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那妇人实在得……”
王妃说着瞥了眼谢祈安,又看了眼谢平疆。
“……能否让我与那妇人见上一面,讨教一番?”
谢平疆一怔,随后心中腾的一下冒出一股怒火。
这不就是说她弟弟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但她更恼怒,这王妃先前同旁人说了杜惜晴的坏话,竟也能厚着脸皮前来讨教?
谢平疆强压下怒火,挤出笑冲王妃回道。
“我与那妇人关系不如何,你问错人了。”
谢平疆便强压着一腔怒火,一直忍到宴席散场,便令人半路拦下了弟弟的马车。
等她的马车靠近后,看到她弟弟坐在那马夫的位置上,而那妇人则坐在马车里,那胸中怒火更甚。
谢平疆:“二郎,你怎可……怎可……”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谢祈安一挥手,不甚在意道。
“阿姊不用说了,我乐意。”
谢平疆:“……”
“好了二郎!说话委婉些。”那马车中传来一道女声,与此同时,帘布也被掀了起来,“阿姊别气,要不进来坐坐?”
谁是你阿姊?
谢平疆心中有气想也不想的跳上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这一见那张笑吟吟的美人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杜惜晴:“阿姊这次来堵我们,怕不是只为了教训我吧?”
这一问,犹如一盆冷水浇下,将她满腔怒火浇灭了一半。
谢平疆:“我……”
就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她不知怎么的,想起了王妃的话,又想起了她那个……丈夫。
“我……”
她一时有些难以开口。
“有人找我……问你,怎么……怎么……”
杜惜晴:“怎么讨男人喜欢?”
谢平疆一怔,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却听她说,“如果是阿姊你的话,我的方法你做不到。”
谢平疆当即否认。
“不是我!”
杜惜晴笑道:“那就好,我想阿姊与旁人是不同的。”
谢平疆:“如何不同?”
杜惜晴却是笑,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我以后想穿些桃红的衣裳。”
谢平疆初时还未回过意。
可不过几日后,那女眷中忽地穿起了各类红色的衣裳,从艳红到浅红,穿得最多的便是那桃红。
一时间,城中嫣红一片。
望着此番场景,谢平疆只觉震惊,却又觉好笑。
更觉……悲哀。
第56章 五十六 不如来问我
谢祈安:“寻了新的乐子?”
杜惜晴画眉的手一顿, 就见铜镜里照出一团黑影,随即身后伸出只手,接过她手中的笔, 接着她先前的动作, 细细为她画起了眉。
杜惜晴:“大人这又是从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
谢祈安一笑,手上动作极稳。
“你最近忙进忙出,除了宫中的宴席不参与以外, 便是别家的满月酒都要前去看看……这般大的动静, 我怎能不知?”
“那还不是京城无趣得紧, 这戏听来听去都那几样……哪有我借着殿下的威风欺负人来得有意思。”
说着, 她抬起一指轻轻往谢祈安胸前一戳。
谢祈安抬手将她手一握, 又按在胸前。
“动手动脚的,小心我将你眉画歪了, 就拉你出去见人。”
杜惜晴:“见就见呗,说不准我眼下脸上破个口子,那些人都要学着一同将脸划破了。”
谢祈安画眉的手没有丝毫晃动。
“晴娘可真是厉害, 不光是将我, 还将旁人都耍得团团转。”
“我先前读了些历史典故。”杜惜晴盯着铜镜, “有一个典故很有意思, 讲得是一个侧帽的故事,说是北周有一位美男子,因策马疾驰导致帽子歪了,结果城中男子都模仿他的装扮,甚至最后还形成了一种风潮。”
杜惜晴:“我便也想试一试。”
谢祈安将笔尖在黛砚里沾了沾,笑道。
“这京中女眷都快与你穿同一件衣裳了,这样下去,怕是又要有一个典故。”
杜惜晴:“那倒不会, 那些妇人学我穿衣,大多也是为了讨好丈夫罢了。”
说着,她长叹一口气。
“若那些男人人品出众,亦或是有些能耐便也罢了。”
杜惜晴说到一半,哼了一声,随即问道。
“那宴席上的男子,有多少同二郎上过战场?”
谢祈安笑:“不到十数。”
杜惜晴哼着冷笑几声:“为了这种男人!”
谢祈安笑着用笔在她眉上点了点。
“消消气。”
杜惜晴叹道。
“……这些妇人私底下说了我不少坏话吧,也是可怜又可恨。”
谢祈安往后退了一步,端详了一阵,放下了手中的笔,一手抬起铜镜递至杜惜晴面前。
杜惜晴对着镜面打量了一番眉毛,这眉毛不深不浅画的恰到好处,看来他是费了些功夫。
杜惜晴:“二郎不想说些什么?”
“晴娘正在气头上,正是看男人不爽快的时候。”谢祈安将铜镜放了回去,“我若是随口搭话,那不是惹晴娘不痛快?”
杜惜晴当即一笑。
和谢祈安相处久了,变更觉这人和面上看着的不同。
她心中有些疑惑。
“二郎,你也不是不会看脸色,为何与圣上那般争锋相对?”
谢祈安:“因为我不想。”
杜惜晴一怔。
谢祈安:“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我听圣上说话便心中烦躁,也不想同他说话。”
“我同圣上说过心中所想,许多次。”他面上带着些许怅然,“我不想争权,也不想娶不爱之人,也不想……打仗。”
谢祈安:“可无论说了多少次,圣上从未听过,久而久之,便不想说了。”
说着,他又抬起头,目光落在杜惜晴身上,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他总是说这世上不能是我想如何便如何……”
可话说到一半,又忽地卡住。
难怪这一路对她如此放纵,原是如此。
总有些人就是这般,因着自身难以满足,便寄情于旁人身上,以求慰藉。
可他又贪恋圣上的那丝温情,于是对她的放纵又总是差上那么一些,便显得格外拧巴。
他这性子……
杜惜晴清楚若不是他这种性子,她也拿捏不住。
但也正因着这性子,对她狠不下心,那自然对圣上也狠不下心,就卡住了。
难办啊。
谢祈安在院里呆了几日便走了。
杜惜晴又回到了看话本,出去逛坊市的日子。
近几日天气渐渐转凉。
杜惜晴被那凉风一吹,嗓子里便如同卡了东西一般。
那大夫进进出出,不知什么时候和黄鹂混熟了。
黄鹂:“小姐,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要听不?”
黄鹂这小丫头机灵得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这般主动提起,想来这消息很重要。
杜惜晴:“什么消息?”
黄鹂:“就是郡主在外面偷偷开药……”
杜惜晴听着一愣。
“……什么药?”
*
婆婆又在催了,虽说明面上没说什么,但总是送些娃娃的绣品,令人煮些花生莲子羹过来。
近来还说要换些年轻的侍女进来。
想到此处,谢平疆苦笑一声,到底还是二郎凶名在外,婆婆连催促都不敢说些难听话,侍女也不敢换到她丈夫身边来。
可这生子到底是需要两人的,新婚燕尔时倒是同床过几次,后来他拈花惹草被二郎打了,倒是安分了。
想到此处,谢平疆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个男人,不敢明面上顶撞,倒在她房里打起了地铺,宁愿睡地上都不愿同她睡一张床上。
真是窝囊。
她其实也不愿被这种男人近身,这般窝囊,还好色。
可现如今……
谢平疆望了眼手中的药包。
“平疆啊……平疆……”
她喃喃自语。
你怎就,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哗啦
马车的帘布忽地掀开,谢平疆立即将药包扔到一边,厉声道。
“我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得进来……”
“阿姊。”
帘外的女人一手撑帘,一手撑于车内的软垫上,笑道。
“可否让我进来?”
谢平疆:“你……进来吧。”
“这天气可是越来越冷了。”那女人打了个寒颤,将衣服裹紧了些。
谢平疆将自己的斗篷甩了过去。
“二郎没令人给你多备些衣裳吗?”
“衣裳穿多了不好看。”她接过斗篷,两手一撑,直起上身,就是这一下,当真是婀娜多姿,瘦的地方瘦得,肉的地方肉得。
谢平疆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就是这几眼,她笑着扯了下衣领,露出了些许脖颈,那璎珞被她拨的哗哗直响。
谢平疆目光当即被吸引过去,明明也没露多少,可那肌肤粉白,又随着她呼吸略微起伏,再被那红玛瑙的珠串一衬……
谢平疆顿感不自在的抬眼,就被她双眸捉了个正着。
只见她一笑。
“阿姊若是想讨男子欢心,何必用那些药物,不如来问我。”
第57章 五十七 世事无常
谢平疆一顿, 下意识地低头瞥向药包,又立即收回视线。
“不……我怎么需要讨好……”
她话说到一半,见着杜惜晴笑盈盈的脸, 忽地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也不等她说话, 杜惜晴熟络的提起那茶几上的茶壶,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又将她的茶盏满上, 端了过来。
“那……阿姊同我说说, 你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似乎从未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谢平疆呆愣了许久。
但谢平疆很快又反应过来, 想着她心里想什么和她杜惜晴又有什么关系?
可还未等她开口, 这杜惜晴便又说起了话。
“奴家生于灵州……”
又来了,先前听贾婆婆说过, 她心知此女最擅说些可怜话惹人怜惜。
可灵州……灵州确实是她心中所痛。
杜惜晴:“奴家幼时就常听父亲说,女儿长大了便要嫁人,可嫁了人又是要受苦的, 于是父亲就将我留的久了些, 好晚些受苦……”
“以前奴家觉得庆幸, 可后来嫁的人多了, 才发觉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一个样。”
说着,她一抬眼,那眼中似有水雾,楚楚可怜的。
谢平疆虽不喜欢她这番作态,却仍旧这般可怜模样颇为美丽,也难怪那京中男子对她都有些意思。
不如……学上一学?
谢平疆猛地一惊,惊异于自己竟会这般想。
杜惜晴:“明明都是见色起意,娶回家中之后, 又嫌奴家不够贤惠……”
“平疆啊,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强势,嫁作人妇脾气总该收敛些,相夫教子才是要事。”
谢平疆脑中不知怎么的,忽地想到了贾婆婆同她说的话。
杜惜晴:“可我贤惠了,又嫌我不够有情趣。”
“你这板着一张脸给谁看?我同你同房还得看你脸色,真是没意思!”
谢平疆又想起了她那个窝囊丈夫。
太可怕了。
谢平疆想,此女怎会……怎会句句说到她的痛处上?
杜惜晴:“于是奴家装着,忍着……成了如今这般。”
谢平疆一怔。
杜惜晴:“其实讨好人很简单,装一装,忍一忍便成了。”
谢平疆张了张嘴,她发现她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惜晴:“殿下大抵是没有奴家这般的烦恼,毕竟奴家若是不讨好男人便活不下去,殿下却是没有的,有撑腰的弟弟,还有一身武艺,更是圣上亲赐的姻缘……”
不,不是的。
谢平疆双唇张开又合拢。
她不知多久没有摸过刀剑,只因早起晨练惊着了那枕边人,又因这般舞刀舞枪对身子不好,更不好孕育子嗣。
便……放下了。
还有过往的战友大多是男人,这成了亲便要避嫌,也是许久未见,但她对那些绣花熏香实在不感兴趣,久而久之……她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谢平疆说不出这日子哪里不好,也说不出哪里好。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般?
杜惜晴:“奴家是羡慕殿下的,能上战场,能杀敌,还能变成大郎……平疆啊平疆,真是好名字。”
谢平疆呆住了,心中忽地痛了起来。
杜惜晴:“殿下?殿下?”
直至杜惜晴叫了好几声,谢平疆才回过神。
她感到了愤怒,感到了痛苦。
于是她当即大吼起来。
谢平疆:“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可杜惜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递上了一条锦帕。
谢平疆再度愣住。
——啪嗒
一大滴水珠子落在了车内的垫子上。
谢平疆喘了一口,抬起了手,抹了下脸。
她竟是泪流满面。
谢平疆:“我……我……”
我不想的。
可她说不出口。
杜惜晴:“奴家不明白,殿下杀敌无数,面对夷人都不怕,怎就……怎就如此了呢?”
“那我能如何?”谢平疆抬眼瞪去,“我若是不嫁人,圣上根本不会放心,到时候又是内斗,又是生灵涂炭,又是……”
杜惜晴:“可殿下你嫁了,灵州回来了吗?战事停止了吗?圣上放心了吗?”
谢平疆僵住了。
“我……我……”
杜惜晴:“奴家没学过多少东西,也就是近来听人说了不少故事,这古往今来,有些国家打了败仗,就喜欢送些公主或是郡主出去和亲,可就是这样,又能安稳多久?”
谢平疆:“……二郎说过。”
杜惜晴一顿,谢平疆见她原本气势汹汹的姿态忽地一滞,还不自觉地侧了下脸。
这般一看,她也不是对二郎全无感情。
谢平疆心中好受了一些。
但见她这样,谢平疆觉得有些意思,便道。
“在我要嫁之前,二郎就同我说过这样的话,他说……让亲姐嫁人,去做那联姻稳固地位之事,是他的无能。”
想到此处,谢平疆忍不住地一笑,可眼中的泪滚滚。
“……可我见他早出晚归,从那战场里进出,弄得一身伤,有次那一刀从肩膀劈下,都快将他人切成了两半,他就想就想……如果把那些夷人都打下来了,消了圣上心头大患,我也不用……不用……”
说着,谢平疆闭上眼。
“可我也会心痛啊,他心痛我受了委屈,难道我就不会心痛他这般拼命吗?”
杜惜晴:“……那殿下您想如何。”
听着她软下的语调,谢平疆心中又舒服了些。
绕了这么一大圈,又是说话引得她心中又痛又恨。
这会儿,谢平疆回过味来。
谢平疆:“是你找我想要我如何?”
杜惜晴叹道:“阿姊这般聪慧,变成如今这般,实在是可惜。”
谢平疆:“你也不用给我戴高帽,直说吧。”
杜惜晴道:“二郎心不够狠,特别对于所爱之人。”
“确实如此。”谢平疆自是清楚,“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你就算找我,我也无法摆布二郎心中所想。”
杜惜晴却笑:“殿下怎就自身难保了?奴家这般境地,不也爬到这个地位了。”
谢平疆心中一惊。
“……你……你。”
杜惜晴:“世事无常,奴家那两任丈夫不就是那般去了?”
第58章 五十八 学习成果
杜惜晴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谢平疆。
杜惜晴在观察。
毕竟是一母同胞, 她是否和谢祈安一般,心软成不了事。
“你怎能……怎能……”
谢平疆一连说了好几个怎能。
杜惜晴笑:“奴家怎能如何?阿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怕,难不成见着一个男人便怕了?”
“我不是怕!”她声调都高了一个度, 说话间胸前还剧烈起伏了几下, “我只是……只是……”
杜惜晴:“不敢?”
谢平疆不语。
杜惜晴:“奴家曾也不敢,也以为能忍,可奴家到底高估了自己。”
说着, 她又是一笑, 不知是笑徐二郑兴大, 亦或是在笑自己。
“那感情怎能控制得了, 便是这夜里一翻身见着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我就心中一团火,咽不下去也压不下去……偶尔反应过来, 已经比划着他们的脖子……”
杜惜晴笑。
“细细一想,也觉得奇怪,我怎就……怎就如此恨自己的丈夫?”
至亲至疏夫妻啊。
“你竟如此恶毒!”
谢平疆吼道, 只是这声吼刚出了口, 声调又迅速低下去, 双眼通红着, 又落下泪来。
“你难道……难道就不怕我告诉二郎,拆穿你狠毒面目?”
杜惜晴还是笑,还往前爬了几步,凑至她跟前。
谢平疆颤了一下。
杜惜晴:“阿姊和二郎这么聪明,阿姊猜猜,二郎清不清楚我真面目?”
谢平疆又是一颤,嘴唇一动,眼中的泪淌的更急了。
杜惜晴叹了口气, 拿着绢帕擦了擦她的脸。
“殿下,有些事情是躲不过的。”
“奴家出生与一家富户家中,后来被逼着嫁了一猎户,以往没洗过的衣服都在那几年洗净了,连手都变了形状。”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捏着谢平疆的手去摸自己因为冻疮而变形的手指。
“这般落差,奴家都恨极……”
杜惜晴:“殿下这般天之娇女,虽锦衣玉食,却上得了战场吃得了苦,却嫁了这样的男人……难道殿下就不恨么?”
谢平疆的泪更多了,将那绢帕全都打湿,气音颤抖着从唇间挤了出来。
“我……恨……”
谢平疆流了会儿泪,忽道。
“……你是怎么做的?”
听到这句,杜惜晴心中一喜。
“奴家不比殿下,只能去找时机。”
谢平疆:“……时机?”
杜惜晴:“人心中总是会有放不下的东西的,我那第一任丈夫便是想要儿子,那第二任就是想出人头地……前者奴家守了许久守来了山中猛虎,后者自取灭亡和安王做起了生意。”
杜惜晴道:“若是能抓住这些人心中所想,只需恰当时机一推,他们便会自己上勾。”
谢平疆将脸上泪痕一一擦净,渐渐地冷静下来。
“我看你也是抓住了我心中所想,便过来一推吧。”
杜惜晴:“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谢平疆面无表情道,“说了这么多,你怕是不仅仅是为了怂恿我杀……”
她说着一顿,到底还是没能吐出那个词。
“是。”杜惜晴也不否认,“因为二郎太过心软,有他在,这圣上不知要在那位置上坐上多久?”
谢平疆:“大胆!”
杜惜晴盯着谢平疆:“阿姊难道没有想过吗?”
若是真不想听她说话,早就把她赶出去了,还会听她说这么久的话?
谢平疆怔愣片刻,面上有些疲色。
“……容我再想想。”
*
杜惜晴的日子又平静下来,但京中却不怎么平静。
谢祈安也是好几日没来她院子里。
黄鹂这小丫头机灵的很,当即和她说起了最近京里发生的事。
“郡主想通了,不再拘着家里的相公,说是抬进了好几个小妾……连青楼都去的勤了。”
杜惜晴当时见谢平疆丈夫眼神,便知此人是个好色之人。
倒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急色,将京中的青楼都去了个遍。
杜惜晴:“二郎没有发作?”
黄鹂:“世子那脾气姑娘也清楚,当街逮住相公就是一顿好打,但被郡主拦了下来……”
说着她捧着脸,长叹了一口气。
“世子发了好大的脾气,可郡主还是一意孤行。”
便这般,京里又闹了段时间。
黄鹂每日都和她说那郡主相公又去哪儿,又纳了几房小妾。
杜惜晴听着耳朵都生了茧,她也一时摸不准谢平疆的意思。
直至一日清晨,院外停了辆马车。
杜惜晴被人从床上拖下来,一路迷迷瞪瞪的梳妆打扮又被塞进马车。
那马车左转右转的在小巷里穿梭,直至停到一面高墙前,那墙上镶着一扇红色的小门,门前立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
近来一看,还是熟人。
贾婆婆。
和先前那般盛气凌人的姿态不同,贾婆婆冲她弯腰行了一礼。
“请姑娘随我来。”
这倒是有意思了。
杜惜晴跟着穿过小门,又坐上轿子穿过花园,一路见着不少两三层的小屋,杜惜晴也不知这些小屋叫什么。
等小轿停在了一栋独栋小院前,一股中药味扑面而来。
杜惜晴顿了顿。
贾婆婆先等在轿旁,递了一副手套过来。
“劳请姑娘戴上。”
杜惜晴戴上手套,又在脸上围了一圈麻布,这布不知是被什么草药熏过,也是一阵中药味。
贾婆婆先一步,推开那小院的门。
杜惜晴跟在其后。
那门一开,药味更浓,还没进屋,杜惜晴便被药味熏的连打几个喷嚏。
“总算是来了。”
门口放着一个摇椅。
杜惜晴看去,就见谢平疆坐在那摇椅上前后晃动。
“殿下叫我来此……”
还未等她说完,边听屋内传来一声哀嚎。
杜惜晴转头看去,吓了一跳。
那房内床上躺着一块烂肉。
那犹如梅花的红色斑点遍布于整块肉上,甚至有些肉都烂的凹陷进去直流水,若不是还有手脚,杜惜晴都认不出这是一个人。
谢平疆:“我原以为还要再等得久些,倒没想到这蠢物是如此的迫不及待。”
杜惜晴望着那块烂肉。
“殿下这是?”
谢平疆:“自是要让老师看一看,我这学习成果。”
第59章 五十九 自尽
杜惜晴吃了一惊, 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花柳病?”
“寻常发作的没这么快,也不知他去了哪些脏臭之地,也是来着不拒。”
谢平疆说着话, 身下的摇椅也跟着前后摇晃起来。
“再用药物这么一催, 那病便完全出来了。”
杜惜晴瞥了眼床上的烂肉:“殿下这般大声,也不怕他听到?”
“这病都入脑了。”谢平疆面上不屑,“连话都说不清楚, 怕是脑子都烂光了。”
杜惜晴从烂肉上收回视线, 转而望向她。
这院里算得上是空荡, 除了谢平疆和几个侍女, 便没了其他人, 按理说家中长子生了这般病,不说是家中长辈嘘寒问暖, 这院里的人不该是这么少的。
这人心思不放在后宅中,便聪明了许多。
谢平疆:“你这看了一圈,是不是想问, 院里怎么没什么人?”
杜惜晴点头。
谢平疆冲杜惜晴招了招手。
杜惜晴靠了过去, 侧过耳朵。
谢平疆附身:“这病会传人, 便是这高门大院里, 这亲缘之情也不过如此。”
杜惜晴听着当即往屋外跳了一大步。
谢平疆看她这般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瞧你吓得,说是传人,但你不碰他便没事,不然我让你戴手套是为何?”
杜惜晴松了口气。
谢平疆叹了口气,她面上虽是叹气,可话语里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二其我这家中的公公身上也长了这种花点,家里都乱成一锅粥了。”
杜惜晴呆住了。
谢平疆:“这些男人啊……”
杜惜晴想到这些达官贵人喜欢将那小妾当作礼物般送来送去,也不觉奇怪了。
谢平疆呼了口气, 相较先前的叹气,这次真情实感得多。
“这病传的贵人极多,圣上出了禁令,禁了那些青楼与暗娼,倒也算是……好事了。”
杜惜晴听到这句,也是心中一叹。
谢平疆:“我原以为……”
她看着床上的烂肉。
“杀你,是很难的。”
谢平疆:“我母亲还未去世前,便想为我寻个好婚事,圣上赐的这门婚事也不差,这人也就爱吃些酒,好色了些,倒也不打人,就是有些窝囊,公婆面上也客客气气的,即便不满也顶多酸言几句,这日子不知好过多少人?”
“可我放不下啊。”
谢平疆道。
“我一闭眼就是那沙漠戈壁,风呼呼的吹,满眼黄沙,夷人的呼喊近在耳边,我一刀下去,鲜血四溅……心中痛快极了。”
“可一睁眼,又是绿瓦高墙,没有风声,树丫上连一只鸟都没有,静极了。”
谢平疆闭上眼。
“和那些妇人说起话,说得也是家中的相公,她们总说我命好,娘家厉害,相公脾气也软,上些手段便能将相公拿下……”
谢平疆又笑出了声。
“我在边疆不知拿下多少夷人的脑袋,如今……如今,竟然要拿下这种男人。”
“小姐,药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
杜惜晴转过头,就见贾婆婆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个瓷碗。
谢平疆起身,从摇椅上下来。
杜惜晴注意到她手上也戴着手套。
她接过贾婆婆手中的药,一步一步地走向了床。
谢平疆柔声叫了几声。
“药来了……”
那烂肉终于有了些许反应,挣扎着抬起手。
可下一秒,谢平疆高举的药碗反转,那热腾腾的药立即泼了他一身。
谢平疆:“我竟犹豫了这么久……”
伴随着那团烂肉发出的哭嚎声,谢平疆转过身,面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许久未同人说过这么多心里话了,还是说出来舒服多了。”
杜惜晴:“若是殿下愿意,多说些也无妨。”
谢平疆一笑,抬手。
贾婆婆立即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碗。
谢平疆:“今时不同往日,我已许久未上过战场,以往那些军士不一定会听我的话,手上更无多少权力,不过……”
她目光从烂肉上扫过。
“等此人死后,我会从旁支过继个孩子过来,他父也染了花柳病想来是没多少精力再在朝堂之上,倒是方便我网络内阁之人……”
杜惜晴听的有些懵懂,她弄不清这朝中官职是大是小,更不清楚这不同官职有何职能。
“殿下不用和我说这些,直接说结论便好。”
谢平疆看她一眼。
“原来还有你不懂的玩意?”
谢平疆:“意思就是我手中权力还需发展,短期内奈何圣上不得,且就算逼宫,除了二郎挡在前头,还有我那个古板的父亲。”
杜惜晴都快忘了,谢祈安是有个父亲了。
谢平疆:“我父常年驻守边疆,对圣上忠心耿耿,二郎能有这样的性子,也是因他。”
说着,她一叹,嘴里说了边疆几个地名,以及地形情况,应是想表面那边疆环境之恶劣,难以把守。
杜惜晴没上过战场,嗯嗯了几声。
谢平疆无奈道:“我意思是眼下战况对我父来说内忧外患,圣上对夷人太过软弱,动辄割地和亲求和,这粮草供给总差点意思……”
这下,杜惜晴听懂了,只道。
“这你们都能忍?”
谢平疆面颊一红,似是有些生气,长嘴吐了几个气音,又垂下头,黯然道。
“……我就是不想忍,又能如何呢?”
这要忍的日子也没持续太久。
杜惜晴一日睁眼,忽见院子里挂起了白条,院中的仆人连同黄鹂都换上的白衣。
这看着倒像是披麻戴孝一般。
杜惜晴:“这是怎么了?”
黄鹂凑至杜惜晴耳旁小声道。
“姑娘您最近收敛些性子,端王死啦。”
杜惜晴一愣,想了许久,才终于想起这端王是谁。
谢祈安和谢平疆的父亲。
杜惜晴:“这……这怎么就死了呢?”
黄鹂将嗓子压得极低。
“那还不是因为圣上,近来夷人攻打黄水,圣上又要割地,端王不从……”
她说着顿了几声,听着像是有些呜咽。
“圣上便派兵过去,说是支援,却夜里将端王迷晕绑了起来……”
黄鹂:“端王醒来,见黄水已割,心中无望……便……”
黄鹂闭眼。
“……自尽了。”
第60章 六十 决心
杜惜晴听到这个消息时, 愣了一下。
若说伤感是有些,但更多的却是唏嘘与茫然。
这一国的亲王,一方的大将, 下场都如此。
这天地间究竟何处才能是她的安身之所?
黄鹂:“……姑娘?”
杜惜晴吐出一口气, 道。
“你也为我寻些合适的衣裳来吧,我估摸着今日二郎要来一次。”
可二郎没来,杜惜晴听到了他因御前失仪被仗责的消息。
“世子殿下太鲁莽了, 竟当众指责圣上, 质问圣上是为何……”黄鹂叹道, “圣上勃然大怒。”
杜惜晴哼了一声。
别说是她不屑, 连黄鹂也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陛下可真是……糊涂。”
虽说杜惜晴也觉得圣上不是什么好玩意, 但这般昏庸无能的君主能做出这些举措,难道朝中就未曾有人反对过?
杜惜晴:“黄鹂, 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除了二郎、端王、郡主……”
她掰着手指一个又一个的数着。
杜惜晴:“这朝中还有硬气之人吗?”
黄鹂想了想。
“姑娘所说的硬气,是对待夷人的态度?”
杜惜晴点头。
黄鹂:“其实朝中那些贵人,在面对夷人时, 都很软弱, 要不然, 也不会这般割地求和。”
看来面对夷人这般痛快割地, 不全是因为皇帝。
杜惜晴想。
黄鹂气鼓鼓道:“他们好似都不在乎这些。”
杜惜晴先前还有些奇怪,谢祈安强势如此,除了对圣上狠不下心,为何还会在面对夷人这事上,处处被牵制。
原是朝中,大多人都是这般想啊……
黄鹂:“想来端王殿下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自尽了吧。”
“如今割地都割到了黄水,这离京城也不远了, 不如连同京城也一并割了。”
可能是说到了气头上,黄鹂语气都带了些怨气。
杜惜晴却笑:“都割完了,我们去哪儿呢?”
这一问,黄鹂卡住了。
她似是没想过这些,呆呆地望着杜惜晴。
“在我小时候,灵州那块就不怎么太平了,因着夷人虎视眈眈,所以城里的将领总是换来换去,于是乎城里的大官也是换来换去,这每次新来个将军,下面的人就要想着怎么投其所好。”
杜惜晴笑。
“我父也不例外……一开始,城里的富户们都还怕,怕那新官上任先拿他们开刀。”
“结果没有。”杜惜晴笑道,“那些大官也是人,爱钱爱色爱权。”
杜惜晴还是笑:“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因为这官谁来当都一样,钱财给够了,马屁拍到了,该如何过日子还是如何过日子。”
杜惜晴:“所以那些富户根本不在乎这官是谁,也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不在乎边疆战事告急,反正自家的日子没有变就行了。”
“我原以为只是我那家乡才是如此。”杜惜晴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如今一看,京城里的贵人竟和那些富户没有多少区别。”
黄鹂:“……那夷人若是打进来,我们的日子会变吗?”
杜惜晴望着她。
“……我不知道,灵州未失陷前,我父也是这样想的。”
“他甚至还想着讨好那夷人。”杜惜晴又是哼了一声,“结果那阵子闹了旱灾,粮食不足,夷人就是想抢也没有,可行军打仗总是要吃的,于是城内的人,就变成了粮食。”
黄鹂脸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这……这……”
杜惜晴笑了好几声,一时间不知是在说旁人,亦或是在说自己。
“真是愚蠢,以为摇尾乞怜,阿谀奉承,一退再退便能过上好日子?”
“说得好!”
杜惜晴被身后传来的一句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就看到那门外正站着一个人,是谢平疆。
谢平疆:“我就猜到你要语出惊人,便没让人跟进来,果不其然……”
杜惜晴松了一口气。
“阿姊你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谢平疆:“二郎棍子刚打完,就闹着要见你,我哪有时间提前同你说。”
杜惜晴一惊,急忙问道:“二郎伤得重么?”
“他胸前中了一刀都无事,这些皮肉伤算得上什么?再说宫人下手有留情,应该是圣上示意的。”
谢平疆说着还冷笑起来。
“这时候,圣上倒装起好人了。”
谢平疆:“比起身上受的伤,二郎心中伤得更重,我们原以为自家人怎么闹,都不会,闹到这般地步,我父怎就……怎就……”
说着,她张开嘴,似是要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一声叹息。
谢平疆:“二郎是鲁莽,可说实话,这事……我都很难……不去怨圣上。”
应是脑中很乱,她说话都有些没头没尾。
“二郎在殿前质问他,你猜他什么反应?”
杜惜晴仔细看了几眼她的神色,发觉她面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杜惜晴思索片刻,道。
“……奴家不知。”
谢平疆:“圣上不敢看我们,他躲开了……原来他也知道这事,他做得不对啊。”
说完,她哈哈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明白,只是被奸人蒙蔽了,割地也好,亲子自尽也罢……”
“原来,原来圣上什么都明白,是我们自欺欺人。”
谢平疆咬紧了牙关,额上一根青筋鼓起,一路绵延到了眼角。
“枉我一家为他这般出生入死,他竟这般……这般……冷漠。”
她喃喃的说了几句,可是语气过轻,杜惜晴也没听出她说了什么。
紧接着谢平疆又长叹一口气。
“圣上这般反应,我并不意外……甚至……”
谢平疆闭上了眼,几颗泪珠从眼角滚落,再睁眼时已是双目通红。
“甚至觉得释然了,我总算可以……狠下心了。”
杜惜晴心中长松一口气,虽说她心知谢平疆这般遭遇实在可怜,可还是心中感到些许激动。
“……那殿下准备如何去做?”
谢平疆望向杜惜晴。
“今晚你同二郎好好谈下心,我知你蛊惑人心很有一套,若是能说动他改变想法最好,若是不能……”
说着,她两眉一皱。
“便是逼,我也要逼得他反!”——
作者有话说:略卡(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