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春亭月,照落花
他捡起手机,丢到一边。屏幕碎了,但不影响消息进来。他一条都没回,直到阮春桂打电话质问他孟若星的事,林在堂终于爆发了。
他用从来都没有过的严厉口吻说:“我问你!跟孟若星有什么关系!我要做这件事,有没有孟若星都要做!”
“那就不要让孟若星参与!”
“本来也跟她没关系!!”林在堂非常愤怒:“你为什么也不信我!你们既然都不信我,为什么要把我推上来!为什么!!就连你也要轻信别人的圈套!这是圈套!明白吗?因为别人偷了我的想法,已经在推进了!”
“市场就是这样,你不是不懂,谁抢占先机谁就有优势!”
林在堂的反应吓到了阮春桂,她在电话那头愣住了。过了会儿她说:“瞎说的呀?那没事啊。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
林在堂用力握着电话,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好像一瞬间就没了力气,又变成了那个冷静的、冷清的人。他说:“别人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都愿意相信流言,但没人信我。”
“别人是谁?”阮春桂问。
林在堂不回答他,继续说道:“哪怕你在打电话质问我之前能找人求证一次,哪怕就求证一次,也算是对我的尊重。”林在堂说完挂断了电话。
那张病历单还在他的手边,他又拿起来看。上午吴裳出门前他问她是否相信她,她说我相信你啊。林在堂很感动,他觉得无论如何,还有一个人是相信他的。她对他有着最起码的判断。
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吴裳戴上了节育器,但她从没有跟他说过。并且在那以后的每一次发生关系,他们还都会采取避孕措施。
林在堂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吴裳压根不想跟他一起生一个孩子。她每次离开家门前都要进行隆重的繁冗的仔细的检查和规制,是因为她每一次离开都不想再回来。
这一场婚姻确实是一场巨大的骗局。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益交换。
正如最开始他们就说好的:各司其职,各取所需。
他的枕边人跟他生意场上遇到的每一个人一样,都只想与他谈利益、不谈感情。可她是吴裳啊,她会把一切东西都放在明面上说,从不与他遮掩啊。
她藏的这么深。
她怎么藏的这么深呢?
她原本就这样还是慢慢变成这样的?
怀疑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林在堂的心里,他甚至开始回忆:他是在一个早上跟吴裳说起做设计师品牌的念头的。那天阳光不错,他难得不需要出门。她要起床去做早饭,他把她拉了回来。
“再躺会儿吧。”他说。
然后他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他的想法,他说他这一次在一线城市走访了很多客栈和民宿,他们用的灯都很特别。星光灯饰这些年在做家庭用灯,大多是量产的,但很少有美到人心头的。
“我想试试。”他说。
“孟若星就是做灯具设计师的吧!你妈说她还拿了奖。”吴裳说。这些年关于孟若星的消息都是阮春桂说给她听的。吴裳知道阮春桂其实是很喜欢孟若星的,只是因为孟若星背叛了林在堂,所以阮春桂也有被背叛的感觉。但她在后面的时间里,始终关心着孟若星的动态。有一次她对吴裳说:孟若星这样的女人,其实是最令人羡慕的。你看她多自由,多富有,也不缺人爱慕,她任性做她自己,至于伤害了谁,她并不在乎。
“是。”林在堂说:“但我这个决定,与她无关。”
两天后,就有中伤他的谣言传到了资方耳中。
外面有响动,“深不见底”的吴裳回来了。林在堂将那张病历单放回原处,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个口袋。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问她:“玩的好吗?”
吴裳站在门口一边拖鞋一边说:“今天许姐姐的咖啡店来了个年轻的咖啡师,我们一起喝酒。”
“年轻的男咖啡师吗?”林在堂问。
“是啊。”吴裳有些站不稳,于是就靠在门上。她感觉很热,胡乱扯掉自己的围巾,脱掉那件昂贵的大衣:“年轻的男咖啡师。”
林在堂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捏捏她的脸,接着掌心贴在她脸颊上。他曾跟好友说过:他的妻子吴裳有一张大富大贵的脸。她是富贵相。别人就问他:什么是富贵相?他说:就是多一分显肿,少一分则寡。她的面相太饱满了。
他还说:吴裳的面相写着四个大字,正、大、光、明。吴裳是他接触的所有人之中,心思最干净的一个。
他确实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想的。手缓缓向下,掌心贴住了吴裳的脖子。他有点想试试,再用点力,能不能捏死她?他沉着脸,刚用了点力,吴裳就抬腿踢他:“今天在演什么SM剧情啊?”
她喝多了就会胡说八道,而且专挑令林在堂难受的说,这会儿她说:“照这么发展下去,你不会要观摩我跟别人…”
林在堂的吻来得急切生硬鲁莽,堵住了她的话,舌头用力撬开她的嘴唇,牙齿咬住她下唇。他发出吓人的呼吸声,吴裳用力推他,手腕就被他捏住了。
“疼。”她说。
他像没听见一样,一把抱起她,跑上了楼。吴裳感到眩晕。她闭着眼睛躲避他的嘴唇,却被他咬住了耳朵。
他沉默不语,呼吸都带着恨,一把将她丢到了床上。吴裳酒醒了大半,想坐起身跟他说话,却被他压下去,她吸声喊:“林在堂!你妈不让!”
“是我妈不让还是你不愿意?”他问:“我是由我妈支配的吗?”
吴裳愣住了。
她看到林在堂的眼睛里燃烧着簇簇的火苗,他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烧死了似的。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突然就觉得林在堂好可怜。
“会背运。”她小声说。
“我运气还能更差吗?”林在堂说:“这些年有哪一次我是被眷顾的?我一帆风顺吗?”
“哪一次不是我自己拼尽全力赚得的吗?”
吴裳摇头,吻住了林在堂。
她喝了酒,也想要,她记得他们好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过了,于是急切起来。林在堂不再说话,闷声扯掉自己的皮带,眼眸垂着看不出他任何的情绪。只是当他忽然拽过她脚踝的时候,她有些害怕,提醒他:“戴…”
然而他已经没入了。
还戴什么呢?林在堂恨意空前,什么都不用戴了。他的婚姻就跟他的父母一样,都是表面功夫。
吴裳察觉到林在堂不一样,掌心贴着他脑后的那块硬骨,对他说:“林在堂,慢一点…”
“林在堂,我…”她看到林在堂的眼神,像要洞穿她。他那身绅士的外皮被他自己扒干净了,他回归了原始。
她嘤嘤啼啼,过了很久他才收工。然后他迅速下了床去卫生间清洗,没有给她事后的拥抱。
吴裳头昏昏沉沉的,但还记得刚刚没有做措施。她早已习惯了措施,尽管她知道他们根本不需要。林在堂出来的时候她说:“你没有做措施。”
“怀上就要。”林在堂灼灼地看她:“大概三四年前吧,你不是也说过要小孩吗?还是你根本不想要,只是一直在逗我?”
吴裳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在堂躺在她身边,冷静下来后想问她节育环的事,但是她已经睡着了。吴裳的睡颜很沉静,但睡觉并不老实。她会在床上转着圈儿睡觉,有时林在堂睡着睡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压着他脖子,黑暗中伸手一摸,往往会摸到吴裳的两条腿压在他身上。
起初他睡不着觉,就把她的腿或胳膊放到一边去,然而日子久了,就慢慢适应了她的“好动”。
这一晚吴裳睡的不太安稳,她睡睡醒醒,中途让林在堂帮她拿了两次水。
第二天已近中午,林在堂却还没出门。因为吴裳听到他在楼下跟阿姨说话,说的是院子里的花。
他说这几天也不知怎么了,花大朵大朵地凋零,可能是天气太冷了。
阿姨说:“是呀,不行就都拿进来。”
“那可是大工程。”林在堂说:“刚好今天我在家,一起吧。”
林在堂不知怎么了,竟然关心起了花。再过一会儿林在堂上楼,把她从床上拉起来,说让她指导一下“护花行动”。
“你今天不是要跟投资方开会吗?”吴裳问。
“不开了。”林在堂说:“开来开去就是那样。还不如在家里歇着。”
“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吴裳问。
林在堂想了想,问她:“你有事跟我说吗?随便什么事,你觉得不开心的、不信任的、你讨厌的,或者你防备的,都可以跟我说。”
“我没有。”吴裳笑着说:“我什么都跟你说的呀,所有的事!”
“那你觉得我们的合作关系还算稳定吗?你觉得你获得报酬与你的付出成正比吗?”
“你今天很尖刻。”
“那你呢,有没有做过什么尖刻的事?”林在堂说完笑了,指着那些花说:“快来弄吧,再不弄就都死了。”
接着他就走进了院子,蹲在那里侍弄那些花草。天气一日一日见凉,叶子一层一层地掉。吴裳也蹲在他旁边,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他。
“林在堂,我跟你说件事吧。”吴裳说。
“好。”林在堂放下小铲子看着她,他的掌心沾满了泥。
“我不想要小孩。”吴裳说:“我一辈子都不想要小孩,我吃不了那种辛苦。”
“是不想要跟我的小孩,还是跟谁都不想要小孩?濮君阳的呢?濮君阳的小孩你要不要?”林在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驳。
但吴裳没有反驳。
林在堂自嘲地笑了:“现在比怀孕更糟糕的事发生了,我是HIV病毒携带者,但我昨天晚上没做措施。你马上去检查吧!”
林在堂说完这个就闷头去干活,他心里没有解气的感觉,也并不自暴自弃。他只是觉得很没意思。吴裳以为他像每一次一样,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2018年的12月31日,林家按惯例家庭聚会。
这家庭聚会当年因为分股分家产后中断了几年,最近三四年,因为新的星光灯饰势头突飞猛进,家庭聚会就又被张罗起来。
一早阮春桂就给吴裳打电话,建议她穿什么衣服。她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天气不错,穿我送你那件旗袍,戴那套珍珠首饰就好。”
吴裳只是嗯一声,阮春桂就说:“怎么啦?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记得穿啊,今天你还是主厨。”
所谓主厨,倒也不需要吴裳做什么,她只是站在边上指挥。这两年阮春桂爱上了“海洲味”的噱头,到处吹嘘吴裳祖上是御厨,也顺带着挂上“香玉面馆”的名头。当哪个外地来的合作伙伴说想尝海洲味,阮春桂就说:“这不是巧了么?知道香玉面馆么?排队十里外的那一家,上过纪录片的那家…”对方通常很感兴趣,这时阮春桂就推出吴裳:“喏,我们媳妇家的。”
“要么您也别去那排队了,让我们吴裳给您做一桌。”
阮春桂说完往往会给吴裳使眼色,吴裳则笑盈盈上前,道:“可不么,家里吃,我亲自掌勺。”
吴裳的爱好变成了阮春桂做客情关系的工具,她并不会因此懊恼,因为阮春桂跟林在堂一样:一笔有一笔的价格。哪怕她跟林在堂后来真的领证结婚了,这个习惯还在。
从前阮春桂付她报酬是付现金,后来她送金银首饰,这些吴裳都照单全收。
有一次阮春桂故意点她:“我们裳裳现在也算小富婆,哪天惹急了也要买单离场的!”
吴裳也不否认,只是在旁边挂着职业的笑。宋景总说阮春桂在驯化吴裳,吴裳也不反驳。但她会问宋景:“你觉得什么是驯化?”
“驯化就是你什么都要听她的。”宋景说:“我真的很讨厌阮春桂,她为什么一点感情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赚钱的机器。”
“她有她的可怜。”吴裳早已看透阮春桂,这样对宋景解释:“我说她可怜,不是因为我同情她,而是她真的可怜。我没有被她驯化,她花钱雇佣我,我陪她演戏罢了。”
林在堂问吴裳是不是准备好了,吴裳对他说:“你来帮帮忙嘛,这颗扣子系不上呀!”阮春桂送的高领旗袍,一颗圆润的珍珠扣子,无论怎样都送不进那个扣眼儿里。
林在堂皱起眉:“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可以穿你自己喜欢的衣服。你为什么总是要听她的话?”
“因为我怕她啊。”吴裳半真半假:“你又不帮我。”
林在堂上前解她的扣子,带着气说:“脱掉。”
“脱掉就没有古典美人了。”
“脱掉。”他坚持。
吴裳眉毛挑一挑,揽住他脖子,小声说:“林在堂,你这几天都气不顺。你怎么了?”
林在堂不说话,只一味帮她脱旗袍。吴裳觉得林在堂似乎在帮她打破某种禁锢,又或者他要为她套上新的枷锁。这一天,她穿上了自己喜欢的普通的宽大的白衬衫,下着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头发自在地梳着,没有了那些隆重和拘谨。
阮春桂见她时候皱起了眉,林在堂就说:“你见哪个世家子女整天穿的像民国的人偶?”
“你跟你妈说话带着气呦!”阮春桂头一扭,走了。
吴裳看到她的衣摆下面露出一小块黑布,就问林在堂:“你们家谁死了?”
“不知道,没人通知我。”林在堂说:“他们大概觉得自己的死活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林在堂,你不要这样。”吴裳对他说:“至少在人前不要这样。”
“我为难过你吗?真奇怪,你说的好像我曾经在人前为难你过。”林在堂说:“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呢?”
有人路过,吴裳上前搀住他的手臂,笑了,好像刚刚的别扭没有发生过。
第22章 春亭月,照落花
吴裳站在那里调酱汁,比起外面虚伪的应酬,她更喜欢厨房。至少餐具、调味品和灶上的火都不会说话,也不会做出夸张的、友善的表情。
她听到他们在对林在堂说该要孩子了,不然岁数大了不好要了。这时她的耳朵自动立起来了,想听听林在堂怎么说。结果听到他说:“倒是想要,但我有不孕症。我精子存活率是0。”
大家似乎都了解,这几年的林在堂在聊到他不喜欢的话题的时候总会说一些极端的话,他好像豁出去了似的:半真半假胡说八道,然后安静地看别人的反应。
他曾有一次对吴裳说:“我很纳闷,别人总喜欢多嘴多舌。”
“所以你偶尔胡说八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看他们的反应,你不觉得很好笑吗?”林在堂形容那种场面:原本想看热闹的人,在看到比他们想象的更大的热闹后的反应。一个个目光闪躲、不敢置信,又要搜肠刮肚想一些场面上的安慰话,真的太好笑了。
吴裳亲历过两次,她当时憋笑憋得很辛苦。她是能共情到林在堂的这个点的,毕竟在他的工作中,除了他的员工希望星光灯饰好;还有两个呆瓜朋友希望他好以外,大多数人都是看客,甚至隐隐在盼望着星光灯饰坍塌了。
此刻的林在堂又迎来了他喜欢的场面,他的长辈亲人们安静下来,张着嘴,惊讶有之、尴尬有之,忍不住看向林显祖,老头憋了半天,哈哈大笑起来。大家这才明白这似乎是一个玩笑,而后也笑了。
阮春桂指了林在堂两下,叫他收敛点,站起身来去厨房了。阮春桂对厨房没有感情,但是她喜欢看别人做饭。这辈子最喜欢看的是阮香玉做饭。那种情形是极具东方美感的:一个瘦弱的南方女子,摆弄那些精细的食材,热锅热灶热气,不消片刻,就一盘一盘出菜。每每这时,阮春桂就觉得这人还是得有钱,有钱才能撑得起这样的场面,才能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尽享珍馐。
吴裳做饭是很像她的姆妈阮香玉的。
阮香玉一生要强,谁能想到她在腰上装了几个钉子后,又挣扎起来,用祖传的手艺,把香玉面馆做成了海洲名片呢?这才几年时间啊。
阮春桂也不打扰吴裳,只是看着她。她近来总是做梦,梦的都是“远村”,有的是当时切实发生的,有的则是虚幻的。即便是虚幻的,也很真实。有时她从梦里醒来,人像丢了魂似的。找大师去算,大师就说大概是冬日里阴气剩,让她去拜佛烧香。
“裳裳,你待会儿帮我煮碗面吧。”阮春桂突然说话。
吴裳吓一跳,回头看她。阮春桂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的,她并没察觉到。她怎么像幽灵一样?吴裳在心里嘟囔一句。
“面热量高、糖分高,医生不是不让你吃吗?”吴裳说。阮春桂从前因为要保持身材,在吃上是很挑剔的,她吃的那些沙拉、鸡胸、牛排、海鲜,几乎都没有味道。前些年身体不舒服去检查,查出了二型糖尿病。原本对她的饮食没有大影响,但人就是这样:你可以主动选择不吃那些,一旦被动强制戒掉,那瘾头就会慢慢找上来。阮春桂现在就是这样。
“我吃药。”阮春桂说:“天气冷,吃碗热面暖暖身子。我这点,是不是像你姆妈?”
吴裳的手顿了顿,说:“我姆妈离不了热。”其余帮厨的人问吴裳调好酱料了没,吴裳说稍等一下。她手脚麻利,那些简单的调味瓶被她迅速地折腾,接着搅出一碗香浓的酱汁。
“这是你姆妈的秘方吗?”阮春桂问:“她手把手教你的?”
吴裳回头看看她,习惯性配合她:“是啊,要不要写给你?”
“传家秘方你肯写给我?”
“都是一家人。”吴裳说。
阮春桂撇撇嘴,一家人,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给钱,你还当我是一家人吗?
周围帮厨们在忙碌,这场景与香玉面馆的场面雷同,唯一不同的是烟火气。这里冷锅冷灶,热不起来,做出来的菜总跟面馆差些味道。别人吃不出,吴裳却是能吃出来的。
她知道,待会儿阮春桂又要把她推出去,让她作为主厨给给亲朋介绍菜系,那阵仗搞得像米其林餐厅一样。吴裳对此无感,她会从头到尾笑盈盈地介绍,把这当成她的工作。
阮春桂这一天很奇怪,一直远远看着她,外面的应酬她也丝毫不感兴趣,只是在看着吴裳。
吴裳擦擦手拿出手机给林在堂发消息:“救命。”
“来了。”
这是他们八年相处五年婚姻培养出的默契,只要一方喊救命,另一方就知道阮春桂要作妖。林在堂走到厨房喊阮春桂:“三缺一,喊你呢!”
“这年头谁聚会打麻将?都玩桥牌啊。”阮春桂说:“我不打。”
“就缺你,你不打我打吗?我打又要故意输钱。”林在堂把着她的肩膀向外走,回头跟吴裳使了个眼色。吴裳对他抱拳以示感谢,又低头去忙。
阮春桂被林在堂推着走的时候,又说:“我上次跟你说要孩子你到底怎么想?结婚好几年还没动静吗?你爷爷现在身体不好,你最好快些。不然家产都被别的孙子孙女分去,我看你怎么办!”
阮春桂光明正大地承认:她就是在惦记林显祖的私产。她为了林家冲锋陷阵这么多年,也该多分些。但老头摆明了说:先按人头分,其余酌情处理。这就耐人寻味了。
阮春桂善于揣摩林显祖的心思,最后得出结论:林在堂得要个孩子。
她刚刚在想该怎么跟吴裳开口,转头一想,他们结婚这么多年,再没有感情,也该有亲情。倒是不用喊价了。她早已习惯用价钱来表明价值,也时常给自己找到合理的解释:供需市场呀,就是这样的呀!
这会儿见林在堂不做声,又回头说他:“要不要你得给我个准话!”
林在堂就摇头说:“我不要,刚不是说了吗?我有不育症。实在不行你自己再拼一个吧。”
“你就胡说!”阮春桂要被气死了,就差痛打林在堂一顿。
吴裳没想错,阮春桂果然要她介绍菜品,她这一天并不想介绍,因为她不能像往常一样笑出来。坐在那里摆手说:“都是大家常吃的菜,就不介绍了吧。”她讲话和气,看不出是在抗争,但阮春桂察觉到了,就看她一眼,转头说:“爸爸提杯啊!”她是家庭聚餐的活跃分子,随着林在堂风头盛,她的地位也愈发地高,在这个家里,除了林显祖,已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林显祖在私下点她,要她圆融些。她就说:“爸爸呀,早些年我多圆融呀?你好我好大家好。可是分家时候怎样呢?简直不给我们留活路呢!”
林显祖拿她没办法,就随她去。这样的酒局呢,她愿出头就出头,林显祖近八十了,已然不愿参与这些事了。提了个杯,就任由他们吃了。
巨大的圆桌一直在转,吴裳的“海洲味”速速凉了,那些人也没动几口,只是在说一些废话。吴裳心疼自己的时间和粮食,就给林在堂使眼色,让他使劲吃。
这一点吴裳倒是没有变:她最忌讳糟蹋粮食。这么多年,每次家庭聚餐结束,她都要痛斥一遍这件事:“要么少做,要么多吃,这是做什么呀?一桌一桌地扔!你们家人怎么回事?”每次她这样,林在堂是哄不好的。唯有多吃。
这会儿他低头吃,一边吃一边起身给人分菜。分菜也有门道的:哪位爱吃什么,吃多少的量,他都记得清楚。
酒足饭饱,人已微醺,林显祖似乎是困了,有要上楼睡觉的意思,林在堂忽然就说:“我的独立设计师品牌五天后就要走发布流程了,这一次不找资方,星光灯饰自己来。”
众人脸色微变。
林家二叔这时说:“还不如做工业灯、商业灯。独立设计师品牌这一小块蛋糕都不够分。话再说回来,启动资金要两千万吧?几年能赚回来?生意不能感情用事呀!”
他说生意不能感情用事,意思就是那个差点没过门的孟若星,怎么有这么大本事?
“哪里感情用事啦?”阮春桂嗲嗲地说:“要说感情用事,二叔倒是不会感情用事。前几天我去…”
“主要是现在都没有现金流。”林二叔知道阮春桂是个混不吝的,他前些天给自己的“小宝贝”买了辆卡宴,好巧不巧,碰见了阮春桂。这会儿他态度软下来了,说:“但是在堂要做生意,请我们入股,那我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回头去盘盘账,100万总有的…”
林在堂就说:谢谢二叔,算我借的,走银行利率。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从银行贷呀?”常年在国外的小叔说:“星光灯饰从银行贷还不容易?别说两千万了…”
“银行贷是下策,先看我能凑出多少。”
“在堂从小就重感情,但要美人不要江山…”小叔故意话说半句,停下了。看起来像是忘了吴裳在,说了一半又想起这个人来一样。
吴裳就笑盈盈接话了:“美人?美人在哪里呀?”她故做嗔怒:“怎么还有美人的事呀!”
“还不是…”
“孟家小姐呀?”吴裳软绵绵拦住了话头:“我们在堂要是这么拎不清,现在应该在路边要饭了呢!”那个单纯的、怯怯的没见过世面的吴裳早已不见了。如今的她对这样的场合游刃有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以四两拨千斤。唯一的原则就是:无论何时都跟林在堂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用阮春桂的话说: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有什么问题回到家关门再打。
阮春桂对她的反应很满意,这时就说:“2000万这个数不大不小,我们自己使劲凑凑倒也能凑出来。不行就卖房卖地,我凑个七八百万…”
“我也有一些,也能凑凑。”吴裳说:“我是相信在堂的,我看过几张设计图,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灯。”
这时林显祖终于说话了:“这个钱我是要赚的,在堂得给爷爷留点份额。我出五百。”说完老人就走了。
他发话了,别人也不好推脱。星光灯饰的家用灯市场占有率逐渐增高,前些年分家分股后的生产线也要倚赖林在堂给订单,于是都勉为其难凑了些。说那还是按比例算股吧。
林在堂达到了目的,载着吴裳走了。在车上两个人又不说话,一直僵持到家。关上门,就他们两个,林在堂问她:“你凑多少?你这些年也有不少钱了,你准备给我拿多少?”
“我没钱。”吴裳说:“你们林家人底子厚,各个拿出三五百万眼都不眨。你那个二叔,养小三、小四、小五,最近养了个大学生,送人家卡宴,还要给人买房。他破产的时候他的“小宝贝们”能不能给他口饭吃?”
“他是他,我是我。你的意思是我也养了,我现在可以跟我的“小宝贝”把钱要回来是吗?”林在堂被吴裳气笑了。他知道吴裳爱钱,他从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她就知道她爱钱。她爱钱爱的明明白白,把自己的钱一分一分都藏好,没有任何人能碰。
吴裳连节育环都能戴,防着他碰她的钱是在情理之中的。
“你养没养我不知道,毕竟我没在你身上装追踪器。”吴裳说:“但我的钱自有用处,不能给你二次创业。”她说完又觉得似乎是错过了一个投资机会,于是靠在床头想了很久,依稀想到了好主意。
林在堂洗漱完毕上了床,吴裳突然对他说:“新年快乐。”
“什么?”
“今年不是2018年的最后一天吗?”吴裳说:“我祝你新年快乐呀!”
林在堂重新戴上眼镜直盯盯看她,他知道,吴裳又要算计他的钱了。这一点,她不掩饰,他不反感。所以循环上演,乐此不疲。
“有话就直说吧。”林在堂说:“每天在外面应付那些表里不一的人,回来还要看你虚情假意。”
“那我直说了,我现在是有一点钱,不到两百万,这是这些年的收入刨除一些支出后剩下的。”吴裳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是我的保命钱,我不能直接给你。”
“继续。”林在堂抱起肩膀,想看看吴裳还能想出什么法子。
“我觉得可以这样,你看看行不行?”吴裳说:“我凑个整两百万都给你,12年你买的那套小别墅过户给我,算你赠予我。”
“那套买的时候300万,现在四百多万。”林在堂说。
“有价无市罢了。”吴裳说:“如果你觉得吃亏,我凑250万给你。我不占你便宜,不然当年结婚时候也不会签那个财产协议,对吗?”
林在堂摘下眼镜,关了灯。
他觉得这人呢,不能放在灯下看,灯下黑是有道理的。他在灯下看不清吴裳,反倒是关了灯感觉更真切。这时的吴裳至少心跳和体温是真实的。
吴裳也不说更多的话,她平躺下去,把被子压好,说:“你想想吧,你把它抵押给银行,又能贷出多少呢。”
“这时你跟我就不是一家人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吴裳说:“之前资方让我签星光灯饰上市后的财产声明,我跟你讲条件了吗?要钱了吗?”
“说真的林在堂,我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我也知道怎么做能保全你和我的利益。你要相信我,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最不愿意看你失败的人。”
林在堂嗯了一声:“因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失败了,你就很难再找到收入这么高的工作了。是吗?”
“对!”吴裳肯定他的说法,手从黑暗之中探过去,摸到了他的脸。
“那么吴裳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果你跟我一起生了小孩,你将拥有更多。夫妻关系是脆弱的,但亲子关系却牢固。难道你不想拥有更多吗?”
“直到我彻底失去自我吗?”吴裳说:“不,林在堂,我不想。你如果真的把传宗接代纳入了你的人生规划,需要一个孩子来继承你优秀的基因、丰厚的家产,那你换个妻子吧。好吗?”
她那声“好吗”声音很轻,但却像一把斧头劈进了林在堂心里。
“所以你是以为我离开了你再找不到和意的老婆了是吗?”
“不,相反我觉得你非常有市场,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这个位置呢!”吴裳说。
他们都不再说话。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秒,在死一样的安静中度过了。
2019年的第一个清晨,吴裳是被林在堂吵醒的。他的头闷进了被子,一点点向下而去。
吴裳屏住呼吸没有动,察觉到双腿被打开。
底裤慢慢被褪下去,一阵濡湿柔软盖住了她。
每一年的第一天,林在堂似乎都很热情。他热衷于在这一天制造一些浪漫,吴裳曾听他的呆子朋友说过一嘴:这由来已久。
呆子朋友并无恶意,只是在聊天的时候突然说起林在堂热衷于看每一年的第一缕阳光。吴裳知道,他当然不会自己去看,他的身边有他的星辰。
他的第一缕阳光从大千世界退化到床上,大概是对生活做的减法。她没跟林在堂旅行过,不知那个中滋味。她自己去玩或者跟宋景去玩,也收获了很多快乐。
她其实挺受用。
林在堂的呼吸很热,高耸的鼻尖擦着她脆弱的地方,这时候他们不需要交流,她知道林在堂一定会做好。
被子里前前后后高高低低,只是都不亲吻。有一次吴裳捧着林在堂的脸要亲他,他别过脸去。吴裳就用力推他,让他滚出去。
她越挤,他越疯,最后他把她双手禁锢到头侧,嘴唇贴着她脖子问她:“怎么了?你是找到新的癖好了吗?”说完一口咬了上去。
痛意夹杂着快感,让吴裳尖叫出声,她几乎断了气似的。
事后林在堂说:“你想要那套别墅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林在堂,我恨你。”吴裳恶狠狠地说:“你是一个卑鄙的人。你们总用各种方法裹挟我。”
“如果你没有弱点,别人又怎么能裹挟你呢?”林在堂利落跳下床:“别把你自己说的那么高尚,吴裳。真的。你不是弱者,也不是可怜人。别装了。”
吴裳抱着肩膀看着他,她知道她早晚会给林在堂致命一击的。
早晚都会。
第23章 梅子酸,芭蕉绿
绿豆汤里扔了几颗莲子
一会儿甜
一会儿苦
2011年3月吴裳《有钱了不知道怎么花…》
宋景问吴裳要不要陪她相亲。她父母见她整日无所事事,就说与其在家里闲置,不如为家里的小生意贡献一份力量,出去联个姻。
“宋景爸妈心态很好的,宋景心态也很好。他们全家都只是为生活找一点乐趣,压根不是真的逼宋景结婚。”阮香玉说:“我现在能自己走动了,你去陪她相亲。也出去散散心。”阮香玉从枕下拿出一千块钱给吴裳。
吴裳把钱推回去:“我不要,我有钱。”
“你哪里来的钱?”
“我…我做咖啡师啊,我还卖面包啊!再说了!我嫁了个有钱人啊!我吃他的用他的花他的!”吴裳装作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做海洲太太!妈妈你知道海洲太太吧?很有名气的。喝茶、读书会、做指甲、买黄金、炒房子…林在堂妈妈就是这样哦!”
阮香玉被她逗笑了:“你以后真想做海洲太太啊?”
吴裳心想:谁要做海洲太太,指甲那么长,都不好包小馄饨的呀!嘴上却说:“对,做海洲太太!”
“心口不一。”阮香玉捏她脸:“回头真让你做海洲太太看你哭不哭!”
“那我就是海洲太太啦!”吴裳把阮香玉给她的零花钱塞进口袋,撒腿跑了。这一天说是要陪宋景相亲,其实是为了请宋景吃饭。
过年后吴裳恢复了咖啡馆的工作,因为那场婚礼阵仗实在大,所以许姐姐一见她就玩笑:太太来体验生活了!吴裳是开得起玩笑的,嘻嘻哈哈把脸一扬:“如愿嫁个有钱人!”接着就麻利地戴上围裙,又做起了咖啡师。
宋景呢,有一天去接她“小姨”放学,意外认识了一些家长。听他们说想给小孩子买些好吃的面包,不知该去哪里。宋景就推着她的厚眼镜上前说:“我知道哪里的面包好吃。”回到家就置办起了烘焙装备,然后通知吴裳来给她“打工”,两个人赚钱平分。就这样,吴裳每天烤两箱面包由宋景卖给学生家长。这生意不错的,她多了一份收入呢!
宋景相亲约在了公园里,相亲对象是一个小“厂长”。小厂长真有厂长的派头,西裤上别着一串钥匙,说那些都是他的家产,那架势就差带宋景去他的工厂看一看了。宋景象征性夸两句,小厂长整个人都飘了,大言不惭地说:“咱们两个是很相配的,我家比你家有钱,你比我年纪小…”
小厂长说着话手就向宋景肩上去了,宋景嫌恶地起身,指着他骂:“流氓!”
吴裳也上前,指着他说:“你看着人模狗样的,手脚真脏!”
不欢而散了。
宋景这次之所以相亲,是因为她亲爱的暴发户父亲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把自己那个小厂子做大做强,怎么做大做强呢?一加一等于二啊!
宋景不怪她爸,她对吴裳说:“我爸爸也不容易啊,把我养这么大,还不逼着我出去工作。相个亲就相个亲嘛,兴许过两天他有新的做大做强的方法了呢!
“海洲就是这样,小厂子跟小厂子结婚,大厂子跟大厂子结婚…”吴裳说:“刚那男的脏兮兮的,我都想打死他。我说的不是他的手啊,我看到他的手上有机油印,那是因为他在劳动。我说的是他的眼睛,很浑浊。”
“有几个男人的眼睛像林在堂一样啊?”宋景说:“人家林在堂的眼睛多干净。”
吴裳就撇撇嘴:“林在堂虽然眼睛干净,但他心脏呀!”说完忙呸呸:“我开玩笑的,林在堂心不脏,他人真的挺好。”
年后吴裳见过林在堂一次,是在咖啡馆里。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姐姐“咦”了一声,差点没认出他来。接着说:“吴裳,你先生来啦!”许姐姐不知其中事情,只当他们两个因缘际会真的结了婚。
吴裳探出身去,看到林在堂。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猩红,像熬了很多大夜。
“林先生怎么这么憔悴啊?”许姐姐关心地问:“要爱惜身体啊,别那么拼命。”关于星光灯饰分家的事,海洲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这家一分,星光灯饰就真的完了。眼见着值钱的、赚钱的都分了出去,就剩那些快要淘汰的机器和还没完全建好的厂房了。
大家也不看好林在堂,原因是海洲盛产败家子二代,林在堂也不能免俗。都在静静观望,看看星光灯饰还能活几天?
林在堂这人虽然看起来文质彬彬,但内里是个硬骨头。别人越不看好他,他越要努力。在他心里是有理想主义的愿景的:星光灯饰早晚会走向全世界。
许姐姐这时又拍林在堂肩膀:“你看看你,快要皮包骨啦!”
他虽然瘦了,但轮廓却愈发有棱角起来。看起来带了一点儿狠劲儿。
吴裳在一旁插科打诨,她说:“我们老林啊…是很有责任心的!千百号人等着吃饭呢,能不急么!是吧,老林。”
老林,老林,这一声声老林,是她临时起意。叫林在堂显生份,叫“先生”、“老公”多少有点恶心,老林好,就叫老林。
林在堂听出了吴裳的戏谑,他本人对称呼也无所谓,这时就说:“小吴先给我做杯咖啡吧!”
“你们两口在玩什么角色扮演呢?”许姐姐说:“夫妻情趣啊?老林小吴的。”
吴裳缩了下脖子,说:“嗐…”
“请再给我两片吐司吧。”林在堂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太阳穴被镜框压出了痕迹,他也顺手揉了揉:“我饿了。”
他二十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了,不停在接电话,听叔伯们的各种谩骂、讨价还价。人的贪婪本性在此刻尽显,哪怕是亲人,也要对你不遗余力地盘剥一番。
旧工厂的机器又出了问题,严重影响了进度。要引进新机器,账面上钱不够。他正在跟银行沟通贷款。
年轻的林在堂在经历人生中第一场企业改革的风浪,这在高速发展的沿海经济带简直不值一提,然而落到他头上,却是一块巨石。
吴裳切了两片厚吐司给他,心里有些同情他,就说:“你等会儿,我给你滑个蛋。”
“你会做滑蛋?”在当时的海洲,听到“滑蛋”这个词,是会令人感到新鲜的。林在堂倒是喜欢嫩嫩的滑蛋。
吴裳故意“哼”一声:“滑蛋有何难?我看一眼就会了。”
许姐姐这时问:“所以你说你家祖上是御厨,是真的吗?”
“是啊。是真的啊!”
林在堂想起那天在吴裳家吃饭,她也是这样说的。外婆的手艺的确不多见。
吴裳的滑蛋很嫩,平铺在吐司上,再撒一些她自己调制的味盐,推给林在堂:“去吃吧!”
林在堂端着餐盘坐到窗边去,滑蛋吐司的香味令人平静。他饥肠辘辘,此刻吴裳简直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准备在这里消磨整个晚上。
手机一直在响,林在堂顺手关了静音,并没有看。无非是一些无用的电话,他该让的让了,该说的说了,剩下的都交给律师团队。有人告状到林显祖那里去,林显祖则说:“适可而止吧,星光灯饰真的倒闭了,对你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我还没死呢!”老头上了脾气不怒自威,哪怕别人只是在给他打电话,也能隔着电话想象到他眉头立起,要生气了。老头生气谁都别想好过,更何况他还有大把的家产待分配。
滑蛋吐司用料很好,吴裳的自制调味盐也是别有滋味,入口醇厚,味道上流。他一口气全都吃了,说他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吴裳一直在忙,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的外卖订单一直都有,且每单都是三五杯。她忙到没有时间吃饭,这样的忙碌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以后。有时有客人点单,她会看一眼林在堂。他靠在沙发坐上看着外面,不拿手机也不翻书,一动不动。
吴裳想:老林走火入魔了。
九点后她累得直不起腰,给自己切了一片吐司。她自己每天鼓捣烘焙,但她对这东西又实在无感,果腹罢了。然而饥饿是没法隐藏的。人类原始的诉求如此考验人的意志力,她连多等一会儿或者小咬一口都做不到,因为她饿得发抖。
林在堂从没见过任何一人饿成吴裳的模样。
他震惊地看着她两分钟内干掉两片吐司,又喝光一杯水。她好像好过一点了,因为她转身又去工作。该死的线上订单没有放过她,她连在林在堂面前装悠闲的机会都没有。
林在堂走了。
他出去觅食,在餐厅等餐的时候看到手机里几百条消息。因为他今天的“懒惰”,父亲林褚蓄被迫出场,对交易博览会的大笔订单进行指挥。林褚蓄之所以这样拼命,是因为意识到如果星光灯饰完了,那他锦衣玉食的生活也就完了。他这一辈子都有人托底,老了反倒要去努力了。
林在堂给父亲林褚蓄打了个电话,后者似乎心情不错,夸这次博览会的展台做得好,也夸林在堂主导研发的产品。林在堂心想好什么好,那不过是要倾销到三四线城市和乡镇的基础款,利润薄到可以忽略不计。清库存罢了。但他还是鼓励了林褚蓄,说他真是帮了大忙。
此时已经0点,从这一天跨到下一天,夜色寂寥。他将车停在路边,对着锁店门的吴裳按喇叭,将车窗摇下,隔着寂寥夜色看着她。这在吴裳意料之外,她以为他们这一天的见面结束了,再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车前,看他下了车拉开车门,对她发出邀请:“一起吃口东西。”
吴裳的饥饿让林在堂对她有了一些怜悯,他隐藏掉这种怜悯,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共进晚餐。哪怕他们的关系其实已经不普通。
“现在?”吴裳很震惊,眼睛睁大,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对。”林在堂说:“我打包了吃的,可以一起吃。”
吴裳实在无法拒绝这样的好意:“去哪吃呢?”
“车上?”
“要么回店里?”
“也好。”
吴裳再次打开店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您请。欢迎光临的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吴裳开了窗前那盏小灯,对林在堂解释:“商业电很贵,给许姐姐省点钱,她也不容易。”
她对人充满了体恤,许姐姐对她好,她就设身处地为许姐姐着想。
“够用了。”林在堂说着,拉开另一侧的沙发请她坐下,接着打开了餐盒。他平常吃得清淡,这一晚也一样。广式餐厅的东西都很精致,是吴裳一年到头也没有时间去一次的餐厅。
那盏小灯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吴裳一边吃一边说:“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活过来了。晚上那会儿饿得手抖,感觉要死了似的。之前都没这样过。”
“那你为什么不吃口东西?”
“我在忙呀!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没看到。”林在堂故意气吴裳。果然,吴裳做出拿筷子敲他头的动作,咬牙切齿说:“我打死你哦!”
“好好吃饭。”林在堂说:
林在堂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外面路过的车偶尔开了大灯,他也不咒骂,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味道还可以吗?”他突然问道,抬起头看着吴裳:“比起吐司来如何?”
吴裳有点沮丧:“那个吐司啊,我自己烤的,满分。但我不爱吃。”
林在堂换了双一次性筷子为她夹了乳鸽的翅膀,他想:怜悯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能让他们两个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一次次坐到一张桌上吃饭。是的,一次次。他觉得自己在怜悯吴裳。
而吴裳,有时看一眼林在堂,他皮肤光洁、手指干净,颊边有隐隐的青色。吃东西的时候动作不重,专注看着饭菜。
“我吃好了。”吴裳先他一步放下筷子,起身去吧台做一杯饮料。淡柠檬水,她放了一片薄荷叶,加了一点点糖浆快速搅开,加了两块冰,味道清凛,让午夜的困顿灵魂得以苏醒。
林在堂似乎很喜欢这杯饮料,问她为什么他们的菜单里没有,她玩笑道:在我们的隐藏菜单里。他们没有隐藏菜单,隐藏菜单就是不忙的时候她为自己瞎鼓捣出来的水。日子平淡无聊,那些奇怪的东西刺激味蕾,会惹人失笑。她把这当成自己的心情调剂。
“滑蛋吐司还可以吗?”吴裳问他。
“味道很好。”
“我每天都会做不同的点心。”
“今天呢?”
“今天下班太晚了。”吴裳看起来有点可怜:“我失去了一点外块,但是我吃到了好吃的夜宵。”
“你会做了去卖?”
“我做了宋景在她小区帮我卖。”吴裳说:“我们千溪人是不会花大价钱去买点心的。”
吴裳很感激林在堂能在这样辛苦的一天结束的时候,请她吃一顿好饭。这一天的疲惫让她不想回忆,腰部向下的酸痛让她坐着的时候忍不住塌腰。
林在堂看着她这样,终于提起他们都不愿提起的话题,但他很直接,说:“要么你晚上不要回香玉面馆睡,那个床不舒服。”
“然后呢?”
“去我那里睡吧。”林在堂说:“我妈说要出双入对才好,不然别人早晚知道是假结婚。先混过这段时间,后面再说,可以吗?”
“我可以回千溪。”
“现在吗?末班公交早就停了。”林在堂给吴裳看了眼时间:“你看,我没骗你。”
吴裳“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你妈…给钱吗?”
“她应该会给吧。”林在堂说:“她不给我给,我们林家人不欠人情。”
吴裳沓樰獨家諍裡闻言哈哈大笑,边笑边说:“我不去你家住,我就是逗你的。说实话,我现在还不知道那笔钱该怎么花…你知道穷人乍富吗?”吴裳指着自己的鼻子:“对,我说的就是我自己,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花那笔钱。”
“买个包、办张美容卡、出国旅行一趟,就没了。”林在堂半真半假地说:“你要不要试试这种花法?”
“我算了吧。“吴裳说:“我不需要包,我的脸也不需要办美容卡。旅行倒是可以,但我现在不能去。”
“哦对,你妈…”
“是的,我妈还需要照顾,所以我不能去你家跟你同居。”吴裳好兄弟似的拍拍林在堂的肩膀:“说实话林在堂,我现在真的不反感去你家里住。我现在还挺喜欢你呢!”
见林在堂皱眉,马上解释:“我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它就是…”
“我知道。”林在堂打断她:“像朋友一样的喜欢。”
“对对。”
吴裳跟宋景完整叙述了这次见面,宋景就叹气:“好可惜,你俩看不对眼。”
“没关系,我可以帮你把他打晕,洗干净送到你床上!你刚不是还夸他眼睛干净吗?”吴裳越说越来劲:“你把他眼睛蒙上!”
“我再抽他几鞭子!”宋景挥了几下手做个抽打的动作,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地方的林在堂低头看了看,好像她们的鞭子真的挥到他身上了似的。
晦气。他骂了一句。
第24章 梅子酸,芭蕉绿
这次偶遇实在有点尴尬。
宋景看到林在堂的一瞬间就吓得魂飞魄散,跟吴裳说分头逛街餐厅见,撒腿就跑了。
吴裳也想跑,但她被林在堂一把薅了回来。她对他笑笑,他也对她笑笑。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刚听见什么了?”
“听你们说要用鞭子抽我。”林在堂很是不解:“你们难道就没有正事干吗?每天就凑在一起胡说八道?宋景父母不让她上班,她自己也不想上吗?”
“管你什么事呀?”吴裳哼一声:“你不要多管闲事。”
林在堂刚要说话,吴裳却突然扯着他向一边躲。
“怎么了?”林在堂问。
“那是不是你二叔?”吴裳用手朝远方指指,“婚礼”上见过林二叔一次,对他颇有些印象。这会儿林二叔正揽着一个姑娘走进奢品店。
“怎么回事,你换婶婶啦?”吴裳说完嘻嘻笑了,林在堂冷冷看她一眼。林二叔的风流在海洲很有名气,婶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情好就算了,心情不好就闹一闹。闹的时候就跟他二叔要钱,几十上百万。这也是海洲太太的做派,吴裳也是听说过的。
大多数海洲太太都不省心,要过男人花心这道情关。别人并不会笑话,都说:有舍有得嘛。每年给你五百万,你愿不愿意嘛!不愿意?给你一千万呀!男人的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
多会宽慰人!
多懂自我宽慰!
吴裳看看林在堂二叔,再看看林在堂,眼睛骨碌碌地转,贼计就上了心头。
她问:“像你们这种企业家做生意,是不是都要做明面生意呀?那些阴险小计是不是不稀罕用呀?”
“有话你直说。”林在堂瞪她一眼:“看你就没憋好主意。”
“这么明显吗?”
“你照照镜子呢!”
吴裳回过头去,在落地玻璃上看了眼:这怪不得林在堂,她看着的确是憋着阴招。
“不管了。”她摇摇头,对林在堂说:“我感觉我给你想到了办法凑一点新机器的钱。”
林在堂“哦”一声,眉头扬起,倒想听听吴裳的办法了。吴裳说:“你二叔分家分了多少现金呀?”
“两千多万现金。”
“你婶婶管不管钱?”
“管的吧。”
吴裳就点头,认真地说:“我之前听说你二叔这种人一直给老婆钱,老婆就对他胡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你婶婶肯定有钱。海洲太太么,有了钱就买黄金呀、买房子呀、存银行呀,搞投资呀…现在,你只需要带我你去二叔家拜访,我初来乍到,说错话没关系的。就把你二叔今天的事透露给你婶婶。”
“然后呢?”
“然后你婶婶大概率会跟你二叔闹,闹过之后你二叔也大概率会给钱。过两天,让你妈去找你二婶,让她投资新机器,你妈肯定会画大饼,这我相信。”有一句话吴裳没说:你妈给我画的大饼,大到我都吃不下。
林在堂没有马上回应她,相反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吴裳。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一个情况:吴裳是一个极其极其聪明的人。她十几岁就知道倒买倒卖,把海边抓来的不值钱的小螃蟹拿到镇上去卖,螃蟹转手就卖上了价。她给他做导游,提供的服务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他切身地体验。这一天她要用一种“离间计”把他二叔分走的钱再搞回来。
吴裳被他看得不自在,以为自己出的是“民营企业家”看不上眼的馊主意,就气馁地说:“不行就不行,你这么看我做什么?谁生来就会做生意吗?你们的商业竞争手段都光彩吗?”
林在堂这才说话:“不是。你太会做生意了。你知道吗吴裳,你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人。”吴裳这样的人,倘若给她一个梯子,她能上天的。
吴裳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就挠挠头说:“嗐!这不是小儿科吗?”她把她自己想出的这么棒的主意总结为小儿科。这林在堂就不同意了。
他说:“你让宋景自己先逛着,现在咱俩就买东西去拜访我婶婶。”
“这就去?”
“不然呢?现在就去。”
“你可真是…执行力强。所以你能成为企业家。”
“你之前说我是破产企业的小老板。”林在堂无情戳穿她。
吴裳极力反驳:“绝不可能,我会说你是破产企业,但我绝不会说你是小老板。你不小的呀!”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两个人都同时闭了嘴。
吴裳虽然怪自己多嘴,但能帮到林在堂她也很开心。给宋景打电话说我先去办点“起手两千万的大事”,你且自己逛下街,等我回来请你吃大餐。什么大餐?你可着海洲挑,林总买单。
“我什么时候说买单了?”林在堂问。
“不然我白陪你跑一趟吗?”吴裳反问:“那这事情要是真办成了,我不就是功臣了吗?你先请功臣和她的好朋友吃顿饭怎么了?”还没怎样,她已经以功臣自居了。
到了二叔家,林在堂去看侄子做作业,让吴裳跟婶婶闲聊。他一点也不怕吴裳把事情办砸,吴裳精着呢!他立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吴裳先是跟人嘻嘻哈哈卖萌聊家常,接着压低声音不知说什么,过一会儿婶婶用海洲话叽里咕噜地骂人,再过会儿又恢复了平静。
待再传出笑声时,林在堂走出去,装作一概不知地问:“聊什么啦?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
吴裳故意嗔怪他:“跟你有什么关系。”接着起身,对婶婶说:“下次我做了给您送来。”挎上林在堂的胳膊走了。
那天吴裳和宋景晚饭还没吃饭,林在堂就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叔婶打起来了。”
他也跟阮春桂说了这件事,让阮春桂出面去搞定婶婶。阮春桂问他:“你什么时候会用这种弯弯绕了?”
“是吴裳想的主意。”
“吴裳?”阮春桂似乎有点惊讶,接着就想通了:“那倒也不奇怪,她妈妈阮香玉就聪明。她继承她妈妈的基因,不奇怪。这事儿接下来我办了,你准备合同吧。”
阮春桂也因为此事对吴裳高看了一眼。
后来吴裳没再问过,她大有“事了拂身去”的侠义之姿,但林在堂却给她转了一笔钱,名义是“顾问咨询费”,钱不多,一万块。
吴裳安心接受了。
海洲的四月接着就来了,林在堂又消失了很久。有一天他从咖啡店前路过,被许姐姐看到,她对吴裳说:“你也不管管你老公,胡子那么长,像个野人。”
“他呀…他忙,天天泡工厂呢,那个地方水电还没完全弄好,新机器也没弄好,他能不发出屎臭味,已经很干净了。”吴裳这样搪塞。其实这些都是听宋景说的,宋景呢,听老宋说的。老宋说:这星光灯饰以后行不行不知道,但这林在堂呀,这么一看,不是个小人物!倒也不奇怪,林显祖亲自带的孩子,能差了么!
林在堂的风评就这样慢慢好转,吴裳却因为得罪了二叔,风评更加坏了。二叔不好当人说吴裳去他家里摆了他一道,只是跟人说:那个吴裳,一看就是狐狸精。家里没钱,可着劲儿往上爬,每天巴巴地盯着我们在堂,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我们在堂也不知怎么就着了她的道,相貌家世都不如孟若星,人看着也不本分!
这话传到老宋耳中,老宋直接说给宋景,宋景气的当天就牙疼,第二天就去找吴裳。吴裳却劝她:“你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气!他们这么说就是不对!怎么这么编排人呢!”宋景气的要摔眼镜,想到上次相亲惹老宋不高兴,断了她一个月“工资”,就又乖乖把眼镜戴回去。
“我就不生气。”吴裳一板一眼地说:“他们怎么说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影响我生活了吗?别理就是。自古皇帝都有三分过七分功,都不能左右悠悠众口。咱们凡人能管住别人的嘴吗?只要他们不当面说,不指着我鼻子骂,我就权当没这回事。惹急了我下次还要去他家里告状,我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拈花惹草该心虚的是他!”
宋景点头:“你说的对。听你这么说我不仅不气了,甚至觉得你比他们强多了!”
“所以呢,他骂的越厉害,越证明他吃了大亏。海洲那些个商人,个顶个精明。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宋景呆呆地看着吴裳,她从前没跟吴裳聊过这些,这是第一次,她感觉吴裳的脑子很性感。
“吴裳…裳裳…”宋景说:“你的脑子好性感。还好我不跟你作对…”
“打住!”吴裳往她嘴里塞了块面包,这时又提示有转账,还是顾问咨询费。她就给林在堂发消息:“你没完啦?”
“一笔是一笔。今天婶婶的钱到账了。”林在堂回。吴裳真心替他开心,发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哈:“恭喜你!林在堂!你又解决了一个小难题!”
“谢谢你,狗头军师。”林在堂回。
“我多做了面包,你要尝尝吗?”
“好的,自取。”林在堂喜欢去咖啡馆,对于当下的他来说,咖啡馆是他唯一得以喘息之地。而吴裳是一个特殊的朋友。
他整天泡在工厂里,几乎没有任何应酬。阮春桂总是赶他出门玩,甚至要求他给自己放个假。他都拒绝了。林在堂的责任感在驱使他努力,他不能停下来,好像只要他停下来,星光灯饰就要死了。
他人眼见着又瘦削了,很高的肉身包裹着那把坚硬的骨头。宋景见他这副样子会逗吴裳:“怎么回事,你老公瘦了,但看着更厉害了呢?”
“什么厉害?”
宋景对她眨眨眼,再耸耸眉,不言而喻。
吴裳就拿起一颗坚果丢宋景,让她不要胡乱开玩笑。但当她仔细看林在堂的时候,又觉得宋景也没说错。他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在与叔伯们漫长的博弈过程中,人也练就了一层薄薄的匪气和硬气。
这样的林在堂忽然就被更多人青睐起来。
说来也奇怪,从前他温文尔雅,也讨姑娘喜欢,但那喜欢大多数是克制的,礼貌的。现在呢,姑娘对他的喜欢,开始带着侵略性和野心。
所以林在堂的手机短信里开始充斥各种陌生号码,要么假借跟他谈生意约他喝一杯;要么就很直接,约他出去坐坐。这时的吴裳成了林在堂的挡箭牌,他逢人就说:“我结婚了。”觉得这样没有说服力,就去买了一个戒指戴在无名指上。
吴裳眼中的林在堂,是复杂的。他既有着那年夏天千溪村的清爽,又有着对情感的迷茫,以及对事业的挣扎和自救。她喜欢林在堂那些能被任何人看到的优点,光鲜的外表、绅士的品格、可观的财富。同时也讨厌他身上拖泥带水的那一部分。
“你看文艺作品里的总裁,都是杀伐决断的。”吴裳直接对林在堂说:“你可倒好,要死要活啊!我要有你这样的身世,什么感情不感情啊!”
吴裳对金钱的渴望是刻在她骨子之中的。其他女孩青春期的夜晚做梦,梦的是一个完整的爱情故事,她青春期的梦,是梦到自己富可敌国。
林在堂说自取,宋景就起哄非要吴裳涂口红,她说:“你不知道,你老公现在多抢手。”
“我跟他又不是真的。”
“但你拿着工资呢…”
吴裳无奈,宋景闹得凶,只得任由她帮她涂上。她自己的唇色是淡粉色,鲜嫩饱满,宋景总说她的嘴唇很适合亲吻,或拍有美感的情/色电影。吴裳对此感触不深。她自认自己的五官很奇怪,组合在一起并不出挑,单拿出某一样又并不算难看。
悲观主义者。宋景说她是悲观主义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审视过自己。
她涂了薄薄一层口红,笑的时候脸颊的酒窝就愈发明显。许姐姐盯着她的嘴唇看,吴裳眼睛睁大,问她:“怎么了?”
许姐姐有点抱歉地说:“看见你的嘴唇,我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场面。”
吴裳无奈翻了个白眼,拿纸擦掉了。她悄悄对宋景说:“现在描眉画眼有什么用?全海洲能看上眼的男人都知道我是林在堂老婆。只有放假回来的小青年看着顺眼,那我也不能那么做啊!你说是不是!在其位谋其职,拿着阮春桂的钱,就先把事情办好。先忍忍吧。”
“忍多久啊?”宋景说:“好时光就那几年。”
林在堂晚上八点多才来,吴裳正在忙,他点了一杯鲜榨果汁,而后坐在窗前等着。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靠在沙发上发呆。吴裳敲了下铃,玩笑似地喊了句:“老林,您的果汁好了。”
他回过头去,吴裳头顶的灯直射她,他终于发现了她这一天有一点不一样。
她的嘴唇像一朵娇艳的花。
他看着吴裳的嘴唇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体里某些东西清醒了,那是一种非常暴戾的情绪,想毁掉什么碾压什么,不用管对方是谁,是否受到道德考验。
下流。人怎么可以这么下流呢?他谴责咒骂自己,以唤回自己的君子之心。
吴裳见他坐在那里没动,就走出去将果汁放到他面前。她终于忙完了,能跟林在堂说几句话。她说的话不太罗曼蒂克,简直太日常:“那个红豆包你明天早上吃的时候用微波炉或者烤箱叮一下,十五秒钟足够。外皮会酥软,口感更好。”
林在堂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头靠在沙发背上看她。
阮春桂时常看不惯他半死不活的姿态,有时会怂恿他:首先,你的身体得先迈出去,总不能为孟若星守一辈子吧?试试别人。
他差一点就开口邀请吴裳跟他试试,但那是他不擅长的领域。他待人和气,但内心真的清高。在他心中,任何女人跟孟若星相比,总会差一点什么。眼睛不够清澈、身姿不够挺拔、性格不够可爱、头脑不够清楚,他对此吹毛求疵,但也深知那不过是他对深爱着的人的一种无条件的包庇。因为爱她,所以她好于世间一切。
但孟若星已经是过去式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那种深爱着的感觉也渐渐淡去了。
这一天林在堂的心绪有些飘忽。
吴裳没再跟他讲太多话。夜深了,店里没有别人了,原本的空调温度就显得冷。她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为了便于林在堂放空,将他那一侧的顶灯关掉了。林在堂身处一片幽暗之中,街灯是他的光明。
放了安静的音乐,轻手轻脚打扫柜台。林在堂刚刚看她的眼神让她困惑,她依稀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不是不懂,她当然懂。她不会傻到把林在堂的目光看作认真,那实在称不上认真。林在堂的欲/望很深沉,自我审判很深刻。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像别的男人一样,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君子。
林在堂不屑于装腔作势,这让他的欲/望显得高高在上。
这根本不是较量。一个爱着别人的男人,和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女人之间根本构不成任何较量。
“林在堂,我该下班了。”吴裳换上阔版衬衫,衣摆刚好遮住她的屁股,因为早春有风,她戴上一个帽子,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学生。她的确毕业没有多久,不过两年而已,就好像失去了很多天真。
锁门的时候她问林在堂平常是否经常出差,林在堂说是的。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挂件来给他看:“休息那两天跟宋景去烧香,给这个小东西开了光。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将它放在你的公文包里。我总觉得从烧香那天开始,我的日子好像好过了一点。”
“是吗?”林在堂接过小挂件仔细地看,菩萨低眉笑着。林在堂收到过很多昂贵的礼物,但开过光的东西没收到过。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对她道了谢,而后捏在手里。他几次三番想开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坐坐,喝点小酒。像阮春桂说的那样,去放松一下。
“我该送什么做回礼呢?”林在堂问:“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嗐,你别这么见外了!搞得我不自在!”吴裳一搭眼,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你戴它干什么?”
“避免一些解释。”
“你有看好的人就去接触,咱们俩只是假结婚,你为什么要给自己这种限制?”吴裳不解:“你难道还想这种情况持续很久吗?再久我就演不下去啦!”
“我在问你,你喜欢什么东西?”林在堂把话题拉回来:“我要给你回礼。”
“我喜欢钱啊!你不是知道吗?你送我的任何东西我都会转手卖了。”吴裳笑嘻嘻地说:“可以吗?可以的话你送我点贵的。”
林在堂也被她逗笑了,但他很认真地回答:“好。”
吴裳有点头疼,挥挥手说:“怎么回事?你怎么像一个老学究似的!”
“别当真林在堂,我是在逗你啊!”吴裳捣了他胸口一拳:“这么古板!像你爷爷!”
她没有再跟林在堂寒暄,先行一步走了。她感觉林在堂的目光似乎烫在她的后背上,要将她整个人灼烧。
到家收拾妥当后给林在堂发消息:“老林,我到面馆了。你到了吗?”
林在堂很久才回她:“刚有事处理,晚安。”
这个晚安有点怪异,吴裳想了想,没回。
第25章 梅子酸,芭蕉绿
林在堂的这句“晚安”给吴裳带来了困扰,她最怕“假戏真做”,或者林在堂做出什么恶俗的事情来伤害他们之间纯洁的友情。
她问宋景:“如果一个男的跟你说晚安,你觉得代表什么呢?”
“谁好人没事跟异性说晚安啊?”
“?”
“俩人一直聊到晚上睡觉的时间,又说了晚安,那能单纯么?”
“那要是没聊那么多,但男的说刚刚有事,晚安…那…
“那就是刚刚没干好事,但还不忘勾搭别人。垃圾。”
吴裳恍然大悟,点头道:“我也感觉不像好人。”
夜深人静,老街睡了。面馆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吴裳躺在那张折叠床上,手交叠在脑后。她其实挺喜欢住在老街,它虽然地处海洲城之间,但跟海洲的其他地方都不一样。老街的夜晚有蝉鸣鸟叫,还有月上梢头。
外头有人敲门,她一激灵坐了起来。香玉面馆关门几个月了,老街的街坊都知道的,没人会在夜晚叫门。她冲着外面喊:“关门了!不营业了!”
外头的敲门声犹如夺人魂魄,一声接一声,吴裳的寒毛竖了起来。她抄起那把长柄勺蹑手蹑脚走到门口,趴在窗前偷偷向外看,依稀是一个醉汉在不停地凿门,甚至还用脚踢,嘴里在咒骂着:“贱人!开门!”
吴裳大气不敢喘,跑回折叠床摸出手机小声报警,又接着跑到厨房开了火。她想好了,倘若那醉汉真的闯进来,水开了,她就用热水泼他!
这样他就没法靠近!
吴裳的恐惧很快散去,她竟开始有了隐隐的兴奋,心里默念:“你进来啊!你进来啊!看我烫不烫你这个大肥猪!”
醉汉应当感谢警察来了。
那天晚上吴裳才知道,老街的夜晚有多不太平。母亲阮香玉也曾一次次被醉汉凿门骚扰,她当然也报警,但她从来没跟吴裳说过。
原来母亲跟女儿一样,都会报喜不报忧。
警察对吴裳说:“注意安全,把门堵好。如果能不住这里,就不要一个人住在店里了。”
吴裳点点头,走到那醉汉面前,抬腿就要踢,被警察一把拉回去。警察说:“小姑娘,你挺厉害啊。”
“多可恨啊!”吴裳说:“吓得我到现在还哆嗦呢!”
第二天跟宋景说起这一晚的事以及自己那诡异的兴奋感,差点惊掉了宋景的下巴。她说:“要么说你是做大事的人呢…”
几天后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阮春桂耳中,她给吴裳打电话,对她说不要再住在面馆里了。见吴裳沉默地反抗,就直接说:“咱们有言在先的,你不要坏了规矩。你住在面馆里这件事已经传到我耳朵里了,再传下去,你让别人怎来看待我们林家?我们在虐待媳妇?把媳妇赶出家门?”
她话说的不中听,吴裳有心反驳,又觉得人的契约精神很重要,既然说好了、她拿了钱,那么她应该把事办好。于是轻声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回千溪住。”
“不,你压根没听懂。我的意思是:你去林在堂家里住。他家里房间多,你随便挑一间。”阮春桂说着笑了:“你不用怕林在堂会把你怎么样,我自己的孩子我最清楚,他不龌龊!”
阮春桂自有阮春桂的算盘。因为吴裳的“鬼主意”解决了林在堂的一点问题,她发现当初真是“无心插柳”了。阮春桂喜欢聪明人,吴裳乍显的灵性令她上了心。
此事自然不必多做讨论,吴裳本着履约的精神,痛快答应了。
吴裳第一次踏进林在堂的家,是因为送行李。林在堂亲自来应门。吴裳打趣:“这么大的家没有阿姨啊?”
“阿姨昨天起不做了,回家带孙子。新的阿姨还没来。”
“你可真认真。”吴裳发现林在堂这人特别喜欢当真,她有时随便一句玩笑话,他都会认真去答,好像分不清别人是在玩笑还是怎样。
在吴裳来之前,林在堂对这个家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理。当初装修这个房子,孟若星也参与了的。他们都默认这是他们未来的婚房,所以孟若星事无巨细地参与。那时他们还在留学,假期回来后日程都排满,去上海、杭州、福州看建材,每天盯着施工。一起亲手创造一个家的感觉很微妙,孟若星每天都说累,但又每天乐此不疲。自然也因为某些有分歧的审美吵架,但最后也都找到了解决方案。
吴裳来之前,家里还遗留着孟若星的一些东西,林在堂问她何时拿走,孟若星只说不急,先放在你那。
林在堂就把那些东西一并整理好,一次性送去了孟家门口,放下之后通知孟若星让家人来拿。”不能等我回去吗?”孟若星问。
“不能,不方便了。”
现在这个家里,没有了孟若星的物品,但有着她的审美痕迹。吴裳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只是指着前院草坪正中间那个撒尿的小人说:“这个感觉真像欧洲啊。”
“不喜欢就拆。”
“别,别。”吴裳忙摆手:“我只是来借住,假装跟你同居,我可不动你家的东西。”
“没有你家我家,在外人眼里,这是咱们家。你有改变的权利。”林在堂下巴向一边点了下:“带你参观一下。”
“行。”
吴裳跟在林在堂身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道。林在堂不喜欢一些浮夸出挑的味道,他有时用男用香水,几乎都是木香。他的家里像住着一个老人。
落地窗前是一方大大的茶桌,上面正燃着香。吴裳凑近闻了闻,那香味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还没参观别的地方,吴裳就不肯走了。她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扮成客人的模样要求林在堂:“给我泡点茶呀!”
她自有她的方法化解尴尬,她的方式就是跟林在堂像好朋友一样相处。她跟宋景也是这样的,两个人打打闹闹,时常说出一些怪话来。她的反应也让林在堂放松下来,他真的就给她沏茶。
林在堂喝茶也喝不清净,手机一直在响,他不急不躁,每隔十分钟就回一次消息。
“你脾气比我想象的好。”吴裳说:“我之前以为霸道总裁每天都要骂人。”
“我不是霸道总裁,你见过每天被人追着屁股骂的总裁吗?”林在堂自嘲地笑:“我啊,是个蝼蚁。茶好喝吗?”
“好喝。”
“好喝的话,以后常泡。你也可以自己鼓捣,你有天分,这些东西到你手里一眼就学会了。”
这天下午林在堂的家里迎来送往很多人,吴裳一直在帮他接待。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要进入“工作”,迅速整理了心情,一遍一遍理念:我是“林夫人”、我是“林夫人”,我要帮老林解决问题。
那些来人都不久坐,只是一味跟林在堂诉苦。有的人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还有甚者要给林在堂跪下。林在堂先人一步蹲下,把人生生抬起来,说:“这我受不起。”
吴裳听着他们说这些,就觉得自己的日子也不算苦了。待人都走光了,她问林在堂:“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这么多人来你家里?”
“厂子要裁撤一些岗位。”林在堂说:“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新机器的事吗?新机器到了,自然要精简岗位。现在人员太臃肿,效率也太低,大订单赶不上交付,精密的设计也无法实现。这是眼下面临的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这些人能愿意吗?”吴裳问。
“所以要给不错的赔偿和遣散费用。”林在堂说:“这是一笔巨款。大家来找我,也无非是想争取留下,如果留不下,那么就要一个好赔偿。”
“他们为什么能直接找你?”
“这又涉及到另一个管理问题。”林在堂耐心给吴裳讲:“从前星光灯饰的很多工人都是亲戚,你知道的,海洲、温州做生意,要连带着大家族。虽然后来渐有改善,但这个情况还是很严重。这里先讲人情,再讲生意。”
吴裳认真听林在堂说着,过会儿她说:“做企业家真累。”
“我不是企业家。”林在堂很谦虚:“我只是…你就把我当作厂长好了。一个技术型厂长。”
“好的,林厂长。”吴裳拍拍手,站起身来:“你忙了一下午,我们也该吃点东西了。”
“之前阿姨买了很多东西,都在冰箱。”林在堂说:“你想吃什么?我来做。”
“你会?”
“我不会。”
“不会你在逞什么强呢!”吴裳跃跃欲试:“让我来!我还没用过那么大的厨房!”她摆了个姿势:“林厂长请带路。”
林在堂就带她去厨房。
吴裳毫不掩饰对这个厨房的惊叹,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个一点烟火气没有的厨房诶…在你家开火做饭违法吗?”
“我不常在家里吃。我对吃饭也没有执念。”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还没执念呢!”吴裳说:“得多吃,多吃才能快乐!”在吴裳的记忆中,吃是她们家的头等大事。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她们都要吃饭,哪怕只吃一口也可以。
吴裳中学时候父亲去世了,她很难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口东西都不肯吃。阮香玉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素面,ì在她门口说:“裳裳,囡囡,跟妈妈一起吃口面吧?”
“我不想吃,姆妈。”吴裳躺在床上,眼泪一直在流“我不饿,我不想吃东西。”
外面半晌没有动静,过会儿吴裳听到了喝汤的声音。她开了门,看到阮香玉坐在她的门口,正流着泪吃面。她哽咽着说:“裳裳,人得吃东西,吃了东西才能活。”
吴裳上前抱住阮香玉,痛哭出声。
她对林在堂也是这样说:“你得吃东西。”
“我没有食欲。”林在堂说。
“那我得给你调理一下,实在不行,就只能让我的外婆叶曼文女士出面了。往后咱没事就回千溪!没人不爱吃我外婆做的饭!”
“你也吃过的,赞不绝口。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可真看不出你食欲不振来。”
吴裳站在灶台前,厨房那大面的窗被阳光打透,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一个人。
林在堂心生羡慕,他羡慕吴裳总有这么旺盛的精力,也羡慕她心里不藏心事。
他的家里突然之间多了这么一个人,就像多了千军万马一样吵闹。他听到厨房里乒乒乓乓,什么动静都有,偏巧“厨师”还自娱自乐哼起了歌,这让林在堂很难静心。他一忍再忍,几次走到厨房想制止吴裳制造出这些响动,但每当他看到阳光照在她身上,而她笑盈盈的侧脸,就又都改了主意。
吃过饭,林在堂提醒吴裳:“你还没有选房间。”
“哦,对哦!我还没参观完呢!”吴裳指指满桌子狼藉说:“我不收拾啦,交给你罢!”
她上楼后看到了林在堂的房间,挨着一个大衣帽间,在他旁边,是一个稍小的房间,风格看起来像儿童房的样子。她自然不想住那间,离林在堂太近。
她在二楼和三楼绕了两圈,最后选了三楼角落里那个带阁楼的房间。
吴裳喜欢阁楼。
她选的那个房间,接连一个漂亮的木梯,走上去,就像到达了天堂。她实在是喜欢。
阁楼三面大窗,撒满了阳光,晃的他们两个人都眯缝着眼睛。
“你准备用阁楼做什么?”林在堂问。
“我还没想好,或许…可以做个咖啡角、做个烘焙房?这样你的家里一楼喝茶,阁楼喝咖啡,也算是中西合并了。”吴裳手指向下指着院子里的尿尿小人:“你不觉得阁楼咖啡跟那个小人儿很配吗?都是“洋”东西!”
林在堂点点头,当即打了电话,半小时后就有几个工人走进来,当着吴裳的面开始挖。
吴裳震惊地问:“你干什么呀?你这么冲动吗?”
“想做就做。”林在堂说。
工人挖呀挖,当天晚上,那个小人就被彻底挖出来,上了吊车,走了。
徒留地面一个深深的坑,和乱七八糟的管道。
“这…这多难看啊?”吴裳说:“你还不如让他尿尿呢!”
“交给你了。”林在堂说:“改造吧,按照你喜欢的样子。”
“你不是在挖雕塑。”吴裳说:“你在挖你的伤疤。”
吴裳说完见林在堂转过头来认真地看她,又接着说道:“所以我并不感谢你。”
“但我感谢你,让我在你家能短暂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同时,还能收到工钱。”
“嘻嘻。”
第26章 梅子酸,芭蕉绿
在林在堂家睡觉的第一天,吴裳竟然睡得很好。
睁眼后爬上阁楼,又在躺椅上晒了会儿太阳,这才决定下楼给自己找点吃的。林在堂已经出门了,而她没听到一点响动。
“像幽灵一样。”她这样嘟囔一句。
餐桌上留了一张便条,是龙飞凤舞几个字:家里没早饭,拿钱出去吃。便条下压着两张百元钞票。这像极了少时读书,父母工作很忙,每天给零花钱让孩子自己解决吃饭的每一个清晨。
吴裳没有任何犹豫,把钞票装进了腰包,欢快出门了。这一天咖啡馆休息,她要回千溪。回去前并没打电话,想给阮香玉和叶曼文一个惊喜。到家后却发现是阮香玉给了她一个惊喜。
她的姆妈,带着人,去了海洲。是的,阮香玉从病榻上挣扎起来,决定继续去奔自己的事业。这已经说不清是多少次了,在吴裳的记忆之中,阮香玉总是这样一次次摔倒,一次次挣扎着起来。她从来不认输。
吴裳对小黄说:“你以后顿顿吃肉还是剩菜,就看阮香玉这次能不能行了!我也准备收拾好心情成为一个真正的富二代了!”
小黄汪了声,也不知听懂了没。
叶曼文坐在桌前,正在低头回忆菜谱。祖上是御厨,她继承了手艺,此时也算老当益壮物尽其用,决定以后重掌后厨。她们一点也不想闲下来,因为不想成为吴裳的累赘。
吴裳简单吃了口饭就往海洲老街赶,她怕阮香玉累到。这一路啊,沿海公路出了事故大堵车,她路过时候看到撞烂的车前脸儿,依稀觉得那是林在堂的车。
吴裳心里一急,身子探出公交车窗,司机师傅看到凶她:“找死呦!你给我回来!”
吴裳坐在那心神不宁,想到林在堂早上出门还给她留了两百块钱吃早饭,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坏人,甚至是她可靠的战友。
于是给林在堂打电话,他倒是接的快,问她:“有事吗?”
“啊…你没出车祸啊?”吴裳径直问。
林在堂被气笑了:“就算厌恶我,我也罪不至此吧?”
“是呀!”吴裳说。
“你在哪看到车祸的?要去哪?”林在堂问。
“沿海公路上,现在要去老街。我妈要搞事业,我去看看。”
林在堂看了看时间,说:“那我也去看看吧。另外吴裳,谢谢你关心我。”
此刻的老街上,重振旗鼓的阮香玉正准备大干一场。
手里拿着自己画的草图,面前站着千溪村的两个老人。老人年轻时下海打鱼,攒了一把好力气,如今不下海,在家闲到发霉,总望着大海发呆。做过一段时间义务救生员,每天在海边一坐,因为千溪鲜有人问津,也仍旧是看着海面发呆。
所以当阮香玉请他们帮忙来城里造房子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蹦跳起来,跟着进城了。
阮香玉把旁边的铺子也盘了下来,在老街这地界,两间铺子也不大,不过能放下十张桌椅,但足够阮香玉发挥了。这些年起起落落落落,落的次数多了,钱财没有几分,只剩下了动手能力——阮香玉什么都会。
她拿着的那张图纸,是她自己亲测的铺面,又在上头进行设计。她用水彩勾画出来,一家古朴的小店就这样来了。
吴裳一直在问她钱是从哪来的,她始终不说。有一天吴裳听到叶曼文接电话,这才知道姆妈和外婆把千溪村的房子抵押了,还有阮香玉那辆小破车,也一并抵押了。
“那万一…”她想说万一这一次又时运不济呢。
“那就睡马路喽。”叶曼文说。她们都上了年纪,但都不服输,还敢再搏一次。
“砸吧。”阮香玉说。千溪老人早已蠢蠢欲动,闻言一榔头挥下去,“砰”一声,那面假墙就倒了,灰尘四散开来。阮香玉眯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面前已是一片狼藉。
老街的街坊在看热闹,有人好奇,问阮香玉:“阮老板,这是要做什么呀?”
“开一家海洲味。”
“这年头哪有正宗的海洲味呀?”
阮香玉闻言笑了:“有的有的,等我们开起来请大家来尝。”
“那面馆还是要做的吧?孩子上学前想吃这一口呢!”
“有的。”阮香玉仍旧笑咪咪的。
阮春桂就是这时来的。
她踩着高跟鞋来到了老街,这一天的高跟鞋尤为的细,时常卡在石缝里,让她看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狼狈。
阮香玉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了阮春桂。
此刻后者正捂着鼻子,满脸的嫌弃,身子探进里头看了眼:“干什么呢?”
“装修。”
“装修干什么?”
“做面馆。”
“用你妈那祖传手艺啊。”阮春桂说:“倒是能糊弄一下没见过世面的人。”
“连你都能糊弄,当年吵着要吃,别人想必更好糊弄。”阮香玉对她笑笑,接着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这里写着不许我来吗?”阮春桂句句呛人,来势汹汹,阮香玉见状就不再说话。
按说两人多少年没有见过,如今见了总该坐下好好说说话,但她们都不想说。很多陈年旧事提起来没有意思,空余恨罢了。
阮香玉见阮春桂也没有走的意思,就给她搬一把椅子,让她歇着,而她兀自忙去。
阮春桂死盯着阮香玉看,从而看到了后者鬓角的白发,还有眼角的皱纹。人格外地瘦,再没一点多余的脂肪。她几乎与任何经历过痛苦艰辛的劳动妇女无异了,只是她骨子里的温柔还在,又显得她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