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知道,之所以她和太子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多半是中了李暮歌的算计,想想废太子时,朝堂之上大多半官员都站在李暮歌那边,就知道李暮歌心机多深了!
她早有预谋!
“哼,朝堂上那些大臣,上赶着给李暮歌当狗,没想到,你身为她的四姐,也上赶着摇尾乞怜,真是不知廉耻,无君无父!”
面对皇后的指责,四公主没有做出丝毫反应,好像她聋了似得。
她只是侧过身,同宫人说:“带本殿下去见父皇。”
那一瞬间,皇后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一拳打在棉花上也不过如此,过后便是愤怒,一个昔日里她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公主,竟然敢无视她!
“李昙月!你是聋了还是瞎了,竟敢无视本宫!”
“母后,当心祸从口出,哪怕您是皇后,当众咒骂皇嗣,也是大罪。”
四公主眯了眯眼,一阵风吹来,屋外廊上挂着的帘子被风吹起,打在柱子上,发出嘭嘭的声音,凉风顺着殿门吹入,让站在门口的宫人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二月了,天气还是很冷。
天再冷,也没有皇后的心冷。
她此刻终于彻底意识到,属于她和她儿子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甚至她和她儿子,此刻已经沦为阶下囚,过往任何一个她看不起的人,都能凭借身份,叫她和她儿子吃不了兜着走。
她难道要就此认输吗?
不!她不能认输!绝不!
皇后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四公主的背影,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冷芒。
另一头,四公主走到寝殿,看见了躺在床上,散发着阵阵说不出的臭味的皇帝。
才不过一个月未见,皇帝已经瘦了一大圈,躺在床上时,一双大眼睛狠狠盯着每一个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配上高高隆起的颧骨,以及一脸的褶皱,瞧着像是地府的恶鬼。
四公主看着形容可怖的皇帝,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来。
“父皇,儿来看您了。”
在无数双代表着李暮歌的宫人眼睛底下,四公主不敢多说其他,只是用温和的语调说着劝慰的话,好像就是单纯过来看望父亲。
皇帝一开始情绪很激动,还冲着四公主啊啊啊了好几声,像是有话要跟四公主说,可惜四公主不会读心术,听不懂皇帝的意思。
后来皇帝就放弃了,他脾气变得愈发古怪,没有多少耐心,意识到四公主帮不了他,他立刻翻脸,疯狂的挥舞手臂,想要将四公主赶走。
右手手臂是皇帝全身上下唯一能动弹的地方,但是他没法握笔写字,只能做简单的抓握动作,砸东西也只能扔自己身上柔软的枕头之类的。
四公主并没有因为皇帝的排斥而生气,反倒温温和和地说,之后有机会,她还会过来见皇帝,如果能够的话,还会让她母妃过来看看皇帝。
皇帝听到自己昔日的妃子也会过来看见他此刻的狼狈模样,反应更大了,像是被刺激到了,叫喊声更大,渐渐形成了一个字。
“滚!”
皇帝想让这群看他笑话的人通通都滚!
四公主恍若未闻,还一脸迷茫地询问皇帝:“父皇好像很高兴啊,这么长时间没见,母妃也想念您了,过几日,儿便向太子殿下请求,让太子殿下允许母妃前来。对了,父皇还不知道吧?十四皇妹现在是太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儿还有些不太习惯称呼她为太子,但仔细想想,她可比二皇兄要好多了,听说二皇兄现在成了个傻子,真是可惜。”
可惜她不能让二皇子切身体会更多痛苦,疯傻之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痛苦。
怎么就傻了呢?太让人遗憾了。
四公主成功将皇帝气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见此她才高高兴兴离开凤仪宫,去了容嫔那儿。
母女俩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面了,容嫔以前面色没比她女儿好多少,同样是病恹恹的样子,这次一见面,四公主发现容嫔的面色好了许多。
“母妃看上去好像心情不错,身体大好了?”
四公主很高兴,笑眯了眼睛。
“没有皇后天天压着我的药,母妃自然就好起来了,你也可以好好调养一下你的身子了,少折腾自己,一天到晚得风寒,风寒也是会死人的。”
容嫔说着,关心地拍了拍四公主的手背。
屋中只有她们母女二人,有些话可以直接说,没必要遮遮掩掩。
皇帝的孩子大多身体康健,母亲都是世家贵女,没有身体不好的,皇帝年轻的时候身体也好,先帝更是长寿极了。
四公主之所以常年有病,是因为那些病大多数都是她自己折腾出来的。
她这样做的目的也很明显,藏拙罢了。
她和前头的大公主、二皇子以及三公主年纪相仿,小时候也算是一起长大,小的时候,她很聪明,还得到过先帝的赞赏。
虽然因为大公主和二皇子的储君之争,很少有人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确确实实是夺嫡里的一支力量。
原本容嫔所在的容家,也算是一方豪强,这样发展下去,等四公主长大,她应该会和三公主荣阳一样,选择一方势力加入,暂时依附一方势力。
她大概率会依附大公主,因为他们的父皇就喜欢玩那该死的平衡。
可在她幼时,容家突然间,死伤无数。
李麒对大世家的警惕,从未停止过,而且出现的很早,他不光是针对凌家,还会针对其他家族,容家当年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家族,几乎所有人都是先帝的拥趸。
这样下去,容家会被先帝安排给大公主,顺带着四公主也会成为大公主一脉的支持者。
李麒当然不愿意看见这种情况发生,他怕他维持已久的平衡打破,大公主以压倒性的优势胜过二皇子。
所以容家被灭了。
和当年颜家族地受袭差不多,先是有一股匪徒闹事,接着朝廷以剿匪为借口,派出将领领兵前去平乱,实际上到了地方,兵摇身一变成了更凶恶的匪徒。
容家比颜家更惨,颜家好歹还有颜太傅和颜士珍两人支撑,容家什么都没有,嫡系的人几乎全都死了,剩下的旁系不堪重用。
容嫔当时就病了,她断断续续病了多年。
这些年来,皇后一直暗中打压容嫔,不让她好起来,因为容嫔若是在后宫站稳脚跟封妃,四公主便会成为朝中的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一旦四公主倒向大公主,二皇子的处境就不妙了。
看出皇帝和皇后都想让她们好,而大公主的目光又从未投向自己,四公主只能和容嫔一样,变成后宫的病弱之人。
用病当借口,远离朝堂,这样才能活下去。
“母妃放心,以后儿不会再折腾自己了,现在十四当上了太子,谁能想到,最后的赢家竟然是十四。”四公主说着,嗤笑一声,“刚刚儿去了凤仪宫,母妃是没看见,皇后现在就像是个疯婆子,父皇躺在床上,没有一点儿反抗的能力,儿看他身上有不少伤,据说都是废太子打得,废太子他疯了。”
四公主说着,露出了快意的表情。
她恨皇帝,恨皇后,恨二皇子,只是以前她的能力不够,她没法去报复那些人。
“只是可惜,他们沦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并非儿亲手所致,十四今年才刚十六,她就能有如此心机手段,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四公主说着,沉下声,面上一片冷意。
容嫔仔细想那位十四公主,想起了之前宫里宫外对她性格软弱无能的评价,又想起了之前的照面,发现那位十四公主从来没有表现出过自己的野心,一直以无害的面孔示人。
“良嫔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二愣子,难为她生出这样阴险狡诈的孩子,你打算如何做?”
“母妃,昔日你我囿于身份,不得不低皇后母子一头,而今,天下大变,她李暮歌不过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公主,入朝堂一年,也没见她立多大的功劳,今次上位,纯粹是捡了大公主的漏。”四公主眼底迸发出对权力的渴求,以及多年来被压抑到极致的不甘,“她李暮歌能做得,我李昙月有什么不能做?”
容嫔深吸口气,被女儿一番话说得心潮澎湃,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说道:“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母妃能帮你的实在有限,这些年来,容家留下的人在朝中隐忍不发,受得气够多了,还有,不想看见十四坐上皇位的人,绝对不止你我,贵妃、德妃她们肯定都不甘心,你不要急哄哄地冲在最前面,叫人拿你当了靶子。”
“母妃放心吧,儿最不缺得就是耐心。”
四公主冲容嫔笑了笑,随后又说起了自己尚且年幼的女儿,哄得容嫔笑得和蔼慈祥。
宫墙之中,李暮歌静静听完红棠对四公主凤仪宫一游的描述,等红棠话音落下,她开口问道:“四皇姐她对父皇母后以及二皇兄,竟有如此重的恨意?”
“回殿下话,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奴能感受到,四殿下恨极了凤仪宫里的人。”
红棠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这是最近才出现的能力,或许是因为她此前太过迟钝,所以当她意识到自己曾经身处多么可怕的环境里,知道人心有多丑陋后,对情绪的感知能力直线上升。
李暮歌对此十分稀奇,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类似异能一样神奇的技能。
现代其实也有不少人会对恶意十分敏锐,实际上这并不是很酷的异能,而是会伴随人一辈子的精神疾病后遗症。
“恨极了还能忍啊。”四公主怕不是个忍者。
李暮歌觉得这种人的心理状况很危险,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估计要变态了。
“多盯着些四皇姐吧,还有其他皇嗣,等过段时间宫里放开,他们和谁见面,又与谁有联络,通通记下来。”
李暮歌承认,她这样有钓鱼执法的嫌疑。
可是若本本分分不吃诱饵,又怎么会上钩呢?
李暮歌不是个滥杀无辜的人,她既然选择要名正言顺登基,自然会尽量让自己的名声也好一些。
她没有上过战场,身上没有战功,想要好好治理天下,大部分功劳必定来源于文治,文治需要让天下人认可,君主必须得有个好名声。
当然,不能因为选择文治就忽略武功,她得双管齐下,只是前期不能着急。
管理国家就像是在玩现代的经营游戏,这还是个超真实超复杂的经营游戏,虽然她可以读档重来,但却没法实时存档,所以若非必要,还是不要让这个档崩掉。
前期对国家的掌控力不足,钱银粮草人口皆不足,必须先苟文治,再行武功,不然很容易留下如汉武帝一般穷兵黩武的骂名。
她要做就要做到第一,做最好!不能做千古第一人的始皇,那就做最优秀的皇帝,她要让后世之人谈起她时,说她是完美的君主,而不仅仅是一个不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明君。
李暮歌深吸口气,停止对未来的畅想,低头继续干活。
这几天奏折少了不少,朝廷已经趋于安稳,她可以处理一些私事了。
也算不上私事,现在李暮歌身边就没有私事。
她打算和颜士玉聊一聊,颜家最近内部乱得很,还有覃韵诗,覃家和崔家最近闹得也挺难看。
哦对了,还有姜家所代表的西南军以及不安分的凌家的西北军。
还有以往追随废太子的那些家族,尤其是杨家。
仔细一想,事情还有很多。
李暮歌耸耸肩,在心里规划出计划来,难题多归多,慢慢攻破就是了,她不缺耐心,毕竟百次轮回,没点儿耐心她早就疯了。
第74章
李暮歌最后决定先去找颜士玉谈谈。
相比于其他人来说, 颜士玉对她更为重要。
虽然都说她和颜士玉之间是君臣关系,但是在李暮歌看来,颜士玉是她在这个世界上, 交的第一个好朋友。
她们也曾无话不谈, 相约出游。
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被事情困在一个角落里,然后无法挣脱。
而且那些事情,归根结底都是他人贪婪的错, 跟颜士玉没有任何关系,颜士玉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不应该去承担任何人的痛苦。
颜士玉在听到李暮歌传召的时候,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自打初一李暮歌开始掌权,她得到了自己姐姐死亡的消息, 祖父回家后带领颜家全员投向李暮歌时,她就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
李暮歌一定会来询问她, 颜士珍的情况。
颜士玉自己知道自己, 她觉得自己对李暮歌的忠诚并不纯粹,她不止一次想过, 帮一把姐姐。
出于血缘和那么多年亲密相处的情分,颜士玉真的不想看见颜士珍失败的那一日,纵然她心里对颜士珍是不服居多, 总想着要胜过姐姐, 向世人证明颜家不是只有一个颜士珍,她也不想看见骄傲如姐姐,最后一败涂地,狼狈收场。
可她也不能让颜士珍赢,因为颜士珍赢了, 就等于她和李暮歌输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内心里交锋,让她有一段时间,对于和大公主党夺权一事,持消极态度。
颜士玉觉得李暮歌应该是察觉到了她那种态度。
这是来“问罪”了。
所以在见到李暮歌的瞬间,颜士玉直接下跪行大礼,直言道:“请太子殿下恕罪。”
李暮歌本来想让颜士玉坐到她对面,就像以前一样,对坐饮茶聊天,结果谁知道对方过来,上来就先给她行了个大礼。
不是?这是犯了什么罪了?
李暮歌眨眨眼,不确定地问道:“你私挪公款还是私吞国库的钱了?”
前者是在做事的时候犯下大错,后者是直接伸手在国库里拿钱,这两者性质是不一样的恶劣。
但是前者还能原谅,后者就不行了,颜士玉就在户部做事,她要是伸手拿国库的钱,那简直就是罪不可赦!
“啊?”
这下轮到颜士玉不解了,她什么时候动过账上的钱了?
天地良心!她绝对好官,清官,从来没有干过贪污的事儿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随后李暮歌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好不容易咱们赢到最后了,我现在是太子,你现在身兼大理寺和户部的重职,是货真价实的权臣,咱们都做到了之前定下的目标,你有什么好怕的?”
李暮歌看出来颜士玉的害怕,她在害怕自己怪罪她。
可问题是,颜士玉什么都没做错,她哪怕是有一点点左右摇摆,有一点点偷懒摸鱼的嫌疑,那又如何?
李暮歌不在乎别人心里是怎么想得,她只看最后结果,最后的结果是好的,那对方就是她的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颜士玉不管曾经有多纠结,也不管她到底有没有为颜士珍传递过消息,那都无所谓。
颜士玉还从颜士珍嘴里套出许多她有用的消息呢,难道因为一两句话,就去怪罪有大功的臣子吗?
“别那么较真,这世上的事情,多是糊涂着办,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李暮歌反过来劝起颜士玉。
之前她是很较真的,她死了那么多次,就想让自己的敌人都为自己百次的死亡陪葬。
她也想过,她要让那些敌人全都和她一样,死得凄惨,她还要亲手将那些人杀死,她要血洗自己百次死亡的耻辱。
可是后来,李暮歌就回过劲来了,她没必要那么较真,人死不死无所谓,她得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最重要。
就好比她到现在还没有杀死废太子与皇帝老登,难道是因为她不想杀吗?当然不是,是因为这俩人还有用处,他们是最好的鱼饵。
颜士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李暮歌起身,将她扶了起来,拽着她到床上坐下,放下床帐,点燃桌子上的香,微甜的香气熏得帐中每一处都十分好闻。
“以前,我去大公主府上时,会被大皇姐拉着品香,那些香都是你姐姐亲手所制,市面上没有,香气扑鼻,十分好闻。”
李暮歌没有自称孤,而是说我,态度亲和,让颜士玉紧张的心逐渐放松下来。
颜士玉点点头,说:“臣此前也曾受邀品香,三姐她制香确实一绝,长宁少有人能比得上她。”
颜士玉不认为自己在学识和聪慧上会输给颜士珍,但在制香上,颜士玉甘拜下风。
“是啊,只是可惜,以后再也闻不见你姐姐所制的香了。昔年,我母妃制香的美名,同样在长宁流传,还有早年间她的诗名,惊艳世人,引世人追捧,转眼俱是一捧黄土。”
李暮歌很有感叹,人死如灯灭,死是很容易的事情,只发生在一瞬间,死去的人给活人留下的记忆,永远鲜活。
“殿下是想念良嫔娘娘了吗?”
算一算时间,良嫔去世也有将近三个月了。
“想念?不,我从不想念谁,因为对于我来说,死去的她们,才是最好的。”
真要是还活着,李暮歌肯定特别糟心,觉得很难受,那些人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添堵,不如全都死了安静。
颜士玉闻言,下意识笑了笑,身上有些发毛,活阎王还是活阎王,一点儿没变啊!
她喝了口茶,压了压惊,才开口与李暮歌说:“殿下,颜家最近有些乱,若是朝中事情不多,不如让臣歇一段日子吧。”
颜士玉是真想休息了,自打大年初一到现在,她一天都没休息过!
现在都二月中旬了啊!
辛辛苦苦天天工作,连干四十多天,铁打的人都有点儿扛不住了。
李暮歌粗粗一算,也觉得自己压榨太过了,颜士玉最近确实没怎么休息好。
好吧,是压根没有休息过。
现代的资本家看了封建社会的君主对臣子的压榨,都得说一声自愧不如,毕竟资本家还知道假模假样的弄个八小时工作制和双休呢。
大庄有什么?休沐日有时候是十天一次,忙起来一个月一次,一天哪里是八小时,如果有事情的话,加班十几个小时都是常有。
加班没工资,不过朝廷有时候会下发一点儿福利,美名其曰,皇帝的赏赐。
臣子还不敢抱怨加班苦,他们还得说自己加班是自愿的,是荣幸的,敢说一句不对让皇帝听到,以后都没有机会加班了,可能连以后都没了。
“行,那你过段时间休息一、三天吧!”
李暮歌倒是很想给颜士玉放个月假,但最近太忙了,三天已经是最长期限了,不然到时候大理寺和户部的事情会堆成山。
仔细想想,自己也有将近两个月没怎么放假了,李暮歌扒拉了一下目前的待办事宜,发现自己没有假。
别说假了,不加班已经是她工作效率高,但凡她休息一天,她手头的事务就能让她加班通宵。
痛苦,这就是得到权力后的代价吗?
李暮歌想着,这个代价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可不行,她必须得找点儿帮手。
颜士玉听到自己有三天假,因为家中变故而沉闷的心情都变好了一些。
李暮歌跟她说多少开导的话都不如三天假管用。
颜士玉真是个务实的小伙伴,这是李暮歌在发现颜士玉已经迅速调整好心态,压根不用她做心理辅导后的唯一想法。
很好,她喜欢务实的人。
“殿下,接下来殿下会去找别人聊吗?像是覃家大娘子?”
颜士玉在放松心情后,聪明的脑瓜很快就想明白了李暮歌要做什么。
她特意提及覃大娘子也就是覃韵诗,显然是话里有话。
“嗯,怎么?你要贡献你宝贵的三天假期出来帮帮我?”
李暮歌非常期待,能够减少自己工作的事情,她都很乐意干。
“臣确实愿意,只是覃大娘子恐怕不愿意见到臣。”
颜士玉耸耸肩,态度随意。
李暮歌想到覃家和颜家的恩怨,放弃了让颜士玉代替她做心理医生的想法。
总觉得颜士玉这个表情不怀好意,真要是让她去给覃韵诗作心理辅导,恐怕会把覃韵诗给气厥过去。
“覃家和崔家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他们两家能联合,是因为外敌强大,现如今,二皇子被废,杨家已经元气大伤,短时间爬都爬不起来,再加上楚家家主死了,楚家也出局了,我颜家此次也损失惨重,文臣之中,只有覃家和崔家两家,有希望问鼎第一世家的名头。”
颜士玉神情冷静地分析道,听不出来她此刻的心情。
李暮歌低头,手指在杯子边沿摩挲着,看着杯子里的清茶泛起些许波纹。
“真是一团乱麻,好在,这两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
也好在,宁家一直以来都不是特别出名,哪怕她登上皇位,只要她控制好,宁家就不可能掺和到这种世家争锋的圈子里。
“这是目前最好的消息,也是他们争得原因,殿下,您到现在还没有成亲,后院太清静也不好。”
颜士玉主动提及李暮歌的后院问题。
李暮歌完全不想跟人亲近,立马搬出良嫔来:“母妃去年过世,需得守孝三年,不能成亲。”
“不能成亲,但可以选几个面首,不妨碍的。”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总不能因为守孝,就完全戒了美色吧?真正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很少,所以三年守孝,前三个月不能碰那些事情,后面就可以了,只是最好不要闹出孩子来,孝期怀孕,说起来有些不太孝顺。
关于成亲,同样如此,守孝三年可以不成亲,但除了正妻正夫以外,其余位置可以尽情添人。
那不叫成亲,那叫纳妾,面首同样是妾室。
“不会吧?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给我送面首?”
李暮歌表情凝重起来,她不是担心无法拒绝,而是担心,这事儿开了个口子,之后会止不住。
一两个面首她可以放在后院养着,就当是养了猫啊狗的,她不缺那点儿钱财粮食,关键是能够安朝臣的心。
可问题是,开了口子后,谁都想给她送,她要是全都要了,难免让其他人觉得她是个色中饿鬼,为了能够讨好她,不想送的人也会送。
如果她只挑选几家要,那么那几家立马回认为,自己比其他家族要强,因为得到了下一任皇帝的重视。
所以,她只能选择谁都不要,这样一来,才不会出现类似“外戚”的党派。
朝堂已经够乱了,可不能再添加势力了,到时候就不是乱成一锅粥,那是乱成一锅大杂烩,快被熬成泔水了。
“谁知道呢,多半会是如此,覃家和崔家,可擅长用这个法子了。”
崔家能在朝中保持中立和避世的态度多年,而没有被其他世家踩下去,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家到处联姻,谁家都有崔家女,世家女都有机会嫁入崔家,成为崔家宗妇。
覃家不遑多让,覃韵诗本身能力不俗,可为了能够拉拢崔家,覃家照样将覃韵诗嫁出去了,可见覃家非常热衷此事。
联姻本质上是寻找政治盟友,覃家和崔家都在为自己寻找政治盟友,一个没有野心的家族,不会做这种事。
崔家所谓的避世,根本是一种伪装。
李暮歌并不意外崔家的表里不一,崔家若真是要避世,他们就不应该住在长宁,他们应该住在山里。
崔明璋也不可能年纪轻轻官至侍郎,他应该在哪个荒山野岭里当县令,从始至终贯彻崔家避世的想法,做乡野间的圣贤,而不是朝廷的官员。
李暮歌觉得,她不能坐以待毙,等面首真的到她跟前,她想要推出去可就麻烦了。
所以,她得先把崔家和覃家的小心思按死。
要怎么按死呢?
颜士玉没有给李暮歌出主意,李暮歌也没问,毕竟私仇摆在那里,问颜士玉,颜士玉估计会说将覃家上下屠了。
崔家直接当上第一世家,然后就可以平息所有纷争。
李暮歌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这个想法竟然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惜,李暮歌不可能让有哪一个世家一家独大。
她更喜欢百花争艳,局势越乱,大家越卷,国家才越有希望。
想明白她想要什么,办法也就随之而来了,李暮歌已经有了些许想法,只待实行。
因为覃崔两家的矛盾搞得李暮歌头疼,所以她打算跳过这两家,先解决一下其他小家族的问题。
又忙活了几天,将那些小家族的人叫过来,该敲打的敲打,该表扬的表扬,展现了一番君臣和和美美的梦幻场景后,又将这些人一一送出宫去。
李暮歌的动作没有瞒着任何人,自然盯着她的人都得到了消息。
四公主得知各大世家的人几乎都叫李暮歌瞧便了,只有寥寥几个大家族还没见过后,便知道李暮歌这是在收拢手中的权力了。
对此,容嫔有些担心,那些小家族里不少是昔日容家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暗地里都投靠了四公主,现在被太子传召,不会纷纷倒向太子吧?
对于母妃的担心,四公主劝她不必多想。
“若是仅靠几句话就心生动摇,改变立场,那能被说服的人,迟早会背叛儿,现在离开,反倒是好事一桩,总比之后咱们有所行动时,他们跳出来反手出卖咱们要强。”
四公主对那些小官完全不在乎,本来也没有几个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现在她在乎的是德妃和贵妃。
还有皇后母家,以及杨家,这些都是她可以争取到的支持。
容嫔听了四公主的话后,并没有放下心来,反倒是觉得很不对劲。
“萦关,你老实告诉母妃,凌家当真会帮咱们吗?贵妃难道没有提出别的要求?还有德妃,她当真愿意推举十二皇子到朝堂上,辅佐你夺权?”
“自然,凌家人已经开始私底下调兵了,凌将军的儿子凌柏松就在长宁,之前凌柏松还前去拦截大驸马,留下了不少大公主府的人,他并非如传言般成了废人,当初凌家将凌柏松留在长宁,不就是留了个心眼吗?凌家没有母妃你想得那样忠君爱国。”
所以她现在提出要合作,那是正中凌家的心意。
“至于德妃,她没有别的选择,若是不答应辅佐儿,十二就永远别想登上朝堂了,他没有机会了。”
四公主想到之前自己和李暮歌演得那一出戏,心中自得,若不是她当时机敏,答应李暮歌帮忙,她也没有机会登上朝堂。
跟李暮歌正面斗,她没有任何优势,所以不如她假意迎合,这样一来,反倒会有更多机会。
“萦关,你这是在与虎谋皮。母妃说的虎并非贵妃和德妃,而是太子。”
叫了二皇子那么多年太子,现在容嫔喊十四公主太子,总有点儿转不过弯来,所以每次提到太子,容嫔的语速都会变慢。
四公主能听出来,容嫔是真的在忌惮,忌惮她的十四皇妹。
“母妃,不是说了很多次了吗?她就是运气好捡漏了,估计是她身边那个颜士玉告密,她提前知道了大公主的计划,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做了黄雀,不代表她有多厉害,这一次,轮到她去做螳螂了。”
四公主很自信,她不认为记忆里那个懦弱愚钝的妹妹,能够赢得过她。
别人不了解十四公主,在大多数人看来,十四公主一直都是现在这样,对事游刃有余,智珠在握的模样。
但在四公主记忆里,十四就是个小可怜,年宴时只会坐在角落,见到人连头都不敢抬,被人欺负了,甚至都不敢回去告状。
畏畏缩缩像只兔子。
容嫔见女儿固执己见,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心里则开始盘算,要留一条后路,不能孤注一掷,与太子硬碰硬。
在各方势力的暗潮涌动之下,各地学子齐聚长宁,科举改制之后,这是第一次举办会试。
这一次算是恩科,主要是为了测试科举改制之后的效果,本来好多学子打算观望一二,等以后制度完善了再来考试,以免自己重要到足以影响一生的考试,成了朝廷的一次试错。
可谁知道,年后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大公主逼宫造反,皇帝中风,十四公主上位掌权,太子被废,十四公主成了新的太子!
而朝中大臣在逼宫那一夜死伤众多,一下子空出来一大堆官位,底下的官员都被提拔了一通,地方上和朝中到处都缺人。
今年的科举绝对是最简单的一次科举,只要对自己的学识有信心,完全可以试一试,等考上了,再不用同之前一样,到处找门路,为一个官位花费大量心力财力。
只要考上,就有官做!
学子们满是信心地奔赴考场。
“今年考生中,有许多世家出身的女子,大多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间,她们小的时候和男子一样,被家族培养过。”颜士玉推开窗户,看了眼底下人头攒动的街道,随后转过身继续说,“穆盈栀想让她的学生考个好成绩,可没那么容易。”
“你还记着之前盈栀的话啊?”
李暮歌察觉到颜士玉话里的不满,三日休沐后,颜士玉的心情已经变得很好了,难得见她不高兴。
“哼,她总是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叫人看了头疼。”
颜士玉不否认自己记仇,她就是个记仇的性子。
“盈栀出生在先帝执政之时,她毕生所学皆是为了能金榜题名,以进士之身,入朝一展拳脚,可惜这个愿望只能交由她的学生来实现了。所以她和她的学生最清楚,明明自身有才学,却因为出身而被夺走名次,夺走一切荣誉的滋味有多么痛苦。”
世俗剥夺女子出人头地的可能,与贵族剥夺庶民出人头地的机会,有什么不一样?
李暮歌上前推开颜士玉刚刚合上的窗户,低头见苍生如蝼蚁,勤勤恳恳地活着。
“所以,我希望她能够当上状元,能够代表所有受到不公对待的人,站在朝中大臣们的面前,弹劾他们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与生俱来的自傲,让世人明白,女子能为帝为官,庶民亦能有翻身之日,只要我掌权一日,通往上层的门,便会为所有有才之士敞开。”
穆盈栀的学生,正是庶民出身。
穆盈栀已经暗中教导她的学生十余载,自先帝去世,她没了入朝为官的可能后,她就一直在悉心教导她那位学生。
第75章
穆盈栀的那个学生, 前段时间并不在长宁城中。
穆盈栀知道,她投靠长安公主后,身家性命从此全都系于一人, 常家又已经全数败落, 她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将自己的学生护个周全,因此她将学生送走, 顺便让学生出去走一走。
让年幼的学生外出行走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大庄各地并不算特别太平, 哪怕是长宁城附近,也总能听说有山匪截道,穆盈栀只能多派些身手好的奴仆跟在学生左右。
奴仆还不能派多了, 若是在外面也跟个大小姐一样舒服,那就违背了行万里路增长见识的期望。
穆盈栀为此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时间去思考,最后才安排妥当。
她是照着学生在外十余载来安排的, 说实话, 去年的她并不觉得长安公主在短时间内能坐上那个位子,统御朝纲。
谁知道, 前脚才将学生送出去不到半年,后脚长安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太子,还开了科举。
身为太子手下谋士, 穆盈栀很清楚这一次科举有多么重要, 未来三十年里朝堂之上究竟是什么模样,可以说全都在这一场考试中了。
于是穆盈栀将在外面行走半年,还没有彻底走出中州的学生给叫回了长宁城。
天下分九州,分别是西北所在的贺州、西州,西南所在的南州、渝州, 中部长宁所在的中州,北地的北州、胡洲,南方的百州、江州。
其中中州占地最大,内分五省,以国都所在的长宁为首。
前段时间闹了雪灾的夜城是长宁府的边缘,旁边是甘泉府,穆盈栀将学生喊过来的时候,学生已经走遍了中州其他三省,正好在甘泉府,要是再晚上半个月,她的学生就走出中州了。
真要是出了中州,想回来要花费不少时间。
穆盈栀真的是惊出一身冷汗来,因为她的学生是三天前回到长宁城的,别的学子已经在长宁城中备考多日,而她的学生,三天前才刚风尘仆仆回来。
穆盈栀坐在窗边,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紧闭的贡院大门,心情沉重。
“还在这儿等着啊,看来你对你学生的能力,并不是很有信心啊。”
颜士玉从来楼上下来,心血来潮过来看一眼,结果发现穆盈栀还在这儿坐着。
穆盈栀手边已经叠了厚厚一沓纸,那都是国子监学子们的作业,她干等着无聊,顺手批阅了一番。
“颜少卿要走了?”
穆盈栀没有理会颜士玉话里的挑衅,她和颜士玉之前有过矛盾,颜士玉现在正值太子喜爱,她与对方对上,得不着便宜。
再说那矛盾说起来,也是她的错,是她当时迁怒于颜士玉。
见穆盈栀不接招,颜士玉便也就偃旗息鼓,不主动挑事了。
“嗯,殿下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先行回宫了,我自己一个人在楼上呆着无聊,下来看看你。”
穆盈栀伸手为颜士玉倒茶,随后伸手示意颜士玉坐下。
颜士玉也没客气,坐在了穆盈栀对面。
两位最近朝堂之中的后起之秀,太子殿下的知心人就这么静静坐着,度过她们少有的休沐时光。
科举考试期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科举一事上,这段时间吵翻天的覃家和崔家,也少有的平静下来。
覃家也有人参加科举,是覃韵诗的妹妹,那也是个聪慧的女子,比之覃韵诗并不逊色多少,之前在长宁中就颇有才名,引来诸多世家子弟爱慕,及笄之后,覃家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世家踏破了,只是一直没有定亲,现在依旧没定。
覃昌下值后就将覃韵诗叫来,祖孙两人顺势说起了覃韵诗的妹妹覃宁谧的事。
“你三妹妹性子沉稳,在学堂时多得先生称赞,是一等一的人才,此次科举,你看她有几分把握能够夺魁?”
覃韵诗很想说是十成,但可惜,真十成不了。
“此次科举,真乃龙虎相斗,千载未有,除了阿谧以外,崔家、杨家、颜家、宁家以及各个世家都送了族人前去应考,还有许多成绩优异的寒门学子,要说谁能脱颖而出,实在是难以抉择。”
覃韵诗了解覃宁谧的本事,要说学识,她妹妹自然不输任何人,但科举不光要考学识,还有做官的本事,写策论的能力。
覃韵诗想到这儿,微微叹气,阿谧什么都好,就是为人有时候过于固执,做官最忌固执己见,在官场上,必须要学会圆滑才行。
“听你这话,你觉得你妹妹不一定能赢过那些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啊。”
覃昌没把其他学子放在眼里,正如他所说,其他世家送去科举的学子,大多不曾在外扬名,在覃昌看来,那些学子更像是世家们为了讨好太子,送去给太子撑场面的。
毕竟是太子执政以来,正儿八经办的第一件事,科举改制若是能够成功,太子舒心,朝野上下也能安心。
况且自除夕后,朝中已经太久没有好消息传来了,人心浮动,需得叫人们好好收收心。
“崔家送去的人是崔珏的妹妹崔瑶,崔瑶三岁能作诗,五岁能谱曲,十岁绘花鸟成大家,她算不上是名不见经传,阿谧想要赢她,实在是难。”
“会写诗画画谱曲,难道就能考过科举吗?”
覃昌看不得覃韵诗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当下皱眉反问道。
“祖父是真心认为崔瑶不足为惧,还是因为崔家,才看不上崔瑶?”覃韵诗完全不惧覃昌的反问,她抬头凝视覃昌略有些浑浊的眼珠,又问道:“祖父是真心觉得,阿谧能够力压众多学子,摘得桂冠吗?”
覃昌没有回答,他拍了下桌子,怒斥道:“放肆!这是你对祖父说话的态度吗!”
覃韵诗压下胸口一团火气,低头行礼道:“祖父息怒,孙儿不敢,是孙儿僭越,冒犯了祖父。”
覃昌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女子,迟迟未语,一直到覃韵诗行礼的动作开始有些摇晃,他才嗯了一声:“起来吧。”
覃韵诗直起腰,只觉得后背的骨头像是被折断一样,疼痛不已。
“阿诗,祖父知道你记恨之前被嫁出去,与崔家联姻一事,但你得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你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你得认命。现如今你妹妹有机会与天下有识之士一较高下,你得对她多些信心才好。”
覃韵诗应是,心里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
覃昌见覃韵诗如此做派,就知覃韵诗心中还是不忿,便继续劝道:“祖父明白,你一直与颜士珍在暗中较劲,你觉得自己不比颜士珍差,祖父今日便告诉你,你确实比颜士珍强!颜士珍做了颜家的家主,风光一时,可你看,她一直不成亲不生子,如今一朝逝去,颜家不全都落在了她妹妹手里?辛苦半生,最后满盘皆输,若不是颜家还有一位老太傅,此番颜家可能会就此败落,自世家除名。”
覃昌语重心长地说着话,心中难免有些自得,“你得明白,有时候退一步,能得到更多。”
可是她退了一步,究竟得到了什么?
覃韵诗不禁在心中冷笑,她得到了一个让她头疼的夫君,得到了让覃家所有人都不满意的盟友崔家。
“祖父说得是。”
覃韵诗早就知道,她不能依靠覃家的任何一个人,不光不能依靠他们,她还得警惕他们。
他们为了覃家的利益,随时都有可能将自己推出去。
只是为什么每次被牺牲的人都是她,而不是他们呢?因为他们位高权重,不容有失吗?
那凭什么,坐在家主之位,成为整个家族供养的人,不能是她。
认命?这种陈词滥调她已经听厌了,她绝不会认命!
从覃昌的书房出来后,覃韵诗坐上马车,去崔家了。
这几日她和崔珏吵得厉害,便说要回覃家一趟,崔家并未起疑,覃韵诗能够感觉到,虽然覃家和崔家的联盟已经摇摇欲坠,但无论是崔家还是崔珏,都并不想让她和崔珏的这桩婚事出现变故。
大概,崔家和崔珏都很满意她这个宗妇。
可覃韵诗不满意,她只要顶着崔家宗妇的名头一日,便一日不能借助覃家的力量进入朝廷。
而崔家,他们连自己人都不怎么供养,更不要说供养她这个才嫁过去不到一年的宗妇。
她必须为自己的前程做些努力。
李暮歌是在晚上接到宫外消息的,消息是郭勇传过来,之前她常在宫外用作据点的那处宅院,今日下午有客上门,是覃韵诗,她请求见面。
李暮歌得到消息后,就知道这事儿拖不下去了。
覃崔两家的事情,确实已经拖得够久,久到李暮歌最近都听不到两家私底下打得不可开交的消息了。
不是两家停战,是大家已经习以为常,觉得没什么好拿出来说得了。
“后日让覃韵诗入宫一趟吧,她以前,是不是和杨卿鱼关系不错?”
李暮歌问翠玉,翠玉一脸迷茫。
“这……回殿下,奴不知此事。”
覃韵诗和杨卿鱼差了三四岁,杨卿鱼早几年已经嫁入东宫,这些年与覃韵诗见都没见过几面,就算以前有过照面,关系肯定也说不上好。
“真不知道吗?或许你可以去问问二皇妃,告诉她,她许久未见故交,明日可一同出宫,随孤前去见人。”
翠玉听完这话明白了,立马说道:“是奴记错了,早就听闻二皇妃还在闺阁之中时,常与覃家大娘子品茗品香,想来两人定是熟悉的,奴这就去凤仪宫问一声。”
长宁城中的贵女们聚在一起品茗品香是常事,要是只在一起品茗就算关系好的故交,那杨卿鱼的故交,遍布整个长宁城。
不过重点并不是覃韵诗和杨卿鱼关系好坏,重点是杨卿鱼想要见李暮歌,这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她必须把握住。
李暮歌见翠玉这么上道,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反正都要见面,干脆一起。
李暮歌能猜到,无论是覃韵诗还是杨卿鱼,她们都是为自己的前程来寻她,这两人有些相似之处,只看两人是什么选择。
杨卿鱼想要做出选择,要更难一些。
李暮歌不会容忍废太子的骨血一直活在这个世上。
第二天一早,李暮歌又出宫了。
其实她现在还没有搬入东宫,只不过前段时间政务繁多,她干脆就直接睡在宫里了,没去东宫也没在紫微宫睡,而是就近选了个没人的宫殿。
皇宫别的不多,房子有的是,只不过有几个地方含有特殊含义,不能随便乱睡。
等过了科举一事,李暮歌想着,她就得搬到东宫去了。
至于废太子,他想要装疯卖傻活下去,李暮歌却不打算在宫外建造个二皇子府,所以在此之前,还请废太子先上路了。
老登再等等,李暮歌对于老登每天无能狂怒,吃不好睡不好,被皇后一天三顿打,没事儿还挨儿子一顿打的养老生活非常满意,还想让老登多“享受”一下,等以后她将朝廷内外整理的差不多了,再“退位让贤”。
最好是和良嫔的三年守孝连上,如此一来,她能拿守孝当借口,清静六年。
李暮歌越想越觉得这个安排很好,等今天找覃韵诗和杨卿鱼谈完话,回去就这么安排。
思考间,马车已经到了宫外,摇摇晃晃行驶在路上。
李暮歌听见了周遭传来的吵闹声,还有饭菜的香气顺着风吹入车中,引得人饥肠辘辘,几次咽口水。
“翠玉,我想吃樱桃毕罗。”
“娘子等着,奴这就去买来。”
樱桃毕罗,李暮歌觉得应该叫樱桃馅饼,民间有名的小吃,有时候设宴时,它还会登上餐桌,李暮歌很喜欢吃,酸酸甜甜的,味道很不一样。
但是她没法像别人那样,将樱桃毕罗当主食吃,李暮歌觉得它就是一种糕点。
吃着樱桃馅饼,马车驶入人烟稀少的小巷,一路到了入门隐蔽的宅院前,直接进去了。
进去后,李暮歌下车,看见已经有两辆马车停着了。
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李暮歌没和杨卿鱼一同出宫,只是给了杨卿鱼出宫的机会,杨卿鱼等一会儿还得去杨家一趟,坐实她出宫是为回娘家。
所以杨卿鱼的时间并不充裕,李暮歌打算先去见她。
覃韵诗早就知道杨卿鱼到了,说实话,她有些震惊,没想到杨卿鱼会有背叛太子的心。
关键是,李暮歌真的打算见杨卿鱼,说明李暮歌并不在意杨卿鱼曾经太子妃的身份,甚至都不在意杨卿鱼的儿子!
覃韵诗从这一举动里,感觉到了一种超乎寻常的重视。
世人往往会因为孩子,将一个女人锁住。
好像女人为了孩子牺牲一切是理所应当,孩子的立场就会是母亲的立场。
李暮歌并不这么觉得,人就是人,是一个个体,所谓的亲情、友情和爱情,都是围绕个体展开的情感活动。
个体具有独立性,个体是自私的。
就好像良嫔偏爱六公主,不喜欢她,这些情感活动不会让李暮歌难以忍受,她对良嫔的恨意,并没有对荣阳、对六公主那么深。
她厌恶良嫔,是厌恶她的自私凉薄,厌恶她的双标愚蠢。
见完杨卿鱼,已经是两刻钟后的事情了,覃韵诗已经等了有半个时辰,李暮歌进去见到她时,她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有闲情雅致自己看棋谱手谈。
李暮歌前走两步,询问道:“自己跟自己下棋,不觉得无聊吗?”
“属下见过殿下。”
覃韵诗听到声音,连忙将手中棋子放下,棋谱扣到手边,起身行礼。
“免了免了,私底下没那么多规矩。”李暮歌心情还不错,摆摆手坐到了覃韵诗对面,“听说韵诗你下棋下得十分好,可惜我不善此道,不然还能与你切磋一二。”
李暮歌唯一会下的棋是五子棋,原身也没接触过下棋,所以李暮歌对下棋是七窍通六窍——一窍不通。
“殿下可想学一学?下棋十分有趣,用来打发时间是极好的。”
“不行啊,有那个时间,我还想多睡会儿觉,你瞅瞅你瞅瞅,我这几天天天熬大夜,眼睛都像被人打了一拳,青黑青黑的。”
李暮歌连连摆手,对下棋敬谢不敏,她天天在朝堂上动脑子跟那群大臣虚与委蛇,已经够头疼了,休闲娱乐活动还动脑子,她有几个脑子能让她使用?
她连五子棋都懒得玩,下五子棋也得动脑子。
被李暮歌断然拒绝,覃韵诗并不生气,只是有些落寞地笑了笑:“殿下最近辛苦,可惜属下不能为殿下解忧。”
“怎么不能?你要是想做官,凭你原本是我的门客,多少我都能给你弄个官当当,就是起初官位可能不高,多半是到六部做文书,又或者是外放当县令,以覃家的家底,你应该看不上吧?”
李暮歌说着,向后靠了靠,背有了支撑,身体能更舒服一些。
她的头向后仰了仰,看覃韵诗时,眼睛睁开一条缝,闪烁着森森寒光。
覃韵诗本来想随便说两句玩笑话,对上李暮歌此刻满是深意的眼神,一下子精神了。
李暮歌现在说的话,并不是在随口胡说,她是认真的。
覃韵诗必须也认真回答李暮歌的问题,这关系到她的未来。
覃韵诗想明白后,苦笑一声,有些酸地问道:“殿下也是这样问二皇妃的吗?”
两刻钟才过来,肯定不是上来就问杨卿鱼,以后要怎么选。
怎么到了她这儿,上来就问,一点儿准备都不给她呢?
“自然不是,杨卿鱼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她来这儿寻我时,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必我多问。”
李暮歌收起了脸上轻松的笑意,她不做表情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很冷漠。
覃韵诗被李暮歌的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她想,长安公主成为太子殿下后,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变得有威严了,面对面坐着,就给人很重的压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覃韵诗低下头,脑海中不停地想李暮歌的目的。
殿下是故意给她施加压力,让她快些做出选择吗?还是说,殿下对覃家心怀不满,此刻仅仅是没有隐藏,让她知道,选择覃家就注定会与殿下抗衡?
如果李暮歌知道覃韵诗的想法,恐怕会大呼冤枉,她不是故意以气势压人,是她已经被工作折磨的失去了灵魂,成为一条面瘫的咸鱼,私底下没有人的时候,她越来越懒得做表情了。
覃韵诗长久的沉默让李暮歌有点儿心急,话题停在这里,不上不下,完全不符合李暮歌的设想。
李暮歌开始猜测覃韵诗在想什么,在她看来这个问题很好回答,留在长宁还是到外地做县令,二选一有什么难得?
至于留在覃家,不出仕,这个选择一开始就没在李暮歌的考虑里。
覃韵诗要真是那么没有野心,甘愿被困在后宅,那当初她就不会投奔李暮歌,现在更不会主动来找李暮歌。
她一直不说话,不会是走神了吧?
李暮歌伸手屈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提醒覃韵诗回神。
覃韵诗抬头的时候,听见了冰冷的两个字。
“回答。”
“属下、不,臣!臣愿为殿下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可以与任何人为敌!”
包括覃家和崔家!
覃韵诗在心中呐喊:“什么家族,什么血脉相连,统统都是狗屁!我只想往上爬,我只想成就一番事业,我读了那么多年书,难道还不配做一个朝廷的小官吗?谁敢阻我向上爬,我定会毫不留情地下手铲除!”
覃韵诗终于想看明白了自己的内心,她就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充满野心的人。
李暮歌被覃韵诗激昂澎湃的声音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就燃起来了?
“行,挺好,那你是留在长宁,还是离开长宁到地方为官?”
虽然不知道覃韵诗在燃些什么,但是达成目的了,李暮歌还是挺高兴的。
“臣想外出做官。”
长宁城是世家大族们的老巢,覃韵诗想要脱离覃家和崔家,做出一番旁人无法置喙的成绩,最好是离开长宁。
留下来,她只是覃家的一个小官,离开长宁,外头广阔天地,任由她闯荡,有本事她自然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行,那你收拾收拾,过几天和杨卿鱼一起走,她给你当门客,到了地方就给你当主簿,对了,你们在外就不要用杨、覃为姓了,一听就是大世家出身的大家小姐,太危险了。”
外头的人很乐意绑几个大家族人换钱银粮草,所以世家大族的人外出,都会遮蔽身份,暴露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