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君阳拉着濮欢乐,看着这个陌生的车站,一时之间百感交集。他上大学时候,春花奶奶来这里送他。应该就是站在现在这个位置抹着欣慰的眼泪。
那时的他充满雄心壮志,以为读了好大学,毕业有一份好工作,人生就会一帆风顺。他对奶奶说:“奶奶,等我毕业工作了,就接你过去。”
如今也算接走了奶奶。
算吗?算吧。
濮君阳是这样宽慰自己的。
如今想来,这些事,都是人生一瞬。
“爸爸,坐火车喽!”濮欢乐很开心坐火车,她还没坐过卧铺,濮君阳说要带她体验一下在卧铺上睡觉。她的小手扯着濮君阳迫不及待要走,濮君阳无奈,对她们笑笑。
“君阳哥,我们会想你哦!到时去北京看你!”粗线条的宋景不太会在离别时伤感,挥着手臂跟濮君阳再见。
濮君阳也跟她们挥手,说:“开心点。再见。”
转身抱起濮欢乐决然就走了。濮欢乐这时看到濮君阳流了泪,用小手为他擦眼泪,困惑地问:“爸爸,你怎么哭啦?”
濮君阳说:“爸爸要离开故乡了,有点难过。”
吴裳看着濮君阳的背景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视线里,就觉得一段人生岁月彻底落幕了。真的就是那样,一瞬间,刮了一阵风,消散了。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宋景拧着眉头问:“这就是成年人吗?要不停告别?”
吴裳耸耸肩,问宋景:“你真的不见见林在堂那个呆子朋友吗?说实话,虽然呆一点,但至少不是猪头。”
“我自己就是眼镜妹,我才不要找一个眼镜比我还厚的。我现在都要求男的不戴眼镜。”宋景摘掉眼镜对吴裳眨眼睛:“明亮的眼睛对你这么眨,你心软不软?”
吴裳手贴在她脸上将她推走:“我真羡慕你,永远长不大。”
下午她随林在堂去办更名手续和公证。林在堂这一点很好,说好的事他不会反悔,办理手续的时候他眼都不眨一下。签字的时候也利索,龙飞凤舞几个字,再按红手印,接着推给吴裳。
“心疼吗?”吴裳问:“这么好的房子。”
“不心疼。”林在堂说:“有舍有得。”
“哪怕是亏本买卖?”
“没有亏本不亏本,看我上了什么样的杠杆。”
“林总好魄力。”
这句不是假话。吴裳见过林在堂太多这样的瞬间,拿得起放得下,赢得起也输得起,有大将之风。她对他这样的品质充满了欣赏。
出门以后林在堂问她准备拿这套别墅做什么,吴裳也不瞒他,说:“我找好了下家,540万,卖了。本来这个价卖不上,但人家听说是林家的别墅,觉得风水好,就决定买。”
海洲的生意人偏信风水,没事要去寺庙里上柱香,或找人卜一卦。林家在海洲算“名门”,这些年又如日中天,于是海洲人就说林家的东西风水都好。
吴裳太懂海洲生意人的心思。
在林在堂还没答应给她这套别墅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找买家。她破天荒去跟“海洲太太”打牌,牌桌间无意吐露自己家要卖一套房子应急。又说那套房子很好,当年买了以后,生意忽然就好了起来。海洲人是记得星光灯饰起势的时间的,的确是吴裳说的时间。于是就开始琢磨着,接一个好风水。
最后有两家抢着买,吴裳就说:分别出价吧,价高者得。这一下就卖上了好价。
林在堂并不意外,吴裳卖过的东西太多了。过她手的东西,除了黄金她觉得有升值空间留下,其余的她都估值卖了。她是一个销售天才,不做亏本买卖。
“做纽扣那批人买的?”林在堂又问。
吴裳仍旧不瞒他:“对,是。”
“你着急用现金?”
“东西变成钱我才放心。”
这一次吴裳没有告诉他真话。她不想跟林在堂讨论她未来想干什么,事实上她的未来与他毫无关系。吴裳已经在心理上开始进行切割。她知道这虽然是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但最庆幸的是:吴裳拿得起放得下。她知道她最后要带走什么,其余无关的她统统可以不要。
她这一天因为达到了目的,心情很好,决定请林在堂吃个饭。两个人很少在外面吃饭,一是林在堂不爱吃外面的饭,二是因为没有时间。
她问林在堂想吃什么,林在堂左思右想,跟得了厌食症似的。
“你有时真的很烦。”吴裳说:“不吃了,回家!”
林在堂一下就高兴起来,说:“回家炒两个小菜,喝点红曲糯米不是很好吗?外面有什么好吃的?”
“好吧。让阿姨做。”吴裳说。
林在堂马上说:“今天我给阿姨放假了。”
“那你饿着。”
“你说要请客吃饭的。”
吴裳翻了个白眼。
林在堂很久没见她翻白眼了,坦言:“吴裳,取悦你真的很容易。你这个人,只要让你占到便宜,你就会开心。”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一直让我占便宜呢?”
“你从我这占的便宜还少吗?我跟你计较过吗?”林在堂扯了一下她的手腕,握住了。
两个人不常在外面有这样的动作,除非有应酬,他会牵住她的手给别人看。吴裳在星光灯饰上班的时候,两个人走路永远一前一后,拍合照中间隔着个人,聚餐坐对面…因为吴裳觉得这样才好,她很介意别人说她是林在堂的人。
林在堂这时握她的手腕让她有些别扭,但也没挣脱。她觉得林在堂最近很奇怪,像中了邪。
“你不回去上班吗?”吴裳问。
“不回。”林在堂说:“今天我要躲清静,有郭令先在。说到郭令先,她说最近约过你几次你都没有时间,你在忙什么?”
“我吗?我能忙什么?我去照看面馆。姆妈不在了,这生意得做下去。不然枉费她生前的最后一搏了。”吴裳叹了口气:“而且我现在不愿意见郭令先,见了她,说的都是场面话。我做不了“海洲太太”,你知道的。”
吴裳对郭令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郭令先人不坏,但她亲近不起来。
“不是你做不了,是你不想做。”林在堂对此倒是无所谓,吴裳的头脑自有他用,倒是不必做每天打牌、购物的海洲太太。
“你今天去给姆妈上香了吗?”吴裳突然问。
“上了。”林在堂说:“一大早去工厂,去家里看了一眼。外婆今天好像好一点,跟她说话的时候不会走神了。但是我听肖奶奶说,她昨天下午在海边坐了很久忘记回家了。”
“小黄呢?”
“小黄还是在村里的路上溜达,今天走着走着就坐下了。我让人帮忙带去检查了。小黄老了。”林在堂有点难受似的说:“爷爷昨天突然跟我说,他想搬去千溪住。爷爷认识的老人没有别人了,好像只剩一个外婆了。他想着去千溪每天吹吹海风,彻底离星光灯饰远点。”
“你家人怎么说?”
“能怎么说?乱套了。”
“你怎么想?”
“我希望爷爷搬去千溪。”
林在堂打小就在爷爷林显祖身边长大,他知道爷爷重感情。爷爷身世凄惨,这一生与人的情分都很浅薄。吴裳的外婆叶曼文是他相识年头最久的人,两个老人见面能聊些旧事。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林在堂和吴裳都很喜欢听。好像听着听着,就一同走过了一段岁月一样。
林显祖是吴裳在林家唯一喜欢的人。
该怎么说呢,她心里有委屈的时候,是对任何人都没法提及的,但是跟林显祖可以。老人很通透,性情温和良善,对吴裳很好很好。他总是对吴裳说:“别人劝你不要争先,要知足。依爷爷看,你由着你的心性,想争先就争先,想知足就知足。”
林显祖还说:“裳裳啊,外面的人那样说你,你难过吗?依爷爷看,不要难过。钱落袋为安,大多数人指点你、诟病你,是因为他们没拿到这个钱。”
“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身边跟你最亲近的人清楚,这就足够了。别人?随他去吧!”
吴裳不爱去林家老宅,但因为林显祖在,她几乎每周都挑人少的时候去一次,陪林显祖喝喝茶,遛遛弯。林显祖总会问她叶曼文的情况,有时让她开车带他去一次千溪,跟叶曼文坐一会儿。
但这两年林显祖的身体也大不如前,饭量渐少,话也渐少。吴裳也因此难受过。最难受的是他这人英勇了一世,到头来要被儿女算计。在他的后代中,只挑出这么一个林在堂来,对爷爷、对事业一片赤诚。其余都是蝇营狗苟的败类。吴裳心知老人难受或许也因为这个,心寒了。
“去千溪住在哪里呢?”林在堂忽然这样问吴裳。
“租一处就好了。”
“住在家里呢?”林在堂说的是吴裳家里。
“那要问外婆。”吴裳说:“我不知道外婆现在有没有心力…她…”
“外婆需要人陪。”林在堂说:“我知道你也想回千溪,我同意。你们三个人一起住。爷爷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林在堂一直握着吴裳的手腕。此刻他们面对面站着,林在堂接受吴裳的审视。
“我每天路过千溪,自然听说了一些。你要建一个望海的餐厅,我没猜错的话,你的野心不止想做餐厅,还要做一个酒店。”林在堂说:“去吧,吴裳。你和我都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了,我们见过了风浪,也知道人生很多事都不由我们。”
吴裳很震惊能从林在堂口中听到这些话,她心里有了下意识的警惕。
“离婚的事先放一放吧。”林在堂这时又说:“现在不是好时机。”
原来是这样,他不想离婚。
“什么时候是好时机?”
“你觉得外婆现在能接受我们闹崩吗?不仅外婆,还有爷爷。”
“你是因为他们不想离婚的吗?”吴裳向林在堂走近一步,深深看进了他的眼睛。
“是,也不是。”林在堂握着她手腕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了些:“吴裳,我需要一个家。你知道的,我父母是那样的关系,我从小跟爷爷长大。家对我很重要。所以…”
“我知道,所以你才那样。”吴裳打断他。
吴裳是知道林在堂需要一个家的。他喜欢千溪,因为千溪给了他家的感觉。她早就参悟到了这一点,所以也在配合他营造一个家。
林在堂对家的渴望近乎执念。
他在尽力履行一个家庭重要成员的角色,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家里的每一个人他都要照顾到。他像拿了一个执行手册,在一丝不苟地对照执行。
他握着吴裳的手腕,将她又拉近一点。他其实也满腹委屈,但他说不出来。这就是他,看似把每一件事都做对了,但又事事不称人心意。有一天他无聊,也找大师算过:大师说他命里五业,唯有“家业”福薄。
林在堂气坏了,暗暗骂这是什么狗屁大师,我有家的!
吴裳的眼睛一直看向别处,不看林在堂。林在堂知道,一般她这样的时候,是在权衡。无论她选择离婚或是不离,都是她权衡的结果。绝不是因为她爱他。
在吴裳面前,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那我先回千溪住一段日子吧。”吴裳说:“爷爷如果真想来千溪,那就住在春花奶奶的房子里吧。那套房子濮君阳给宋景住了,但宋景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住。收拾一下,让爷爷住进去。”
吴裳说完问林在堂:“你知道为什么不让爷爷住在我家吗?”
“人言可畏。”
“是的,你家人嘴太脏了。”吴裳忍不住嫌弃:“说实话林在堂,你家里人,无论是嘴巴,还是心思,都太脏了。”
“我自然知道。”
“所以你刚刚说起爷爷,只是在给我下套。你抛出一个最坏的解决方案,让我想一个优解。林在堂,你真是一个老狐狸。”
吴裳要抽回手,林在堂却不放。他就硬生生握着,扯着她上了车。吴裳看在别墅的面子上,同意去买菜,回家给林在堂做顿饭。
林在堂这时又说:“别做家宴那些华丽的…就几个下酒小菜。”
林在堂真的不喜欢那些东西,他进家门有一口热面,有一盏灯,让他知道他这一整天的辛苦有了安放的地方,好像就够了。
吴裳如了他愿。
进了家门,戴起围裙,林在堂先是去烧水泡茶,接着帮她择菜打下手。偶尔端着一小杯茶捏着吴裳下巴给她灌到嘴里去,让她多喝水。吴裳就张嘴接了,嘴角湿了,林在堂就扯了纸巾给她擦。
一般这个时候他们都不太会说话,因为吴裳讨厌别人打扰她下厨。
厨房是吴裳的快乐场。
每当她站在厨房里,就会想起阮香玉和叶曼文手把手教她做饭。阮香玉生前最后一次带吴裳进厨房,是教她“煮酒”。阮香玉说:海洲湿气重,喝一些温酒很是舒服。阮香玉自己不太饮酒,但她每次“煮酒”都会尝那么一口——尝几口酒的阮香玉整个人都泛着柔光,脸颊微微红着。这时的她更加爱笑:好像对一切都很满意。
她最后带吴裳进厨房那天,吴裳问了她一个问题。她说:“姆妈,你觉得幸福吗?不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呢?可我觉得你好坎坷啊,好辛苦啊,好累啊。”
阮香玉就揽住了吴裳的肩膀,亲昵地说:“年轻时候想不开,觉得老天爷不公平。后来学会宽慰自己,我姆妈很爱我,我女儿也很爱我,我呢,尽管总是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但四肢健全,一直都能劳动。人啊,最怕自己没用。姆妈很幸福。”
那天阮香玉也尝了煮酒,她眯着眼睛笑。
吴裳想起这些,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偷偷抹掉了,但新的泪水又来了。林在堂要给她灌茶,扭她下巴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她在哭。
他愣了一下,转身抽了张纸为她擦眼泪。吴裳别过脸去不想让他擦,他又将她扭回来。
她哭了,嗓音很哑,鼻子堵着,鼻涕也流了下来。她羡慕林在堂,他好像没有感情,他觉得只要自己走完了剧本,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就够了似的。
“林在堂…我妈对你…那么好…”吴裳抽泣着问:“她走了你…难过吗?”
林在堂垂下眼眸不回答她,只是执着地要给她擦眼泪。她不许他碰她,只是执着要一个答案。
“你难过…吗?”
“难过吗?”
吴裳说:“你妈心为什么那么…狠….都那个时候了…她为什么要我妈…签那个….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
林在堂想跟她解释,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想起香玉妈妈。是的,他叫她香玉妈妈,他难过了伤心了,厌食了厌世了,就去到面馆。他每次去的时候面馆都要打烊了,只要他进门,阮香玉就知道他不开心了。
她会像今天的吴裳一样,给他煮一点酒。
香玉妈妈会说:“喝点酒,五脏六腑热乎乎的,心就不冷了。”她会给他做一条小黄鱼,炒一盘小青菜,如果当天还有新鲜时令,她就拿出来,尽数给他做了。
他吃饭时候她不会说话,就在旁边陪着。
他吃过了,觉得心情好些了,就要走了。
这时香玉妈妈会说:“在堂啊,对裳裳好一点。裳裳也是可怜人。”
“好的。香玉妈妈。”林在堂每次都这样回答她。
林在堂不是一个愿意被人算计的人,他心知肚明吴裳算计他,但他都欣然接受了。吴裳在乎钱,但吴裳也对他好,吴裳跟他一起努力过战斗过,替他承受过。换任何一个人跟他动这样的心机,他绝不会认的。他会翻脸,会报复。那才是林在堂。
“吴裳…”林在堂握着她肩膀,对她说:“我是人,不是动物。”
他当然也会难过,也会想念香玉妈妈。
他从自己母亲那里得到的爱是凛冽的、畸形的,他从不知那种温柔的、平淡的、深沉的、包容的母爱是什么样的。是在阮香玉身上,他才知道,原来孩子是可以这样被母亲爱着的。
“吴裳。”林在堂罕见地哽咽了一声:“我也很想她。”
别人都说他是一个好戏子,说他对吴家的好是在做戏。他每天早起去千溪上香,不知怎么被二叔知道了,二叔说他:“我们林在堂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都会坚持把戏演完。”
他承认他在生意场上伪善,但他对香玉妈妈、对外婆,没有那样过。可是无论他怎么解释,都没有人信他。
吴裳也不信他。
“喝酒吧。”吴裳说:“这几天连日雨,让妈妈走的暖一些。”
“然后林在堂,我要搬回千溪住了。”
“你说的对,外婆在、爷爷也在,我们的分开对他们是致命的伤害。但是林在堂,我真的、真的、真的…痛恨你们,我无法原谅你们。”
“我们先分居吧。”吴裳仰头喝干了一杯酒。
第37章 晴日暖、绿荫幽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
走向湛蓝的海水
——2011年7月吴裳《好开心啊》
香玉面馆开业这天,是阮香玉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开心的日子。尽管她尚不清楚未来会迎来多少食客,海洲味会被多少人接受,不知它能维系多久。但当她看着那块牌匾,和厨房里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就觉得生活又有了指望。
来参与开业的都是每天送孩子上学前来吃一碗面的老街坊,阮香玉是没准备什么仪式的。她想着就揭个牌匾、放个鞭炮就好了。然而不知是谁请了舞狮舞龙队,一直从巷口舞进来,这时又噼里啪啦放着鞭炮。
阮香玉指着舞龙队问吴裳:“你请的?不是说不要花这个冤枉钱?”
吴裳忙摆手:“不是我,我可不花这个钱。”
“那是林在堂了。”阮香玉说:“他细心,一定是他了。他没能赶来你不要跟他闹,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不会不来。”
“你这么相信他啊?”吴裳问。
“是啊。”阮香玉捏捏吴裳的脸:“我们裳裳也有自己的生意了。这一次妈妈争取不搞砸。妈妈做一个五十多岁的新时代女性好不好?”
“妈妈永远走在时代前列!”吴裳仰着脖子,很是自豪。
好歹是一场热闹,大家开心起来,小孩子都围着狮龙去玩。阮香玉揭了匾,就有人跑过来噼里啪啦放起了震天响的鞭炮。硫磺味道窜的哪里都是,让海洲的七月更显潮热。
这一天阮香玉做了一些饮品,冰花雕、冰绿豆水,还有一些小点心,到了中午,还准备请大家一起吃个“长街宴”,这一天就算结束了。
来的人用刺绣荷包包着现金,一个劲儿往阮香玉手里塞。阮香玉推说不要,人家就说:“得收下,阮老板以后不要关门啦,关门了孩子早上饿肚子上学。”
阮香玉笑眯眯地应承着:“好的,以后都不关门啦。”
她穿着一件青色斜襟小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耳垂上戴着吴裳送她的一对小珍珠,清瘦干净。这时有人说她的确有“御厨”后代的样子,她也是那样温柔一笑。
阮春桂到的时候,舞龙舞狮队已经走了,远远就看到阮香玉端着一个小木盘,上面是不知哪里淘来的一些古朴的杯子,逐个问:“喝花雕还是喝水啊?”
阮春桂走上前去说:“哪个好人上午就喝酒?”
“淡的呀。”阮香玉说:“你喝不喝?”
大雨夜后两个人再没见过,阮香玉听吴裳念过一句:阮春桂的日子不好过,正在变卖家产支持林在堂换机器。星光灯饰重组,她在前面冲锋陷阵,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那是她阮家的产业。
“我不喝。”阮春桂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拍到阮香玉手上,讲话语气很怪:“喏,开业大吉喽。争取多干几年不倒闭哟!”
阮香玉说不要,阮春桂又说:“不要装清高,开业热闹一天,第二天就恢复原样。我反正没见过海洲哪家小破馆子能干出名堂来。”
“你这张嘴啊…”阮香玉说:“你还是那边自己呆着吧。”话是这样说的,语气却不生硬,外人会以为她们两个很亲。
吴裳在一边说:“天气热,来这里喝冰水。”今天面馆开业,吴裳不想惹不愉快。阮春桂这人闹起来不管不顾的,像个疯婆子。她不想被人看热闹。
这时拿出手机给林在堂发消息:“老街,面馆,救命。”
林在堂回她:“在开会,你先自己应付。舞狮怎么样?”
“你请的?”
“对。跟香玉妈妈说我今天被他们拦住了,没能到场很抱歉。”
“你香玉妈妈猜到了是你。我都没想到是你。”
林在堂因为在千溪住着,跟大家熟络了起来。他自己改了口,管阮香玉叫香玉妈妈。他第一次叫的时候很顺口,阮香玉整个人却是惊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这要让阮春桂听见了,不掀了屋顶才怪。
“不用回了,去应付我那个吓人的妈妈吧。”
吴裳吐了下舌头,去安抚阮春桂。
阮春桂瞟她一眼,责怪地说:“班也不好好上,跑来赶开业。让公司里别人怎么想?”
吴裳就跟她说:“请了事假的,郭令先批的。”
“上班两个月,颗粒无收。”阮春桂又说。
“我这是厚积薄发,不信你再等等看。”
阮春桂说一句,她回一句,无论如何,嘴上是不吃亏的。吴裳发现阮春桂很逗,一边跟她斗嘴,一边一眼又一眼地看着阮香玉。她好像很喜欢阮香玉的衣服。
她自己平常是一副阔太太打扮,一身行头要三五万,也不知怎么对阮香玉那三两百的衣服那么感兴趣。阮香玉的衣服是市场上买的素料子,到了家叶曼文给改制的,老人亲手绣了一些小花。
吴裳见状就说:“外婆做的,你要是喜欢,家里还有衣料呢,让我外婆给你做一件。只是她如今眼力不好,一时半会做不完。”
“你外婆什么都会。”阮春桂接着又说:“我才不穿这衣服,看着寒酸。”
“寒酸吗?多有底蕴啊。”吴裳是真的这么想,她喜欢看姆妈偶尔打扮成这样,很是有南方女子的温婉。她这样说,阮春桂就深幽幽地看她:“你跟你姆妈真像。但眼睛不像,你眼睛像你爸爸。”
“你见过我爸爸?”吴裳问。
阮春桂嘴角扯了下当做回答。
阮香玉这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瓷盘上头摆着几颗滚圆的杨梅。
“喏,你爱吃的。”阮香玉说:“我清早去园子里摘的,也冰过了。原本是想着给裳裳和在堂晚上吃的。”
阮春桂把瓷盘一推,说:“我现在不爱吃了。在堂、在堂,你叫的倒是亲。”
“是我女婿呀!我不能亲近吗?我给他脸色看就好啦?”阮香玉给吴裳使了个眼色,让吴裳去忙,她自己坐在了阮春桂旁边,又把瓷盘往阮春桂那一推:“你不要端架子,想吃就吃,咽口水的声音咕噜噜的,从小就这样!”
阮春桂睥睨一眼那杨梅,嘴巴真的馋,不由分泌了很多口水。
“也别让你白辛苦,我浅尝一颗吧。”她翘着小手指捏了一颗杨梅整颗送到嘴里。
第一次吃杨梅是在远村,叶曼文坐船来看阮香玉。也奇怪,远村的岛上长着稀奇古怪的树,结着稀奇古怪的果子,但却不长杨梅这样的好东西。阮香玉和阮春桂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翘首以盼那艘船。
遥远的海面露了一个小小的船尖儿,两个小女孩开心地跳起来,来了来了!船来了!
等船靠岸,叶曼文走上甲板,船晃晃悠悠的,把她手里的袋子也带得晃晃悠悠。她们最喜欢叶曼文的袋子,因为里头都是好东西。
那一年的六月下,叶曼文的袋子里装着杨梅。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冰,铺在铁饭盒下,接着把杨梅一颗一颗摆在上面。杨梅这种东西怕蹂躏颠簸,很容易烂掉的。
见到孩子们,先打开铁饭盒。很可惜,冰化了,杨梅泡在水里,水也染上颜色了。
还好杨梅没坏,只是比平常软一些。她让孩子们快点吃。阮春桂哪管得了这个,抓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她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从那时开始,杨梅就成了阮春桂魂牵梦萦的水果,每年盼着杨梅季的到来,盼着杨梅季的时候,叶曼文从船上拎着袋子走下来。
现在的她吃过了山珍海味,海洲最好的杨梅,刚一出园就有人送到她家里,都不稀罕了。但也奇怪,经阮香玉手处理过的杨梅却更好吃些。
吃了一颗,再吃一颗。
这时阮香玉对她说:“你要是今天能做到心平气和,不说什么怪话,不搞什么事情,晚上就一起吃个饭。下午裳裳去千溪接她外婆过来,在堂也来。还有你家大家长,林老先生,说是也来。”
“林显祖也来?”阮春桂有点惊讶,阮香玉什么时候跟林显祖熟起来了。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林显祖这个怪人,每天都念叨要吃海洲味,知道香玉面馆倒也不稀奇。
“林显祖是你该叫的呀?”阮香玉说:“你这人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你不要管我。”阮春桂说。
“我懒得管你。”阮香玉站起身准备去忙,临走前又叮嘱她一句:“不要惹事,不要欺负吴裳。”
阮春桂也没心思惹事。
她就坐在那里看阮香玉一直在忙碌,她弯腰的时候她才看到阮香玉的腰上绑着腰托。
才几岁啊,腰就这么不好。活该你遭一辈子罪。她心里恶狠狠地想,却也感觉到心疼。我心疼她干什么?她活该啊!
阮香玉并不理会阮春桂的目光,尽心尽力做着每件事。
宋景这时来了,拿着一个相机,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这是要做什么啊?”阮香玉问。
“香玉阿姨,这你就不懂啦!”宋景说:“我要给你拍照,发一些照片到网上去,让别人看到。”
“然后呢?”
“然后就酒香不怕巷子深啦!”
“是的,姆妈。”吴裳揽着阮香玉脖子,说:“这叫—互联网思维。”
阮香玉摇摇头:“我不懂我不懂,你们自己折腾,我只管做好我的菜。”
吴裳跟宋景凑到一起,两个人开始工作。吴裳这时有些庆幸,虽然她在上海的工作只做了一天,但这是一个神奇的契机:面试前她研究了相关领域,离职后她一直在关注。她知道什么是新的、别人在怎么“玩网”,心里大概清楚怎样做是有效的。她决定这一次,让姆妈阮香玉专注她擅长的领域,而她去钻研新的领域。她们母女两个一起,把香玉面馆做起来。
中午“长街宴”是这一天的重头戏。
南方有很多地方喜欢在特定节日吃“长街宴”,十里古朴长街,满城热闹烟火。只是随着时代的发展,人和人的空间距离越来越远,长街宴也越来越敷衍。
阮香玉不敷衍。
这一场长街宴花了她很多钱,耗了很多功夫,她一点都不心疼。她要把真正的海洲味搬到长街宴上。让老的、小的,南来的、北往的,都来品一品尝一尝。
面馆的小厨房在快速的出菜,有爱好热闹的年轻人听说这里有长街宴,就来看一看。
吃食摆上了桌,花雕酒、梅子饮、绿豆水、酸梅汤也都悉数上了桌。阮春桂听到有人在议论:这得花多少钱,这家店有后台吧?
她就走过去跟阮香玉说:“你可真会打肿脸充胖子,这要卖多少碗面条才能赚回来?你知道海洲有多少你这样的店吗?”
阮香玉累的腰酸,扶着自己的腰站直身体,对阮春桂说:“哪怕我一辈子赚不回来,今天这个场面,也够我高兴了。”
“你就是这样,你根本没有做生意的头脑。”
“你去尝一口吧。别在这里给我添乱了。”
阮香玉在她背后推着她,让她找个椅子坐下。阮春桂这一桌的人她都不认识,老的、小的,都搓着手期待着。
她后来吃了一口小螺肉,脆爽,又再吃了一口。
阮香玉和吴裳站在那里看着摆满人头攒动的老街,一时之间有些感慨。
“裳裳,妈妈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阮香玉问。她把身上最后的资产抵押了,倘若这一次起不来,她就再没什么钱了。她倒是不悲观,她想好了,如果这次也不行,那她就继续打工攒钱,攒点钱再继续折腾。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不信她这一生都这样一事无成。
吴裳不觉得阮香玉冒险,她还年轻,根本想不到那么远,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场面很磅礴、很温暖、很震撼,她觉得在姆妈阮香玉动荡的一生中,有了这么不平凡的一天,这太让人感动。
“我亲爱的阮香玉女士真的很厉害。”吴裳眼里泛着小泪花,吸吸鼻子说:“妈妈,你是我的榜样。”
长街宴结束的时候,在互联网上,香玉面馆通过了平台审核。吴裳发了第一条短评:
“这是御厨后代亲自掌勺的海洲味,如果一定要说多少年老店的话,这个手艺传承300年。对了,我是老板的女儿,但这不是一条虚假点评哦!”
宋景跺着脚说:“你这样说平台肯定要删除啦!觉得这是一条虚假评论!”
“会吗?平台不允许御厨后代评论自己家的手艺吗?”吴裳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那条评论,平台没删。它成为吴裳与香玉面馆第一条网络合影。那一天陆续有了五六余条评论,香玉面馆出现在了陌生人面前。
那天晚上,一切收拾妥当,他们自己人要吃饭。
林显祖因为临时被要人拉走没能参与,老人觉得很抱歉,所以让林在堂带来了一个很厚的红包。
阮香玉不肯收,林在堂就说:“爷爷的意思是:以后他来吃面,就不付钱了。”
“那够吃几十年了。”阮香玉收下了红包。
叶曼文拉着阮春桂的手问她最近怎么样?上次不辞而别是有急事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叶姨现在就给你做。叶曼文总记得阮春桂小时候挨饿的样子,漂亮的小姑娘总是吃不饱饭,面黄肌瘦的,显得一双眼格外地大。
远村与世隔绝,她吃不到好东西,有一次她带着杨梅回去,她吃得像小猪,嘴巴脸上都是杨梅汁。叶曼文怜惜阮春桂,所以总是记着她的喜好。
在叶曼文面前,阮春桂没有了那些趾高气昂。她对叶曼文有着类似于对母亲的亲近。无论怎样,她都记得那些年一次次看叶曼文从船上走下来,那是她和阮香玉的节日。
她应承叶曼文,说改日去千溪看她,还答应陪叶曼文在海边走走。
林在堂问吴裳:“累不累?”
吴裳摇头:“一点都不累,还很有成就感呢!”
他又问:“又不是你的店,你有什么成就感?难道不是香玉妈妈该有成就感吗?”
他这句“香玉妈妈”阮春桂听到了,抬起头看他。林在堂就说:“怎么了?不是你让我改口的吗?”
“你现在倒是听话了。”
这一声香玉妈妈叫的阮春桂心里难受,她不明白什么如今她日子更好过,但还是阮香玉占上风。儿子竟然那么自然地叫她妈妈。
林在堂在桌下踢吴裳,让她也改口。吴裳心想你叫香玉妈妈是因为你香玉妈妈把你当儿子,你妈又没把我当女儿,这声妈妈是打死也叫不出,于是就兀自喝杨梅酒,不理会他。
杨梅酒真好喝,酸酸甜甜,度数很低,像小甜水,加上冰块,清清凉凉,很适合海洲的夏天。她为阮香玉高兴,难免多喝几口。不胜酒力的人,两杯下去脸就红扑扑的了。
接着就托着腮看他们说话,一个人影变成两个,渐渐眼神就迷茫了。
林在堂先发现她醉酒的。
因为他跟她说话,她半天才转过头,故意睁大眼睛看他。他问你觉得杨梅酒好喝还是花雕酒好喝?她咧嘴一笑,都好喝。
“你喝多了。”林在堂说。
“我没喝多,你胡说!”她声音提高了一度,说林在堂胡说。
阮香玉看了眼,说:“多了。从前偷酒喝醉了就这样,让她去里头躺会儿吧。”
“我不去。”吴裳嘟着嘴。
“我去!”宋景跳起来:“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宋景也喝多了。
阮香玉被宋景逗笑了:“你喝成这样,待会儿你家老宋要打你了。”
“他敢!”宋景拍桌子说:“他敢打我,我就打他老爹!”
“真吵。”阮春桂一边看着电话一边说。电话那头说在一个别墅区看到林褚蓄了,八成又要去赌。她原本这一天心情舒畅,到了晚上又不好过,起身匆匆走了。
林在堂开始安排:“现在呢,收拾一下,先去送宋景,然后再送外婆回千溪。”
“不回啦,外婆今天跟我住。你们年轻人走吧。”阮香玉说:“照顾好裳裳啊在堂。她喝过酒万一闹了,你别生气。”
“她闹了我就打她。”林在堂玩笑道,接着笑了:“放心吧香玉妈妈,我不会的。”
他一手揽着吴裳,一手提溜着宋景,将两个人往老街外面带。叶曼文问阮香玉:“放心吗?”
“林在堂这孩子,不坏,我放心。”阮香玉说:“裳裳这孩子聪明,也是知道林在堂不坏,才愿意跟他假结婚的。”
那头林在堂费了好大力气将两个人弄到车上,先去送宋景。宋景家林在堂是知道的,虽然她家里是小作坊,但每年也接星光灯饰一点生意,算是合作伙伴。所以之前吴裳和宋景在咖啡店聊天,他上心听过一句,知道她住哪个小区。到了找保安一问,就知道是哪家。宋景爸爸见到林在堂很惶恐,邀请他进门喝茶,林在堂说天色已晚,改日来拜访。婉拒了。
再将吴裳带回家。
吴裳在车上睡了一觉,酒意散了又没散尽,人有些迷蒙。下车时候看到林在堂的背影,依稀认错了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林在堂的手像蜥蜴,他整个人都像蜥蜴似的,没有什么温度。吴裳有点不满意,含糊说一句:“濮君阳,外面是不是很冷呀?”
林在堂没听清前面几个字,光听到她问外面冷不冷,就说:“冷个屁!白天太阳要烤掉肉皮。”
他的手攥着她温热的手,那感觉很陌生,不由低头看了下。吴裳的手软软的,手背并不十分细腻,他记得她上一年冬天因为在咖啡店和面馆不停地沾水,起了一点冻疮。到了七月,冻疮自然没了,但手也还需要养着。
“红酥手,黄藤酒”的意境是没有的,但却是扎扎实实地一双手。这是林在堂第一次认真牵吴裳的手,是她自己送进他掌心的。
林在堂没有自信到那种觉得是吴裳喜欢他的地步,他以为这是一场酒后两个比友情深比爱情浅的人的一种亲昵。却万万没想到这是一次醉酒后的错误相认。
他攥着吴裳的手向屋子里走,吴裳很眩晕,干脆抱住了他的胳膊。
林在堂翻了个白眼,拖着她向房间走。吴裳的房间在最边上有阁楼的那一间,从她搬来后他没进去过。这一晚推开她房间的门,看到里面简单的不像一个家。
连护肤品都没有,只在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
林在堂把吴裳带到床边,问她能不能自己洗漱?他觉得她没醉到那种程度。
吴裳呢,觉得口渴,让林在堂给她倒水,林在堂照做了。她又说想吃几口水果,他仍旧照做了。
折腾了良久,林在堂关了灯,蹲在她床边问:“可以了吗?能不能睡了?”
她坐起身,伸出双臂揽住林在堂的脖子,借着幽幽月光看他。
掌心贴在他后脖颈上无意识地搓磨他的皮肤。
“你真的喝多了。”林在堂说,一把拉下她胳膊,将她推回床上,转身逃也似地走了。
第38章 晴日暖,绿荫幽
幸好下一天是周末。
吴裳睁开眼觉得自己人肿了一圈,杨梅酒害人不浅呀!她从床上爬起来,洗漱过后下楼,见到林在堂竟然没出门。
“你今天不是说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吴裳问。
“不去了。”林在堂说。
“为什么呀?”
“因为我想出去逛逛。”林在堂问她:“你去吗?”
“去呀。”
吴裳几步小跑到他面前,推推他肩膀,说:“林兄,老林,你可以为我磨一杯咖啡吗?我肿了。”
“你是肿了,不是瘫痪了。”林在堂一边批评她一边去做咖啡:“自己酒量什么样你一点都不知道,咧着嘴就开始喝,还喝挺美。”林在堂生动地模仿吴裳喝酒。
吴裳躺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盯着林在堂。她隐约记得她喝多了牵了他的手,还揽了他脖子,那应该不是一场梦,但林在堂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可真会装模作样呀!
林在堂故意把咖啡杯重放在桌上,口气不太和善地说:“过来喝!”
吴裳走过去喝咖啡,她藏不住什么心事,直接问林在堂:“我昨天是不是抱你了?“
林在堂没想到她这么生猛鲁莽,就装作没听见。
“问你呢!是不是啊?如果冒犯到你了我跟你道歉啊。”
林在堂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所以仍旧不回答她,反而再次邀请她一起去逛逛。
吴裳见他闪躲,也不再纠缠,同意跟他一起出去逛逛。她很好奇林在堂这样的富人怎么逛街,很想增加一个人生经验,高高兴兴就跟他一起去了。
海洲商场就在星光大厦斜对面,吴裳在咖啡店工作的时候,里面有人定咖啡,许姐姐让她去送一趟。她只去过这一次。翻新过的海洲商场里面锃亮,店铺销售们穿着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衣服。奢侈品店一家接一家。商场里面的东西都太昂贵,吴裳这二十万身价,倘若敞开了花,进去一个小时就能变回穷光蛋。
吴裳打定了主意这一天在这里一分钱不花,单纯走马观花。林在堂看出了她的想法,就嘲笑她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吴裳哼了一声,反驳道:“有毛才能拔,我没有毛拔什么?”
林在堂就扒拉一下她头发:“这不是毛吗?”
他动作很轻,尺度拿捏得很好,带着一点疏离礼貌。上扶梯时候,拉了一把吴裳手腕,又速速松开了。吴裳真是吃不透这个人。跟在他旁边,微微侧头,看到他的耳垂透着光似的红,也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一下。
林在堂恰巧回头,看到她的目光,心下有些困惑,问她:“怎么了?”
吴裳想逗他,想起他这个老古板一定不识逗,就忍下了调皮的冲动,摇摇头说没事。
林在堂带她逛街,径直走进化妆品店,让吴裳给自己买些日常用的化妆品,放在她心爱的阁楼上。吴裳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在堂却说:你没听错,买吧。
“这样不太好吧?”吴裳问。
“没什么不好的,你打扮漂亮,对生意也有好处。郭令先说你太朴素了。”林在堂说的是实话,有一天跟郭令先开完会,她没由来跟林在堂说:“一定是你给足了安全感,所以吴裳才这么朴素的吧?”言外之意应该是说林在堂抠门,都没给吴裳买过像样的化妆品。
吴裳不太化妆。
她的面相原本就红润清透,每天涂薄薄的一层乳液就足够。偶尔心情好描眉画眼,那些彩妆又都不贵,大二买了一次,用到现在。
“郭令先嫌弃我。”吴裳说:“我以后浓妆艳抹去上班,你都给我配齐了。”
“买吧。”
吴裳买东西像一个成功的生意人,杀伐果断,十分迅速,十五分钟挑完了就去结账。林在堂跟在她身后,扫码的时候将一套护手霜丢在台面上。
吴裳诧异地问:“你用啊?”
“你用。”林在堂满脸严肃:“把手养好再牵我手。”
他出其不意,吴裳一时愣怔,还没想好怎么反击,林在堂已经结了账拎了东西走了。
出门以后去二楼,让吴裳挑睡衣、家居服,还有别的东西。吴裳真就敞开了挑,每拿一件,林在堂就皱一下眉头。
林在堂想起孟若星。她喜欢真丝的睡裙,吴裳拿起的那些纯棉的带小花的,打死她都不会穿。她说:“我不是乡下姑娘。而且这种东西不亲肤。”
尽管林在堂对吴裳的审美略有微词,但他实在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反正她自己穿,爱买什么买什么,他只需要付钱就好。
实在忍不住了,他委婉地提醒:“你可以多买几种风格,换着穿。”
吴裳扯起一件薄薄的小吊带,露着大片前胸后背以及大腿的,问林在堂:“这件?”
“你敢穿我就敢看。”林在堂说。
“美得你!”吴裳把它放回去,但内心里有些喜欢,就又多看几眼。想到在林在堂家里穿这个实在不方便,就作罢了。
林在堂却说:“你可以挑我不在家的时候穿。我反正经常出差。”
“哦。”
“但是家里有几个地方有监控…”
吴裳忍不住对林在堂这种嘴欠的说话方式翻了个白眼。但她顺手就把这件吊带裙拿走了。结账时候她依旧心惊肉跳,林在堂依旧不眨眼。
“你得觉得你配。”林在堂认真教育她:“我刚刚都听到你吸气声了。
“我不能觉得不值得吗?”
“不,你要觉得这些东西很好,你配。你甚至配得上最好的。”
吴裳的眼睛一下就亮起来,她这样的神情不常出现,但每每出现都伴随着一个坏主意,一个对林在堂不太友好的坏主意。林在堂警觉地问她:“怎么了?”
“我快过生日了,我感觉我配得上金子。”吴裳说。
“钻石不行吗?”林在堂对金子无感,他知道阮春桂一有闲钱就去买金条,这在海洲太太之中算是很日常的理财行为。
“钻石啊…”吴裳想了想,摇摇头:“我不喜欢钻石,我就喜欢金子。金子亮晶晶的、金灿灿的,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那你觉得金条好看吗?”林在堂问她。
“金条当然好看!”吴裳跳起来,学电视剧里演员用手掂金条:“沉甸甸的,都是安全感。”
林在堂被她逗笑了,伸出后拍了一下她的头:“走吧,送你两根金条。”
“你还有钱?”
“我没有了。我刷卡送你。”
林在堂说的是实话,他现在没有现金流,爷爷林显祖知道他困难,上个月转给他十万块,说让他应付一些日常的应酬和花销,但是等他有钱了,还要还给他的。刚刚给吴裳买东西,是他近来花的最大的一笔钱,还有一笔是昨天香玉面馆开业他请狮龙队和包红包。他从前没这样拮据过,现在有些懂得阮香玉对生活精打细算,又还能制造一些快乐,是多么难得。
吴裳扯住了他。
“怎么了?”林在堂问:“两根金条不够吗?”
“不是。”吴裳说:“你给我打个欠条,等你有钱了再送我金条。我不希望你划信用卡送我生日礼物。你有钱的时候信用卡是你的工具,你不会觉得有压力,因为你随随便便就能还上。没钱的时候,透支消费是枷锁,你刷完了就要想办法还。”
吴裳是一个复杂的人。她喜欢钱,喜欢的明明白白毫不遮掩,但又担心他套上枷锁。她在乎他的“死活”,这让他很意外,也很感动。
“你不怕我不给你兑现吗?”林在堂问她。
“看人眼光是不是也是成功人士的必备能力之一啊?”
“好吧。”
这时阮春桂打来电话,让林在堂去一趟。林在堂也没多想,就带着吴裳一起去了。阮春桂开门时候看到吴裳很意外,她让林在堂先进去,紧接着挡在吴裳面前,让她去外面等着。
吴裳是了解阮春桂的,她这人要面子,猜测到里头大概有什么不想让她看到的事,所以转身就去她院子里的小凉亭坐着。
林在堂走进去,都不需要问,直接就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他看到林褚蓄躺在床上。真奇怪,在他自己的家里,吴裳住在最里面的房间,觉得那是令她最自在的地方;在妈妈家里,最里面的房间用来困住她生活的瑕疵。
林在堂开了灯,看到林褚蓄脸上的抓痕。
“又打架啦?”他问:“你昨天是不是又去赌了?”
“许她找小男人不许我赌?”林褚蓄哼一声。
这次是互殴。
林褚蓄凿了阮春桂后背一拳,阮春桂疯了似的要拿刀捅他。林褚蓄喝了很对酒的,脚底没有根,被阮春桂一下就打倒了。阮春桂踹他,挠他,最后林褚蓄反击,抽了她一个嘴巴,掐住她脖子。
“你掐死我,你掐死我看谁给你还债!”阮春桂的眼睛猩红,转手就摸了个东西砸到林褚蓄的头上。林褚蓄怕阮春桂,被砸了再不敢动。
“你别赌了行不行?”林在堂说:“你想赌也行,咱们解除关系,你随便赌。”
林褚蓄还要说什么,林在堂拿起一个枕头作势要往他脸上按,他面无表情地说:“要不我就这么憋死你好了,反正你活着也是祸害。”林在堂知道,林褚蓄早晚要惹出大麻烦,而最后兜底的人只能是他和妈妈,爷爷已经懒得管他了。
林褚蓄面露惊恐,嗫嚅着说:“不赌就不赌。”
林在堂丢下枕头向外走,阮春桂正在那里抱着一杯热水。她不化妆的时候是能看出年纪的,此刻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被生活搓磨的妇人,再不光鲜了。
“他赌就赌,你以后别管了行吗?”
“我不管?”阮春桂大声喊起来:“我不管咱们母子睡大街吗?”
“你每次都管,管住了吗?最后都是爷爷给还赌债。”林在堂说:“离婚行吗?别管那些虚名了,什么林家太太、海洲富人,别要这些名头了行吗?你抛下这些,避免林褚蓄拖死你,可以吗?姆妈。”林在堂不知阮春桂在执拗些什么,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她偏不离婚。以她的能力,离婚后不见得过得差。
阮春桂冷笑一声,对林在堂说:“我受了这么多委屈,就这么放手?做梦。”
林在堂还想再宽慰她,想到吴裳在外面挨晒,就说:“我知道了,你今天让我来是让我去找爷爷要钱。我不能开这个口。爷爷把星光灯饰给我了,咱们能活得起就活,活不起一家三口就一起跳楼。别再去老人面前丢人现眼了。林褚蓄赌博你不要再管,我想办法。”
林在堂心里堵的什么似的。
他从小就怕回家,从他记事起,他的家里就充斥着争吵、羞辱,阮春桂骂林褚蓄是没用的东西,林褚蓄骂阮春桂是活不起的乞丐。他的家里冷冰冰的。
高中时候,阮春桂和林褚蓄闹出了很大的丑闻,那一次他几近崩溃。爷爷林显祖对他说:“既然你做不到不闻不问不想,那你就离开这个环境吧。不然你就要被毁掉了。”老人家把他送去了上海,远离了海洲。
出了阮春桂家门,看到吴裳在小凉亭里热得满头大汗,昏昏欲睡。就上前推她脑门一下,吴裳睁开眼,问:“处理完了?”
“处理什么?”
“还不是你爸妈的破事。”吴裳嘟囔着:“我虽然不是你们家人,但我也看过几次。你家里真闹腾。”
林在堂不回答她,反而问她:“你是不是傻了?你在这等什么,你去车里等啊。车钥匙不是在这吗?”
“我不去。万一你车里有什么商业机密呢?”吴裳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原则了?”林在堂一边说一边扯着她向外走,她皮肤汗津津的,人也蔫蔫的。海洲的七月,天上淌下来的不是火,是被火烧开的水。那种潮热,哪怕在外头站十分钟,就能让人窒息。
林在堂把吴裳拉到车上,见她脸颊都是汗,就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送到她脸颊贴着。
他在驾驶座上,一直侧身伸着胳膊,吴裳任由他帮忙冰脸,过会儿转个头,把另外一侧脸颊递过去。
她一直在看他,他一直垂着眼,是在隐忍着某种痛苦。原来林在堂一直都不开心啊。她想。06年夏天他轻描淡写讲述父母的关系,那时她觉得他虽然有痛苦,但是会以自嘲的方式化解。现在她见到了他的家人,知道了他是在一个多么糟糕的环境下生长。
他没长歪,真的要感激他有一个好爷爷。
“你饿不饿?”吴裳问。
“有点。”
“我有个提议。”吴裳神秘兮兮地说:“咱们去香玉面馆把昨天剩下的花雕酒和杨梅酒拿着,接着去买些东西,我给你做醉蟹、包小包子、酱鸭,再来点清口小菜。如何?”
这下轮到林在堂死水一样沉静的眼睛亮了。
“走走走!”吴裳接过冰水瓶,催促林在堂:“快走!”
林在堂恍惚间觉得自己有家了一样,他的坏心情有了着落,好像从此以后他累了、难过了、喜悦了,都有一个地方可以等着他了。他跟孟若星相爱近十年,从没有过这样的感受。那时他们说要结婚,他还在想:或许领了结婚证、办了婚礼,真的彻头彻尾一起生活了,别人的那种家的模样才会有的吧!
到了家,吴裳去做饭,林在堂先去泡茶。在海洲一年四季要多喝茶,海洲潮湿,喝热茶能出汗,出了汗,带出体内的湿气浊气。这是老辈人的习惯,林在堂也是耳濡目染。
泡了茶,拿了一杯到吴裳面前让她喝。吴裳皱着眉头说:“大热天的,你倒是给我一根冰棍儿啊!”
“喝。”林在堂命令。
吴裳哼一声,伸出手给他看:“喝什么喝,我占着手呢!”
林在堂就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看了看杯子,再看看林在堂。老古板显然没意识到他的动作多亲昵,只是一味要她喝茶。吴裳有心逗他,嘴唇贴在茶杯上,他倾斜茶杯的时候,她缓缓抬起眼看他。眼神黏糊糊的、玩味的。
林在堂拿着茶杯的手一抖,接着气急败坏地捏住她的脸给她灌了下去。
“家暴啊!家暴啦!”吴裳含糊不清地喊,咽了茶水后哈哈大笑起来:“林在堂你好可爱,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吴裳真的不讨厌林在堂。
他这个人有心机归有心机,但他从来不干伤天害理的事。话说回来,哪个做大事的人没有心机呢?吴裳喜欢他面面俱到,把一切都照顾好,也喜欢他心底那不易被人察觉的体恤和善良。话再说回来,哪个做大事的人不是面面俱到呢?无非是愿不愿意罢了。林在堂愿意对她和她的家人面面俱到,这就值得称赞。
他做得好,她就愿意回馈他。
林在堂给她打下手,他不会做饭,打个下手也是很笨拙。吴裳说他:“啧啧,你的手光用来打算盘了?”
“你多做饭,我多打下手,就锻炼出来了。”林在堂把蒜水倒进小碗里,推给吴裳。
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林在堂想起林褚蓄也住在那间屋子,就问吴裳要不要搬一下房间:那间屋子采光太差了。
“可是我喜欢那个阁楼。”
“这个家里你喜欢哪里就去哪里,不必非住在那间屋子。”
“你那个房间采光好。”
“那我搬出去,你住。”
吴裳放下手里的活计,她不懂林在堂为何要这样。这时他说:“吴裳,我心里很难受。我每次回去心里都很难受。我有时想杀了林褚蓄,有时恨我妈为什么放不下名利,我夹在中间,很痛苦。”
吴裳因为手上沾着东西,就翘起手腕,用内侧叩叩他肩膀:“你做的很好了。”
“吴裳,我想有个家。我想有一个我自己的家。”林在堂眼睛充血了似地红了,是他在忍着不落泪,他并不习惯对人展示脆弱:“我从来都没有过家的感觉。像香玉妈妈、外婆那么爱你,这样的家我没有。我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今天你说回家做饭,我恍惚有了家的感觉…”
林在堂向前一步,微弯曲着身子,将头靠在了吴裳的肩膀上。
人的内心都会有隐藏的渴望。有的人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有,但却没体会过平凡的、切实的幸福。有的人日子清苦,整日奔波,却能在家里获取源源不断的安慰。
所以人总会渴望自己没有的那一部分,吴裳渴望金钱,林在堂渴望一个家。
他们要的东西,恰巧对方身上都有。
很多事就是这样,一步算、步步算,但却总有意外。好像都不需要挣扎规劝,该发生的就会自然而然发生。
这天吃完饭,林在堂把吴裳那些东西收拾到了他原本的卧室,他要把房间让给吴裳。准备向外搬他的东西的时候,吴裳阻止了他。
“不要欲盖弥彰了林在堂,从千溪到海洲,从那个房间到这个房间,是天意,也是人为。别刻意躲避了,你就睡在这吧。”她说完拍拍床,又指指地面:“实在不行你睡地上。”
吴裳给了林在堂一次又一次意外,但程度都不如她上面说的几句话。
吴裳看出他的困惑,接着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不拘泥于眼前。虽然我现在籍籍无名,但不代表我以后也不行。我不想在这样的小事上浪费时间,纠结、权衡,那没意义。既来之则安之吧。这是我今天的感触,请林总批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在堂问她:“这意味着以后我们可能真的要深度捆绑了。”
“不然以现在的情况,我还能快速抽离吗?”吴裳摇摇头:“别闹了,你妈那天给我甩出了一个三年合同呢!”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嗨!说那些干什么。”吴裳说:“你妈其实挺有原则,遇事先甩合同。她真是知道法律有用。”
林在堂笑了:“你别理她。”
“我不理她。”吴裳说:“她嫌弃我进星光灯饰两个多月了没有业绩,我跟她夸下海口让她等着我厚积薄发。”
“那你抓紧吧。”林在堂说完关了灯,吴裳雄踞着大半张床,好像很兴奋,要跟他聊聊她现在接触的那几个客户。吴裳说:“我发现即便是别墅客户,也用不了多少灯。而且别墅客户一般买国外的灯…咱们的灯不好卖…”
“吴裳。”林在堂打断她:“你帮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不让林褚蓄赌的办法。”
吴裳嘿嘿笑了:“赌这个东西很难戒的。别人拉着林储蓄去赌,是知道你们林家有钱。小时候千溪村里有人赌,倾家荡产,最后剁手了人疯了…还有你们临海村,拆了以后就被人盯上了拉去赌,你们厂区门口那两个就是赌疯了的啊…”吴裳说着说着腾地坐起来,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又晃:“林在堂!我有办法了!虽然这办法不光彩,但是能管用一段日子!”
“我就知道,吴裳,我就知道你有办法。”林在堂在黑暗中轻笑了声:“你跟我说说。”
吴裳做出从前跟人说悄悄话的样子凑到林在堂身边,悄声说:“我跟你说哦…”
她整个人的温暖都随着动作涌到了林在堂面前,带着一股青梅一样的香气,林在堂整个人都陷入脸一种混沌之中,突然仰起脸,堵住了吴裳的嘴唇。
第39章 晴日暖,绿荫幽
吴裳在这一个瞬间看不懂自己。
林在堂的嘴唇薄而软,带给她一种在阴湿的夜晚跟濮君阳在海边亲吻的错觉,她闭上了眼睛,双手捧住了林在堂的脸,将他压回了枕间。
林在堂头脑之中轰了一声,下意识握住吴裳的肩膀,要将她推开。
“吴裳,对…”他刚想张口道歉,吴裳的舌尖就顶进了他的口腔,他退让,她进攻;他再退让,她还是进攻。说来可笑,林在堂没有跟孟若星以外的女人亲吻过,他一时之间忘记了该怎么亲吻。吴裳呼吸凌乱,贴着他嘴唇说:“你先亲我的,我亲你你又不给亲。”
“对不起,我刚刚…唔…”
吴裳又堵住他的嘴,她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吻。比起跟一个男人做/爱,她更喜欢漫长的、湿润的亲吻。吴裳是活在当下的人,她早已知道纯粹的爱一个人的岁月早已离她而去,而她又是一个庸人,在与人情/爱这件事上不能免俗。她喜欢漂亮的男人,也渴求原始冲动带给她的悸动。
她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被岁月和生活掩埋的鬼魂。
林在堂其实不讨厌的。
他是吴裳喜欢的那种漂亮男人,白面书生样的,那双眼有时很深沉有时很温柔,眼白干净没有杂质;他的手指也干净,除却从车间刚出来的瞬间带着一点油污,其他时候都清爽;他的身材也恰到好处,没有过度训练带来的厚重的肌肉,是那样一副不瘦弱的带着一层薄薄肌肉的身材。吴裳最喜欢他“美”不自知,他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对他自己的相貌并不过分关注,从不卖弄。
但他的心性又是高傲的,他看不上眼的东西太多了。这样的男人总能带给人征服欲。
林在堂被吴裳吓到了。
他猛然想起2006年的夏天,在那家海边便利店的后面,他听到的声响。那是吴裳的青春岁月,是她真切爱一个人的模样。
几年过去了,热情从未从她身上消退,仿佛那个夜晚不存在,仿佛她没有那样地爱过一个人。又或者爱情彻底从她生命里消失了,她可以更直接地去感受,同时又不必在乎。
他始终不回应,吴裳有点累了,也生气了。一巴掌拍在林在堂脸上,低声喝着:“你怎么回事!你不想亲你亲我干什么?!”
林在堂握住她手腕,将她往怀里带,希望她能冷静下来。吴裳在用力挣扎,她说:“我不跟你好了,你滚下去吧!”
她像个孩子一样地生气了。
林在堂将她推回枕间,将她脸颊上贴着的乱发拨到耳后。
吴裳还在哧哧喘气生气着,他垂首亲了亲她嘴唇。
“我不知道这样对你是不是不够公平。”林在堂无比诚恳地说:“我为我刚刚的鲁莽跟你道歉。”
“哪样?你对我哪样了?”吴裳问。
林在堂想了想说:“我刚刚是出于兽性的驱使。”
“我不是吗?”吴裳反问他,接着说道:“你以为我在跟你讨爱情吗?我没有呀!爱情算什么东西呀?”
林在堂有些意外,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看着她。他们已经适应了黑暗,对方在眼中清晰起来。
吴裳并不觉得欲望可耻,她认真地说:“我现在并没有别的特别好的出路,跟你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只有一个问题,我要压抑人性、本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跟别人一起。我的好时光也就那些年,我不希望那样。”
“哪样?”
吴裳被他问的又生气,用力推他,让他离他远一点。林在堂不逗她了,突然说:“亲亲。”
“什么?”吴裳问。
“亲亲。”他说,接着压低了头找到了她的嘴唇。
林在堂也不讨厌吴裳。
吴裳是那种很温暖的人,笑的时候眼睛眯眯的;她面相很端正,整张脸看起来给人一种安稳感。她一点也不单薄、不羸弱,身体像河流一样,充盈着无限的生机。她很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不想要就是不想要。她从不让林在堂费尽心思猜她的想法,她才不是那样的人,她藏不住。
她的嘴唇很香软。
林在堂轻轻亲吻着她,感受着她。他跟吴裳不一样,他对异性的所有了解都是“孟若星”,以至于他面对吴裳的时候,像一个生手。他的心灵和生理都需要适应。
吴裳的手臂缓缓攀过他的肩膀,放在他脑后,将他拉向了自己。他终于伸出了舌头,轻轻碰触她的唇壁,柔软的、湿润的的唇壁。吴裳闭上了眼睛,迎接了他的舌尖。
他勾着她,动作始终很轻,像海鸥的尾巴与海面点水嬉戏,碰一下,就飞了。
这样的吻吴裳好像没有过,她慢慢沉醉,搂着他脖子的手臂愈发地紧。
这是吴裳喜欢的亲吻了,她很开心。林在堂一直在缩着身体克制,等这个吻终于结束,他的汗水顺着额头落在棉被上,比跑了十公里还累似的。
吴裳说:“我喜欢,明天还要。”
林在堂侧过身体,将手塞到脸下压着,看着吴裳。吴裳也侧过身体,学他的动作看他。
她深知自己与面前的男人有着难以剪断割舍的联系,命运一步步把他们推到了一起。所幸他是一个君子,没有那么多肮脏的心思。她伸出手放在他的脸上,默认了自己接下来的一程路多了这样一个伙伴。
“晚安吧。”她说。
“晚安。”
说了晚安,夜晚才刚刚开始。吴裳睡着了以后,整张床都是她的战场。林在堂从前不知道一个人睡觉能睡出八百个姿势,两条胳膊两条腿能朝着不同的方向扔。他好不容易要睡着,她一个翻身,一巴掌拍到了他脸上。
他推推她,她在睡梦里很生气,抬腿就是一脚。
林在堂没有办法,抱着被子睡到了地上,第二天早早就睁眼,腰酸腿疼,感觉像被吴裳暴打了一样。
他在那想了很久,想起如果把她捆上,她是不是就能老实些。内心里想搞一场恶作剧,看看吴裳醒来什么样,想着就去找来浴袍的腰带,轻轻拉起吴裳的手,慢慢系扣。
吴裳早醒了,半睁着眼睛看他埋着头折腾。他显然不谙此道,折腾良久,也打不好一个扣子。
吴裳突然张口吓他,大喊一声:“嘿!”
林在堂吓一跳,差点滚下床去,听到她接着又喊:“囚禁啦!我被囚禁啦!”
家里本没有人,但林在堂却觉得惊悚,一把捂住了她嘴,让她别喊。吴裳在他掌心之下大笑出声,用被半捆着的双手推了下林在堂,让他起开,她要给他演示一下捆绑。
林在堂整个人都很震惊:“你玩这么大的吗?”
“对啊。”吴裳故意逗他,其实是当年在码头打零工,下网捞来的活虾蟹零散地卖,要被兜在网里送到镇上去,网口要打结。她那时学得很快的。
她拉过林在堂的手,将腰带系上去。给林在堂打结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她,意味深长的。
“看什么?”吴裳打完结,拍拍手,问他。
林在堂摇摇头:“没什么。”
他发现吴裳的性格真的很好,大大方方、可可爱爱。
“没什么?那我放过你一马吧!你起来,我给你找人去。”
“找人干什么?”
“治你那个爱赌的爹。”
吴裳跟林在堂说了自己的想法,她准备找几个人,弄个假赌局,让林褚蓄输钱后写借条。然后让这两个人每天追着林储蓄要债,让林褚蓄整日惶恐没工夫去赌博,必要时候可以吓他一下。
“你觉得我这个方法行吗?”吴裳跟林在堂商量:“要么你怎么办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报警。报警抓你爸,和那些聚众赌博的人。”
“先找人吓唬他。”林在堂说:“吓死他好了。林褚蓄这个人,普通的手段对付不了他。实在不行再报警。”林在堂想给林褚蓄一个缓冲。
“你恨你爸吗?”吴裳说:“但说实话,你家人真是各有各的坏,你爸赌博、你二叔玩女人,你小叔叔,好像要搞什么集资…我也是听许姐姐说的,有人在咖啡店聊天,她听了一嘴。”
“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星光灯饰把他们股份拆出去。”林在堂说:“一家正规的、想要长远发展的企业,必须不能有这么多有问题的股东。不然到时候都是祸害。那时他们说多要钱,我宁愿给,也要迅速剥离。”
“你真有先见之明。”吴裳说。
“我太了解他们了。”
林褚蓄还在家里躺着,就接到了一个电话,说是要请他吃饭。他收拾了一番要出门,刚走出走廊,就看到阮春桂拿着一把菜刀坐在那。她对他说:“你走一个试试!”
林褚蓄说:“我真是给你脸了呦!惹急了我把你腿打折!”拔腿就要往外跑,被阮春桂冲上去揪了回来。阮春桂大声喊:“林在堂好不容易理出点头绪来,你不要找事了!坏了事以后咱俩一起去街头要饭!”
“我就是去吃饭!”林褚蓄把手机摔给阮春桂看:“你看!你看!”
阮春桂看了眼,这才松开手。她给林在堂打电话,说你爸又要出门了,我管不了了,我今天头疼。林在堂对她说不要管了,以后也不用她管,让她赶紧去医院看一下头疼的事。
阮春桂悻悻地挂断电话。
这时林在堂小叔给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出海,阮春桂不想出海。小叔又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打牌吗?”他格外热情,阮春桂拗不过,就收拾一下出门了。
吴裳没想到会在宴请客户的时候遇到阮春桂。
这个客户要在全国做连锁书店,准备装修,需要购买一批灯具。客户是吴裳从网上捡来的。她那些天为了卖灯没事就在网上发帖,还混各种社区,她也没想到这一招管用的。在一个小众文艺网站上,有人联系到了她,说想做连锁书店,看了一些厂家的灯,但都不够漂亮。吴裳心想林在堂可以啊,他出图快,开个模就能生产,那得谈一谈。
生意就是这样,见面前并不知是大是小,见面谈了也仅仅能做初步判断。谈生意、谈生意,就是要一次次谈才好。
刚好那人来海洲出差,吴裳请他吃个饭。
男人是桃花面,搞艺术出身,应该是有些背景,整个人显得吊儿郎当的。
吴裳刚跟他落座,就看到阮春桂站在不远处幽幽地看着她。吴裳本不想理她,见阮春桂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好像在怀疑着什么,就跟客户打了个招呼,去找了下阮春桂。
“谁啊。”阮春桂问。
“一个客户。”
“哪来的客户?”
“网上认识的。”
阮春桂虽然见多识广,但对网络的认知实在不高。她们圈子里总会传谁在网上认识了异地的小男人,或者谁被网上认识的小男人骗了,也仅止于此了。2011的互联网,对于一些有一点年纪的人来说,可玩的东西真的不多。
但她罕见没有说什么,只是有些不屑地让吴裳多加小心,吴裳说好的。这时林在堂小叔从里面出来招呼阮春桂,吴裳想起许姐姐说他小叔在搞集资的话,心想这恐怕是盯上阮春桂了。
吴裳担心阮春桂上当受骗,忙给林在堂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说让林在堂提醒一下阮春桂,然后她就去忙了。
客户名叫徐润,闲谈间吴裳听说他的设计师给他推荐了一些灯,就长了个心眼。徐润对吴裳印象很好,好到想跟她搞点什么似的。吴裳早听郭令先说过:她们做销售,常碰到有贼心眼的男人,得有技巧。吴裳没什么技巧,直接说:可不行,我先生脾气不好,要打死人的。
“你先生是谁?”徐润问。
“星光灯饰的老板呀!”吴裳说:“不然我干嘛要这么卖力呀!怕倒闭的!”
徐润就笑,这个海洲女人可真有趣。
他答应下一天随吴裳去星光大厦参观一下,然后就走了。吴裳惦记着设计师的事,到公司后就搜索设计师的群。郭令先见她闷头半天,跟她说话也是嗯嗯啊啊,就问她在做什么。
“我在加设计师的群。”吴裳说:“今天才知道一些人装修会委托给设计师采购东西,也有的设计师会给人家推荐一些东西。那要是我们跟设计师合作一下呢?”
郭令先之前也想过这件事,吴裳这算是另辟蹊径了。从厂家的角度来讲,这件事很小,姿态也不够高。之前星光灯饰是不愿这样做的。
“那你试试看。”她建议吴裳试试看:“不过我觉得沟通成本太高了。”
“没事啊,我聊聊看嘛。我反正资料也看完了,那几个经销商也拜访过了,短时间内没有别的事做了。我就把这件事办好。”吴裳说:“郭总你等我消息。”
吴裳是愿意花时间做这种小事的。
别人教的方法是别人的,别人给的渠道也是别人的,她自己的方法和渠道还需要形成。她相信自己能行。她就是这么笃定。
她这一下午头晕眼花,加了二十几个设计师群,跟人打招呼聊天混脸熟。到了下班的时候,感觉腰酸背疼。
宋景骑着小电动车在星光大厦外等她,说要带她去夜市喝糖水。她戴上头盔坐到后座上,抱着宋景的腰,跟她走了。
夜市人很多,两个人抱着小碗坐着。宋景又跟吴裳说起了八卦,这次说的是阮春桂。
“阮春桂这个人真是复杂,说是玩了一个小男人,结果小男人当真了,要跟她结婚。海洲人都知道呀,阮春桂不可能离婚的。她当初费了多少周章才嫁到林家的…”
“什么意思呀?”吴裳问:“为什么费周章?怎么费周章?”
“你不知道呀?”宋景很惊讶:“我也是听我爸爸说的呀!阮春桂家里很穷,她被人“卖了”要嫁人,她不愿意,跑出来的。在商场里卖东西,老家那头还总有人来闹事要钱,她快要吃不起饭了。后来认识了林在堂爸爸,知道人家家里做厂子,就把林在堂爸爸弄到手了。”
“?怎么弄的?”吴裳从没听说过阮春桂的事,别人不太愿意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就是闹得很大啊,在宿舍里,故意让人堵着。林家人要脸面,就让他们结婚了。那以后好多年,海洲人都说林家这个媳妇是个狠人。”宋景说:“我听着觉得她很可怜啊。”
“我也觉得她可怜。”吴裳说:“我回头问问我姆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姆妈也不跟我说她们当年的事。”
两个人正说着话,阮春桂的电话打了进来,吴裳刚接通,就听她劈头盖脸地骂:“你不过是签合同拿钱的,倒管起我的事了!你照照镜子看你自己能不能当我的家!”
吴裳被她骂得一愣一愣,气急了就说:“你是不是疯狗呀?你乱咬人干什么?我惹你了?”
“你为什么跟林在堂说我见他小叔了!”
“那你见没见呀?”
“见了与你何干!你少管我的事!轮不到你管!”阮春桂骂骂咧咧挂断电话,吴裳把手机朝宋景比一比:“看见了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说的也是气话,她不知阮春桂为何要闹这一出,给林在堂打去电话对了下情况,才知道是林在堂跟阮春桂说不要被小叔骗了,阮春桂中午只见过吴裳,他这一说,她憋了好几天的火气终于有地方撒了,于是就有了那一出。
“骂你了?”
“骂了。我骂回去了。”
林在堂听说骂回去了,就很感兴趣:“你骂什么了?”
“我骂她是乱咬人的疯狗。”
林在堂呼吸滞了一下。母亲阮春桂是不吃任何亏的,她那张嘴非常厉害,为人做事也狠辣,以往她教训人,是没人敢还口的。就连孟若星都说:别看你妈妈笑笑的,但你妈很吓人。
他没想到吴裳性格这么刚硬。
“怎么了?我骂错了?”吴裳不服:“她凭什么说那些难听的话,好像我亏欠她了似的。”
“你没骂错。”林在堂说:“骂得好。”
这算是吴裳和阮春桂的第一次正面矛盾,吴裳其实并没放心上。她满脑子是“卖灯”,晚上关灯以后甚至没跟林在堂亲亲,林在堂等了半天,见她没有动静,翻了身郁郁睡去了。
第二天吴裳把徐润带进星光大厦,郭令先跟她一起接待的。徐润很痛快当场就要签合同,列清单的时候,吴裳才知道,徐润定了足有十八万的高级灯饰。郭令先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要她压住自己的表情,嘴角不要翘那么高。徐润走了吴裳才说:“我怎么压得住呀!这是我自己谈的第一笔生意呀!十几万呀!”
郭令先问她:“你知道徐润为什么跟你买灯吗?”
“那能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灯好啊。”
郭令先摇摇头:“不对。”
徐润自打进了星光大厦,表面上是在看灯,谈生意。其实一直在看吴裳,在给吴裳递话头。郭令先见过多少客户,一眼就能看出来:徐润看上吴裳了。
“不可能。”吴裳说:“他看上我可以直接给我钱追求我啊,他买灯干什么?”
“低级的男人才给钱。高级的男人留由头,既能办得了事,又能把得住女人。”郭令先提醒吴裳:“你要当心,你第一个客户,就碰上了一个高手。”
“那又怎么样,我单…”吴裳想说我单身,有男人喜欢我我怕什么,想起自己差点失言出卖林在堂,就截住自己的话,改说:“我当然不会理他啦!”
郭令先就笑了,转身跟林在堂汇报了这件事,但隐去了徐润看上吴裳的事,只是夸吴裳:“你太太很厉害,办事稳准狠。就这么一个我们都没看上眼的线索,她生生谈成了,而且金额不小。”
郭令先夸吴裳,令林在堂心情舒畅。他说:“说实话,我太太很聪明。当初我招她进来你不理解,现在你应该理解了。”
“是呀!我起初以为你只是在吹牛。这些天看她每天不知道在忙什么,开会汇报工作的时候全是些没影儿的事,我真的有点生气。想批评她,碍于你的面子,算了。想跟你告状,又显得我没格局,我就这么进退两难。直到她带客户来参观,当场就签了合同,我这心里才算是接纳了。”郭令先又夸一次:“吴裳真是大有可为呀!”
林在堂之前没听过郭令先一股脑说过这么多话,此刻觉得奇妙,吴裳是真的能影响人的。
郭令先也没说谎,过去两个多月她看吴裳并没有多顺眼,也动过拔了她这颗眼中钉的念头。现在看来,倒是可以继续使用。
吴裳签了合同,晚上到家整个人都抖擞起来。睡前在林在堂面前抖着手说:“哎呀呀,手好疼。手签合同累到了,好疼。”
林在堂笑了声。
“你帮我揉揉。”
林在堂就帮她揉手。
“我跟你说,我很有可能是星光灯饰的救命恩人。”吴裳说:“林在堂你等着瞧,一百万、一千万的生意,我早晚能谈。”
“好的。我等着。王牌销售辛苦了。”
“那你还不给王牌销售提供点特使服务?”
“比如?”
“亲亲。”吴裳说:“亲亲。”她撅起了嘴。
每当这时,吴裳都恍惚回到当年,她面对的是她真心喜欢的濮君阳。她记得她跟濮君阳分开后的一天,宋景对她说:我是很敬佩你的。
“为什么?”吴裳问她。
宋景敬佩她在人生最容易被爱情迷晕眼的时候,能挥刀断情丝。吴裳永远知道做什么样的选择好,她大多数只为了自己好,与濮君阳分手,是为了他们两个都好。
林在堂凑过来了,吴裳拉住他的手,向她的身后送。她说:“林在堂你真奇怪,你是不是忘了人亲吻的时候,手是可以动的啊?”
“林在堂,你不要像一根木头。好吗?”
第40章 晴日暖,绿荫幽
木头,木头。木头的手像假肢,不被人支配,它就不会动。
吴裳说完笑了:“你看你当年说自己叫木木,是不是冥冥之中就有定数了呢?你也知道你自己木讷,所以你骗人的时候下意识说你叫木木。”
林在堂为自己辩驳:“我不木讷。”
“请你举例。”
“我的手不动是尊重你。”
“你的手不动就是你木讷,你不会是被动型的吧?你不会以为发生关系进来以后动一动就是不尊重吧?难道每次是要女生自己动吗?”吴裳嘻嘻哈哈地说:“那我就好奇了…”
林在堂捂住了她的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吴裳,我跟你商量个事…”
吴裳在他掌心下呜呜:“什么事?”
“你…能不能…别这么口无遮拦…你说话注意一点,我好歹是一个男人。”
在林显祖对林在堂的教育中,有一些话是不能放在台面上调侃的,放在台面上调侃就是下流的,比如吴裳刚刚说的这些。林在堂听着觉得他心理文明的防线在被洪水冲击,早晚会塌掉。他以为有留白有想象空间才好的。
他跟孟若星相处那么多年,几乎没有过任何下流的对话。那时孟若星总对人说她永远不会担心林在堂乱来,因为林在堂不会。你要林在堂说一句荤话,比登天还难。更别提那些与人调情的话,你给他稿子要他照着念,他都念不出感情来。他缺那根筋。
“林在堂…”吴裳忽然正经起来:“你知道孟若星为什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吗?”
“你提她干什么?”林在堂问。
“不,我提她不是为了让你尴尬。在我心里,我和你是关系很亲密的朋友,我这时说孟若星绝对没有恶意。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吗?说真的,你不困惑吗?”
“我不知道。”林在堂说:“我为什么要困惑?但你如果知道,你可以告诉我。”
“你太礼貌了,林在堂。”吴裳揉揉他的头发说:“你太绅士了,不够野蛮、粗鲁,你就像一个…怎么说呢?你像一个从上个世纪走来的人,一板一眼、原则很多,我只是说在跟女人相处的时候,你是这样的。”
“粗鲁?女人喜欢粗鲁?野蛮?”
“女人喜欢男人为自己发疯,这样她会以为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是特别的。”吴裳见林在堂此时的眼神满是天真的震惊,忙说:“不是那个发疯,是…嗐!我该怎么跟你说呢?等你此生真的再爱上什么人,你再去体悟吧。”
林在堂这时默不作声,吴裳提起了孟若星,这让他的头脑又乱下来。他想到跟孟若星分手后,他真的从来没有纠缠过,也没有问她原因。他觉得那样不够体面,不够有尊严。然而他真的关心那个答案吗?他不关心。
吴裳的手还在他头上,不停拨拉他的头发。她这时觉得林在堂好可怜,就凑过去,躺在他肩膀上。
拉着林在堂的手,玩笑似地说:“你摸摸,有什么不一样…”
她的话让林在堂脸颊发烫,蜷着手迟迟不摊开掌心,吴裳叹了口气,手伸进衣服一根根掰开他手指,宽慰林在堂:“嘘,放轻松。”
他的掌心无比充盈,然而他一动也不动。尽管如此,吴裳的心跳越过皮肤抵达他的掌心,那么有力的心跳。她的旺盛的生命力就像不停涨潮的海水,带着各式的海洋生物到岸边来。
吴裳闭上了眼睛,心想林在堂不会是…ED吧?那可太可惜了。她这样想着,带着无比的惋惜,睡着了。而林在堂正在进行一场恒久的交战,在继续做君子还是做小人之间徘徊,直到吴裳的巴掌又拍到他脸上,他才清醒地知道:夜晚又降临了。
林在堂喜欢这样的夜晚,他们两个人在一张床上,无话不谈。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不那么孤独了,他对家的想象也慢慢地具像化。
林在堂也很喜欢与吴裳一起商量事情,吴裳聪明,一点就透,往往他说什么,她马上意会。他从不担心自己在吴裳面前露怯会遭到她的嘲笑,相反,她会跟他一起想办法。
比如林褚蓄赌博的事,吴裳认真去办了。
几天后,林褚蓄给林在堂打电话,求林在堂救他。林在堂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他遇到了麻烦。林在堂问他是什么样的麻烦,林褚蓄突然在电话那头痛哭:“糟糕了,在堂,你来看看爸爸吧!有人要剁爸爸的手啊!”
此时吴裳就在林在堂身边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林在堂忍不住刮了下她鼻尖。
那是吴裳帮林在堂找的千溪村的人,也就是之前帮阮香玉装修千溪面馆的两个人。两个人很踏实,不太懂怎么演,吴裳就教他们。吴裳说:“你们就按照我说的去演,保证没有问题。”林在堂发现吴裳真有做编剧的天赋,怪不得她之前能面上那家公司的内容岗位。
两个人陪林褚蓄赌了三天,第一天,让林储蓄赢了二十万现金。这二十万,当然不能指望林在堂拿出来,林在堂现在一穷二白,别说二十万,就是两万,都要几经周折才能凑出来。这二十万,是吴裳的钱。
她去银行取出来,因为之前是长期定存,利息受损,取钱后逼着林在堂给她打了五千块钱的欠条。她让那两个人把二十万第一天都输给林褚蓄,但是不要放林褚蓄出门。因为他赢了钱,出门就一定会挥霍,吴裳怕自己的钱被他花了。
她让人家给林褚蓄叫送餐,陪林褚蓄聊天,告诉他赌运就那么一会儿,出门了很可能运气就散了,就是要乘胜追击,继续玩。
林褚蓄正赢的心花怒放,也觉得自己起运了,自然也就不肯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褚蓄开始输钱。因为有赢二十万在先,他心不慌。待二十万输光了,他开始红眼了。
赌徒就是如此,输红了眼,血液开始一股脑涌到头顶,再没有理智可言。到林褚蓄给林在堂打电话的时候,他输了三百万。
2011年的海洲,尽管小工厂遍地都是,有钱人如蚂蚁一样多,但三百万仍旧是一个大数。两个叔叔演戏演的像,这时就说:让他给家人打电话要钱赎人,不然就剁他手。
林在堂挂断电话,一面觉得父亲可悲,一面觉得父亲可笑。
“你怎么这么懂赌徒的心理?你赌过吗?”林在堂问吴裳:“你还能想到不要让他出门,不然你的二十万要被挥霍一空。”
“人么…总是贪心的。”吴裳说:“快走吧,救你的爸爸。”
吴裳觉得林在堂距离这个社会的真相太远了,她不是了解赌徒心理,而是理解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他们那种放手一博的心态。总想着借一次天命来改变命运,吴裳自己买彩票也是同理。从某种层面来讲,林褚蓄并非一个富人,他之所以好赌,是因为他贪婪,也因为他从来不被关注,他想赢把大的。
林在堂走进去,演戏的人自然要骂、要摔东西、要威胁,林褚蓄第一次碰到这样讨债的,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
林在堂当着林褚蓄的面拿出了吴裳的二十万“道具”,给了人家,又假装按了手印,这才把他带出来,他缓了缓才为自己找补:“之前那些人,哪个不客气叫我一声林总…这两个失心疯!”
林在堂冷冷地看着他,说:“你去筹钱吧。人家不是说了吗?在你没还钱之前发现你再赌,就要剁你手。”
“我报警我!法治社会!”林褚蓄瞪大了眼,开始厉害起来:“他们做局害我!他们!他们违法了!!”
“你聚众赌博有理了?”林在堂用力推林褚蓄:“你去报警!现在就去!到时传出去,咱们家破人亡!你去!”
林褚蓄这下真怕了,整个人萎靡成一团,被林在堂送回了家。阮春桂见状问他:“怎么了?”
“赌输了。”林在堂怕阮春桂演砸,并没有跟她说实话,只是对她说:“现在去机场吗?我送你。”
“他没事?”阮春桂又问。
“你不要管他,姆妈,你要记得,你不要管他。你不要再跟他耗,你过你自己的人生。”
“我怕他拖累你啊…”
“你把自己耗进去,我才会崩溃。我已经当他是废物了。”林在堂拎起阮春桂的行李,走到外面。这是阮春桂一年一次的旅行,她需要借助这样的旅行来安慰自己终年不得安稳的心。
阮春桂不喜欢海洲的夏天,她甚至不喜欢大海,她只要离开海洲离开海,就觉得人生是无穷无尽的快乐。这个夏天,她要去长白山住。从前的每个夏天,她都要出国旅行,这一年星光灯饰快要破产了,她审时度势,在长白山租了个房子,准备每天去森林氧吧清肺。也算是节省开销了。
“我先不去机场。”阮春桂说:“我要去一趟面馆。”
“你不要总是找事,你去面馆就跟人家吵架,每次不欢而散。”林在堂阻止她:“也不知你在跟什么较劲。”
“你不要管我的事。”阮春桂说:“我偏要去。”
她把林在堂赶走,又去看了眼林褚蓄。这个扶不起的小阿斗蜷在床上,已经被吓傻了。阮春桂记得当年的林褚蓄至少还有一副好皮囊的,他们都在国营商场里,别人对她说:“你不是小看那个卖灯泡的,人家爸爸是厂长。”那时企业没改制,海洲就那几家大工厂,“厂长”二字一下就种在了阮春桂脑子里。但那时她仍旧理智,想着还是要往后看十年、二十年,厂长又怎么样?下一届厂长上来,上一届就完蛋,还是要有钱。
直到她见到林显祖,意识到林家不会倒,因为这个大家长不是一般人。
阮春桂多么想扒掉自己那身贫穷的衣裳,费了那么大力气终于嫁进了林家。好日子自然是有过,坏日子也时常有,但大体上是好的。除了这个林褚蓄,她看他越来越不顺眼,跟他互相折磨。
阮春桂不愿回忆这些旧事,叮嘱林褚蓄既然欠了赌债,就好好想办法,不行就去卖灯,千万不要找人借。当然,他也借不到钱了。
阮春桂临走前到底还是去了一趟面馆。
面馆开业小半月有余,因为那个“长街宴”在海洲有了一点名头,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里头坐满了人,外面的桌子上也坐着人。阮香玉请了个学生弹古筝,下午档上一些海洲的小吃,还有热茶。喝喝茶,吃吃小吃,听听曲,一口热茶下去,出一身一头的汗,通体舒畅,好不惬意。
阮香玉正坐在一边打蒲扇休息,好生意养人,她脸上面色红润,嘴角扬着笑,见到阮春桂就拍拍一旁的凳子:“来,坐下纳凉。”
“外头有什么凉可纳!出一身汗!”阮春桂瞪了眼阮香玉,但还是坐下了。她说:“我今天来不是为跟你吵架,是要跟你说事。”
“什么事?”
“当初咱俩逃婚那家无赖搬来海洲了。他们找到了我,跟我要钱。以后自然也会找到你,跟你要钱。你自己当心吧。”阮春桂站起身来要走。
“你把我的地址给他们了?”阮香玉问。
“给了,凭什么我自己受苦。”阮春桂说完走了。
多少年的往事了,突然之间就找上门来。远村贫穷,女儿都要嫁人以换口饭吃,只有两个逃婚的:一个叫阮香玉、一个叫阮春桂。
这时有人说:“香玉老板,添壶茶吧!”阮香玉就笑盈盈上前,把经年往事抛在脑后了。
千溪村的两个工匠来喝茶,跟阮香玉说起吴裳,满口夸赞:“我们裳裳是办大事的人,头脑好用,把林家那个老头治得服服帖帖。”阮香玉闻言笑着点头,过会儿找个地方给吴裳打电话,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爸爸要赌啊!我帮个忙。”
“如果最后让他们家人知道了,看他们怎么收拾你!”
“只有我和林在堂知道呀。再说了,知道了又怎样,我只是在帮林在堂的忙。”
她说的没错,然而阮香玉叹了口气,说:“裳裳,你管太多了。答应姆妈,以后不要管这样的事。林家的事显然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一个外人,管不了的。”
吴裳听出阮香玉担忧,马上说:“好的姆妈,我再也不管了。你别生气,也别担心。”
“你晚点过来拿冰豆沙。”阮香玉说:“林在堂不是想吃吗?”
“好啊。可是我今天要加班,不知道几点结束。”
“太晚了就不要折腾,改天我再做。”阮香玉心疼女儿,她心知吴裳要强,绝不会在星光灯饰混日子,所以会格外辛苦。
吴裳那头挂断电话以后就接到了徐润的电话,他问吴裳要不要考虑给咖啡店做灯,唯一的问题是只是一家小咖啡店,大概也只需要万八千的灯。吴裳很高兴,答应放下手中的活,跟徐润见一面。
下楼时候看到了林在堂,林在堂问她去干什么,她说见客户。林在堂问哪个客户,她说我第一个大客户。林在堂就说还是你厉害,两人说着话下了楼。
徐润正站在楼下,嘴里叼着根烟,歪头抽着,很是玩世不恭的样子。见到吴裳就对她摆手,下巴一点就到了林在堂身上,问:“这位是你先生?”
徐润这人经商多年,什么领域都有所涉猎,海洲的老板他也认识很多,林在堂的名号自然听说过,只是没见过。今日得见,心里对林在堂有了判断:他是一个儒商。
儒商。
在徐润这里。儒商是贬义词,意味着虚伪和装腔作势。跟儒商过招,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为你不知道那张笑脸背后是怎样的算计。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傲,做为星光灯饰他不算大的甲方,但也是甲方,所以只是对林在堂颔首,架子很足。转眼就把目光落在吴裳头上:“吴女士想吃什么?今天我做东。”
吴裳多聪明,她看出了徐润对林在堂不屑,从某种层面上来讲,他不尊重林在堂,也就不代表有多尊重她。同时她也看出来了,郭令先说的没错,徐润在给她下饵,他想用一种高级的最有性价比的手段玩弄她。
那你的饵下的可是太小了。吴裳心想。
她决定给徐润一点颜色看看,先晾着他。这时很自然地掏出手机接电话:“什么?要回去开会?那批订单出问题了?”
她看起来特别为难,接电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徐润,对他点头道歉。那头的郭令先起初还很惊讶,但转眼就明白了。大声说:“你现在就回来!”
吴裳挂断电话,抱歉地对徐润说:“徐总…我…”
“工作要紧,下次我来海洲再约。”徐润上车前又对林在堂点下巴,林在堂则对他笑笑。
徐润走了,吴裳问林在堂:“你生气吗?”
“气什么?”
“他看不起你。你是星光灯饰的老板,他连个正经招呼都不跟你打。”吴裳觉得林在堂真是好修养好城府,他没表现出任何一点不满来。这样的人如果真记仇,那一定很可怕。
林在堂耸耸肩:“这有什么?甲方就是甲方。甲方高傲点有什么问题?对你不高傲就行。”
“你看不出他…”
“喜欢你是吗?”林在堂反问:“他这样的男人谈不上喜欢哪个女人,他看上了,就顺手下个网,能网上来最好,他多一个谈资。”
“为什么他不能是真心喜欢我?”吴裳不服气,故意跟林在堂拌嘴:“为什么?”
林在堂对她笑笑:“你自己品就好。不过我谢谢你,你刚刚替我出头。”
“咱俩一根绳上的,我自然不会卷你的面子。”吴裳说:“虽然我不是生意人,但这点道理我懂。”
“我知道。所以谢谢你。但下次不用管我,我不在乎那点面子。”
做生意,面子算什么?林在堂从去年开始吃过多少闭门羹,受了多少言语羞辱,他要是真在乎面子,早就撂挑子不干这委屈的海洲二代了。出去找个年薪百万的工作,吃喝不愁开开心心不好吗?
“所以我刚刚如果去了,你不会生气?”吴裳问。
“我不会。”林在堂说:“你那么聪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心里清楚。我相信你。”
“那我要谢谢你对我的信任了。”
这番对话原本没有任何问题,但吴裳说给宋景听的时候,宋景却一直在皱着眉头。吴裳问她为什么这样?宋景说:“果然在你们心里,只有生意,没有感情。”
“什么意思?”吴裳问。
“你们两个无论遇到什么事,最先想到的都是生意。好歹你们是日夜相处的假夫妻,利益这么分明,这正常吗?太冷血了你们。”
“这样不好吗?”
“这样…”宋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回到家里再面对“ED”患者林在堂的时候,吴裳显然礼貌克制起来。她想:大概率孟若星出轨,也是因为生理上得不到满足。她不能在他伤口上撒盐,不要总是逗他。他也不容易,白天面对甲方的白眼、亲人的欺骗,要进行大量的“海洲二代”不屑做的工作,晚上还要被迫接受自己年纪轻轻就疾病缠身的身体。
吴裳的确这样想的:林在堂对她没有欲望,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林在堂对她突如其来的礼貌警惕起来,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吴裳叹了口气说:“哎,我不能为难你啊,林在堂。我之前太天真了,老是逗你…没事的…人总会有点病。”
“病?什么病?谁生病?”林在堂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对吴裳,他其实是在担忧吴裳生病了。
吴裳欲言又止地说:“没事的…”
“什么没事?”林在堂一头雾水,被吴裳说晕了。
“我说你…你生理上有问题,没事的。”
林在堂骤然明白了,吴裳以为他有问题。他哭笑不得,为了自证,突然抓住吴裳的手贴上去,屏住呼吸说:“我没病。我不懂为什么你们都要揣度我,我是…”
“你是什么?”
“我是正常人。”
吴裳的手放在那里没有走,她说:“林在堂你看,我比你大方,我不像你,手放上去就不敢动。”
她张开手掌去比,又毫无缝隙地握住了。
林在堂握住了她的肩膀,要把她捏碎了似的,喉咙里的呼吸重了,实在忍不住时,发出了一点声音。吴裳深深看着他,看到他的脖颈和耳朵憋得通红,血管清晰可见。此时的林在堂有一种破碎的美感。
吴裳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林在堂犹如五雷轰顶,紧紧抱住了吴裳。
“吴裳。”
“嘘,别说话。我自取。”林在堂听到她的牙齿在撕扯包装,接着就有湿润冰凉的触感。他还想说什么,吴裳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巴,坐了上去。
林在堂又想起千溪海边的便利店,她那么紧张、勇敢,她的声音怯怯地喊着:“濮君阳…濮君阳…”林在堂心里清楚,不爱一个人才会无所顾忌。他原本是有自控力的,他想再等一等,等一个水到渠成,他不习惯没有感情的交合。但吴裳并不愿等,她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林在堂面前毫无掩饰。
她不在乎他对她的印象、评价,不在乎他会不会因此轻视她,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乎他。
林在堂的头脑中交织着痛苦和喜悦,最后都汇集了到了一起。他已经孤独了太久,所以吴裳每一个动作都能轻易击溃他的防线。
她应该是快乐的。因为林在堂看到她的脸上开始有汗水,表情逐渐迷离,她的双手抓着他的睡衣,越来越紧。
“林在堂,亲我。”吴裳命令他:“亲我。”
她低下头将嘴唇凑过去,双手合握着他的脖颈,迫使他扬起下巴张开了嘴唇。她的舌尖连通呼吸一同涌进了他的口腔鼻腔,他轻轻的、颤抖的声音爬进她的耳中。吴裳突然发现,原来男人自持的叫声这么迷人。
吴裳根本无法否认,林在堂带给她的快乐,她的脑海中是一片湛蓝湛蓝的汪洋大海,海水奔涌不息,带来很多好东西。
即便错位,但又强行对上,轨道仍可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