海洲,好像他根本不需要游玩。

但他又不是没有乐趣。

有时他兴致来了,把他不喜欢的手机丢到一边,喝茶、写字,在院子里露营,也一样的快乐。他来兴致的时候,是吴裳开心的时候。她原本就是那样天真的性格,偶尔做一件幼稚的傻事,会让她开心半天。

吴裳收拾妥当要出门,阿姨赶出来对她说:“门口那两把伞记得带。”

“林在堂放的啊?”

“对啊,说是今天有雨,怕你忘带。”

吴裳是很粗心的,她总是忘记带各种东西。林在堂说要她在车里放一把伞,在海洲这个地方十分必要,她答应了好几年,但从没行动过。林在堂给她放进去,她拿出来用了忘了放回去,林在堂又接着给她放。有一天林在堂生气了,说你那脑子要是不想用,你就割下来喂猪好了。气馁了,不放了。但会看天气预报,倘若当天有雨,他就会把伞放在门口。不知为什么,他就跟一把伞较劲。

吴裳跟宋景说起这件事,宋景摇着头说:“伞啊,散啊,不吉利啊!”

“本来就是要散的。”吴裳说。

“嗐!”宋景说:“散了千万不要相猪头啊!”

吴裳拿起两把伞放进后备箱,开上车去接宋景。宋景是个怪人,这么多年不喜欢开车。她父母为了她接送老人去医院方便,给她买了辆相当不错的商务SUV,她呢,一个月开一次,只带老人去医院复查。其余时候就骑着小电动车满海洲晃。

宋景上了吴裳的车,就跟她说八卦:“我爸说林在堂厉害呢!他独立设计师品牌的事不顺利,跟投资方闹大了,新的资金进不来,结果林在堂转手就接了两个国外品牌的国内代工,他…真挺野的啊…”宋景说着就很激动:“他前些年换那些生产线,我天啊,吴裳,这会儿全用上了啊!他脑子怎么长得啊,怎么那时候就想到要跟世界接轨啊…那时候他明明吃不上饭了都,还能想到这里!太野了!”

“野吗?”吴裳了解林在堂,现在独立设计师品牌的事闹得越来越大,他应该是有意这么闹的。林在堂这人的心思太细密深沉了,他的那些动作,环环相扣,别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宋景说的国外品牌代工的事,吴裳是知道的。国外品牌在国内搞代工,可以极大的压缩生产成本和仓储物流成本,林在堂之前谈过两个,他野心大、报价高,对方一生气,就卡住了。现在企业疑似出现了困难,台阶就来了。他卖个可怜相,对方砍砍价,也不能照死了砍,要给他留利润,这件事就促成了。

生意经,生意经,说的就是林在堂这样的人。

宋景叹了口气,说:“林在堂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一心扑在事业上,缺少点热乎气。”

“后备箱有他给你带的伞。”

“我错了,林在堂一点缺点没有。”

吴裳被宋景逗笑了。

她们快到酒店的时候,远远看到了濮君阳抱着濮欢乐站在那里。宋景推一下眼镜,身子向前伸,说:“哇,岁月从不败美人啊。”

“你这比喻的对吗?”

“不对吗?濮君阳可真美,跟林在堂一样美。”

吴裳无奈地摇摇头,停好车,下车去帮他拿东西。林在堂没说错,天上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

濮欢乐好一点了,小鼻头没有那么红了。

宋景问濮欢乐:“你为什么叫濮欢乐啊?人家现在的小孩都叫梓涵、泽泽,你怎么叫欢乐啊?”

“因为爸爸妈妈希望我开心啊!”

“那你应该叫濮开心、濮快乐啊!”宋景这一口海洲话,开心、快乐从她嘴里说出来怪怪的,濮欢乐迷茫地眨着眼,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疯婆子。

“君阳哥你回来光旅行吗?”宋景问:“这个时候回海洲旅行不明智啊,海洲的冬天什么样你是知道的呀!”

濮君阳说:“其实也是为了把父母奶奶的墓移走。”

“移到北京去?”宋景很震惊。在海洲,移墓地是天大的事。海洲人很信祖先,你单看清明祭祖的架势就知道了。无论你人在哪、在干什么,都要放下东西回家扫墓祭祖。

“是的。”濮君阳说:“我在北京租了墓地,就在水库边上,山清水秀,我也能常去看看他们。”

“那就不回海洲了?”宋景又问。

这时吴裳从镜子里看濮君航,他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应该很伤心,低低回应一声:“不回了吧。”这一声,像在叹息。

濮君阳不喜欢海洲。

他想起海洲,好像全都是伤心事。这些年在外面生活,每次梦到海洲,睁眼后整个人都会空落落的。

宋景就说:“不回也好。不回我们就去北京看你。是吧?裳裳。”

吴裳点点头:“是的。去看你。”

其实吴裳这些年去过北京很多次。她还在星光灯饰工作的时候,北京有礼品展、交易博览会,还有一些客户,她都去过。她跟林在堂或者郭令先匆匆忙忙地来回,有时也想跟濮君阳说一声,但后来想想都作罢了。

她以为濮君阳这辈子都不会想见她了,所以她接到他的电话很意外。他说他要举家回海洲看看,吃吃海洲味、见见故人。

这时车子驶上了沿海公路,濮欢乐“哇”了一声。这条路真的很漂亮,一侧是山,一侧是海;山那侧开着梅花,和别的不知名的花,海那侧涌着浪花。湿漉漉的沿海公路,沿着海岸线一直向远方。

濮君阳对濮欢乐说:“爸爸当年读书的时候,每次都要走这条路。从千溪村坐车经过这条路,到了海洲以后坐大巴车或者火车去北京。”

“不坐飞机吗?”濮欢乐问。

“也坐。”濮君阳说:“坐过两次,一次是你太奶奶离开,一次是…”他停下了:“爸爸记不清了。”

一次是为了不跟吴裳分开。

有些话不用说全,吴裳自然也记得。她紧紧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这些年往返千溪那么多次,这次似乎是不一样的。宋景在车上喋喋不休他们的童年往事,也提起濮君阳救了吴裳一命的事。又说起现在的千溪村没有年轻人了,就剩一些老人。剩老人也好,老人么,爱种花,千溪村现在到处都是花…有宋景在真好,她在,旅途就不至于尴尬了。

到了村口,吴裳把车停下,去后备箱拿了伞。打开伞,里面掉落几个塑料防滑鞋套。应该是林在堂知道他们回千溪村,一定会去海边走走,担心她鞋子湿了。

吴裳给他们穿上鞋套,濮欢乐果然要先去海边。

天上云层很厚,落着雨,飘着烟,雨淅淅沥沥落在海面上,从天到地,都是昏暗的颜色。他们撑着伞向海边走,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孤独的蘑菇。

濮欢乐说:“给妈妈打视频!”她要让妈妈看看海。濮君阳就将视频打过去,过了很久袁博遥才接。

濮欢乐拿着电话到处跑,给袁博遥介绍她在海洲的姨姨。到了吴裳这里,她说:“这是裳裳姨姨。”袁博遥神情顿了下,视线聚焦起来,跟吴裳打了个招呼。

袁博遥满脸英气,梳着利落的马尾。部队大院长大的姑娘,一辈子算是顺风顺水,独独在濮君阳这里,总感觉委屈。委屈就不过了吧,去他大爷的。

“你好,博遥。”吴裳说:“你怎么没来呢?本来要给你们一家三口接风的。下次你来,我亲自下厨好不好?”

“好啊。”袁博遥说:“添麻烦啦!”

濮欢乐挂断视频,跑去海边玩。海风很大,他们都包裹严实。吴裳指着原来的便利店方向,对濮君阳和宋景说:“我要在这里开一家馆子,名字叫千溪欢迎你。”

“你在开玩笑吗?”宋景很惊讶:“这里?这里现在除了便利店什么都没有啊!”

“慢慢就会有了。”吴裳说。

她有她的打算,她会在这里盖一个望海的小楼,修一条漂亮的路直达千溪村。她跟村委商量过了,到时会鼓励老人出来做点力所能及的小生意。

吴裳有着自己的愿景,她希望别人来看看千溪。这个被人遗忘的小渔村,它是那么美丽。

她的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排脚印。

濮君阳正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海边发呆。这里是千溪,是他成长的地方。他在北京的时候想起千溪,觉得回忆里全是绵绵无绝期的恨。但当他站在千溪的海边,吹着冬季熟悉的海风,那些童年的笑声又好像一股脑回来了,鱼贯而入进他的脑海中。

宋景走远了,吴裳走到濮君阳身边。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再看看蹲在不远地方挖沙子的濮欢乐。

“吴裳,你状态不好。”濮君阳说:“我知道你经历了不好的事,你很伤心。但是,记得快乐点。我希望你快乐。”

吴裳眼睛红了下,嘴向下一下,被她手指推上去,当作回应。接着走远了。

濮君阳给袁博遥发消息:“如果你来到千溪,或者你就会明白我。”

“我不用明白你。”袁博遥回他:“你明白你自己就够了。”

后来他们先去春花奶奶家。

春花奶奶突发疾病后,不到两年就去世了。起初大家都还会轮流打扫她的家,帮她照看一下院子,后来得知濮君阳不会再回来,就疏于打扫了。

推开门,看到墙上的藤蔓疯长着,向上长也向下长,铺了满地。那棵树还活着,在隆冬也显葱郁。吴裳记得她时常从旁边翻墙爬树过来,那时濮君阳总在窗下等她。他们去到他的房间里,吃西瓜、聊天,浪费着光阴。

“我收拾一些旧东西。”濮君阳说:“其他的就都不要了。你们有谁想住在这里吗?如果有的话,房子我就不卖了。”

宋景马上举起手:“我!我!我住在这里!等“欢迎你来到千溪”开起来,我在这做小生意!”

吴裳纠正她:“千溪欢迎你。”

“你要在千溪开餐厅?”濮君阳也很诧异。

“对。”吴裳说:“我在在这里开一家餐厅,让别人为了吃一口东西走很远。或许也可以住在千溪。我们开发一些出海的项目,做一些亲子游的安排,海洲人、温州人,或者其他地方的人来到这里,可以歇息一下。”

吴裳说:“人们都太需要休息了。人们都太累了。”

“这要花很多钱。”濮君阳说。

“我有钱,没钱我会想办法。”

濮君阳不再说餐厅的事,而是说:“开心一点,吴裳。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不是给自己套上枷锁。”

“什么是枷锁呀爸爸?”濮欢乐问。

“枷锁就是…它绑住你。”

吴裳就点头:“那是一定啊!”

濮君阳走进去,看到那屋子里面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到处都蒙尘。随着他走动,有一股一股的烟。濮欢乐说:“哇!像移动城堡。”

濮君阳就笑了。

吴裳和宋景站在院子里,听着哗啦啦的雨声。宋景察觉到吴裳情绪不对,就钻到她的伞下看着她。

“你怎么了?”宋景问。

吴裳说:“我准备干一票大的,然后跟林在堂彻底掰了。”

“哦哦哦哦。”宋景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不知道。”

吴裳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跟林在堂分开,她从最开始就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到这一天,一切又都变得复杂,他们的牵绊太多了。

她撑着伞往家里走。

垂垂老矣的小黄正在外面游荡,见到吴裳就摇着尾巴到她跟前。吴裳蹲下身来摸摸它,它嘤一声。

“你现在不喜欢呆在家里了是不是?”

小黄是出了门的看家狗,从前总是在院门口卧着。倘若有来客,它就腾地站起来。是它喜欢的人它就摇尾巴,是它讨厌的人它就朝人家吠叫。

现在呢,它就在村子里一圈一圈地走。

吴裳走到院门口,看到叶曼文正坐在檐下的摇椅上,怀里揣着一个暖水袋。小黄的饭盆里还有没吃完的狗零食。看到这个情形吴裳就大声说:“林在堂来过了呀?”

叶曼文如今听力不太好,跟她讲话要喊。

“来过了,一大早来的。他今天去工厂。”

“哦。”

林在堂每次下工厂都会在千溪踩一脚刹车停下,给家里拎些东西,从居家到个人使用,就连小黄他都会照顾到。这一点上来讲,他是一个好人。也是吴裳很难剪断的那根线。

她走到去,看到柜上燃着三根香。叶曼文在她身后说:“林在堂早上上过香了。”

“哦。”

吴裳抬起头看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生就一副江南女子的脸,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是年轻时候的阮香玉。

“姆妈,今天下雨,路滑,你走路要当心。”

第36章 百丈冰,万里凝

三天后,濮君阳处理完事情,离开了海洲。

他选择坐火车回去,这是独属于他的怀旧路线。吴裳知道,在濮君阳心里,这一次火车旅行,就是跟海洲彻底告别了。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故乡只会存在于午夜梦回间。

路上濮欢乐一直在看外面的景色,宋景问她看什么这样认真?她说看爸爸长大的地方啊。

“你喜欢你爸爸长大的地方吗?”

濮欢乐点头又摇头:“喜欢,又不喜欢。”

“喜欢哪里?不喜欢哪里?”

“喜欢大海,不喜欢天气。”

濮欢乐指指自己的鼻子,又变成红红的。宋景一直回头看着濮欢乐和濮君阳。她想起濮君阳写的书,就问:“君阳哥,你能给我签个字吗?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有一天,你的书突然之间爆火,我能跟别人炫耀一下。万一啊,我爷爷奶奶的医生喜欢你,我还能找他们加个号看病…”

濮君阳笑了:“好,我回去寄给你两本。”

“你的书里写到我了吗?”宋景挠挠头问:“我小时候可爱的样子被你纪实文学了吗?”

“你小时候就戴眼镜。”吴裳腾出一只手快速在自己眼睛那里比划:“小四眼。”

“北京也叫小四眼?”宋景问濮君阳。

“全国都叫小四眼。”濮君阳说:“到处都有小四眼。”

从前濮君阳坐在公交车上去海洲站,脚边会放着他的行李箱。那时他用有线耳机,耳机线随着公交车晃悠。吴裳坐在他身边,头枕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那些年吴裳日子清苦一点,但她快乐,睡眠很好。濮君阳一直对他们的第一次耿耿于怀,那时他很伤心、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吴裳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觉得对不起吴裳。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一天。

在那家便利店后面,起初他只是需要一个拥抱,后来他紧紧抱着吴裳。吴裳那么勇敢,踮起脚亲吻他的脸颊、嘴唇。濮君阳没有亲吻过,他像被钉在那里无法动弹。

好像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事都模糊了、忘却了,哪怕是伤害,也都可以释怀了。唯有那天,濮君阳无法忘记。

青春的岁月就像一把刻刀,镌刻的力量不一,深深浅浅,总会留下岁月无法蚕食抹去的一笔。

海洲站中间历经了一次大翻新,从前那个拥挤的、破旧的、潮湿的南方车站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现代化的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