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五十一 咽不下这口气
这男人虽是急色, 但也没完全昏了头脑,走至马车跟前,还理了理衣服, 抖了下衣袖, 冲她道。
“姑娘。”
这一声叫得黏糊,听着杜惜晴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男人:“在下有礼了。”
说着他一抱手,微微弯腰冲她行了一礼, 他身后的打手靠近, 有一人手里还捧着一个盒子, 递了上来。
他接过盒子, 往前又是一步, 打开盒子送至杜惜晴跟前。
“美玉配美人。”
盒中装着一对镶金的翠绿耳环。
杜惜晴余光往一侧一瞥,不远处的父亲还在磕着头, 女儿则是被拖了过来,她一手被扯着,衣袖堆在肩上, 便一眼能见着她手腕上套着一翠绿手镯, 这颜色倒与盒子里的耳环十分相近。
于是杜惜晴笑了一声。
“你这是将一套首饰拆了, 送了多少人?”
她这话刚一出口, 眼前男人当即黑脸,连同身后的打手也同围拢过来。
男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而他身后的打手却张了口。
“不识抬举!”
男人立即呵斥了一声。
“怎么和姑娘说话的?”
那打手笑着弯腰退了几步,朝杜惜晴赔了个不是。
嚯,这还一唱一和起来了。
杜惜晴心中冷笑。
男人道:“家中下仆不懂规矩,还望姑娘见谅。”
随着他话音落下,杜惜晴只听到啪啪两声, 原是那地上磕头的父亲被打手扇了两耳光。
打手:“不识好歹!”
杜惜晴一怔,随后望着他。
“你有话不妨直说。”
男人:“在下就想送姑娘一程,毕竟姑娘一人在外,不太安全。”
杜惜晴望了眼围上来的打手,又看了眼身侧的黄鹂,只觉有些好笑。
这怕是要弄清她的门户,方便以后好下手。
她看着那脸被扇肿的父亲,和被拖上了马车的女儿,心中既觉好笑,又觉凄凉。
这些达官贵人,便是想强要一个东西,也要披着一层皮,装着体面。
杜惜晴笑道:“你既然想弄清我的门户,不如直接来问我。”
男人关上手中的盒盖。
“说来听听。”
杜惜晴继续道。
“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些传言?”
男人哦了一声,似是来了兴趣。
“什么传言?”
杜惜晴:“这朝中的哪位大人,是不是带回了一个女人?”
男人愣住了,随即他猛退几步,应是上下打量了番她所乘坐的马车。
接着,他立即上前,两手抱胸的朝她一弯腰,这次弯腰的幅度可比上次大了不少。
“是我失礼了,在下给姑娘赔礼道歉。”
说着,将手中的木盒塞了过来,似是觉得不够,又转身冲着身后的打手招手,一连拿了好几个盒子。
杜惜晴看着冷笑连连,这么多盒子,怕是这人在外强抢的女子可不少。
但见他如此反应,看来谢祈安在朝中威名十足。
既然如此,那她就要好好狐假虎威一回。
杜惜晴:“只是这些?”
她将盒子丢到地上。
“我家殿下给的东西可比这好上太多。”
男人脸色又是一变,却也还是挤出了笑。
“姑娘是想要如何?”
“不如何。”她望着那额头渗血的父亲,以及那揪住了车帘不愿被拖进去的女儿,“我这人最好打抱不平。”
男人长呼一口气,强笑道。
“姑娘大气。”
随后那抓住女儿的打手放了手,这父女抱作一团低声哭泣起来,两人哭着还不往冲杜惜晴磕头道谢。
男人:“这便够了吧?”
“不够。”
杜惜晴忽地想起谢祈安同她说,他心中烦躁时便会杀夷人出气,如今一想,真恨的正主找不得,也就只能找找旁人了。
可又要如何出这口气呢?
杜惜晴:“你这又是打人又是让人磕头的……”
她话刚说一半,那男人便怒道。
“不要得寸进尺。”
杜惜晴长长哦了一声。
“那奴家就得回去好好吹吹枕头风了。”
男人:“你……”
他涨红了眼,可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最终低下了头,两膝一弯,跪了下来。
在看到这人跪下的瞬间,忽觉一阵爽意直冲天灵盖。
原来这些达官贵人,也是会低头下跪的啊……
太爽快了,太爽快了。
原来这般欺辱人,竟是这样爽快?
杜惜晴哈哈笑了几声,抬手鼓起了掌。
那男人眼中通红,匆匆一跪,就被打手从地上扶了起来,踉跄着转身。
这次杜惜晴没拦,眼见着人上了马车走远了,黄鹂才凑上前道。
“姑娘,你闯祸了。”
*
杜惜晴心想自己是不是生了病。
怎就老是头脑发热?
谢祈安:“蔫了?你前几日当街令人下跪,不是厉害得很吗?”
杜惜晴面无表情道:“我错了。”
谢祈安看她一眼,只道。
“我看你下次还敢……”
杜惜晴听他语气平淡,不像是责难的,便说出了心里话。
“我想不通。”
谢祈安皱眉:“你想不通什么?”
“我本是为了出口心里恶气,没想到他跪的如此痛快,这朝中……是不是有很多人怕你?”
谢祈安一顿,回道。
“……差不多吧。”
杜惜晴一路来,虽未见多少大臣,可见了李遮,又见了皇帝,如此再看到那强抢民女的,隐约也能感受到一些东西。
杜惜晴:“……这朝中,真心向着圣上的,是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了。”
谢祈安不语。
杜惜晴笑了。
“殿下……您还是早点将我放了吧,这样下去,我怕是要狐假虎威的闯下不少祸了。”
谢祈安依旧不语。
杜惜晴却有些控制不住,她大抵在进京时便病入膏肓了。
不然怎会如此的不识抬举?如此的异想天开?
她笑着抬手往上一指,“这朝里全是蛀虫,如今遇到了个强抢民女的,我还是仰仗着您的威名,才让人退下,下的跪,旁人看到了,第一反应竟是我闯了祸……”
“既然如此,那这律法有何用?”
杜惜晴笑。
杜惜晴:“这天底下哪还有公平可言?”
“我竟然在想公平?”
杜惜晴大笑着。
“我竟然在想公平?”
“殿下真是把我宠坏了。”
杜惜晴哈哈大笑。
“我是什么身份,是什么地位?竟然这样想?”
“您要不就把我杀了吧……”
杜惜晴看向谢祈安。
“不然我下次还会如此。”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殿下。”
第52章 五十二 无法……
杜惜晴说得又急又快, 说到最后自己都气喘吁吁。
还真不如死了算了,她想。
一条白色的巾帕递至她面前。
谢祈安:“我也没说要怪你,你怎就哭成这样?”
杜惜晴一顿, 她以往便是幼时都未像这般频繁的流泪, 和他入了京,却脆弱了许多。
“……殿下不怪我吗?”
谢祈安笑:“这会儿又成殿下了?”
“我为何要怪你?”谢祈安道,“你又未做错, 只是……生错了世道罢了。”
“也别总想着死不死的。”他捏着巾帕轻柔的擦拭着她的脸, “这人活着, 才有可能遇见转机, 死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再说了。”他一笑, “我都还在呢,你慌什么, 天塌了,都有个高的顶,我就顶你前头。”
杜惜晴心中渐松, 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圣上不说你吗?”
“说。”谢祈安一脸不在意的说道, “他说我的多了去了, 再说了, 你就是让人下个跪,我烦了,还会砍人呢,你这又算什么?”
杜惜晴被他逗笑了,但转念一想。
“那你气势汹汹的回来问我是干什么?”
谢祈安无奈道:“我这不得把来龙去脉问清楚好为你出头。”
说着,他一笑。
“还好,我们是占理的那一边。”
杜惜晴:“那我不占理,你就不为我出头了?”
谢祈安想也不想道:“那不会, 我这人从来不讲道理,只护短。”
经过这么一番,杜惜晴心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不再昏头了。
“若是圣上找你,你也将我一同带上吧。”
谢祈安:“你不是不愿见圣上吗?”
杜惜晴道:“你和圣上见面就没几句好话,这不是激化矛盾么,这伏低做小的事还是由我来做吧……”
这番算是两全其美的办法,杜惜晴原以为谢祈安会答应。
结果没想到他一口回绝了。
谢祈安:“你又无错,怎可让你伏低做小?”
杜惜晴听着却觉好笑。
“这算什么,二郎对我如此,我小小低头也算不上什么。”
“不可。”谢祈安态度出奇的强硬,“这事就别提了,你以后想如何玩乐便如何玩乐,不用顾及太多。”
杜惜晴听到这句,也不再多言,只是不再去那衙门前了。
原以为这日子便这样继续过下去,可隔日院中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人戴着帷帽,身后哗啦啦的跟着一群人,黄鹂一反常态的不拦,只小声在杜惜晴耳旁道。
“是郡主。”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杜惜晴上前一行礼,那腰还没弯下来,就听帷帽下传来一句。
“免了,你若是跪了,二郎又要找我闹了。”
说着,她声调一沉。
“我就要看看,是什么鬼魅魍魉竟把二郎迷成这样?”
杜惜晴心中暗暗一叹,侧身。
“殿下不妨进来,喝杯茶先?”
帷帽下冷哼一声,向杜惜晴走来。
杜惜晴对黄鹂道:“打些茶水,再拿些瓜果来。”
谢平疆挥手,那跟着的一群人便留在了院中。
杜惜晴引她去了主房。
谢平疆扫了眼从窗外探进来的枝条,又瞥了眼窗外的涓涓流水,道。
“倒是挺有闲情逸致。”
杜惜晴笑着接过黄鹂递来的茶壶,往茶盏种倒茶。
“殿下不妨有话直说。”
谢平疆:“那我便直说了,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二郎?”
“放过?”杜惜晴诧异道,“殿下应该清楚二郎的性子,若是他不愿做的事,怎么勉强他也不会低头,谈何放过?”
谢平疆:“那为何二郎为你鞍前马后,事事以你为先?”
“这您应该去问二郎,而不是问我。”杜惜晴道。
谢平疆:“我若是能问出所以然来,还会找你?”
听到这里,杜惜晴更觉好笑。
“殿下,您找我也无用,二郎不是孩子,他心中自然有数,不可能事事都顺您意,更不可能顺我意。”
谢平疆:“大胆!二郎由得你来揣测?”
杜惜晴叹了口气,她发觉自己是越发没有耐心了。
这好日子到底还是会改变一个人的脾性。
杜惜晴:“那殿下想要如何呢?”
谢平疆:“你平常行事收敛些,该如何便如何?”
杜惜晴心中烦躁。
“何谓该如何就如何?”
谢平疆:“旁的女子如何,你便如何。”
杜惜晴笑了,彻底失了耐心。
“二郎都不管我,你倒管起我了?”
谢平疆大怒道:“你……”
“我?”杜惜晴直接打断道:“比起和我纠缠,殿下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说服二郎,只要二郎站在我这一天,你就拿我没法。”
谢平疆:“你这……”
她似是想说些难听的话,可张了嘴,又没说出口。
杜惜晴看她气得发抖,又想起她那婚配,心软道。
“殿下在婆家过得也不如何吧,自身都难保,何必再纠缠其他?”
谢平疆当即掀开了头上的帷帽,双眼通红。
“难不成我要见二郎一错再错?”
杜惜晴:“何叫一错再错?”
谢平疆:“不顾人伦,罔顾规矩……”
她一连吐出好几个词。
谢平疆:“你怎可令男子当街下跪,你可知那人身份?”
杜惜晴:“男子又如何?身份又如何,我近来闲暇无事读过史书,那唐玄宗听信诬告以为亲子谋反,连杀三子,我这不过逼人下跪,又算得了什么?”
她就是故意拿这段史实说事,便是映射当今圣上和谢祈安。
果不其然,就见谢平疆一脸苍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如此,又想起谢祈安说她曾上战场固守边疆。
杜惜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杜惜晴:“殿下,您口口声声说着要守规矩,可您守了,这日子当真过得如您所愿吗?”
“那我能如何?”谢平疆吼道,“我若是不回京嫁人,圣上还容得下我一家吗?”
她嘴唇颤动,眼中落下一滴泪。
面上似是笑又似是哭。
“我那弟弟却是不懂事,说什么……这阿姊过得不好,便是他无用,他就算拼的头破血流,也要将我……将我……带出来。”
她说着一声哽咽,不停地摇着头。
“……我就只能说我,我爱……爱那人。”
难怪以谢祈安的脾气,竟然能看着胞姐嫁人受苦,都不将人强带出来。
原是如此。
杜惜晴听着又是一声叹息。
谢平疆:“我太知二郎的性子,他定又会同圣上闹得不可开交……”
“我们又不想走到那一步,可偏偏又不愿与圣上说些软话,这般不上不下……究竟是要如何?”
谢平疆道。
杜惜晴:“我知你意思……二郎实在固执,恐怕还需您带我去见圣上。”
第53章 五十三 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好好好……”谢平疆一连说了好几个好。
杜惜晴犹豫片刻, 脑中闪过了很多,最终还是没能控住,问道。
“殿下能否同我说说朝中局势?”
谢平疆一顿, 皱眉。
“你问这是干什么?”
杜惜晴笑:“奴家生在乡里, 嫁了人之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懂那朝中情况,若是在圣上面前说错话就不好了。”
谢平疆并未立马回话, 而是沉下脸, 似是仔细将她端详了一阵, 才道。
“你若是怕说错话, 直接问我圣上不爱听什么便行了, 问朝中局势是为何?”
杜惜晴有些意外,这久居于内宅的日子竟未令她的脑子生锈。
会这般问, 那自是因杜惜晴还不死心。
既然谢祈安下不得狠手,可一人若要自取灭亡,那便也怪不得别人。
当然, 对谢平疆是不能这样说的。
杜惜晴决心再试探一番, 虽说谢平疆不傻, 可从过往表现看, 无论是她派来的贾婆婆口中言语,亦或是她刚才上门说话的重点。
都表明她思想不少还停于男女感情,后宅之中。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饶是杜惜晴身处其中,也曾想讨要丈夫的宠爱。
杜惜晴:“殿下你就没有想过,我是如何获取二郎的喜爱吗?”
谢平疆哼了一声:“投其所好。”
杜惜晴:“投其所好可不够,说好听的话谁都会说,送人喜欢的东西, 谁都会送,可殿下清楚二郎心中所痛,所忧,所苦么?”
杜惜晴从男女关系入手,免得令谢平疆警觉。
果不其然一说男女关系,说她如何勾起二郎的兴致。
谢平疆当即拍了下桌子,语气都变得差了不少。
“你怎知我不清楚二郎心中所想。”
杜惜晴笑而不语。
谢平疆:“混账!你什么意思?”
杜惜晴笑着为她倒满茶水。
“殿下当然清楚二郎心中所想,可殿下不会伏低做小呀。”
便是习惯了这般日子的杜惜晴,也时不时心中不痛快,更何况是谢平疆这般出生显赫,又上得了战场的贵女呢?
谢平疆一时哑然。
杜惜晴:“可要说旁人想听的话,就要弄清很多东西,这也是我想弄清朝中局势的缘故,得知圣上喜好固然简单,但我想要的是更进一步,弄清他为何喜欢,又为何厌恶……”
杜惜晴:“弄清了缘由,那说起话来就会更好听了。”
谢平疆冷笑道:“难怪二郎那般听你说话,原是做了不少准备。”
虽是她刻意误导,但见她真将重点集中于男女之情上,杜惜晴心中还是略感失望。
到底看一守卫边疆的女将军变成这副模样,还是令她心中不快。
谢平疆同她说起了朝中局势。
和杜惜晴所想不同。
杜惜晴原以为是皇帝昏庸,朝中各人有自己的小九九,但明面上是风平浪静的。
但没想到,那朝外不同封地的亲王拥兵自重,甚至有些地方还有些能人志士起义,隐隐有些群雄逐鹿之势。
难怪这皇帝对谢祈安有所不满,却依旧用他。
合着若是没他,这新皇帝还姓不姓谢都不好说。
不过这谢祈安一家,有兵有人,竟还受昏庸皇帝牵制。
这说到底,还是对皇帝心存希翼。
谢平疆叹道。
“前些年,我同我父和二郎不知征战多少处,总算是稳定了些许,圣上便又起了心思……”
杜惜晴:“想将夷人打回去?”
谢平疆哼笑一声,似是不屑。
“若是如此倒也好了,他……圣上想得是那些不听话的亲王,那些亲王好歹还会守在一些节点打下夷人……”
她说的有些含糊,没再细说。
杜惜晴却听懂了,这总有些人不想着对付外患,打自家人倒是打得起劲。
杜惜晴:“我知道了。”
*
这皇帝招人倒是起得早。
那天边刚有些亮光,杜惜晴便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一番梳妆打扮。
谢平疆:“二郎真是将你宠爱太过,这城内哪家的女儿睡到日上三竿?”
杜惜晴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会她。
就这样被人摆弄着打扮,又托着送上了马车。
谢平疆一路上教了杜惜晴见圣上如何行礼,又再三嘱咐,千万不能用同她说话的语气同圣上说话。
杜惜晴:“知道啦,知道啦。”
她这才闭上嘴。
等那马车进了宫,转进了一个小巷子。
之前只是在外围,这次似乎是进了里面。
杜惜晴发现这皇宫就和一个城池差不多,巷子都和外面的大路差不多宽,徐家的宅邸与之完全不能比。
就这么左绕右绕的,来到一动青瓦红墙的宫殿前。
杜惜晴下了马车,立即有侍女上前,引着她往前走。
她低下了头,不再多看,进了两道门。
便听着一道吼声传来。
“你就不能与我好好说话?”
这声音是从一扇挂着门帘的门后传来的。
紧随而来的是另一道声响。
这一声,杜惜晴认了出来,是谢祈安。
谢祈安:“陛下有好好同我说话吗?”
他说话倒不是吼,语气平缓。
谢平疆叹了一声,瞥了眼杜惜晴。
杜惜晴会意,弯腰附身往前几步,掀开那门帘,跪了下来,垂下头。
“……晴娘?”
一双黒靴利于她面前,紧接着,伴随衣衫摩擦的窸窣响声,她面前出现了一只手。
那手直接托住了她的肩膀,就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谢祈安:“你先起来。”
杜惜晴摇了摇头,将手往后一抽。
他不愿,手上用力,不放她的手。
于是杜惜晴装作被扯痛,‘嘶’着痛呼一声,谢祈安当即松开了手。
这便是心中有爱。
杜惜晴叹息一声,下跪着膝行直另一双靴子前。
这扶她的是谢祈安,另一个人便是皇帝了。
杜惜晴:“陛下,奴家自知惹了祸,前来请罚了。”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
“你是做错了什么?说来听听。”
听了谢平疆那番话,杜惜晴心知这皇帝最见不得人夺他的权。
杜惜晴:“这京城与奴家想得不同。”
皇帝不语。
杜惜晴:“奴家见了人强抢民女,便出言制止……就是没想到这人,说话言语嚣张,皇城之下如此作态。”
她说着一顿。
“怕是不将圣上您放在眼里啊。”——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的比较晚,因为我屁股长了个火疖子。
啊……都坐不下来啊,希望早点熟透破了,我不想去医院啊(泪)
第54章 五十四 东施效颦
她这话刚出口, 就听到头上传来一道笑声。
皇帝:“这话是谁教你的?”
杜惜晴:“无人教,是奴家的真心话。”
“真心?”皇帝道:“我怎么听着私心很重啊。”
“当然有私心。”杜惜晴听皇帝语气轻飘,不像是生气, 便继续说道, “奴家无缘无故被人调戏,又见那人强抢民女,一副不从便不放过奴家的架势……”
她说着顿了顿。
“奴家当然是怕的呀。”
皇帝道:“此事确实是谢兆不讲道理。”
自家人做了坏事, 在他嘴里竟只是不讲道理。
杜惜晴:“是呀, 奴家还是搬出了世子殿下, 才脱的身。”
她话刚说完, 整个殿内都安静下来, 只听着面前的皇帝呼吸重了几分。
杜惜晴微微侧过头,她没有抬头, 只是用余光去瞥皇帝的脸。
只见他脸色阴沉,朝着她身后望去,那是谢祈安的方位。
杜惜晴见过这种眼神。
她也不总是招人喜爱的, 也会有人恨、厌恶她的。
他们便总是这样的眼神。
但很难想象, 这般的眼神竟是出现在一位祖父的身上。
杜惜晴:“那人明明当场认了错, 结果转头就告了圣上, 是想寻更大的靠山么?”
这话可有些冒犯了。
谢祈安当即开口。
“晴娘!”
杜惜晴还真是故意这么说的。
一方面她就是暗讽皇帝纵容亲戚胡来,另一方面她想试探,试探皇帝对谢祈安的态度。
皇帝忽地大笑一声。
“你倒是直白,好吧,谢兆不讲理在先,这事就这样吧。”
皇帝:“但到底是在皇城之中,总得守些规矩。”
谢祈安叫道:“耶耶。”
在这一声下,杜惜晴见皇帝眼神出现了些许变化, 渐渐的转柔,有些长辈端详后辈的姿态了。
皇帝:“也就这会儿,你会同我好好说话。”
他似是有些享受似的,笑着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谁让我家二郎喜欢。”
见此情景,杜惜晴不知为何,胃中有些翻滚,竟觉有些恶心。
谢祈安立即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皇帝又调笑了几句,看着像是慈爱关怀后辈的长者了。
谢祈安牵着她,出门时一眼也未看那等在一侧的谢平疆,直直的上了马车。
他面上没有表情,似是气炸了,这扯人的动作都有些用力,眼见着手里一甩像是要将她甩进马车似的,可手上刚一甩,杜惜晴踉跄几步,他便立马回手,将她拉稳。
或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松了手,一人坐在了马车的一角,背对着她,不理人了。
杜惜晴望着,险些笑出了声。
但恍惚又,又隐隐有些明白,这或许才是喜爱一人会有的模样。
杜惜晴:“二郎?”
谢祈安没动,还是没有理他。
杜惜晴便跪在了软垫上,膝行着伸出手,扯了下他的袖子。
“我错了,二郎。”
谢祈安还是没有回头,但是这次开了口。
“你便是仗着我心悦于你。”
杜惜晴笑:“是啊。”
这话刚出口,就见他搭在一旁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都绷出了几根青筋。
这可别真把人起坏了,杜惜晴见好就收。
“我这次来,是不想见你与圣上吵架,不然你心里又要难受。”
她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谢祈安听到此句,向她这侧侧脸,又很快的转了回去。
“只有这个吗?”
还是不傻。
杜惜晴笑:“也是为了试探圣上对你的态度。”
谢祈安转过身,怒道:“圣上对我的态度不用你试探。”
杜惜晴看他,不语。
谢祈安语气又轻了下来。
“对不住,提及圣上……我便有些控制不住。”
杜惜晴:“你知圣上是恨你的吗?”
谢祈安:“……我知。”
“圣上或许对你有几分真心,在你叫耶耶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杜惜晴道,“圣上听我说我靠你才脱的身,明显不高兴,但在我后来说更大的靠山时,哪怕这句听着有些冒犯,圣上明显高兴了。”
杜惜晴:“二郎不妨猜一猜,这是为何?”
谢祈安:“不要说了。”
杜惜晴:“因为二郎比不过权势,你压过他,他必然生气,他压过了你,他就高兴了。”
谢祈安:“不要再说了!”
杜惜晴心知这般绝对无法说动他,便转变了话术。
杜惜晴:“二郎这般逃避,自己是舒服了,就没有想过我么?”
谢祈安愣住了。
见他如此反应,又细想谢平疆和圣上那生硬的性格,怕是没多少人这般和他说过软话。
杜惜晴:“入京一场,我便也看清了,不过是权势压人,若不是我找了二郎做靠山,还能这般胡作非为么?二郎就未想过,若是你一退再退,那我……还能过得上,这般日子么?”
杜惜晴一边说着,一边盯着谢祈安的脸。
以往提起圣上便毫不退步的人,竟低下头,躲开了她的目光。
*
这秋天一来,各地丰收,那宫中的宴会也多了起来。
谢平疆拨了拨手中的菊花,注意力却都集中在身后的窃窃私语上。
虽说二郎凶名在外,可嘴到底是长别人身上,那有些话是捂不住的,只不够她在场,这些贵妇们到底不敢说她弟弟,但都齐齐说起了杜惜晴。
谢平疆其实是不知此女的名字的,奈何弟弟提的多了,最近这些贵女们又时不时提上一嘴,见她不喜这杜惜晴便说得更勤了。
到底还是溜须拍马那一套。
“这又是哪家的儿郎遭殃了?”
那窃窃私语肿传来一句。
“唉,是那都指挥使家的,不过就是纵马不小心踢到了人,那被踢的都没说话,反倒被她叫人从马上扯下来,连扇几耳光,圣上也是不管……这穷乡僻壤来的,不知会的什么功夫,将……”
她们后面的话没说了,只是悄悄瞥了谢平疆一眼。
谢平疆心中冷哼了一声。
见状不对,她们立即转了话题,又对杜惜晴评头论足起来。
“面无尊长,也不见她给长辈敬茶,整天抛头露面的,在坊市里窜来窜去……”
谢平疆听着虽觉很有道理,也不太能看得上这杜惜晴。
可到底说的是弟弟的心上人,她便开了口,主动聊起了最近时兴的衣裳款式了。
兴许是察觉倒她的不喜,这些贵妇们迅速转移了话题,聊起了那衣裳的颜色。
说起颜色,谢平疆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不知何时流行起了青绿色的衣裳,这一眼望去,那深绿浅绿层层叠叠的,这些贵妇们竟是都穿上了绿色。
谢平疆心中纳闷,又听其中一位贵妇说起了李王家的姑娘,说是李家姑娘长得貌美,爱头顶簪花,有次应是风大头顶的花被吹的七零八落的,那王家姑娘见了,以为是什么新的簪法,便弄碎了花簪头上。
几人说到此处,齐齐笑了起来。
有嘴毒的还说了一句。
“东施效颦!”
谢平疆听着暗自摇头,还未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不远处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道风起,垂得谢平疆耳珰哗哗作响。
也不知谁叫了一声。
“……花!”
谢平疆抬头一看,就见一团圆润的,明显是被人裁剪过的菊花在空中翻滚,被风吹着跳了几下,又落在了地上。
那本聚拢在不远处聊天谈笑的儿郎们不知何时跑了过来,几人跑在前头,有些急促的追着那朵菊花。
谢平疆一怔,就见着最先前的儿郎抬手将那菊花揽进手中,转身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几步,又忽地停下来。
顺着那儿郎的视线往前看去,便见着那不远处正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是谢平疆还认识,正是她的弟弟。
至于女的则头顶一顶帷帽,那丝网被风撩起一角,隐约可见白皙秀美的脸颊,以及那乌黑的盘发上簪的几朵菊花,可惜的是,这菊花中缺了一块。
谢平疆定眼望去,就见她穿着一身青衣。
谢祈安牵着她的手,向她们走来。
——哗啦啦
又是一阵风起。
那深绿翠绿浅绿的衣裳飞舞,竟是被那青色压了下去。
谢平疆不知怎么的,脑中忽地闪过一句。
东施效颦。
第55章 五十五 我以后想穿些桃红的衣裳
眼前丝网随风飘动, 在眼前晃来晃去。
杜惜晴一手拨开帷帽的丝网,往前一瞧,就见不远处一不认识的儿郎手捧着朵菊花,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的傻站着。
她侧头瞥了眼身侧的谢祈安。
谢祈安却一眼未看那捧花的儿郎,而是牵着她往前又走了几步,走至一盆菊花前。
这宫里的菊花和外面的不同, 又娇又艳, 还大了一圈。
他摘下一朵。
杜惜晴正想说大了, 却见他一手捧花, 另一手顺着花沿轻轻一剥, 便剥了一圈花瓣下来,又折了些许花枝。
见此, 杜惜晴上前,略微侧头。
她头顶略微一重,谢祈安后退一步, 端详了一阵, 笑道。
“花美人更美。”
杜惜晴笑着余光一瞥,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谢祈安将那捧花的儿郎挡了个严严实实。
醋性倒是不小,她想。
谢祈安却似是知她心中所想,说道。
“这些人不过都是见色起意。”
“也不全是。”
杜惜晴扶了扶头上新插的花,倚在谢祈安身侧,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向前行进。
不知何时,这叽喳的宴会安静了下来。
那贵女贵妇们坐在一边,而那些大人们则聚在另一侧,先前捡花的儿郎们也去了这一侧。
这两侧泾渭分明, 从中分出了一条小道。
他们从这条小道中缓缓走过,杜惜晴先是望向了大人们的一侧,笑着轻声说道。
“不全是色,也因为是大人。”
说着,她又转过头,望向贵女贵妇的那一侧。
在她望来的同时,这些人竟都齐齐的侧开了脑袋,想来之前应是说过她的坏话。
这一眼望去,有面颊圆润可爱的,也有柳叶眉丹凤眼妩媚的。
粗粗一看,倒是美人与花相配,花团锦簇。
杜惜晴:“我这一看,美人也不少,怎就偏偏对我见色起意了?”
她从前嫁于徐二便是如此,徐大老对她恋恋不忘,虽说也因这美貌,可更多的,还是因为她嫁给了徐二。
得不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谢祈安眯了下眼,似是悟到了什么,那眼神当即变得有些凶狠,恶狠狠的刺向了男人的一侧。
那群男人当即就如那惊慌的鹌鹑,战战兢兢的站着,无一人刚看来,连那被捡起的菊花也被送回到了侍女手中,由侍女送还了过来。
杜惜晴捻起了那朵菊花,送至了谢祈安面前。
“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谢祈安则瞪着那朵菊花,眼神凶狠,似是想将菊花撕碎,却又忍住了。
杜惜晴一笑,反手将菊花揉碎,随手抛在了地上。
谢祈安的面色好了些许,问道。
“你不是不想来这些宴会么?”
杜惜晴:“我是不想来,可我更想看这些人的姿态。”
实在是太有趣了。
以往都是她跪在地上,脑袋沉着,从下往上看他们,哪像现在。
这目光到哪儿,他们就侧着脑袋,躲到一边。
就好像……好像那老虎和兔子换了个边。
杜惜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宴会是这么有趣的玩意。”
谢祈安看她一眼,似有些无奈,道。
“你若喜欢,便常来。”
可惜这乐子没持续太久,皇帝来了。
杜惜晴便又只能退到一边,听起了皇帝那无趣的长篇大论了。
这宴会顿时变得无趣起来
这皇帝到场后,除了听皇帝说话,还要听那些人说些谄媚的话。
其实这种话,杜惜晴以前也说得不少,但最近脾气见长,就有些听不得了。
虽说看这些达官贵人不服气的模样颇有意思,但最大的那个官坐在上面,还是不太舒服的。
下次还是不来了,杜惜晴心想。
*
终于安生了些。
谢平疆望着那终于坐下来的杜惜晴,暗暗松了口气。
二郎对她的放纵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令她也变得有些无法无法起来。
所幸……所幸没在圣上面前胡来。
谢平疆这刚放松下来,便觉桌下袖子一紧,被人扯了一下。
她一顿,侧头看去。
身侧坐着的是那侯府的王妃,寻常与她说话不多,也不知今日是怎么的,主动找起了她。
只见那王妃低头端起桌上一杯果酒,接着端酒用袖子半遮半挡住嘴,小声问了一句。
“殿下……那妇人与你相熟否?”
谢平疆一怔,随即意识到她说的妇人是杜惜晴。
“你这是?”
王妃低头,抿了口果酒。
“实在难以启齿……我家那位,近来不愿来我房里。”
她说着也有些吞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