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接下来几天朝中还算平稳,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雪灾上,那两天长宁城下的大雪,在别的地方, 尤其是一些山中村落里, 成了天灾。
这几日雪渐渐融化,这场雪造成的伤亡数量也被报了上来。
死了三十余人,伤了上千人。
这三十余人都集中在夜城附近, 那边山多,每年下雪下雨, 那边都是重灾区,要不是有明月泉在山上,估计夜城附近的人早就搬走了。
明月泉给了那些人活下去的本钱, 只要将泉水从山上运下来,他们就能得到一笔足以让一家老小活下去的钱财。
夜城的人不光没有因为自然灾害频发而减少,甚至这些年来还隐约有上升趋势, 也是因为人太多, 所以每次受灾,那边死得人也多。
皇帝得知此事后, 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李暮歌觉得皇帝完全不在乎死的那些人。
在皇帝看来,不过是几个庶民罢了, 死了就死了呗, 朝廷下发了修葺房屋的钱,他们没把房子修结实一些,怪得了谁?
而且还非要在那种危险的地方建房子,朝廷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们死了就是运气不好, 不然怎么别人不死,就他们死。
有类似想法的人不管是皇帝,李暮歌还听一些官员私底下这么说。
有些官员的怨气是真的很重,引发他们怨气的人,是工部的新尚书卫勤。
卫勤上来后就想要干点儿实事,而且他确实算得上是比较重视民生的官员,以前他在刑部当主事,就是那种事事要过问,对底下百姓很细心的官员。
雪灾发生后,卫勤就一直在问后续怎么安排,冬天还很漫长,大雪不会只下一次,趁着此次机会,卫勤很想派人细查一下底下,以免再出现类似的惨剧。
因为卫勤非常重视,他甚至自己领头外出监督底下的官员做事,以身作则。
所以不少官员对此怨声载道,平日里到了冬天,他们都可以休息了,没什么大事要办,现在卫勤非要折腾,他们只能跟着一起干活,大冬天外出,累得要命,他们怨卫勤吃饱了瞎折腾。
按理说此举为国为民,是官员理应做得分内之事,这些官员根本没有立场怨卫勤。
可大庄的官场就是这样,人多声音大,有理也没用。
因为卫勤调动的官员有些多,导致一些本来人手还算足够的部门,有些人手紧张起来,经常会跑去吏部要人。
再加上之前杨家被关起来的那一堆人的空缺还没补全,人手更少,吏部最近忙得不行,颜士玉在吏部做事,跟着忙活起来。
导致颜士玉来找李暮歌,都开始抱怨起工作来了。
“真不知道卫尚书在想些什么,修葺的费用是进去那位尚书主持下发的,修葺房屋的事,也全是那几个关在大理寺的罪官在管,现在出了事,他最多只能亡羊补牢,专注填补窟窿便是,非要刨根问底,现在他的行为,跟重新再做一次修葺也没什么区别,这不纯粹是折腾人吗?”
颜士玉加班加到眼底都有青黑了,她气哄哄地喝下一口热饮,又骂道:“都怪肃国公,他没事儿给卫尚书批那么多人干什么!合着不用中书省的人去做事,他就随便批啊!”
颜士玉对覃家的意见非常大,这事儿严格来说算不上覃昌的错,但颜士玉就要将过错推到覃昌身上。
李暮歌喝了口热腾腾的奶茶,嚼碎了里头的珍珠,长舒一口气。
“消消气,等明年开春恩科后,吏部就有人了。”
颜士玉将不满说出来后,心情好了很多,闻言点点头,低头的时候看见手里的热饮子,有些好奇地问:“殿下,冬日怎么还能有牛乳?”
“把牛乳变成粉末,就能储存很长一段时间,要是往里头加点儿对身体好的东西,给婴儿吃,可以让婴儿活下来。”
颜士玉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她闻言眼睛一亮,赞叹道:“不愧是殿下,没想到还能这样储存牛乳,可是,这东西给婴孩吃不好吧?听说很多孩子直接喝牛乳,会腹泻。”
“反复煮沸三次后就不会腹泻了,你想想,要是有奶粉,是不是有很多孩子就能活下来了?”
李暮歌说到这件事,肉眼可见得开心起来。
在大庄,最底层的百姓完全是消耗品,平均寿命连三十岁都不到。
他们是消耗品,他们的孩子就更惨了。
因为长期吃不饱,营养不良,很多生下孩子的女子都没有足够的奶水喂养婴儿,大庄婴儿夭折率高的惊人,占第一的死亡原因不是疾病,而是饥饿。
至少一半婴儿是被活活饿死的。
生牛乳羊乳不能直接给婴儿喝,这一点很多人都不知道,而像是米汤一类的东西,也不足以提供婴儿生长所需全部营养,更不要说贫困至极的庶民们,根本无法稳定提供粟米和牛羊乳给婴儿。
人口是发展的基础,李暮歌不想再看见被活活饿死的人,她没办法一步到位,让所有人都吃饱,她只能努力一点点,一步步去做,能解决多少解决多少。
颜士玉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她说道:“可是殿下,这牛乳再如何好,也不敌乳娘的奶,而那些请不起乳娘的人家,恐怕也买不起牛乳啊。”
牛乳可不便宜,大庄没有专门产奶的牛,本地牛产奶也不够多,所以牛乳羊乳向来价格比较贵。
李暮歌自然想到了这一点,她垂眸看着手里的奶茶,说道:“可以让百姓养牛羊,产奶的时候送到官府,给一点点加工费,官府加工为奶粉后再还给他们,到时候他们可以卖钱还是自己用,都可以。”
“殿下,庶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他们也没钱买牛羊来养。”
“牛羊可以吃草,很好养活,没钱的话,官府可以借给他们一些,只需利息低一点儿。”
颜士玉没想到李暮歌想了这么多,这么深。
颜士玉也没多想,因为听起来这真是一个利国利民的良策,而且方方面面都想到了,只要按照李暮歌的话去做,那么对很多庶民来说,他们会有一个赚钱的机会,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够多吃两顿饭了。
“殿下此策甚好!可要臣代写奏折?”
颜士玉的话让李暮歌沉默了,半晌李暮歌才道:“不必了,不用递折子上去。”
“为何?”
为何没有递折子?当然是因为李暮歌明白,这个政策好是好,但只要政策普及全国,绝对会出大问题。
官府发放牛羊给庶民,这牛羊真的会落到庶民手里,而不是与县令勾结的富绅土豪手中吗?
官府的利息很低,那会不会被富绅土豪占了份额,随后富绅土豪用高利发给庶民,这样一来,富绅们就能用官府的钱给自己赚钱。
有政策法令背书,县令完全可以巧立名目,强迫庶民养牛羊,到时候落在庶民头上的是又一个重税——牛羊税。
“还不到时候,再等等吧。我得需要足够多的官员,才能办成此事。”
还得是足够多会为庶民着想的官员。
不光要有官员努力,同时庶民们还需要一个完整且快速的监察机构,一个能够连通上下的信息流通途径,这样一来,才算是具备了推广基础。
可能还得提高国民的识字率,扫除文盲,让他们能够看清楚朝廷的政策,不至于被县令和富绅们恐吓蒙骗。
也得让百姓们能够勉强饿不死,尽量避免他们拿到牛羊后,直接宰了吃肉的事情发生。
最好是找到产奶量高的牛羊品种,那些牛羊品种都不在本地,估计要去胡族所在之地,又或者是遥远西方的一些地方寻找更好的品种。
这些事情都不是身为公主的李暮歌能够做到的。
李暮歌从春天就开始想着奶茶的事情,奶粉更是早早就储备好了,但到现在,颜士玉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打算,可见李暮歌心里对这件事一点儿底都没有,压根没想过现在推广开来。
要不是今天颜士玉问起,李暮歌压根不会主动提奶粉的事情。
颜士玉见李暮歌将奶粉的话题略过,便识趣地不再提这件事。
而是说起了李暮歌关心地另一件事——东安县令的事情。
“朝廷派过去的监察御史已经到东安了,有大公主帮忙,证据查得很快,想必过两日就会带罪官苏铭回朝,东宫这几天没什么动静,很是反常,殿下,东宫是不是打算等苏铭回朝后再杀人灭口?”
苏铭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为防止他狗急跳墙,污蔑太子及其下属,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畏罪自杀”。
这样一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颜士玉一直关注着东安的消息,苏铭是个关键人物,颜士玉希望苏铭能尽快死在路上,而不是回到长宁后再死。
只要苏铭在路上死了,他无论如何也攀扯不出颜家,这事儿和颜家就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苏铭最后是在长宁死得,尤其是他可能会在大理寺里死,那在他进入大理寺之后,谁也不知道他会供出谁来。
东宫会选择在苏铭入大理寺后动手杀人灭口,是因为提前杀人很容易被大公主嫁祸栽赃,大理寺是温川的地盘,勉勉强强算是大公主的地方,苏铭死在大理寺的话,从表面上看,就跟东宫没什么干系了。
李暮歌不知道东宫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出手,她抬眸淡淡看了颜士玉一眼,道:“东宫不知会不会杀人灭口,我看你倒是很想现在动手,以除后患。”
颜士玉表情一僵,被活阎王看出来了。
“还请殿下恕罪,是臣太沉不住气了。”颜士玉果断低头认错,她那点儿小心思确实不可能躲过殿下的法眼。
若是能除去恶人,又能护住族中老小,在颜士玉看来是最好不过,至于那些与恶人狼狈为奸的族人,她可以私底下处理。
一旦将事情放在台面上,最后的处理结果,真不一定能有私下处理公平。
“颜家早就已经卷入此局,你想要让所有人安然无恙,是绝不可能的事情,别白费力气了,就看此局,东宫和大公主府,究竟谁会赢到最后。”
李暮歌的意思很明确了,她要坐山观虎斗,颜士玉绝对不能代替她下场。
颜士玉想到什么都不跟她说的姐姐,再看一眼眼前神情冷漠的公主,闭了闭眼,逼自己将最后一丝心软斩断。
“是,臣谨遵殿下之命。”
苏铭回朝的时候,特意挑了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在他被抓捕后的这几天里,京城传出无数有关于他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他都是那个最大的恶人。
他无恶不作,贪婪成性,手底下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在传闻之中,他是为东宫敛财的黑手,是祸害一方的奸佞,苏铭的名气从未像如今这样大过,只不过全都是坏名声。
身形削瘦,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囚车之中,被官差押送入城,临街两边站着许多百姓,骂声不断。
甚至还有百姓往他身上砸土块,石子,要不是衙役及时呵止,怕是苏铭不用“畏罪自杀”了,直接被百姓们给砸死在当场了。
“真是好大的阵仗啊,比前些年异族的统领入长宁城受降时,动静还要大。”
覃韵诗从窗户向下看,街道上已经没了囚车的身影,围观的百姓也逐渐散去,却还能听见百姓们的讨论声,声声都是不满与愤恨,好似恨不得将苏铭扒皮抽筋,才能解心头之恨。
覃韵诗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从窗边离开,到了屋中。
屋内,她的郎君崔珏崔子铭正在品茗,茶汤在炉中煮沸,香气四溢。
崔珏嗯了一声,给覃韵诗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轻声道:“娘子饮茶。”
覃韵诗坐下后,勉强压下浮躁的情绪,喝了两杯茶,这下彻底平静下来了。
“东安过来的县令,不知道颜家在其中有没有插过手,如今颜士珍在大公主身边,颜士玉在十四公主身边,颜家两头下注,不知意欲何为,郎君倒是坐得住,崔明璋被裹入大公主与太子的争斗中,差点儿死在大理寺,也不见崔家心急。”
情绪平静了,不代表事情就全过去了,覃韵诗话里话外能听出她对崔家的不满。
崔家一直没有表明立场,实在是让人无法放心。
“明璋如今调去了吏部为侍郎,因祸得福,更上一层楼,崔家得了好处,为何要心急呢?娘子,覃家做事急躁,当今陛下最不喜爱出风头的世家,小心为上。”
崔珏大概是得了他祖父的真传,特别沉得住气,就算被覃韵诗当面质问,依旧说话不快不慢。
“杨家如今元气大伤,正是新世家上位的好时机,若不是后宫之中接连出了差错,导致十公主与十一皇子先后离世,覃家怎会如此被动,处处被颜家和杨家压了一头。”
覃韵诗想到,若不是宫里出了事,她也不会嫁到崔家,看见崔珏那张风雅俊秀的脸,心里就更烦了。
她不爱美色,更爱权柄,之前一直没有成亲,是想学颜士珍留在家中,只是覃家人多口杂,并非每个人都支持她。
原本淑妃娘娘支持她,她等十公主年纪大些,就可以到十公主身前帮忙,没想到两位皇嗣一前一后纷纷身亡,她之前的安排被迫全数废了。
不得已之下,她才选了崔家嫁过去,想着掌控了崔家之后,凭着覃崔两家,投奔任何一个皇嗣,都能迅速成为那位皇嗣身边最倚重的人。
谁知才短短半年,夺嫡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有苗头参与夺嫡的皇嗣,一个个跟被诅咒了似得,死了一大片。
最后剩下的,要不就是病秧子,如四公主,要不就是不顶事,母家不显的人,如九皇子、十三公主等。
大公主身边有颜士珍,太子身边有杨凌两家,都不能成为覃家扶持的对象。
剩下的人选,竟只有德妃的十二皇子,以及最近异军突起的十四公主了。
德妃从前并未培养过十二皇子,比起八皇子,十二皇子实在是太过稚嫩,真要是下场夺嫡,恐怕不消片刻就能被人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送入宫的覃嫔一直怀不上,除了十四公主,覃家已经别无选择。
可十四公主身边,早就有个颜士玉在,而且颜士玉是在十四公主还没闯出名声的时候臣服的幕僚,于十四公主而言,有雪中送炭之情。
覃家选上十四公主的时候,十四公主已经不是很需要覃家,覃家于她而言,只能算是锦上添花。
“事已至此,如何赢得长安公主青睐,才是娘子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娘子何必总与那颜家女争输赢,娘子真正该重视的对手是那两位。”崔珏温声劝说覃韵诗,“如果最后登上皇座的人不是长安公主,娘子才是败了。”
从龙之功不可能只一个人得,何必跟同僚过不去,该多看看真正的对手。
覃韵诗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只是担心旧事被重提。
“覃颜两家是死敌,自先帝在时,两家就从未停止过争斗,从明面上的官位,到私底下见不得光的事情,两家的仇恨可不是共事一主能解决的。”
崔珏知晓此事,崔家也在朝中多年,那些过往全都写在族中的书本中,况且崔家现在和覃家联姻,算是联盟了,怎会不清楚盟友的底细。
崔珏只是不想让两家的矛盾,影响到最后的结果,他继续劝说:“颜家六娘子年纪不大,她恐怕并不知情,真正知情的人应该是颜家三娘子,所以娘子还是应该先对付大公主,为大局计,暂且放下恩怨,与颜六娘子合作才是上策。”
“你说的话我岂会不知!可你不要小瞧了颜六这个人,之前颜三掌权颜家,她就敢在家主眼皮底下另投长安公主,一看便知是个十分有主意的人,她年纪虽小,但志向远大,孤注一掷疯得很。”
覃韵诗对颜士玉的评价很高,隐隐超过了对颜士珍的评价。
这让崔珏有些惊讶,他之前见覃韵诗对颜士玉多有不满,还以为覃韵诗不喜欢颜士玉,现在看上去又不像是不喜了。
“这样看我作甚!我对她不满,是因为我知道她强大,弱小的敌人不配得到我的重视。”覃韵诗被崔珏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她平日里一副名门贵女的做派,温柔和善,好像脾气特别好,实际上她自傲至极。
她说杨家人觉得别人都是蠢货,实际上她也不遑多让。
大世家出身的人,天生就觉得高人一等,这是财富权力给她的底气,更是她自身学识与能力给她的底气。
崔珏很喜欢覃韵诗谁都看不上的骄傲,只是可惜,崔家保守,与覃韵诗的性子不合,导致覃韵诗对他多有不喜。
“记得娘子之前曾说,起初见长安公主,便是由颜六娘子举荐,若颜六娘子当真知晓所有旧事,她还能做到这一步,可以说十分有容人之量了,这样小的年纪,能有如此深的城府吗?”
颜士珍当年都做不到对敌人如此友善,别说当年,现在颜士珍都做不到!看见覃家人,颜士珍眼神冷得像是藏了冰刃!
崔珏之所以这样清楚,是因为他前些日子被调到史馆做修撰。
刚去的时候,环境很好,同僚很友善,成亲回去后,崔珏就没有得到过同僚半分好脸色了。
“不知,继续看下去吧。东安是颜家的族地所在,颜家在东安就如杨家在泷阳,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苏铭在东安的所作所为,颜家不可能一点儿不知,我看这次大公主是要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
覃韵诗话音落下,苏铭所在的囚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驶入大理寺的牢狱。
当天晚上,苏铭亲笔写下口供后,在狱中悬梁自尽。
口供上写,他愧对家中父母,读书科举得了官后,不但没有做一名好官,还被贼人利用,如今被推出来做替罪羊,他只希望,太子能为他伸冤!
这封口供传到朝堂上,朝臣尽数哗然,太子顺势在朝堂上递出弹劾折子一封,弹劾太傅颜濯,治家不严,纵容族人为害一方,胁迫朝廷命官等一系列大罪,就差把颜家要造反这个帽子扣在颜家头上了。
弹劾折子说得很严重,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相信颜太傅要造反,连皇帝自己都不相信。
只是这罪名已经一一列出,颜太傅必须得给出一个交代。
第67章
纵使谁都不信颜家真有不臣之心, 也没法闭着眼睛为颜家说好话,弹劾折子递上去,还是太子递了上去, 这事儿必须严肃对待。
平日里颜太傅基本上已经不上朝了, 因为这事儿,当即他就被叫到了朝堂之上。
看着老态龙钟的颜太傅站在太子面前,据理力争, 为颜家清白而战,不少颜太傅的学生都热泪盈眶, 对太子一肚子不满。
太子和大公主打擂台,为什么还要让老太傅上场?太子这是针对!是对太傅不敬!
皇帝本人都有些不满意了,太傅曾经是他的老师, 是他当太子的时候,为他授课的人。
按理说,太傅这个职位应该属于东宫的人, 等太子当上皇帝, 太傅的人选就该换人了,是皇帝念及颜濯本人劳苦功高, 又不舍与老师生分,这才为颜濯保住了太傅之称。
前朝时,太傅权利甚大, 地位崇高, 但到了本朝,太傅已经更倾向于是一种虚名,彰显帝恩的名号,权利没那么大了,可皇帝的偏心是实打实的。
“太子殿下, 颜太傅已经将事情说得清楚明白,那苏铭不过是个蝇营狗苟的宵小之徒,眼见阴谋败露,随意攀扯他人罢了,颜家地处东安,因此成了苏铭小人的攀扯对象,此番颜家实是受了无妄之灾,还请陛下圣裁。”
等颜太傅说完话,立马有颜家门生跳出来为颜太傅喊冤。
有了领头的,其余人自然不甘示弱,一一出列。
太子冷眼看着,一言不发,他这种态度更是让那群颜家门生心中没底,怕老师受罪,一个个求情求得更真心实意了。
唯有大公主看出些不对来,以她对太子的了解,面对排山倒海的声浪时,太子要不避其锋芒,要不迎难而上,绝不会沉默以对,似是无力反击后认命了一般。
太子的反常叫大公主心中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当朝堂上跳出来超出一半的人后,皇帝开口了。
“太子证据确凿,太傅反驳之语无凭无据,难以令人信服,此事交给御史台查办,务必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清楚,散朝吧。”
皇帝阴沉着脸,将此事扔给了御史台,随后看着朝堂上站出来的超出一半的大臣,冷哼一声离开。
他走之前,瞪了一眼太子,又瞪了一眼大公主。
太子面对皇帝不善的眼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高呼恭送父皇,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一切都说明白了。
大公主才是愣了一下,慢半拍行礼,直到皇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她恍惚回神。
“大皇姐,心情如何?”
太子转过身,同还有些怔愣的大公主说道,大公主迅速回过神来,冲着太子冷笑一声,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让太子原本得意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
“你以为,你能比我好到哪儿去?不过是一具傀儡。”
太子今天看似是在攻击颜家,实则是在攻击大公主,在朝堂上多位大臣出面,为颜太傅说话的时候,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李暮歌站在一旁,看着太子和大公主短暂交锋后,两人都阴着脸离开,心里微微摇头,对今天的戏不是很满意。
因为李暮歌看见了老登对权力出乎意料的重视,她以后想要从老登手里夺权,难度很大啊。
“父皇很生气,大皇姐此番可是吃了个大亏。”
身后四公主虚弱地开口,李暮歌眉梢微微一挑,转过身去看这位又好几日没上朝,今日突然出现的四公主。
四公主面上病气很重,说两句话就要大喘气一下,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个骨头架子,可就是如此,她也没有倒下。
相反,她活得比宫里很多皇嗣都要长,年少时的病弱没有让她死去,后来成亲生子都没能让她出事。
李暮歌愿称之为超长待机,看着虚弱,好像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实际上能耗得很,身体好的人都快死没了,她还能继续病弱的活下去。
“四皇姐今日怎么来上朝了?真是巧了,每次大皇姐出事,四皇姐都在。”
从一开始生辰宴上大公主的献上死去的鸟儿事件,到现在大公主和太子互掐的每一次大事,仔细想想,这位病弱不喜外出的四公主,全都在场。
李暮歌不得不考虑一下,这究竟全都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又是什么呢?
要说故意,那就只能是四公主在故意如此行事。
李暮歌看了眼四公主脸上那完全不像是作假的病气,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四公主这副快死的模样,可真不像是装得。
“咳咳,不瞒长安,我也很疑惑,为什么每次好不容易出公主府一趟,都能赶上这些事。”
四公主苦笑一声,好像并不想当围观热闹的人。
“四皇姐常年在府中,足不出户,平日里想来也没什么乐子,每次出门都能瞧见这样热闹的场景,难道不觉得不虚此行吗?”
李暮歌面带笑意,说话时态度随和,好像和四公主关系有多好一样。
四公主闻言苦笑连连,摆手摇头,拒绝当那个热闹旁的围观者。
因为围观的人,太容易被扯入热闹中了,她可不想做城门失火里被殃及的池鱼。
四公主的抵触之色不像假的,但李暮歌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对四公主的怀疑,甚至她更怀疑老四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演得呢?
“这样热闹的场景,还是少出现些为好,不然这朝堂之上就永无宁日了。”
四公主像是开玩笑一样说着,这个玩笑现在听来,属实是有些地狱笑话。
因为谁都知道,此事绝不可能就此结束,太子和大公主的党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每时每刻都会上演的战斗。
这一场仗,若是没有外人插手,一年两年怕是都打不出个胜负。
李暮歌不想跟四公主谈论党争了,四公主的嘴很严,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
她果断转移话题,说起另一件事:“四姐如何看待此次夜城一带的雪灾?”
“夜城,那是个好地方,可惜我还没去过。”
四公主对李暮歌的转换话题,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她的回答很丝滑,拒绝谈论政治的想法,也表达得很明确。
李暮歌这下确定了,四公主绝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与世无争,羸弱无为。
只是不知为何,四公主在排斥加入朝堂之中,她什么都看得明白,所以她拒绝掺和进来。
倒是少见的清醒。
“巧了不是,妹妹也没有去过夜城,只是听说夜城明月泉酿成的酒很好喝,前段时间偶然喝到,惊为天人,四姐能喝酒吗?若是能的话,回头妹妹给你送几坛过去?”
李暮歌见四公主不想谈,便识趣得没有再提,而是跟四公主聊起家常来,四公主说自己能喝酒,就是得少喝,所以多半要浪费李暮歌的好意了。
李暮歌说给她送一坛过去,平日里少酌两口,解解馋便是。
两位公主你一句我一句得聊着天,谁也没让话掉地上,等在宫外分开的时候,还颇有些依依不舍,约着下次有缘再聚。
四公主精神不济,显然明天后天乃至大后天,都不会再上朝来了。
等李暮歌和四公主分开,坐到自己的马车里,她脸上的笑容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无悲无喜的淡漠。
“去文绮楼。”
马车车轮转动,载着李暮歌往文绮楼而去。
李暮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文绮楼了,自打她将科举改制一事全权交给宁泽世等人后,她基本上就不去国子监了。
不去国子监,自然不会去文绮楼吃饭。
至于学业,李暮歌该学得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她又不打算去考科举,没必要天天去上课。
到文绮楼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在等着李暮歌,正是穆盈栀。
穆盈栀见到李暮歌,先行了一礼,随后与李暮歌到了隐蔽的包厢之中,将四周人手安排好,确定不会有外人偷听到谈话,两人才开口说正事。
“殿下,人已经全数回来了,只等着下一次舆论战,他们会立刻出征。”
穆盈栀话语间难掩激动,“舆论战”这个名字,还是她从李暮歌这儿学去的。
李暮歌打舆论战不是第一次了,先前她就不止一次利用茶楼酒肆里消息灵通,传递消息也很快的乐伎等人,将消息传到民众耳朵里。
苏铭人还没进长宁城,事迹传遍大街小巷,这全是李暮歌的手笔。
不然大庄那么大,贪官污吏何其多,怎么就一个苏铭能有机会,在长宁百姓面前露脸啊?
放到现代,李暮歌就是手握水军公司,同时还有一堆营销号,一声令下,全网铺开她想让民众知道的消息,流量爆棚那种。
“没被人发现问题吧?”
这一次,李暮歌不光重视消息铺开的速度,也重视有没有人发现问题,太子和大公主现在互相视对方如死敌,两个势力不分伯仲,她如果此刻掺和进去,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还有可能成为其中一方的帮手,那就完全违背了李暮歌一开始的想法。
李暮歌的初心很简单,那就是拱火,让两边都忍不住内心的冲动,将矛盾扩大化,直至两边都收不了手为止。
拱火的后果可能会是让天下大乱,也可能是将所有冲突都局限在朝堂之上,在结局没有出来之前,李暮歌也不清楚究竟如何。
但她还是选择这样去做了,因为她没有耐心陪大公主和太子玩这种永远没有尽头的夺嫡游戏。
两边都没法彻底致对方于死地,于是不停的往后拖,胶着的局面只对皇帝有好处,对李暮歌毫无益处。
穆盈栀很是自信地摇了摇头,说道:“全都是老手了,不会叫人发现问题,只是近些时日,坊间多了很多其他人的人手,似乎都是东宫的人,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今天早上,太子弹劾颜家,要给苏铭讨回公道,吵了一早上了。”
穆盈栀闻言,心中了然:“怪不得东宫会派人出来,太子定是想要传播谣言,败坏颜家的名声,颜家在民间素有清名,苏铭又确实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太子想在苏铭畏罪自戕后,为苏铭翻案,很难啊。”
都不能说是很难了,基本上痴心妄想。
别看苏铭死后留了口供,说一切都是颜家胁迫他,实际上苏铭的话并不能作为铁证,颜家嫡系全都在长宁,旁系在族地,就算真的是颜家人胁迫,那也是旁系的问题。
自古只有旁系给嫡系背锅,鲜有嫡系给旁系背锅,因此闹到最后,颜太傅多半会与杨家一样,推几个族中刺头出来顶罪。
“太子想得太简单了,不知是谁给他出得这个主意,靠一个苏铭就直接去攀咬颜太傅,这手臭棋,怕不是楚家人献策,楚家这么多年不温不火,还是有些道理的。”
李暮歌想到今天早上朝堂上的景象,就觉得有些可笑,笑皇帝太敏感,笑太子太傻缺。
太子难道以为他这么做,让皇帝忌惮颜家,就能让大公主吃亏了?
以李暮歌对老登的了解,老登绝不会对颜家动手,相反,他会在权衡利弊后,对颜家更好一点,更容忍一些。
因为颜家是个清流世家,名声再大,朝中支持颜家的大臣再多,颜家也不可能去谋朝篡位,清流忠臣怎会做如此大不敬之举,传出去清流变浊流,颜家名声尽毁,到时候就没几个大臣愿与颜家为伍了。
与之相对的则是凌家,上次凌家算是全身而退,皇帝不得已之下又放了凌长寿回西北,现在长宁就剩下凌长寿的废物儿子还在,以及一个凌家的贵妃,这两人,没有一个看上去能够制止凌家生出反心。
凌长寿不止一个儿子,与妹妹更是多年未见,感情淡薄,皇帝对凌家的忌惮,在凌长寿离开长宁后,会越来越深。
凌家支持太子,颜家是平衡太子和大公主两方势力的重要砝码,怎能轻易挪动?
真正了解皇帝的人绝不会献上这样的计策,太子应该是被最近接二连三的变故打蒙了,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态度,采纳了楚家人的法子,直接冲着颜太傅而去。
李暮歌觉得,太子如果一开始就奔着东安那边的颜家旁系使劲,他定能从东安那边撕下一块肉来,但他冲着颜太傅使劲,劲用错了地方,就像是伤害打在了盾上,压根连敌人的防御都没破开。
“最近楚家确实行事有些张扬了,进了十月以来,楚家在长宁大出风头,现在十月底,楚家这个月已经办了六次诗宴了。”
穆盈栀在国子监教书,对哪家办了文会的消息十分清楚,毕竟那些文会诗宴的请帖,大多会发到她底下学子手上,连带着她也被发了不少请帖,只是她没去而已。
有什么好参加的,一群无趣的人凑在一起做无趣的事情,看楚家人得意的猖狂嘴脸,有时还要拿钱给楚家写诗,硬着头皮写歌功颂德的诗词,穆盈栀想想都觉得浑身难受。
一般一家一个月办两次诗宴之类的宴席,那都算得上是频繁,一个月六次,这是大门常打开,天天宴客啊。
李暮歌对常家人的社交能力表示赞叹,可惜太急了,以为杨家受了伤暂退后,楚家立马就要骑马上任不成?
“吩咐他们,将楚家献策对付颜家的事情传出去,至少要传到大公主耳里,让大公主知道,楚家有多猖狂。”
“是!”穆盈栀先将李暮歌下发给她的任务接下,随后有些为难地道:“可是殿下,此事咱们手里并无证据。”
献策一事不过是李暮歌刚刚猜到的而已。
“有没有证据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公主信还是不信。”
打舆论战需要什么证据?还不是上下一张嘴,一切都是“合理推测”?
李暮歌从不会小瞧舆论的力量,她也知道,舆论是把双刃剑,只是在眼下,她本人不能亲自下场夺嫡的时刻,舆论是她手里最有用的武器。
哪怕日后她同样会受到舆论的加害,她也得用这把双刃剑!
过了两日,这个消息才传到大公主耳中。
这两日大公主的日子过得不是很舒服,每天上朝就会被人弹劾自己的手下,下了朝还得跟手底下的人商量如何反击,怎么摆脱眼下的困境,每天都高强度工作,能舒服才怪。
好在成果喜人,这两日下来,皇帝一直没有再就此事追究下去,甚至有时候太子党的人说话过分了,皇帝还会批评两句,明显立场已经倾向于相信颜家。
大公主才松口气,就听到了楚家人针对颜家的事情。
她立刻将颜士珍叫来,将此事跟颜士珍说了说。
“以往楚家和颜家井水不犯河水,两家从未有过矛盾,怎么楚家突然开始针对颜家了?是有小人挑拨离间,还是楚家活得不耐烦了?”
大公主说话很直接,楚家人要是听到,估计会被大公主的话给气死。
楚家也是个大家族,对上颜家怎么就叫活得不耐烦了?颜家是有多厉害,还能把楚家给灭了不成!
颜家不能灭楚家,但是大公主有意给楚家点儿颜色看看。
大公主心想,她的幕僚,她的手下,楚家想针对就针对,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
颜士珍的反应就比较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殿下不必为不入流之人动肝火,楚家现在已是太子党之中一员,自然会为太子献计,只是楚家人愚蠢,这计谋献上后,不如不献,当真是以卵击石。”
颜士珍的冷淡,是完全不将楚家人放在眼中,杨家还没彻底被按死,楚家就迫不及待想要上位,这简直就是在找死。
能做出这种判断的人,不是愚蠢是什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杨家之前一度成为势力最强的世家,现在杨家丢了一群废物旁系,不一定是坏事,福祸相依,一时的受挫,换来彻底清除掉尾大不掉的祸患,是件好事。
只要杨家能忍得过这一段日子,族中再出几个高官,转眼就能重回巅峰。
“愚蠢?这楚家小人作风,我倒是看出来了,可这蠢,我没看出太多,能想出利用东安旁系对付老太傅的手段,也算不上非常蠢吧。”
大公主和颜士珍看问题角度不一样,她和太子相似,倚重世家大族,又戒备世家大族,因此从不敢小看任何世家。
“殿下,太子和太子妃孕有一子,太子一旦登上皇位,杨家扶持太子妃之子,此后百年,杨家人能尽享荣华富贵,高枕无忧。楚家想要上位,该先踩死杨家,现在把力气往外用,先是来跟我家对抗,接着又毫不掩饰自身野心,让杨家直接看见他们想要取而代之的意图,不是蠢,是什么?”
颜士珍说着说着,简直要被楚家给蠢笑了。
楚家人不受先帝和当今皇帝重用,是有原因的!
大公主这才恍然,她忽略了楚家和杨家在未来的争斗。
也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太子会登上皇位,所以她才忘了这事儿。
大公主问颜士珍:“那要放过楚家,让楚家和杨家狗咬狗去吗?”
楚家主要针对颜家,所以大公主很重视颜士珍的意思,如果颜士珍要追究,那就追究到底,如果颜士珍说算了,那大公主也就不特意报复回去了。
颜士珍则在犹豫,她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
自从那一日她和士玉说明白后,姐妹俩在同一个府上住着,却是早出晚归,谁也不见谁。
颜士珍还以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没想到前些日子她回去,士玉特意来找她了。
问她前段时间出门去夜城做什么,又问她,多久没有回过族地了。
颜士珍当时只以为士玉是知道了些什么,过来打探消息,后一句不过是没话找话聊,而今想来,又觉得士玉的重点可能是在后者,士玉在提醒她,族地要出事。
到底是随口一说,还是特意提醒呢?
“士珍,你怎么想?”
大公主的声音打断了颜士珍的思绪,颜士珍抬头拱手行了一礼,道:“还请殿下,为颜家做主。”
颜家不是软柿子,绝不会任由他人拿捏,既然楚家敢来对付颜家,颜士珍就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楚家。
“行,太子最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是时候敲打敲打他,让他知道,他之所以能做太子,不过是仗着自己是本殿下第一个弟弟,本殿下最不缺的,就是弟弟。”
大公主想起这几日太子得意的嘴脸,眸色阴沉下去。
第68章
对付楚家比对付杨家要轻松得多。
楚家现在可没有一个类似荣阳的皇嗣, 为他们在朝廷上保驾护航,而楚家寄予厚望的太子,从来就不是个能护得住人的实权太子。
杨家太子都护不住, 更不要说楚家了。
很快, 苏铭的事情还没有完,就又接连爆出几个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贪官,仔细一查, 不是楚家旁系,就是楚家门生, 全都和楚家有关系。
这些贪官的所作所为比苏铭更过分,东安好歹是颜家大本营,苏铭背靠颜家, 不敢做得太过分,以至于迎来颜家其他人的不满,所以苏铭多少还收着些。
那些地方上的贪官污吏, 根本没有收着点儿的意思, 他们身处远离长宁的县城之中,加之古代交通不发达, 消息传送慢,朝中又有人做靠山,这些个贪官污吏几乎成了地上小王国的国王!
其罪行罄竹难书, 李暮歌知道的时候都惊讶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会一下子碰上这么多个不当人的玩意。
当家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很可能蟑螂已经成灾了。
李暮歌一想到大公主随便就能查出这几个不是东西的贪官,就知道大庄底下的基层官员,被腐败的程度已经非常深了。
现在,她才看见了这个两百年王朝最为灰暗的一面。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 要不是太子和大公主打擂台,这些贪官不知道还要逍遥到什么时候去。
李暮歌看戏看得欢快,甚至还在心中暗自叫好,转头让穆盈栀帮忙,将这些个贪官污吏的事情,全都传了出去,还像模像样得在民间变了一本《奸臣传记》,准备以后写成话本,编成戏剧,给大庄的老百姓们增添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娱乐大众。
原本只有一个苏铭出名,现在又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好几个贪官,最近长宁城的百姓们看热闹看得和李暮歌一样开心。
只有太子很不开心。
不应该说不开心了,简直是要被气炸了。
太子怎么也没想到,他采纳楚家的建议,冲着颜太傅发难,最后颜家毫发无损不说,他还沾了一身腥。
颜家的反击比他想象中更加激烈,手段更果决。
相比之下,连一个苏铭都查不明白的楚家,就显得废物许多。
太子觉得楚家远没有杨家好使,可杨家现在暂时退出朝堂,在休生养息,他没法重新启用,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天天上朝,太子就是被弹劾,听着属于太子党一派的官员,或是被贬谪,或是被流放,太子人都要麻了。
连着好几日如此后,皇帝也有些麻了。
皇帝最近身体变得有些奇怪,有时候特别亢奋,心情好,精力也旺盛,有时候却很困倦,变得嗜睡不说,对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来,连床上也开始力不从心。
这种情况,在没有吃药前,皇帝就体会到过,那个时候,皇帝知道自己老了,他畏惧衰老更畏惧死亡,所以他迫不及待地走上了无数前辈的老路,开始寻仙问药。
现在他又开始出现这种情况,这让他内心很不安,他有时候会怀疑,是不是丹药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可很快他就会在丹阳子的忽悠下,坚信丹药是有作用的,然后加大剂量吃丹药。
丹药吃下去之后,他的精力确实会恢复,于是为了能够维持精力旺盛,皇帝每天都要吃下大量的丹药。
李暮歌还在快乐看戏,就听说了此事,然后她又从颜士玉那里听说,颜士珍最近常常不在府上,说是在大公主府过夜。
可李暮歌在大公主府的人分明说,颜士珍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大公主府内过夜了。
两边都没说谎的话,就说明颜士珍人又不见了。
李暮歌果断将目光放在了夜城,运气不错,竟还真被她盯到了颜士珍的踪迹,她去夜城还是那个原因,为了明月泉的泉水。
真是奇了个怪了,颜士珍又不是什么酒鬼,为何每次都要去明月泉,而且还都偷偷去,生怕泄露半点儿风声的样子?
不光颜士珍去,一同同行的还有几个道士打扮的人。
李暮歌仔细一查,发现跟炼药有关。
明月泉泉水炼制的丹药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就跟酿出来的酒有些特殊的口感一样。
李暮歌得知真相时,眨眼已经快到年底了。
入冬后的两个月里,长宁没有再下如刚入冬时那样大的雪,只是气温特别低,人要是穿少点儿,在外面走一圈,能冻成冰棍,各大药房的生意极好,在街上老远都能闻到中药汤的味道。
全都是用来治风寒的药,可见长宁城中有多少患病的病人。
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人冷,就还是会感冒,李暮歌拿了些钱,让人去采买些生姜一类驱寒的药材,在城外以及一些穷苦人家比较多的街道上免费煮驱寒汤,算是做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帮一帮那些最可怜的底层百姓。
她还用庄子上产出的粮食换了许多碎米陈粮,用这些东西到一些地方施粥,买最差的布填草做衣裳,发给那些冬天衣不蔽体的人。
这样做能尽可能帮到需要帮忙的人,如果是好粮食好布,根本就到不了最需要帮忙的人手里。
李暮歌现在只能做到这些,她让庄子上的人盘了火炕,火炕上弄了一个个的小木箱子,或是培育豆芽,或是用来育苗育种。
算是人工做了一个温室出来,效果十分不错,入冬前,庄子上有好几户人家学着也盘了火炕。
火炕造价不低,佃户们不是人人都狠得下心盘,是他们通过“温室”看见了盘火炕的好处,才有几个胆大还较为富裕的人家想要试试。
李暮歌没有上来就让他们人人盘火炕,盘火炕好处多,但也不是没有坏处,比如火炕其实要用更多柴。
李暮歌以前看小说,有些小说里觉得烧炕并不会多用多少柴,给出的理由是,人人家里都要烧火做饭,烧火的时候顺带烧炕,哪里就多用了。
但实际上,每家确实都要烧火做饭,却不是每天都烧。
冬天干活少,可以一天就吃两顿甚至一顿,饿不死就行。冬天冷,熟食能多放好几日。
所以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省柴火,会一口气煮一锅粥,做许多饼子,接下来十天半个月,一家人就窝在家里,围着一个火盆。
火盆里放两块木头能烧一整天,烧几壶热水,饿得不行就喝热水充饥,到吃饭的时候了,就弄点儿凉粥与硬饼子,水一冲就是一顿。
这样可以节省许多柴火。
火炕要想烧热,免不得日日都得烧,往常三五天用几块柴,烧火炕得翻倍,对于那些贫苦节省的人家来说,柴火也是不小的开支。
积攒的柴火不够用,就得去买,冬天一捆柴至少五文钱,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人家舍不得。
总而言之,火炕不是人人都能盘,就像这个冬天,不是人人都能扛过去一样。
李暮歌没法救世人,她终究只是一个人,她能救得只有那些本就能活下去的人。
想明白这件事后,李暮歌心情不可避免的变差了许多,她又一次看见了这个社会的糟糕。
在李暮歌复杂的心情中,新年踏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她,到了年底,朝廷各部门彻彻底底清闲了下来。
一年之中,最忙的时间其实是秋天,因为秋天各地要上税,统计各地的税务就是不小的工作量。
各地的乡试会在秋天举行,被称作秋闱,国子监为了让科举改制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也盯了一整个秋天。
边关到了秋天必定打仗,草原上的异族要为了过冬做准备,南下打草谷,所以秋天非常非常忙。
入冬之后就应该清闲下来了,今年因为两党之争,其实已经比过往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热闹了。
年底大家都忙着过年,也懒得去管朝堂上那些糟心的事情,这才彻底清静下来。
李暮歌今年要过孝年,她不能去参加宫里的年宴,也不能拜访亲友,因为她身上还带着孝,连春联都不用贴了。
李暮歌乐得轻松自在,这个冬天就打算在家里当个宅女,也不打算搞事,等这个年过去了再说。
她想过好年,其他人也想过好年,可偏偏事情就在年底出现了。
皇帝到了年底,也会举办各种宴席,宴请大臣及其家眷,还有已经出宫建府的皇嗣们,到了宴上,酒少不了,大鱼大肉也少不了。
过年胖十斤可不是说笑,皇帝也逃不了因为吃吃喝喝而长肉的命运。
他吃饱了喝足了,就想去后宫快活一下,但他身体远不如以往,定是要吃药助兴。
酒喝得多了,肉吃得多了,人年纪大了,还吃药助兴,皇帝果不其然身体出大问题了。
彼时腊月二十五,李暮歌在公主府中闲得很,拿着话本子来回看,古代的话本子内容挺炸裂的,不少开车描写,交通四通八达。
没有审核机制的古代,真的比现代开放太多了,李暮歌看得索然无味。
交通太发达也不好,交通发达的同时,剧情也好看那才是上等,光交通发达,剧情像是一坨屎,李暮歌是真吃不下去。
李暮歌无聊到打算白天睡觉的时候,有人上门了。
本该在宫里的女医楼心澄上门拜访,见到李暮歌后,楼心澄一句话让李暮歌精神了。
“启禀殿下,陛下身体怕是要不好,这几日,有些卒中的迹象。”
“卒中?真的假的?”
李暮歌跟楼心澄看过基本医书,知道卒中是什么意思,用现代的话说,就是中风。
中风在古代其实也算是一种可以被治愈的病,不会立即要人性命,但对于皇帝来说,中风的后果相当严重,一个中风的皇帝,肯定没法处理政务。
此事当然是真的,楼心澄可不敢随便乱说话。
她之所以知道此事,是因为这段时间皇帝没少叫太医过去看诊,这几日巧了,正好轮到了付太医看诊。
付太医现在已经完全是李暮歌的人了,他查出皇帝身体不对劲来后,马上让楼心澄给李暮歌传消息。
楼心澄成日里在太医院低调老实地钻研医术,盯着她的人少,让她传递消息是最安全的方法。
楼心澄也愿意给李暮歌传消息,她对李暮歌的印象非常好,整个后宫再也找不到如长安公主一样好相处的贵人了。
“是师叔所言,至少七成是真的,这些日子其实陛下的身体一直不好,师叔说,如果陛下不知节制,恐怕这几日不知何时就会发病。”
中风在大多数人看来,是突然得病,实际上很少有病是之前毫无征兆的,经验丰富医术高明的太医,很容易就能发现一些病症的前兆。
付太医的医术显然是很高明,太医院医术高明的人不止一个付太医。
李暮歌沉吟,所以这个消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
太子知道吗?大公主知道吗?
大公主暂且还不知道,她离宫多年,加之她的母妃陈妃也去世了,所以她对宫廷的掌控能力下降了许多。
太子则是比李暮歌知道得还要早。
皇后执掌后宫,太医里当然也有皇后的人,皇帝的身体情况,想要彻底瞒着手握实权的后宫之主,几乎不可能。
除非皇帝是那种平日里消息拿捏得如同铁桶,密不透风的人,以前当太子的时候,皇帝还能做到,等后来当了皇帝,自觉天下尽在掌握,皇帝早就懈怠了。
皇后知晓此事后,犹豫了很久。
依照皇后的职责,她应该去劝阻皇帝,让皇帝以身体为先,戒酒戒色戒荤腥一段时间,好好养养身体。
可作为太子的母亲,皇后并不想这么做。
皇帝死了,她儿子才能够登上皇位啊。
思来想去,皇后还是没法下定决心。
皇帝不一定这次就会死,一旦皇帝出了事,却没有死,她的贤名就会被人怀疑,皇后失职,很容易会连累太子名声。
有大公主在一旁虎视眈眈,皇后不敢打赌。
太子被皇后叫来,得知皇帝的身体情况后,很是吃惊。
“父皇的身体,已经到了这般田地了吗?”
太子低下头,像是悲伤难过,实际上低垂的眼眸里尽是冰冷的杀意,他想要杀了他尊敬无比的父皇。
只要父皇死了,他就是新皇!
“打去年起,你父皇的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后来,丹阳子入宫,你大皇姐还总是送丹药入内,母后问过太医了,太医说,那丹药吃多了容易让人虚不受补,你父皇现在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乐观,但,太医还说,只是有些征兆,不一定会真的卒中。”
太子听着皇后前面的话,手已经激动到握拳了,可听到后面,他渐渐冷静下来。
“母后是说,太医言此事并非十成十的把握?”
“恩,大抵只有七成把握。”
太子眼底光芒闪烁不停,脑海中理智和感情在打架,理智同他说,并非十成十的把握,就必须要小心谨慎,一旦行差走错,后果不堪设想。
感情则在说,他终于等到了一个上位的机会,光辉灿烂的帝皇之路就在眼前,只要伸手就有可能抓住,他曾经受过的委屈,经历的痛苦,都会被帝王之位治愈。
他疯狂渴望着登上皇位,从储君变为真君。
半晌,太子长舒一口气,说道:“母后,不如将消息透露给大皇姐,让大皇姐考虑考虑该如何做,莫要同大皇姐说,此事只有七成把握。”
只要他是太子,皇位迟早是他的。
老大终究是个威胁,在动手脚取得皇位和借机铲除大公主之间,太子选择了后者。
皇后立刻派人将此事传到了大公主耳边,太子和大公主不对付多年,大公主身边当然有皇后的人。
皇后想要安插人手太简单了,就算大公主很早便出宫建府,她依旧能够将手伸到大公主府去。
大公主收到消息后,反应和太子相差不大,那就是疯狂想要提前动手。
如果皇帝能死,她现在和太子抢皇位,赢面很大。
大公主将颜士珍喊来,本来要去夜城的颜士珍被迫改了安排,今天晚上真的要在大公主府留宿了。
“其实你早就不必亲自盯着了,最近你来来回回跑,看看你,瘦了多少。”
大公主见到颜士珍,说了一堆看似指责。
两人多年互相扶持,最是了解对方,大公主话里话外的关心,颜士珍都能听出来,所以颜士珍并不生气,反倒心情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