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春桂自然是记得当年的阮香玉的。
逢人先笑,讲话慢条斯理,行为也礼让。你若与她争抢些什么,她直接把东西推给你:拿去罢,我不要了。
“我问你啊。”阮春桂终于开口:“你对他们的婚事怎么想?”
她一提起这事,阮香玉干活的动作就慢了下来,心直向下沉去。站直身体看阮春桂。她想:该不该把话说清楚呢?说清楚了,她回头要跟裳裳说,你妈妈都知道,你妈妈把你当赚钱的机器,让你卖身呢!裳裳听到了会难堪的。这事无论怎样,阮春桂总有她的法子伤人。
她决定三缄其口。
阮春桂就冷笑了声:“我实话跟你说罢,吴裳跟我们在堂的事,是我促成的。我呢,别的不担心,只是担心你是累赘。我们林家再有钱,也不能在日后养着你和你妈,说出去不好听的。”阮春桂捡着难听的说,她心里并没有因此多痛快,但伤害阮香玉能让她有一种罕见的快感。
你阮香玉不是厉害么?不是离了远村再也不回么?不是要跟我死生不相见么?那好啊,现在我倒是要跟你见面了,我不仅要见面,我还要牵扯你、控制你,我还要把你的女儿绑在我身边,我这辈子受的苦,我要让你女儿也受一遍!
“我不会成为裳裳的负担。”阮香玉说:“裳裳只需要过她自己的生活,我只要有一口气在,我就会努力,我努力到死。你放心。”阮香玉说:“我这辈子都不会花你一分钱。”
“那你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忘不了。”
阮香玉这人的骨头打小就硬,令阮春桂意外的是:大半生过去了,她竟仍然那样。
吴裳到的时候,两位阮姓女子正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对峙,至于在对峙什么,她又说不清。她直觉自己妈妈和阮春桂之间有很久远很长的故事,那故事一定不愉快,甚至充满了痛苦。
她还未开口说话,阮香玉就把她拉到一边,问她那晚醉汉凿门的事。她到了后听街坊说了。
“你不是说宋景一个人无聊陪她住几天吗?”阮香玉问:“怎么住到面馆里了?”
“宋景妈妈回来了呀!”吴裳说:“那天我来面馆取东西,太晚了不想回自己家。”她说的自己家,指的是她和林在堂的家。
她不太会说谎,这会儿不敢看阮香玉,眼睛只看着老街远处。却看到了救星林在堂。
他大踏步朝这里走,因为他停车时候看到了阮春桂的车,担心她来找茬,所以走的急了些。
他能察觉到阮春桂对吴裳妈妈的恨意,也猜到或许她们也有前尘往事。
走过来的林在堂先是把吴裳拉到一旁问:“你妈妈恢复好了?为什么还要开面馆?能吃得消吗?”
“医生说装了那几个钉子后跟常人无异,她也答应我不干重活。至于为什么还要开面馆,大概是因为她是御厨后代。”吴裳理解阮香玉,姆妈闲不下来的,让她闲下来,约等于要了她的命。
林在堂嗯了声,表示了解了。回头冲阮春桂叫了声“妈”,阮春桂却大声说:“阮香玉,叫你呢!”
“还没领结婚证,不用改口。”阮香玉说。
“那也得改,办了婚礼就要改。”
林在堂不知阮春桂这又闹的哪一出,怎么跟称呼较上了劲,结果她转眼就对吴裳说:“你也要改口的,叫我姆妈,以后就是一家人。”
吴裳自然不肯叫,那场婚礼都是骗人的,谁还要凭空再多出一个姆妈来,她就用手指头捅林在堂后背,让林在堂想办法。
吴裳在此之前并不知道林在堂会不会帮他,捅了也只是想试试,林在堂却聪明,说:“叫姆妈当然好,以后也的确是一家人。但是叫姆妈得有仪式,这里到处都是灰,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没法敬茶。”
看了看阮春桂的名贵手包,里面应当是没有多少现金,于是又接着说:“仪式也得给钱,都带了吗?带了我可要叫姆妈了。”
阮春桂见林在堂胳膊肘向外拐,也就见好就收,她原本就是心血来潮故意找事儿,这会儿也就不恋战。起身准备告辞,对阮香玉说:“改天一起吃个便饭,就你和我。”
“好。”
阮春桂耀武扬威完了,扫了眼吴裳,走了。
她来这一趟很蹊跷,也不说要干什么,也的确什么都没干。林在堂跟在她身后也走了,一边走一边问:“你跟吴裳姆妈到底有什么过节?你怎么老跟她过不去?”
阮春桂戴上墨镜,语气很轻蔑地说:“跟你无关的事你不要多问,你倒要感谢这过节。如果不是有过节,我也看不上吴裳这种好拿捏的。”
“你这样说吴裳,以后还跟她见面吗?”
“见面怎么着,我付钱她办事,有问题吗?”
林在堂真的服了阮春桂,不想再跟她多说,匆匆去了工厂。一台新设备漂洋过海来了,这一天第一次开机,他得去看一眼。
工厂前的路还没修好,开过去很费劲,到了工厂却发现并没开机,工人们都站在新机器前。
林在堂问:“为什么都堵在这?”
“他们说辞退的补偿没到账。”
“没到吗?”林在堂问。
“查了下,没到。”
林在堂亲自给会计打电话,但对方没有人接听。
“别打了!人家早跑了!”工人们说:“今天一早见人家大包小包走了!”
林在堂觉得自己过于天真了,以为爷爷林显祖用的人就可靠。这会儿了谁还会可靠?都想着从星光灯饰的家产里捞一把走人,根本没有人像他一样关心星光灯饰的死活了。
他当即报了警。
但工人没拿到钱这已成既定事实了。
林在堂觉得自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他恳请大家再给他点时间,今天先开机赶工,平时关系很好的叔伯阿姨们却说:“谁知道是不是你授意拿钱跑的?你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还有更难听的话,林在堂已经入不了耳了。他当着工人的面给银行打电话,要用家里的几辆车做抵押,请他们当即来办。又请工人代表去监督,这才算有了缓头。
人终于散了,新机器瓦亮瓦亮照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说:“开机吧。”
首次开机要预热调试半小时,机器轰鸣声很大,震的林在堂耳鼓疼。他不知道明天怎么样,但他敢肯定的是:他真的是破釜沉舟了。
这一天真的很有历史意义,阮香玉从病榻上挣扎起来砸了面馆的墙,林在堂经历了千难万险,第一台新机器终于开了机。
这在时代的滚滚洪流里根本不值一提,也没人会记得。但阮香玉和林在堂都觉得这一天值得纪念。
阮香玉纪念的方式是请吴裳吃了顿饭,林在堂庆祝的方式是坐在工厂门口抽了根烟。他几乎没有任何人可以分享这种喜悦。
当他到家的时候,吴裳已经到了。她特意等他回来,为了跟他说声谢谢。
“我真没想到咱俩这么有默契,谢谢。”吴裳说。
林在堂摊摊手,意思是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今天第一台机器开机了。”他突然决定跟吴裳分享一下。
“哇!!”吴裳拼命鼓了几下掌:“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功劳簿上也有你一笔。”林在堂真心地笑了。其实他笑起来很好看的,眼镜之下的那双眼,因为笑而变得温柔。
“你应该多笑笑。”吴裳说:“也没人规定企业家不能笑吧?”
“?”林在堂不解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笑起来很好看呀!”吴裳真诚地夸赞:“要多笑笑啊!”
“好。”林在堂答应了她。
第27章 夏日长,梦觉浅
开往北方的列车
没有停下等我-
2006年7月吴裳《北方到底有什么》
给林在堂做导游的第八天,吴裳没有如约前来。林在堂爬上肖奶奶院中的那棵树,在树叶间纳凉。远处的海面被夕阳打上金色,层层叠叠从远方涌来。
吴裳没有来,他百无聊赖。原本前一晚说这一天要去镇子上喝糖水的,还约定好要买一个蚊帐回来,因为林在堂被蚊子咬成了“筛子”。
但吴裳食言了,林在堂突然闲下来了。报告一个字都不想动,西瓜倒是啃了半个。这会儿嘴里叼着一片树叶,后背靠在粗枝上,心想等这个吴裳来了,可是要扣她的工资。
门外的路上突然吵嚷起来,林在堂听到她们喊:“春花奶奶!春花奶奶!”肖奶奶这时也推开门跑出去了。林在堂知道春花奶奶是谁,是濮君阳的奶奶。
他有时坐在树上,会看到春花奶奶去海边散步。林在堂对春花奶奶很有一些印象,因为春花奶奶很美。她的美,是石上清泉一样的被岁月浸润过的美。濮君阳倒有一些像春花奶奶的。春花奶奶如她的名字一样,也很喜欢花,她的手里时常捏着自家院子里种的被雨水打落的花,走到海边,让花朵随海水飘走了。
他也知道吴裳喜欢春花奶奶,因为吴裳喜欢着濮君阳。
美丽的春花奶奶在这个夏日的下午突然就倒了下去,外面乱哄哄的,千溪村还从没这样吵闹过。
他探出身子去看,几个村里人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朝外跑,上面依稀有一个老人。吴裳跟在旁边,带着哭腔说:“春花奶奶,马上了啊,救护车马上了!”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村口,再过一会儿,又由近及远,直至消失。
林在堂看着平时安静的千溪村,像走马灯一样人来人往,焦急吵闹,最后归于寂静。吴裳向外跑的时候甚至摔了个跟头。
吴裳是半夜回来的。
她耷拉着脑袋,脚步很沉,身影被月光拖得很长。树上的林在堂朝路上丢了一颗果子,差点打到吴裳的头。她惊慌地捂着额头四下看,嘴里骂着:“哪家小崽子!扒你的皮!”
林在堂笑了一声,打了个哨子。
吴裳看到树上去,说:“怎么回事啊木木,你两岁吗?”
“你上来。”林在堂说:“上树。”
吴裳就进到院子,爬上了树,在林在堂对面找了个位置。树枝摇摇晃晃,显然不愿承受两个成年人的重量,要将他们摔下去。两个人都调整了一下才坐稳。
“你今天旷工了。”林在堂说:“我要扣你工资。”
“好吧,资本家,你尽管扣吧!”吴裳耷拉着眉眼,很难过的样子。
“春花奶奶怎么了?”林在堂问。
“春花奶奶中风了,很严重。”吴裳揉了揉鼻子:“春花奶奶真可怜,一个人把濮君阳带大,好不容易熬到了现在,她自己倒病了。”
在千溪,由老人独自带大孩子并不是稀罕事。千溪这地方多少年不见变化,从大海讨生活的人家就那些,其余的人只能做短工。年轻人不愿吃海上的苦,要么读书考走,要么就去外地打工。他们去上海、厦门、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每年只有过年时候会回来。
濮君阳更可怜些,他很小的时候就跟春花奶奶一起生活了。
吴裳对林在堂说起这些事,心里止不住地难过。濮君阳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哭了,他当即买了机票向回赶。
这是濮君阳第一次坐飞机呢。吴裳说。
林在堂看着她,在她的脸上,他看到了很具体的哀愁。快乐的吴裳也会难受、担忧,也有隐隐的不安。
“你在怕什么?”林在堂问。
吴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那么年轻,看不懂人生。她只是觉得她的心里很难受,总觉得有坏事要发生,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她怕的是:
失去濮君阳。
人是可怜的、不幸的,这一生大概率会为一个人痛不欲生。
彼时林在堂正处于人生的大好时光之中,情感稳定深刻、生活富足安乐,哪怕父母的关系极尽丑陋,也只是能偶尔影响他一下。大多数时候他都很快乐,并充满野心。他自然无法完全理解吴裳的哀愁,只是觉得她这样真的有点可怜。
“算了,不扣你工资了。性命关天,情有可原。”
吴裳也不道谢,就那么惶惶不安着。
林在堂想起她白天摔了个跟头,就低头看去:可怜的吴裳膝盖摔破了皮,她应该一直没有处理,伤口上还沾着泥土。
他叫她一起从树上下去,打了盆清水,让她洗一洗膝盖。她洗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瓶碘伏、捏着两片创可贴在那里等她。
起夜的肖奶奶看到这个情形就对他们说:“睡去吧,不要熬夜了。熬夜对身体不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吴裳对他摆摆手,走了。
第二天她早早就去医院,在医院见到了满脸胡茬的濮君阳。好像他一瞬间就变老了似的。濮君阳哭过了,因为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见到吴裳就觉得万般委屈,说:“吴裳,我没有别的亲人了。”
“我只有奶奶了。”
濮君阳那么无助,他刚刚开始工作,也没有什么钱,每天都很辛苦,但好在日子有盼头。他一点一点攒下钱,那些积蓄真是少得可怜,却足以令他憧憬未来。
奶奶这一病,把他的盼头病没了。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就垮了下来。吴裳觉得安慰很苍白,唯有陪着他。两个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他把头靠在她肩膀。
“我去要工资。”吴裳说:“我也去想想办法。”
濮君阳一把拉住了她,他的目光带着乞求:“不要这样做,吴裳。这一辈子都别为了我去求人。”
他心里说:你知道的,人的自尊一旦掉落地面,就很难捡起来,就要一辈子弯腰驼背了。
五天后,春花奶奶出院了,但她已经不能下床了。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遇到这种病呢就是要养着,养很久。她身边没有人不行,吴裳就自告奋勇:“我来啊!我的那个导游工作快要结束了!还有三四天!三四天以后你就放心走吧!我照顾整个暑假!”
叶曼文和肖奶奶也劝濮君阳放心,她们做了一辈子姐妹,他不在她们也会照顾她的。
春花奶奶出院那天,吴裳傍晚去接林在堂。她总是欲言又止,他就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婆妈的?有话你就说。”
“嘿嘿。”她挤出一个笑。
“别嘿嘿。”林在堂制止她这种尴尬的行为,让她有话速速说。
“你可以先付我报酬吗?把剩下几天的优先付了。”
“你要干什么?”
“我有用。”
“好。”
林在堂给她钱之前问她有什么用,她只是说有用,具体什么用,无论如何不肯跟林在堂说。林在堂知道这一定涉及濮君阳,或许是顾着濮君阳的自尊从而不想告诉任何人。吴裳对濮君阳的感情太深刻了,深刻到林在堂有点羡慕:孟若星什么时候能这么惦记我呢?
该走过的地方走过了,调研报告也写的七七八八。按道理说他可以离开千溪了,但是他不愿走,还想再待几天。总感觉还没把千溪看完似的。
这一天他们在海边坐着,吴裳问起他的老怀表,他就拿出来给她看。
“它快有一百岁了。”林在堂说:“是曾祖父的,后来传到我爷爷身上。我爷爷这几年给了我。”
老怀表可真好看。它的表面斑驳,带着岁月的痕迹,滴答滴答的声音格外有质感。
这时林在堂接了个电话,那头说:你妈妈跟你爸爸闹了矛盾,她吞了药,现在在医院抢救。林在堂明显惊慌了,吴裳从没见过他这么惊慌,不停在安抚他:不会有事的,你别怕,要是有事可就不是这个态度了。
但林在堂仍旧回了一趟海洲。
他见到母亲阮春桂躺在病床上,人瘦了一大圈,见到林在堂就流下泪来。昔日光彩骄傲的人此刻被抽掉了筋骨似的,泣不成声对林在堂说:“你那个不争气的败类爸爸….他欠了五百万赌债…五百万…你爷爷不管,要他自己想办法…他自己还不起,就拿刀抹着自己脖子要我给他还…五百万…做什么不好…赌了…赌了…”
阮春桂一直这样念着。
她对钱财犹如老母鸡护着自己的小鸡崽,要压在肚子下面才安心。谁知她压根压不住林褚蓄,他连赌再玩,她赚钱的速度赶不上他输的速度。
“表面光鲜罢了…”阮春桂认命了,她闭上了眼睛,对林在堂说:“他们救我干什么,还不如让我死去!”
林在堂怒火中烧,转身去找了林褚蓄。那天林褚蓄正在酒桌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褚蓄的狐朋狗友还笑着招呼他:“来呀,在堂。你爸爸的储蓄罐。”
他们都知道:林显祖偏爱林在堂,林在堂早晚会接手星光灯饰。有林在堂在,就代表有源源不断的钱。
林在堂二话没说,上前揪住了林褚蓄的衣领,一把将他甩到了地上。林在堂这辈子第一次打人,打的是自己的亲爹。那天很混乱,他记不太清了。后来他对阮春桂说:“为什么不跟他离婚呢?”
“你不懂。”阮春桂说。这时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因为林显祖最终给了她几个商铺,帮林褚蓄处理了债务。
林在堂非常失望,他并不太懂父母一次次闹的这样难堪,又一次次选择和解是为了什么。他回千溪前对阮春桂说:“我希望我这辈子都不会听到你说你不离婚是因为我。不要给我这样的枷锁,我背不起。”
他不喜欢海洲。
他喜欢海洲外的任何地方,包括千溪。他甚至都没有跟孟若星说起这件很糟糕的事,因为彼时孟若星正在参加一个派队,正玩的开心。
林在堂回到千溪,原本想通知吴裳一声,他快要走了,让她做好最后几天的导游工作。但是他想了想还是作罢。他不想让这次分别看起来太过隆重。
他回到千溪时候是半夜,他的头脑异常清醒,原本已经到了肖奶奶家院门口,又突然决定去海边走走。
海风吹着他,令他的头脑冷静下来。父亲林褚蓄给他打电话,他拒接了,后来他收到一条很长的消息:父亲在对他道歉了。林在堂想起儿时别人在他身后说的话:要是没有爷爷,他早去街头要饭了。再往后,他们就说:要是没有他姆妈,他要去街头要饭了。
他没回林褚蓄消息。他当然知道他的歉意并非出于真心,只是出于自保。林褚蓄开始把目光投射到儿子身上了,但他却不了解自己的儿子。
林在堂听到海边便利店的后面传来些微异样的声响,起初以为是闹鬼,向远处快速走了几步。但接着听到了一声颤颤的哭声,他的脚步又收住了。
那声音的主人他熟悉,她陪他走遍了千溪方圆五十公里的地方,给他讲了很多千溪故事,还有她对生活天真而直接的展望。
她怎么哭了?算了,去看看吧!
林在堂又向便利店方向走了几步,刚要开口喊:你哭什么哭!却听到了一声叹息似的呻吟,那声音很压抑,被海浪声压着,声音的主人也在压着。
他听到吴裳泣了一声,轻声叫着:“濮君阳…濮君阳…”
林在堂愣了一下,终于意识到便利店后面发生了什么了:那是一对男女一生中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欢喜,可能也伴随着某种阵痛。他说不清,只是感觉他们的情感很复杂。
他感觉自己这样太不礼貌、太没教养,怎么就这样生生闯入别人的秘密领域了呢?他逃跑的动作有些大了,呛了满口的海风,以至于怀表掉落地上他都没有发觉。
吴裳回到家里后,躺在床上,她的头脑很清醒。这个夜晚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秘密,她从不主动跟人说起。天快亮时,她梦到她站在火车站。向北而去的火车轰隆隆开走了,可她还没有上车。她拼命地跑啊、挥手啊、追啊,但火车都没有停下来等她。就这样开去了北方。
夏夜很长,梦却很短。好像天还没亮,他们就都睁眼了。
吴裳听到叶曼文和阮香玉在小声地说话,叶曼文担忧地说:“昨天后半夜才回,也不知去哪里了。”
“回头见我问问她,往后不能这样了。”阮香玉宽慰叶曼文:“之前没这样过,孩子大了,可能有一些心事。”
叶曼文摇摇头:“你问也未必能问出什么来,吴裳这孩子如果不想说,那嘴严着呢!”
“也对。”阮香玉笑了:“这点倒是像我。”
吴裳从床上爬起来,推开窗,海风吹着她,她醒了。想起好像有东西忘在了便利店后面,拔腿就跑。快到肖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她看到林在堂正在收信。
她大喊一声:木木早!
林在堂却一闪身,逃也似地躲进了门里。
第28章 夏日长,梦觉浅
那天吴裳去送濮君阳。
濮君阳并没有好一些,他一步三回头,看着即将远去的千溪。他内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让他害怕千溪、又挂念千溪。
他开始想念北京。
在那么大的北京城,他可以无我、忘我,因为忙碌填满了生活,他可以不用审视自己,也可以忘却烦恼。他随身背着的笔记本上早已写上了满满的备忘录,新增的五条是:早8:00-9:00,地铁上写杂志投稿;12:00-12:30,给奶奶打电话;晚8:00-9:00,一对一外教;晚9:30-10:30,心理课程;10:30-?给吴裳打电话。
濮君阳有了新的痛苦,但也有了新的盼望。他看着因为开心走路偶尔会蹦跳一下的吴裳,知道她还处于尽管会经历痛苦,但天真仍未消弭的人生好时光里。
好时光好像就那几年,而他自己的格外短暂。
千溪的海风吹着他们,他对吴裳说:“吴裳你等等我吧,等我成为一个有钱人。”
“好啊。你也等等我,等我也成为一个有钱人。”吴裳扯着他衣袖,东张西望,想趁没人的时候拥抱他一下。千溪的小路空无一人,吴裳快速上前拥抱他:“濮君阳,让我们一起努力,去改变我们的生活。”她的手轻轻拍着他后背:“我们不会一直苦的,我们的生活也会有糖。”
濮君阳就笑了。
“等我,我每天会给你打电话。”濮君阳说:“你要开心、健康、好好吃饭,要好好学习,多考一些证书,毕业后我们北京见。好吗?”
吴裳点头:“好,我们北京见。或者广州、上海、深圳见,总之我们要努力去大城市。离开千溪,离开海洲。去大城市。”
在吴裳心里,大城市是那么的好,跟海洲不一样的好。
濮君阳温柔地拍拍她的头。
肖奶奶家的树上传来口哨声,吹的是《送别》。
“天之涯,地之角…”
吴裳和濮君阳快速地站远,吴裳说:“寒假见啊。”
林在堂就在树上撇撇嘴,他想:十一放假不能见么?
直到多年以后,林在堂都无法参悟自己当时吹这首的心情。他目睹了一个女孩隐秘的情事,目睹了她的伤心和喜悦,目睹了她一生只有这一次奋不顾身爱人的样子。他对她充满了敬佩,他自己也有不易察觉的伤心。
母亲阮春桂总会对他说:所有的爱都带着价格,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那为什么吴裳和濮君阳的爱那么真挚呢?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的眼中却有着彼此。
他的口哨声穿过葱郁的树叶,顺着海风,一直飞到公交站。他也坐在树上看着两个相爱的人依依惜别。他在猜测他们的故事能走到哪一步,他觉得他们不会善终,因为“贫穷会消磨感情”。
濮君阳终于走了。那辆载着他的公交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千溪,驶上了蜿蜒的沿海公路。吴裳就那样站着,看载着濮君阳的车走远了。
她的身体有着一点变化,她知道的。她觉得自己的骨骼被打开了似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自我成长和呼吸。她站在那吹了会儿海风,前一晚的种种一直在她的头脑里转啊转,她的脸红扑扑的。
来找林在堂的时候,她又变成了那个雀跃的少女。林在堂因为洞悉了一切,所以对她的变化并不惊讶。他因为自己不经意地窥视对吴裳感到抱歉,事实上他一直在自责,感觉自己不够有修养和礼貌。
吴裳发现了他的异样,绕着他周身追着他问:“你怎么不看我?我脸上有鬼啊?”
“不是。”
他付了她当天的报酬,并决定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跟她说他要走了。但在临走之前他想去海边走走。
“去海边干嘛?”
“就走走。”
“我陪你去。”
“不用。”
但吴裳一定要陪他去,他拗不过,就在前面走了。他一直在低头寻找,也在担心怀表会被沙子埋住。林在堂这一辈子收到过很多昂贵的礼物,但他最喜欢的就是那块怀表。他有一点像爷爷林显祖,是一个很老派的人,喜欢那些很老的东西。他也像林显祖一样,过分地苛责自己。
海洲有多少富二代、厂二代,他们有着鲜衣怒马的、肆意的人生。他们游历全世界,玩马术、开游艇、打球,谈一次又一次恋爱,他们挥金如土,对金钱没有概念。林在堂是他们之中的另类,以至于在这个圈子里他没有朋友。他唯二的两个真朋友是两个“书呆子”。
母亲阮春桂会对他说:“在这个时代,你那个不省心的爸爸反而更有魅力。你这种人,太老派了,太中规中矩了。女人不欺负你,欺负谁呢?”
这一天寻找怀表的时候,他想的都是这些。担心怀表被沙子埋住,有一点迹象他就要蹲下去扒沙子。吴裳觉得他挺好玩的,就问他:“你丢什么东西啦?”
“怀表。”
“我帮你找。”
“哦。”
林在堂不敢往便利店那里走,怕吴裳发现了觉察出什么。他怕吴裳尴尬。他换了个方向走,走到海边,就说:“算了,不找了。”
吴裳就说:“别不找啊,丢了多可惜!那么好看的怀表!”
林在堂坚持不找了。他想等晚一点自己再来一次。
这一天其实没有什么行程,林在堂已经把这附近所有的地方转遍了。所以当吴裳问他想做什么的时候,他说:去镇上吧。去吃那家开在树下的小饭馆。
“好啊。”吴裳说:“我顺便去买彩票。”
两个人上了去往镇上的公交,坐到了最后一排。最后一排高高的座椅俯视着众人,能看到几个老人光秃秃的后脑勺。也不知他们自己老了会不会这样呢?
吴裳突然说:“这会儿濮君阳应该已经坐上了去往北京的列车。”
“你为什么不跟他去北京?”林在堂问:“反正你的假期还有一点时间,为什么不去北京过暑假呢?”
“我有我的事啊。”吴裳说:“我当然很想去北京过暑假,但我有我自己的事啊。”
“那你对濮君阳的喜欢也不过如此。”林在堂故意气她。
“你懂什么?你这样的阔少爷怎么会明白呢?去北京是要花钱的啊…”
“我给你钱,你去吗?”
“我不去。”吴裳有点生气了:“你不要这样怜悯我,你这样怜悯我,显得你很高傲。”
林在堂就不再做声了。他其实是想帮帮吴裳,她的感情单纯而又真挚,他真心希望她能从这段感情中尽可能得到很多美好的回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怜悯吴裳,可能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他们这样的两难的选择。
那一天到了镇上,路过那家小小的彩票店,吴裳非要进去买一组彩票。林在堂试图给她解释概率的问题,她却说:“那为什么狗屎运能落到别人头上,不能落到我头上呢?”她是真的这样想的,她对钱真的有那么大的欲望。
林在堂伸出手臂做了个请的姿势:“那您请吧。”
吴裳买了彩票出来,小心翼翼把它放在口袋里,兴高采烈地对林在堂说:“如果有一天我真中了彩票,我会跟你炫耀的!到时请你真心实意地为我成为一个有钱人而开心!”
“那么,到时你请我吃一顿上好的海洲饭吧!”林在堂说。
“你知道最好的海洲饭在哪里吗?”吴裳这时歪着头问他。
“在哪?”
“在我的家里。”吴裳神秘兮兮,拍了拍林在堂的肩膀:“走吧,现在你先请我吃树下海洲吧!”
孩子们在树下围成一圈,在看蚂蚁搬家。他们两个也挤进去看。小蚂蚁成群结队向树根的另一个方向走,也不知要把家搬去哪里。
“好玩。”吴裳说。”要下雨了。”林在堂说。
他们坐在树下,细雨落下,落到树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老板支起了大伞,兀自念叨着:下雨喽,下雨喽。他面前的热锅冒着热气,开水滚烫。细面丢进去,三十秒就捞出。银丝一样的细面盘在碗里,清汤上飘着两小朵嫩绿的香葱末。
这是阮春桂打死也不想吃的东西,她身上哪怕多长一两肉,她都会疯的。然而她此刻还躺在医院里,为她当年的错误抉择买单。但林在堂清楚地知道,阮春桂永远不会认输。她虽然处于颓势,但她会翻转的。处处都是阮春桂的战场。
“你怎么心事重重?”吴裳问他:“阔少爷也会有心事吗?”
“也会吧。”
“什么心事?”
“钱花不完,好烦。”林在堂学她那样眉飞色舞地说话,见她抡起拳头要揍他,就笑了。他说:“吴裳,永远开心。”
这是林在堂很特别的假期。
在他们快吃完饭的时候,天边突现一道彩虹。抬眼看去,彩虹挂在树梢上,飞鸟回家,那么好看。
“我明天就要走了。”林在堂突然说。
吴裳的心下意识沉下去,有些不舍这个朋友:“为什么啊?你妈妈又自杀了吗?”问完感觉自己的话有些愚蠢,忙对林在堂抱歉。
“不是。我回去还有事情做,我也不能总是在这里呆着。”
“你到底干什么的?”吴裳又问。她知道木木不是他的真名,有一次邮差路过,她听邮差说“林在堂”,她就记住了。相处这么久,她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隐约感觉他的家境应当很优渥,他的教养也很好。
林在堂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吴裳的同学们这些年起名字都是鹏、城、健、明、俊这样的字眼,哪有男孩子叫林在堂呢?除非家里有一个学究,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所以吴裳断定林在堂家里应该也有一个老派的先生一样的人物。
“问你呢?你到底干什么的?”
林在堂拉长音说:“我—呀—”他指了指树下挂着的那个小电灯泡:“我做那个的。”
“哦。”
吴裳也不准备再问,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会含糊其辞。他神神秘秘的,大概是怕透露了身份给自己惹麻烦吧!不管怎样,相识一场,吴裳不想他在千溪留有遗憾。
吴裳就对他承诺:“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块怀表,你给我个地址,如果找到了我给你寄过去。”
“如果找到了,就送给你吧。”林在堂说:“相识一场,没有别的礼物送你。那块怀表还能用很多年,如果可以,你找到了就善待它。”
“你不会心疼吗?”吴裳问。
“不会。”
吴裳决定送林在堂几个小时,她说:“每次来镇上都匆匆忙忙,今天我再带你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然,这是我赠送给你的服务。不要钱的。我也希望你永远开心,如果不能永远,那就尽量开心久一点。”
“你今天倒是不在乎钱了。”
“因为朋友也很重要。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
她先带林在堂去看露天电影。
在小镇的少年宫门外的圆形台阶下,支着一块屏幕,在放电影。老人提着小筐在旁边卖一些吃食,水果或瓜子。他们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看了这场电影。
林在堂当然记得,那天的露天电影放的是《花样年华》。他不喜欢这样的影片,但吴裳喜欢。她一个劲儿地感叹唏嘘,当她听到触动她心弦的台词时还会满怀感情地重复:
樱花只开一季
真爱只有一次
这时林在堂就打断她,问:“你相信人这一生只有一次真爱吗?”
吴裳很认真地点头:“因为你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就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林在堂的情感世界很单纯,他内心里认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接着又问:“那如果是你,多一张船票,你跟着走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吴裳,她想到的是:如果她有钱了,她这一天会跟濮君阳去北京吗?一旦这个问题套到了自己头上,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她坚定地摇头:“不会。”
林在堂被她郑重的样子逗笑了,他一边把一块汁水饱满的西瓜丢进嘴里,一边说:“那你挺厉害的!真的!”
他们并不能洞见往后的很多事,但这个夏天的这场相遇是命运给予林在堂的一场完美的假期。当他们回到千溪马上要分开的时候,林在堂拿出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吴裳的奖金。
吴裳不肯要,林在堂就说:这是你的优秀服务换来的。感谢你陪我度过这些天。
吴裳想了想,收下了额外的奖金。她祝林在堂开心,并对他说:
“欢迎你再来千溪。”
林在堂那天夜里又去了一趟海边,在便利店外面走了很多遍,也没找到那块怀表。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司机开车来接他。车停在村口,在清晨雾霭之中很是气派。他上车的一瞬间,心里就有些惆怅。
不知春花奶奶的病会不会好?
不知道肖奶奶的眼睛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吴裳最后会不会坐上北上的列车?
不知道千溪村能不能等来它的春天…
这些人和事统统与他无关,但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都是他们。宁静的千溪村,朴素的千溪村。
车开出村子,在向海边走的路上,他看到吴裳的身影出现在薄雾之中。她拿着一把铲子,一直在沙地上挖啊挖。林在堂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想找到他的怀表还给他。
林在堂想喊她一声,想到昨天已经郑重告别过了,再见面略显多余了。于是他就这样走了。他把这当作人生中一次很平常的告别,并以为他们此生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回到海洲去医院,母亲阮春桂的精神头已经好了很多,正在着手办理出院。见林在堂来了,就问他新厂址的事情,林在堂与她大致说了。
阮春桂很高兴,让他快点去跟爷爷说,还跟他说孟若星突然回来了,昨天来医院看望她。
“等你们把该忙的事情都忙完,就抓紧结婚。孟若星家里背景好,结了婚对你有帮助。我也喜欢若星。”林在堂心不在焉地应和她,阮春桂推他头一下,问他:“你怎么了?怎么跟呆子一样?”
林在堂问她:“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什么地方离开的时候很舍不得,但你却知道你大概率也不会回去了?”
“远村啊。”阮春桂说:“不是跟你说过吗?那个破地方,离开的时候我头也没回。但我做梦却总能梦到。真奇怪。怎么了?”
“没事。”
吴裳一直在沙滩上找,便利店老板开门后坐在门前的躺椅上看吴裳在沙滩上翻,就问她:“你找什么啊裳裳?”
吴裳给他比划:“我找这样的一块儿怀表,很好看很好看的,还在滴滴答答走着的。就丢在沙滩上啦!”
老板闻言就笑了。
他对吴裳摆手:“你来,你看看,是不是这块啊?”他走到便利店柜子后面,摸出一块怀表来。吴裳的眼睛即刻亮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就是这个!在哪里找到的啊!””就门前喽。我清早一开门,看到就在门前的破石头上喽。”
“太好了!太好了!”吴裳接过怀表,对老板道谢。接着她跑出去给林在堂打电话,但是那边嘟嘟嘟一直没有人接听。后两天吴裳也打过几次那个电话,她想把怀表还给林在堂,但是不知为什么,电话再没接通过。再过几天,电话就变成了空号。吴裳知道,木木与千溪彻底断了联系。
只是肖奶奶家里时常有人来送东西,有时候是营养品、有时候是吃的,送东西的人也不说是谁送的,神神秘秘。
还有最后一次跟林在堂买的彩票,吴裳中了五百块钱。她虽然没有五百万,但五百块也很开心。
开学前三天,她收拾行李准备回杭州的学校,银行卡里收到了一千块钱的转账。是濮君阳打给她的。
他对吴裳说:“吴裳你好好吃饭,不要舍不得吃东西,也不要在宿舍摆弄小电器。你只管好好读书,我每个月都给你打钱。”
“你干嘛呀!”吴裳有点生气:“我不要你的钱,我可以自己赚钱!我暑假赚的钱够我的生活费啦!”
电话那头的濮君阳正在煮素面,这素面是吴裳给他寄到北京的。是叶曼文在家里自己做的。吴裳最喜欢做素面,当它晾晒在院子里的时候,像一面面白色的帘子,风一吹,就有白色的“面浪”,一层一层,面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让人觉得心安。
吴裳的素面是濮君阳的救命稻草。他清晨出门前煮一点,加个鸡蛋,放两片菜叶子;晚上到家煮一点,加个鸡蛋,放两片菜叶子。他省吃俭用,除了自己的工作再打两份工,自己留一些应急,剩下的钱给奶奶和吴裳。在濮君阳心中他有两个亲人,奶奶和吴裳,他会用尽一切力气,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是的。好日子。
濮君阳那时对好日子的想象十分具体:在大城市里,他们能有一个小家。奶奶坐在轮椅上,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吴裳穿着漂亮的衣裳,推开家门对他说:“我回来啦!”他呢,那一天刚好不用加班,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餐。饭香味飘满屋子,吴裳先去厨房亲吻他的脸,接着去洗手,然后他们一起吃晚饭。饭后,推着奶奶去楼下散步。再过几年,奶奶可能去世了,但是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了。濮君阳会像爱奶奶一样,爱他和吴裳的孩子。
人的一生就那样长,濮君阳没有雄心壮志,他只想安稳度过。
现在的濮君阳只能做到让吴裳少吃一点苦,吴裳已经很苦了,尽管她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是苦。
电话那头吴裳正在威胁他:“我告诉你不要再给我打钱了!我不要!学校食堂很便宜,我自己能做兼职,我还有奖学金!你要好好吃饭!”
“我们单位食堂也很好吃,每周也有几次同事聚餐、老板请客,我感觉我自己吃的太油了,想清清肠也没有机会。”濮君阳说。
“那就好。但你也不要再给我打钱啦!”吴裳说:“给春花奶奶留着,好吗?”
濮君阳自然不肯答应她,后来他们说起了别的。
对于吴裳来说,2006年的夏天是那样的美好。她每次想起发生在这一年夏天的事,都会不由微笑起来。
可是时间终究会向前走,时间就像千溪的海水,冲上来新的泥沙,把旧的泥沙带走。它带不走的,就一直沉淀、沉淀,一直到沉淀到最最最下面。
一直沉淀到人的心里,终其一生,不能遗忘。
第29章 微雨过,小荷翻
微风吹皱白帘
满院飘香
下锅后,更香
——2011年5月吴裳《光荣的御厨后代和那些好吃的》
吴裳是喜欢林在堂的家的,因为林在堂给了她足够的自由。他从没说过任何一句限制她的话,甚至当她在休息的时候,他走路都会静悄悄的。他会给她留便条,便条下会压着一些现金,让她去买一些日用品。家里阿姨来的时候,他会叮嘱阿姨,家里的一切都听吴裳安排。
吴裳觉得他给的自由和决定权过于多了,就提醒他:“这是你家。”
“你住在这,也算你家吧。”
他的庭院里移走了雕塑,留下一个漆黑的深坑,吴裳每次看,都觉得那个坑像一个血盆大口,要把她吞了。
但林在堂这个人,心思根本不在院子里。他每天天不亮出门,回来时已近半夜。工厂、商场、政府、客户,可着海洲跑,一刻也不停闲。从前别人说“星光灯饰”来了,好茶好点心摆上,远远相迎;如今听说“星光灯饰”来了,马上摆手:“快关门快关门、一定是来借钱!”林在堂吃的闭门羹比饭还多,换别人,怎么也该气馁了。这就要感谢爷爷林先祖遗传给他的沉稳性格,遇事不急不躁、有礼有节,人见不到,伴手礼放在门口稳妥的位置,说得空再来拜访,就此走人,也不恋战。林在堂可不气馁,他太有韧性了。
他去拜访也不全然为借钱,但在别人眼中,他现在是“要饭的”。他每天“要饭”,自然不会看到院子里那张“血盆大口”,事实上他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这一天他要饭“颗粒无收”,深夜进家门时人已经没了骨头似的软绵绵的。厨房里的砂锅里飘着白白的水汽,淡淡的肉香一路飘到门口。他饥肠辘辘去厨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这时吴裳敷着面膜从楼上跑下来,热情地招呼他:“你回来啦?!”
“你怎么还不睡?”林在堂看了眼时间,已经近十二点了:“不要熬夜,熬夜对身体不好。”
吴裳嘶一声,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唠叨!”
他们有几天没打照面了,吴裳白天在咖啡馆里忙碌,林在堂跟员工从前面急匆匆路过。许姐姐说:“你老公好像又瘦了,再瘦下去,人就比星光灯饰的家产还要薄了。”大家都知道星光灯饰要完蛋了,到现在还没钱给“生光大厦”的生字头上装个日。海洲人因为见惯了生意场上起起落落,对这种事很喜欢调侃,许姐姐也是,但没有任何恶意。
吴裳就看过去,只看到林在堂一个背影。她有点怕林在堂累死饿死了,那她就少了一份收入了。话虽这样说,觉得他可怜倒是真的,下了班她就去市场抓了只鸡回去。
到家里开始做鸡,小火慢炖的鸡汤做素面最好吃,也很方便,每次开火后水开放素面,几分钟就能吃上。她还做了两样小菜放进冰箱里,吃的时候夹一筷头,很是爽口。
林在堂实在是饿了,他问吴裳:“有什么东西我可以吃吗?”
吴裳一边拍面膜一边抬下巴:“鸡汤面喽!”
“我…”林在堂好像跟自己家里不太熟,在厨房里很拘谨,他不知道面在哪里。吴裳见状就哈哈笑,把面膜纸笑皱了,索性摘下来丢掉,露出一张水润嘭嘭的脸。快速洗洗手擦净,从橱柜里拿出了面。
这时又开始显摆:“你见过亲手做的素面吗?这可是我外婆自己做的!好多好多道工序呢!手工的!你在外面吃不到!外面的都少一些筋道,总之不好吃!”
“你…”林在堂想让她快点,不要说话了,他要饿死了。但看到吴裳说话的时候动作一样麻利,他的“你”字刚说完,她的面已经出锅了。在上头放两块软烂的鸡肉,一个鸡翅,一个鸡腿,再烫两片叶子,洒一点香葱。冰箱里竟然也有小菜,夹出来给他。最后又变戏法似的弄出一碗绿豆水。
“吃!”吴裳也给自己弄了一碗,坐在他对面,准备跟他一起吃。
“你不怕胖吗?”林在堂随口问。他熟悉的女性阮春桂和孟若星,都不会在这个时间吃饭,她们对身材的管理很是严苛。
“吃一口面条就胖啦?”吴裳哼一声:“胖不胖又不碍你事!”
林在堂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又当真!”吴裳笑了:“你这人呀,可真是…古板呢!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不在乎别人胖瘦,你就是好奇…快吃吧!”
林在堂这才吃了一口,接着就点了两次头:“好吃,真的好吃。”
吴裳看他的吃相,就想起那年夏天,他吃饭真是虎虎生威。如今他似乎对“吃”丧失了兴趣,这时她脱口而出:“林在堂,你这几年过的不太好吧?”
林在堂的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怎么算好呢?怎么算苦呢?他说不清,好像他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但一步步被赶鸭子上架,赶到了今天。也是身不由己。
“吃饭吧!”吴裳伸出手臂隔桌拍拍他肩膀:“我在你家的时候呢,没有别的能帮助你,但是给你做口吃的还是可以的。以后不管你几点到家,提前半个小时告诉我。”
林在堂又抬头看吴裳。她真是心无杂念,有一股奇怪的义气,是真的在关心他的死活。林在堂有些感动,他说:“这个时间要付加班费的吧?”
“三倍。”吴裳伸出三根手指头,又强调一遍:“三倍,不然你就饿肚子。”
林在堂摇摇头笑了。
这一天晚上他吃了很多,他的肚子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吃饱带来的满足感了,也因为血糖上升,让他隐隐感到愉悦和幸福。吃多了不能马上睡觉,吴裳这时就适时提出来让他帮忙干点活。
“那你要付我加班费吗?”林在堂问她。
吴裳可是“一毛不拔”的,直接怼回去:“这是你家,给你家干活,你应该付我钱!”
“干什么活呢?”他又问。
“你帮我把那个坑填了。”吴裳说:“不是我吓唬你,院子里有大坑,影响财运的!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缺钱?八成就是这个坑闹的。”
她连哄带吓,最后成功把铁锹塞进了林在堂手里。她是公允的,不能让他一个人挨累,给自己找了把小花铲子,蹲在那装模作样地干活。
林在堂一边填土一边说:“你有没有感觉很怪异?”
“什么怪异?”吴裳仰着脖子看他。
“如果我现在杀了你,直接埋坑里…”
吴裳拿起土疙瘩丢他:“林在堂你有毛病啊!”
林在堂站直了身体哈哈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这么笑了,原来大笑真的可以治愈人心灵的顽疾。随着他大笑,体内的浊气就排了出去,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两个人忙活很久填好了坑,林在堂问吴裳接下来怎么办,吴裳说:“你给我钱,我去买花,我给你种个花园。”
“算了,我陪你去吧。明天周末,我也给自己放一天假。”
“那很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趟花市。海洲的花市是很有趣的,花鸟鱼虫什么都有,吴裳和宋景都很喜欢。有时两个人想买一束鲜花,就会直奔花市,因为便宜好玩。林在堂从前没去过花市,他跟在她们身后,觉得自己有点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该怎么说呢?那些小东西都挺好玩,他眼睛看不够。
三五块钱一只的小乌龟满缸爬,也有几百上千的大陆龟慵懒地卧在地上。小鱼在大鱼缸里游来游去,十块钱可以抓三四条,用装着水的塑料袋拎回家换到缸里。还有刚出生的小猫小狗小鸭子小兔子,那么可爱。
最好看的当属花,高高的阔叶绿植、颜色各异的小花、一缸一缸的水培植物,还有高处吊着的,墙上爬着的。阳光通过建筑的缝隙错落照进来,照在叶子、花朵上的水珠上,真是好时光了。
吴裳也继承了母亲阮香玉的审美基因,她也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开始画。林在堂和宋景凑上去看,只见那本子上早已经标好了尺寸。
“你还会园林设计?”林在堂问。
“那不是闭着眼睛瞎玩么!”吴裳说:“我们千溪村就不缺好看的院子,这你知道的呀!谁家里没有点树啊花啊…”
“那倒是。”宋景说:“我们千溪村,就连我家那个不住的老宅,现在院子里都很好看呢!”
“你是不是不放心?怕我把你院子弄坏?你放心,肯定比撒尿的小人儿好看的!”吴裳拍着胸脯说:“你就信我!”
“我信你。你弄吧。”林在堂转身走了:“我去抓几只王八。”
“你抓王八干什么?你自己有时间养吗?我可不帮你养!”吴裳说:“我有工作,我接下来也很忙。”
林在堂早已经走远了。
他觉得那小乌龟很好看,放到办公桌上看着也算是有点活物。不然他的办公室实在是死气沉沉,就跟星光灯饰一样。
他们买了好多好多花,林在堂的皮卡后斗装满了,花市老板找的车也拉满了。吴裳一定要坐在小货车上,说是要照看好她的“江山”。宋景坐上林在堂的车,她问林在堂:“你觉不觉得吴裳脑子坏掉了似的,很好玩啊?”
林在堂点点头:“吴裳的确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玩的人了。可能因为她…的确脑子坏掉了?”
“对。不然为什么跟你家的花园较劲?”
两个人听从吴裳指挥,一直摆弄到深夜,花园初具规模。吴裳下令说下次再弄,这下方作罢。
林在堂又开始跑工厂。
因为工厂新机器投入使用,大宗订单在赶工,他每天都要往返于工厂和海洲,路上要耗费三四个小时。
有一天吴裳要回千溪看外婆,他就捎着她一起。把她送到家里的时候,叶曼文已经做好了饭。
吃饭的时候叶曼文问林在堂:“怎么一天比一天瘦了?年纪轻轻就这么憔悴。”
林在堂答:“外婆,现在我遇到很多问题,工作很累,瘦是正常的啊。”
叶曼文觉得他有点可怜。
外人看他应当是很光鲜的,别人总觉得做企业的人都游刃有余,赚钱也容易,就像老天爷在撒钱。事情并非如此。老人理解他,就又问:“你是每天都要来工厂?”
“最近每天都来。”
“那你别折腾了,就住在家里吧。”叶曼文说:“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住在家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你也调理下身体。别回头生意做不好,身体也垮了。”
林在堂觉得吴裳的家人都很善良,情感也很朴素,没有复杂的心思。吴裳觉得叶曼文的提议好,就紧着点头:“我看行!我看行!刚好我要跟外婆学做饭,这样也不用每天跑了。”
学做饭是吴裳自己提出来的。阮香玉在装修面馆,吴裳当下没有更好的事做,就想着先学做饭,至少以后能帮阮香玉打个下手。
“我也要成为御厨!”吴裳给自己加油,接着又大快朵颐。
“你呢?小林,你怎么想?”叶曼文又问:“要是住在这呢,我就给你们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我可以住在肖奶奶家。”林在堂说:“好多年前我来千溪,就在肖奶奶家租的屋子。”
吴裳又在一边点头:“是啊,外婆,现在你能想起来吗?我之前说的人就是他啊!”
“抱歉啊,外婆实在没有印象。”
“怪我那时昼伏夜出。”林在堂说:“实在是怕晒。”
“其实是白天在赶报告吧?”吴裳戳穿他:“我现在反应过来了,你那时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玩世不恭,而是在暗中加油。”
林在堂被她说中了,就耸耸肩。叶曼文的饭实在好吃,他的食量比平常大了很多。叶曼文的提议也很好,让他住在千溪,这样路上就能省出很多时间。也能远离海洲。
林在堂现在很怕海洲,在他的念头里,海洲是很冰冷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亲疏远近都靠金钱维系,压根不需要装。
千溪是避世之处。
既然这样决定了,吃过饭就去找肖奶奶。
肖奶奶已经老眼昏花了,竟然还记得林在堂,她说:“你真是一点没有变,只是瘦了一点。”
这时林在堂想起濮君阳的奶奶春花,就小声问吴裳:我记得还有一个春花奶奶,现在怎样了?
吴裳瞬间就难过起来,小声说:“春花奶奶过世了。08年走的。”
“08年,那就是我走之后两年。”
“是的。”
“那濮…”
他想问问那个濮君阳呢?其实他早猜到了吴裳跟濮君阳早已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然吴裳绝不会愿意跟他假结婚。在平常的谈话中,他也知道吴裳后来谈过不少的恋爱,只是她没有长性,对哪个男人都无所谓的样子。
吴裳这时拿起一副绣来,大惊小怪地岔开林在堂的话:“肖奶奶,你现在还能绣!”
肖奶奶就指指自己的眼睛:“这里虽然快瞎了,但我的心还亮着呢!”她给吴裳看她的手,指腹上是厚厚的茧:“用手摸,一针一针,准错不了。”
老人也有自己的哲学,她说人生的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绣活也要一针一针地刺。
她一个人久了,家中冷不丁来人了,就止不住话,一手拉着林在堂,一手拉着吴裳,不停地说。
林在堂虽然有很多事要做,但也不忍打断肖奶奶,就坐在那听着。实在来不及了,就对吴裳使眼色。两个人已经试过这样眉眼的交流,几乎能明白对方的意思。吴裳就拉过肖奶奶的手说:“肖奶奶,他还住原来那间吗?”
“好啊。”
“多少钱呀?”
“不要钱。”
“那怎么行呢?”吴裳说:“三千一个月吧。”
无名的千溪村,五百一个月的房间都无人问津,吴裳直接定价三千,帮肖奶奶敲了林在堂一笔。林在堂去工厂前对她说:“反正花的不是你的钱。”
“你也可以不住啊。”吴裳说:“肖奶奶的家里多干净、多香!”
肖奶奶像叶曼文一样爱花。
事实上千溪的女人都爱花,吴裳也不例外。她不喜欢那些冰冷的雕塑,尽管别人总说从艺术鉴赏的角度来看,艺术品更具观赏价值,但吴裳就是不懂。她也不喜欢林在堂家里院子里的那个滋水的小人儿,看着像在嘘嘘。第一次看到时她就想:如果真是我的家就好了,我把那小人儿弄走,种上满院子的花。现在小人儿刨了,如愿种花了。
“院子里就该种花!”这时她又说。
林在堂停下看她,她后退一步:“你干什么这样阴森森的!”
“我家里还有什么你看着不顺眼、不喜欢的吗?”他问。
“什么意思?”吴裳满头雾水。
“因为你现在也住在那里,如果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不顺眼,你可以调整。我们即便只是合作,我也希望你能舒。你舒心了,我们合作就愉快了。”
这是林在堂的处事哲学,他与别的商人不一样。倘若你见过很多商人,那就该知道他们精于算计、计较,越有钱越在乎钱,一分钱也要算清楚。与合作伙伴更是要争名逐利,所以生意场上时常说亲朋不合伙,因为早晚要分道扬镳。林在堂跟这些人不一样。
他做生意很儒气,有着极强的履约精神,对合作伙伴也大方。不然星光灯饰遭遇分家分股,以他浅薄的阅历和经验,早就倒地不起了。之所以还在折腾,是因为他的人品在,还剩那么三两人愿意信任他。
他看吴裳也是合作伙伴。
他尊重合作伙伴的喜好,不希望吴裳别别扭扭过日子,那个家是孟若星主导装修的,自然符合孟若星的喜好,但住进来的是吴裳,她一定多有不便。
这就是心细如发的林在堂。
吴裳见状,也不客气,直接就说:“把你院子里的那些看着很冷的石头也换掉,我们过日子不就过个热气吗?可它看着冷冰冰的。”
林在堂痛快回应:“好,换,改。”
“那我得空就拆啦?”
“可以。需要我帮忙你就说话。”
“你付钱就行。”
“吴裳。”林在堂拦在她身前:“我不会过日子,我不知道小日子该怎么做,既然你住了进来,那么你就敞开了过。你也教教我吧?”
他神情太认真,这让吴裳不自在起来。她推了他一把,说:“你站远一点行吗?”
林在堂就后退了两步,看着吴裳问:“这个距离呢,可以吗?”
第30章 微雨过,小荷翻
那个距离是不远不近的距离,是吴裳心里的安全距离。她点点头说:“可以。”
“你还记得你的怀表吗?“去海边散步的路上,吴裳问他。
“当然。”林在堂说:“那是我很珍贵的礼物。”
“我找到了。就在便利店附近丢的,老板收了起来,后来给了我。能帮你找到怀表我很开心,兴高采烈地给你打电话,但你没接。再过几天,空号了。我很生气。”吴裳不理解,如果你不想跟千溪有联系,跟她说一声就好了,为什么要换电话号码呢?
“对不起。”林在堂说:“当年有点意外。”
那时孟若星突然回来,见到林在堂后就问他在千溪过得如何,以及发生的一些小故事。林在堂轻描淡写地跟她说了,她直觉这里有问题,她认为林在堂精神出轨了。恰巧这时吴裳打来了电话,孟若星看到了,就此不停审问。关于吴裳,林在堂不知该怎么说,他的确隐藏了一部分感受,但那绝非精神出轨。吴裳的温暖、快乐带给他一个特别的暑假,那是他不想用世俗的眼光去衡量的。
孟若星是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而林在堂又是一个犟骨头。她要他承认他出轨,他不肯承认没有的罪名,就这样他们吵了恋爱以来最大的一架。有一天孟若星拿着林在堂的手机和身份证,注销了那个电话号码。
“什么意外啊?”吴裳问:“意外到要注销电话号?你进去坐牢了!坐牢也不用啊…”
林在堂幽幽看她一眼:“你能不能,我是说你的脑回路,能不能不那么奇怪?”
“那为什么?”
“我忘了。”
林在堂不太想跟吴裳说起这个,怕吴裳尴尬。那一次因为注销号码,他跟孟若星差点分手。他觉得孟若星在羞辱他的人格,孟若星就找阮春桂告了状。
阮春桂那时很喜欢孟若星,也一直期待林在堂跟孟若星修成正果从而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所以就劝林在堂:“女孩要哄的呀!你没做亏心事,也对那个地方没留恋,注销就注销嘛…你得知道孰轻孰重!”
“很可惜。”吴裳这时又说:“那块怀表我拿到了家里,但是现在又找不到了。你等我回头翻箱倒柜找一找。”
“你没拿去卖掉吗?你不是说值钱的东西你都会卖了换钱吗?”
“不是我的我换什么钱,你有毛病啊?不是我的我换钱,那是犯罪啊!”
林在堂真的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吴裳的头发。
吴裳下意识就躲开了,说:“说话归说话,动手可不行。”
在吴裳心里,林在堂是朋友、是合作伙伴,但不是男朋友。她对林在堂没有那样“爱”的感觉。事实上与濮君阳分开后,她真的就再也没有过那么深刻的爱了。她有时会对某一个男人动心,会开始一段感情,但很奇怪,她的感情只停留在那片“浅滩”。他们可以睡觉、可以争吵、可以讨论爱或不爱,但仅止于此了。吴裳再没过心过。所以男人恨她,说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单纯,但却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原来人的一生,真的就只有一次深刻的、奋不顾身的爱。
林在堂的手尴尬地停了一下,马上对她说:“对不起,我没有轻薄你的意思。”
“我知道。”吴裳说:“你不是那种人。你现在还会想起孟若星吗?在某个时间、地点,突然就想起她。会吗?”
“刚刚你说起怀表,我就想起了她。但不经常想了。”
“我经常想起濮君阳。”吴裳说:“我想起濮君阳就会心疼,我对不起他。”
吴裳的脚尖磕着沙滩,薄薄的沙子就被风带起。濮君阳后来再也没有回过千溪,早已汇入大城市茫茫的人海之中。
林在堂就站在她身边,只要她抬起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林在堂真的神似濮君阳。
“不管怎么样,欢迎你到千溪来。”吴裳说。
千溪这个地方,虽然贫穷,但原始避世。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只有千溪,几十年如一日的老样子。经济发展刻意绕过千溪,年轻人旅行不知道千溪,只有台风是公平的,它每年都会光临千溪。
那天阮香玉对吴裳说:我这一生经历过两个这样的被人遗忘的地方,一个叫远村、一个是千溪。明明是很小的地方,但我们好像都被困住了。
“困住了就不走了呗。”吴裳说:“姆妈,你等着,我要在千溪做一家海洲风味,我们不用走出去,自然会有人来吃。我可以做到的。”
“那我们一起努力。”
林在堂感觉到了吴裳这一天有些不一样,此情此景依稀像回到2006年的夏天,至少人物是重叠了。他们都有点恍惚,关于那个夏天的记忆也一瞬间涌入脑海。林在堂就这么看着吴裳,想起那时孟若星说的话:你不肯对我说的、隐藏的那一部分,都是你羞于启齿的!
这一天海面平静,满月大如圆盘,一点点爬上天空。吴裳的头发被风吹到林在堂胳膊,吹得他痒痒的。
林在堂这时对吴裳说:“我知道你需要钱,而我需要一个安稳的家。我对生活真的没有那么奢侈的要求,一碗热面足以。吴裳你可以想一想我的提议,我们或许真的可以把日子过下去。因为没有情感牵绊但有共同目标的婚姻最牢固。”
“真奇怪,现在听你说这些,我不感觉被冒犯了。”吴裳的嘴角向下耷一下:“人果然是能被驯化的。人的适应性果然很强。但是,我还是不能答应你。说实话林在堂,我没有信心能陪你走多远,我对你,真的是没有爱。你说的那种情形,是基于有一点感情基础的,一点都没有,那不是意味着最终会背叛吗?”
她又压低一点声音说:“背叛是很丑陋的,那种感觉你知道的。”
吴裳这么说,林在堂也不觉得受伤害。吴裳的头脑很清醒,她知道在当下,她的心理能承受的情况是怎样的。她也足够了解自己,知道她自己未来可能会做出的选择。这样的吴裳跟她原本的热情、善良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她是直接的、复杂的,也是深刻的。
林在堂很欣赏这样的她。
不管怎样,在2011年的夏天,他又有机会住在千溪,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对于林在堂来说,无论是06年还是11年,他来到千溪,都是为了星光灯饰。他是一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尽管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有千难万险,但他都有信心能跨过。
“晚安吧,吴裳。”
“晚安吧,林在堂。”这一次吴裳回应了他。
因为林在堂暂住千溪,所以阮春桂来了一次。
那时是五月份,整个海洲的花都开了。阮春桂开着车行驶在沿海公里上,看到山体一侧葱郁的树和彩色的花,一下就想起了远村。
她离开远村后就再没回去过,远村于她而言,像一个巨大的梦魇。唯一美好的记忆就是树和花。远村这样的小海岛,去一趟山高路远,所以没有人去。
人烟稀少的地方,总会长出一些稀罕的植物来。
她儿时会到很高的地方去,假装自己是一棵稀罕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就坐在那里,等着片刻的安宁。
与外界通联的船,三四天才有一班。船来的日子,是阮春桂最开心的日子。她就站在那里,等着船带来一些稀罕的东西。
有一天,从船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漂亮的少妇牵着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小女孩穿着一条漂亮的碎花连衣裙。那是1965年的春天。阮春桂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年春天,她爸爸出海捕鱼再也没回来。她妈妈紧接着偷偷上了船,走了。阮春桂在1965年的春天,开始学习一个人在这人世间讨生活。
阮春桂想起了远村,又觉得千溪可不是远村。远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更别提这些古老的好看的房子了。远村早已被世人遗忘了,她从远村出来后,只遇到过一次远村人。那个远村的老人在一家酒店里打扫卫生间,她去上厕所,被人懵懵懂懂认了出来。
她问那老人:远村怎么样了呀?经济发展这么快,远村的船是不是一天一班了?
老人摆手:“没有远村了。”
远村的人早已搬干净了,远村的房子爬满了藤蔓,地上铺满了湿滑的青苔。没有电了,也没有人住了,只有老鼠、海鸟,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树了。
阮春桂也就不再多问了,当时的她“哧”一声,说:“那个破地方,早该没人住了。”
阮春桂讨厌村庄,她觉得无论何时,村庄都带着腐朽落后的感觉。她喜欢大城市、喜欢西方文明,当她坐在塞纳河畔喝咖啡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特别像个真正的人。
这一天她来到千溪,随便逮着一个老人问:“你知道吴裳的家在哪吗?”
“裳裳啊?裳裳的家在村子最里面。你就一直走一直走,看到门上爬满了花,一只小黄狗卧在门口朝你叫,那就是了。”
阮春桂心想:怎么一只小狗也配说这么多?千溪人可真是太闲了。他们不好好想着赚钱,张口就是这么多废话,怪不得他们这么穷。
她的高跟鞋在千溪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那石板路走几下,就卡住她的鞋跟。她一路咒骂着,终于走到了爬满了花的门前。一只狗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对着她呲牙狂吠,阮春桂拿起手包朝小黄嚷:“走开!臭狗!”
它这一嚷,把小黄惹急了,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音,牙齿呲更大,准备冲上去咬住阮春桂的腿了!
吴裳正在学做素面,一双手沾满面粉跑出来喝止小黄:“小黄,别咬啦!就你厉害!”
接着看到了阮春桂。她没想到阮春桂不请自来,愣了一下。小黄这时站在吴裳的脚边,随时准备进攻的样子。
阮春桂的气势又来了,说:“哎呦呦,你家的狗都这么厉害,见人就咬。就这么待客的呀?”
“小黄平常也不咬人,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吴裳软啪啪地反击阮春桂,蹲下跟小黄说话:“说你呢!你为什么要咬人呀?是不是吓到你啦!”
小黄哼了一声,趴到了地上。
“算啦,小狗又听不懂话。”阮春桂知道吴裳是软钉子,也不跟她计较了,来日方长。
吴裳见状邀请她:“那您进来请坐,但是可能要等一下。我们在做素面,不能中断,不然就不好吃了。”
“做呗。”阮春桂说:“我也观摩下。”
“我外婆…”吴裳想说我外婆也在,你一定不要乱说。但阮香玉已经摆了手,不耐烦地说:“我认识你外婆。”
吴裳愣住了。
她之前知道阮春桂认识自己的姆妈,竟不知她也认识外婆。
阮春桂跟着吴裳向里走,看到了记忆深处的叶曼文。真奇怪,她好像还是当年从船上下来的样子,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皱纹,背也弯了些。
她依稀从何曼文的脊背上和略微变形的手指上看到她漂泊的一生。阮春桂很少为着什么动情的,她的心犹如铜墙铁壁无坚不摧,但此时此刻,她竟感觉到委屈和难过。
“叶姨。”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哽咽了。
叶曼文从斑驳的光里抬起头看她,看不清,向前走几步,再看。老人觉得这美妇人她应该是见过的,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了。这很正常,毕竟三十年未见,阮春桂自己也不是那个小丫头了。她这些年在自己的脸上花了很多很多钱,只是为了告别的远村的自己。
“我,阮春桂。远村的阮春桂。”阮春桂拍拍胸脯,向前走两步:“叶姨你再仔细看看,能不能想起我?”
叶曼文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颤抖了,不可置信地说:“春桂?是你?你…”老人的眼睛立刻红了,向前快走几步,站到了阮春桂面前。她看到了一个华美的高贵的妇人,叶曼文擦了擦眼睛,说:“你过得好吧?你是不是过得好?多少年没见,有时我还会想起你小时的样子…”
“我过得很好,我很有钱。”阮春桂做出一个顽皮的表情:“我有很多很多钱。”
“没吃苦就好。”叶曼文拍拍她的手,心里的感慨无从说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语言功能开始退化了,有时很多话就在她的心里,但她不知该从何说起。
阮春桂完成了相认,站直身体,又恢复了高傲的姿态:“对,是我。”接着说:“您先做素面,做完再叙旧。”
“好,好,好。”叶曼文又走回去,但她总忍不住看阮春桂。她记得这丫头命很苦,有一年还听说她为了逃婚差点死在了海里。这些都是后话了。提起那些年,叶曼文也会难过,因为觉得对不起女儿阮香玉。
人就是这样,在漫长的光阴里,把过去的痛苦尽数忘了,只记得好的。这样才能慢慢活下去。
“叶姨,你做素面还跟当年一样。”阮春桂说:“那时我最喜欢看你做素面。”
阮春桂最喜欢看素面被晾晒的样子。盘好的面条被缠到两根竹签上,接着竹签被插进木面桶亮着。再后面,抻几次,挂几次,面条就慢慢变长、变细。最后将它晾到院子里。
细如发丝的素面,像一扇扇薄薄的帘子,风一吹,就皱了,风再吹,就带来面香。
阮春桂坐在院子里闻着这味道,人就收起了一些戾气。
“你跟你外婆学手艺呢?”她问吴裳。
“是呀。”吴裳一边挂素面一边说:“外婆的手艺可好了,我要把手艺学会,让这些好东西不失传。”
“学完了呢?做什么?”阮春桂又问。
“姆妈在城里做海洲味,我可以帮忙。”
“万一做不好倒闭了呢?”阮春桂接着问:“你姆妈要是能成功,何至于这把年纪重新做面馆呢?”
吴裳生气了,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铮铮地看着阮春桂。她生气的时候呼吸声会重,脸会微微地鼓起。
“生气啦?”阮春桂说:“你生气了就证明我说对了!”
“我不知道你跟我姆妈有什么仇,但是你不能这么羞辱人!我姆妈很厉害,她只是没有你命好而已。”吴裳说:“我姆妈一直在努力,我不许你这样说她!”
阮春桂呢,用手拨拉一下自己的头发,低头对小黄说:“我知道你为什么爱叫了,你像你的小主人。”
她实在不可理喻,吴裳真不想理她,但因为外婆在里面,她又不能闹太难堪,脚一跺,就去干活。
阮春桂早已习惯不被人待见,自己参观起吴裳的家来。她家里的干净倒是在她意料之中,因为叶曼文和阮香玉都是很干净的人。院子里种了那么多花,这倒也不意外。阮春桂这几天去了一趟林在堂房子,看到他院子里的雕塑被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花。阮春桂就知道吴裳这姑娘也是有两把刷子的,才进去几天,就开始清理孟若星的遗留物品了。
这时林在堂回来吃饭,看到了在院子走来走去的阮春桂。他显然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来了?”
“这只狗不冲你叫,还对你摇尾巴,跟你好熟啊。”阮春桂说:“我来看看你。”接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给林在堂:“你自己看。”
林在堂不顾阮春桂阻拦直接打开,看到上面是一张温婉美丽的姑娘照片,下面叠着姑娘的资料。
“什么意思?”林在堂问。
“这姑娘的父母在进出口领域是龙头,掌握着大量国外的头部渠道。姑娘本人也很好,你知道有多巧吗?她见过你,很喜欢你。”
“然后呢?让全海洲以为我结婚了但马上离婚了,紧接着劈腿了更好的人,从而被扣上软饭男的帽子吗?”林在堂说:“妈你这么擅长搞这些,不如你去变个性替我结婚吧!”
阮春桂啪啪拍林在堂后背:“你在说什么胡话!我要自己可以还用的着你吗?”
林在堂指着资料上的文字说:“你看,父母离异。你让我爸搞定她妈,你搞定她爸,咱们以后做快乐一家人不是也挺好?我爸也该努努力了。”
吴裳在一边听到只言片语,忍不住想笑。她发现林在堂这人平常有礼有节,一旦炸毛了可真是太混蛋了。阮春桂也吃他这套,这会儿倒是不做声了。好像开始考虑起林在堂的建议来。
“我要跟吴裳好好过日子,你不要再帮我找这些了。首先我不吃软饭,其次我自己一定可以。”林在堂说。
阮春桂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吃…”
“不是,第一句。”
“我说我要跟吴裳好好过日子。”林在堂说:“说实话,我知道我应该跟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知道我要什么,妈。”
“你要什么?你要一个能对你事业有帮助的人。”阮春桂压根不怕吴裳听见,但又顾忌着叶曼文,所以她的声音忽高忽低,听起来有些奇怪。
林在堂觉得阮春桂有些可怜。这些日子他自己不好过,阮春桂自然更不好过。她辛辛苦苦维系了几十年的体面生活,很可能要随着林在堂的“破产”而结束了。她那么要强,所以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每天出去喝酒、应酬,想帮林在堂尽可能寻找更多的出路。她的思想也开始飘忽:一会儿觉得应该让吴裳把戏演下去,一面又不甘心想物色更好的人选。
他觉得阮春桂可怜,所以语气也软了下来:“你听我说,阵脚不要乱。你见过了很多大世面,眼下的境况算什么呢?新机器已经陆续到了,大宗的订单也会有的。这一切只是时间的问题。”
“新机器新机器,说到新机器我就生气,收旧机器的厂家要压价呀,要按破铜烂铁价格收!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了!”阮春桂咬牙切齿。
“那就先不卖。”林在堂继续安抚她:“不用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着你比林褚蓄强,怎么现在也沉不住气了呢。”他说完顺势把资料带塞到她的包里,叮嘱一句:“别再做这种事了。你越慌别人越要等着看热闹,这不是你教我的么!”
吴裳手里拎着素面出来挂,林在堂就迎了上去。阮春桂想起刚刚林在堂说要跟吴裳好好过日子的话,就皱着眉头站在那里。
吴裳平日里喜庆,干活时候也眯着眼睛扬着嘴角,林在堂在她旁边看着年轻了不少似的。当然,儿子也不老,只是太过沉稳罢了。
阮春桂觉得时间是有轮回的,这个场面依稀轮回道20世纪七十年代的远村。她忽然开始头疼,转身就走了。
等他们干完活来招呼她,她已经不告而别了。
叶曼文一阵伤心,对林在堂说:“今天才知道春桂是你的母亲,你跟她说:得闲时候来看看叶姨。她想吃什么叶姨就给做什么。”
“好的。”
这时吴裳“噗”一声笑了,林在堂问:“怎么了?”
“你说要好好跟我过日子。”吴裳说:“你这人可真是张口就胡说啊!”
林在堂却正色道:“我是认真的,吴裳。我那天说的都是认真的。”
“没有爱情也可以?”
“可以。像现在这样,做朋友,彼此关心,各取所需,这就很好。你我都知道,我们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再遇到爱情了。即便遇到了,也不会很深刻了,都只是浅尝辄止而已。”
林在堂压根不想再跟任何人谈感情,他的工作有足够多的烦恼,再也不想面对复杂的感情。他只想跟一个人舒服的相处,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有一盏灯为他亮着,有一碗热面在等着他。他可以分享他的喜悦和烦恼,而对方接得住。这就够了。
他可真可怜。
吴裳想:即便他家境优渥,但他也挺可怜。他的生活也是千疮百孔,却被粉饰太平了。
“哎——”吴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就过日子吧。反正日子跟谁都是过。”
“这么消极吗?”林在堂不乐意了:“这么说吧,你跟我过日子,会比跟别人更快乐。”
“为什么?”
“因为我像濮君阳。”林在堂冷不丁开出了这样一个死亡笑话,吴裳抄起一根扫把就去打他,他抱头鼠窜。小黄围着他们两个兴奋地叫。
有一个瞬间,林在堂看到吴裳笑着的亮晶晶的眼睛,就觉得千溪真是始终有好天气。吴裳要磕到头,他的手臂拦了一把,接着她就撞到了他怀里。
他坚硬的骨头磕到了她的额头,她快要磕出眼泪了,捂着额头蹲下去。他也马上蹲下去,问她:“没事吧?谁让你自己不注意。你有时候就跟瞎了似的…”
拉下她的手掌,看到额头红了一块儿,他啧啧一声:“倒是不难看。”接着手掌按上去帮她揉。
他温暖的,烦躁的掌心贴着她额头,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快要把她天灵盖按扁了似的,按的吴裳头晕脑胀。
吴裳实在忍不住了,就说他:“林在堂你知道为什么你条件很好,但女人缘一般吗?”
“为什么?”
“因为你面对女人的时候,就跟没长脑子的似的。”吴裳抱怨道:“你难道不能轻点吗?”
…
林在堂就重重推她额头一下:“你真不识好歹!”
两个人就一起笑了起来。
林在堂看到吴裳扬着的嘴角好像带着杨梅的香甜,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亲上去。他的目光因为他思想的游离而变得深邃,眼镜都没能遮住一点。
吴裳察觉到了,突然就不敢呼吸了。她抿住嘴唇,人一直向后退,伸出手指着林在堂,想说什么,又怕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作罢。
她跟宋景说:“我是不是太久没跟男人睡觉了?”
“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我刚刚以为林在堂要亲我。”
宋景径直打过电话来,她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根本不是你以为!他肯定想亲你!别说他了!我都想亲你!”
…
“你可以不这么激动吗?”吴裳压低声音说。
“你如果知道我今天相的是什么猪头,就会知道能跟林在堂亲嘴多幸福了!要么你把林在堂给我吧,我亲!我要亲!”
吴裳被宋景逗笑了,回过头去看,林在堂正在帮叶曼文打下手。他微微垂首,薄薄的嘴唇抿着,皮肤干净,面容俊朗清秀。
他并非一个讨厌的人啊!
林在堂察觉到她的目光,就抬头看她。小黄这时叫了一声,从他面前跑到她面前,又再跑回去。
吴裳又转过身去安慰宋景:“你给我看看什么猪肉?”
“回头见面给你看。”宋景说:“我之前从来不知道咱们海洲有那么多猪肉二代。海洲不应该发展小商品经济带,应该发展养殖业啊!”
“你不是说不看相貌?”
“我之所以说他是猪头,不是我肤浅。吴裳,他上来就要跟我开房。他说等着嫁给他的姑娘很多,他得试试。”
“然后你打他了。”吴裳说。
“那我没有。”宋景说:“我让他脱裤子给我看看,我说我也要先验货。”
“然后呢?”
“然后他撒腿跑了。”
吴裳想象了一下男人落荒而逃的样子,肩膀抖着,笑了很久。
那头林在堂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小本子,密密麻麻写着一百多道菜。他问叶曼文:“外婆,吴裳要把这些都学会吗?”
叶曼文说:“是呀!裳裳很认学的,每天都跟在我旁边看我做,她也做。她有天赋的。”
“这些都是从前宫里吃的?是真的吗?”林在堂又问。
叶曼文点头:“这点吴裳没说谎,我祖上确实是御厨。那已经是从我往上数三代的事情了。好在手艺没失传。”
“那吴裳就是第六代了。”林在堂算了算,一下子觉得吴裳厉害起来。
吴裳自己也抖擞:“想不到吧?你每天过的都是帝王般的日子啊!就差后宫三千佳丽了!”
“我不会后宫三千佳丽。”林在堂严肃起来:“我绝不会。”
“我知道了,你是正经人。”吴裳说:“但我会啊!我真会!”
她原本是玩笑,林在堂却突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