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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是, 那个位子能者居之,长安公主亦有能力,再进一步。”

颜士玉没有躲避颜士珍的凝视, 也没有逃避这个问题, 她直面回答了颜士珍的问题。

颜士珍真听到这个回答时,心里免不了一阵翻江倒海。

“士玉,若当真如此, 你我以后,便是仇敌。”

那个位子只有一个, 一旦争起来势必要争个头破血流,颜士珍不想对付最疼爱的妹妹,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她们会成为敌人。

颜士玉闻言沉默了,没有想到这一天的人,何止颜士珍。

好半晌, 颜士玉才开口道:“阿姐, 今日你我还是姊妹,不光今日, 在家中每一日,你我都是最亲的姊妹,只是在端华与长安两位公主面前, 我们各自为主, 如此可好?”

颜士玉想了很久,从一开始颜士珍防着她,她就在想了。

她不希望自己一辈子都在姐姐的光芒下默默无闻,但她并不讨厌她的姐姐,相反, 她一直以来都很敬佩姐姐。

是她争强好胜,也是她贪生怕死,才走到今日这一步。

同时,她还不知满足,她贪婪的想要更多,既想要得到公主的赏识,又想要留住这一份姐妹亲情。

颜士珍轻笑两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看似温和的态度,实际上已经表现出颜士珍的想法,那就是不可能。

看着年幼的妹妹,颜士珍心中想:“待有一日分出胜负,或许你我才能做到各自为主,却还依旧姐妹情深。”

只当今日是最后一天和平共处的好日子,颜士珍开口回答了颜士玉最想知道的问题。

“献上仙丹一事,是我给大殿下献策,士玉,你怕是要失望了,三姐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世外谪仙人。”

颜士珍很清楚自己在妹妹眼中是什么形象,或许是因为士玉是由她教出来的孩子,所以士玉一直觉得,她是个读书人。

所以她应该有读书人的傲骨,读书人的家国天下,读书人的节操。

颜士珍却不觉得自己是个读书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文臣,郁郁不得志多年,从她幼时起,她的命运便与大公主与颜家绑在了一起,她这一生不得自由,如何能养出读书人的心?

真正的读书人应该是能够行万里路,见万人,见惯万事的存在,而不是像她这般的笼中鸟。

颜士玉从不认为自己姐姐是什么世外谪仙人,她只是觉得,颜士珍心中有天下,或许是满朝上下唯一一个真心想要国家越来越好,百姓过上好日子的人。

可为何姐姐会这么做?

“此乃亡国之为,君主求仙致使朝纲不稳,此事古来有之,三姐修史书多年,理应知晓其中道理,为何会叫大殿下主动献上仙丹?此举寓意何为?”

大公主献丹一事不能仅仅从表面上看,献丹事小,它寓意着什么更为重要。

如古时奸宦指鹿为马,并不是说,他将鹿叫作马,就会真的让鹿变为马,是他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是君主无力反驳,朝臣全都默认的局面,才导致天下中心倾斜,王朝走向末日。

现在大公主就是在做同样的事,其导致的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登基十五年,这十五年来,大庄有一日变好吗?颜家有一日变好吗?没有。”颜士珍伸手,拂过自己的眼角,那里已经出现了浅浅的皱纹,“士玉,姐姐已经二十八了,等不下去了。”

二十八岁很年轻,可对于颜士珍来说,她等了太久太久。

十几年来,她每天都在等,都在等自己大展宏图的那一天,可那一天迟迟不肯到来,她累了。

大公主是她和颜家最后的希望,皇帝却显而易见的不想放权,甚至还想让大公主继续和太子斗下去。

颜士珍觉得不能僵持,因为太子占据了储君之位,他有先天优势,这优势会随着时间而渐渐扩大。

大公主党现在是最强大的时候,若是再拖下去,局势会对她们不利。

所以颜士珍出手,打算打破僵局,让胜利彻底奔向大公主党,在此期间,她可以用任何手段协助大公主,包括她曾经最为厌恶不屑的鬼神之说。

颜士玉无法理解颜士珍内心的急躁,因为她太年轻了,她的仕途其实算得上顺风顺水,比颜士珍要顺利太多。

这一场对话结束在月亮升起时,颜士珍起身去用晚膳,颜士玉单独坐在亭中,直至深夜。

第二日,李暮歌散朝后没走,而是入后宫去找楼心澄,她寻了个僻静之地与楼心澄说话,问楼心澄,有没有比较熟悉的方士。

“母妃与六皇姐先后去世,本殿下心中实在难受,想请方士作法,叫母妃与六皇姐安息。”

楼心澄对李暮歌给出的原因十分信服,因为她也觉得是该找个人做做法,去去邪,宫里这半年多死人死得太多了。

可是为何殿下要来寻她问话?

“殿下,卑职每日都在宫里,对宫外并不是很熟悉,宫里没有方士啊。”

楼心澄非常为难,她的行动范围非常小,就是在宫里和家里,她当值的时候在宫里读医书,不当值的时候,在家里认药材,很少出去玩,更很少见外人。

李暮歌觉得楼心澄的生活就像是一个快乐的宅女,爱好是学医,行医是她的工作,真是令人羡慕。

李暮歌在现代的时候,最希望能够成为楼心澄这样的人,不用为工作发愁,也不用为生计发愁,只需要做热爱的事情,甚至连繁复的人际交往都不必理会。

她要是传到了楼心澄身上……算了吧,她没学过医,她也不热爱学医。

李暮歌将自己发散出去的思维拽回来,同楼心澄道:“朝中近来多有纷争,此事本殿下不欲叫任何人知晓,所以才找上了楼小太医,还请楼小太医帮忙,寻个正经方士来长安公主府。”

楼心澄见李暮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不好拒绝,她想着她不认识,家中长辈肯定知晓,尤其是她母亲,平日里没事儿就去烧香拜神,保准知道哪个方士有真本事的。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还请殿下静候佳音。”

楼心澄应下了,李暮歌与她又说了两句话,顺便掏出来一本古医书,递给楼心澄,说是答谢之礼。

之前良嫔生病的时候,楼心澄没少忙活。

别的东西楼心澄不会收下,可古医书的魅力实在是太大了,楼心澄没忍住,手搭在了书面上,红着脸收下了。

“殿下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寻卑职,卑职必定尽全力为殿下效劳!”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啊,楼心澄不愿与皇嗣过于亲近,但她是真没法拒绝古医书!

李暮歌没有顺势提出任何要求,只说是答谢之意,让楼心澄不必承她的情,她越是这么说,楼心澄眼神越是坚定。

必须得承十四殿下的情!十四殿下是这后宫难得的好人!

楼心澄不能离开太久,不一会儿就脚步轻快地回去了,捧着医书路上就看了起来,李暮歌都担心她会不会路上摔个跟头。

楼心澄其实不年轻了,但李暮歌总觉得对方比她更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心思单纯,一门心思搞医学。

或许这就是科研人的纯粹吧。

李暮歌不懂,李暮歌尊重且敬仰。

事情已经办妥,按理说李暮歌该离宫了,可她脚步一转,并未往宫外走,而是去了后宫更深处,目标是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凤仪宫中,正在插花的皇后得到了长安公主要过来请安的消息,愣了一下,手上火红色的虞美人花枝轻颤,花朵艳丽。

随后皇后剪子落下,虞美人的花叶被剪去大半,她将剪好的花儿插到瓶中,笑道:“稀客啊,不过现在这后宫之中,她也就只能来本宫这儿了,让长安公主到殿中侯着,本宫换身衣服便去。”

“是。”

李暮歌没有等太久,皇后并不想为难她,所以换上衣服后便直接出来了。

“儿见过母后,母后万安。”

李暮歌规规矩矩行礼,态度十分诚恳,好像真的由衷希望皇后能够平平安安一样。

不管这话是不是真心,只看她的行为,皇后还是挺满意的。

所以皇后笑着让李暮歌免礼,示意她坐下。

“多谢母后。”

“长安这几日辛苦了,你现在搬到外面住,单独开府和以前在宫里的日子不同,若是人手或钱财上有什么紧缺,尽管来同母后开口。”

皇后对除了太子外的皇嗣都是一个态度,你不来我就当你不存在,你过来,我就跟你虚情假意一番。

别看皇后说得好听,真要是管她要人要钱,她多半会用各种法子拖着,不会给。

她只对太子好,这事儿满宫都知道。

李暮歌更是清楚,她坐在皇后下首,向上看这个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她已经不再年轻,但保养得当,和皇帝同龄的她,往日站在皇帝面前,像是比皇帝小了十岁。

李麒年轻时还算英俊帅气,越老越难看,除了一个皇帝的位置外,老登真的很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

“多谢母后关怀,公主府还未彻底建成,只有几处院落建好了,儿带着之前在宫里的人手住进去,倒是很合适,之后缺人少钱,只需慢慢积攒便可,母后不必担心。”

李暮歌说话滴水不漏,皇后听了心情大好,只要不管她要钱要人,什么都好说。

“长安,你是所有皇嗣里最为听话懂事的孩子,可怜你年纪轻轻遇到这等惨事,如今你需守孝三年,期间不得谈婚论嫁,你若是不想时间那么长,本宫可以去为你向你父皇讨个恩典。”

皇后想不出李暮歌突然找上门来的原因,想来想去就是婚嫁之事,一般公主离宫后就该谈婚论嫁了,结果李暮歌的母妃死了,这一下就是三年不能谈及此事。

偌大的宅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没有亲人在身旁,确实孤单。

皇后乐意跟皇帝开个口,毕竟良嫔虽是李暮歌的母妃,但她只是嫔位的妃子,并不是皇后,李暮歌不守三年孝也没什么,而且有时候皇帝皇后死了,为皇室繁衍着想,皇嗣们也不必守孝满三年。

李暮歌没想到皇后会突然提到这件事,她一个人住一个大房子,别提多开心,为什么要给自己添堵?

“唉,儿没有去想这些事,母后,可以以后再说此事吗?”

拖字诀,拖着拖着,就没有皇后能催她成亲了。

皇后理解李暮歌的想法,两个亲人刚去世,确实没有心情多想许多。

“好,长安日后若是看上了哪家的青年才俊,只管与母后说,母后必定为你指婚。”

只需动嘴的事情,皇后从来义不容辞。

李暮歌笑着应了声是,随后像是不经意开口,说道:“前些时日,听八皇兄说他已经与楚家女议亲了,现下八皇兄去南疆巡查,这婚事恐怕要拖一拖,不知年前能不能有喜讯传来。”

“秦王和楚家女?”皇后略有些疑惑地反问道:“秦王亲口与你说的?”

“是啊,母后尚不知晓此事吗?看来是还没定下来,德妃娘娘还没有上报给母后。”

李暮歌早就猜到皇后不知道这事儿了,她现在提及,就是想提醒皇后,八皇子并不是很老实。

如果七皇子还活着,八皇子和楚家联姻,并不会让皇后觉得有什么问题,七皇子和八皇子向来关系很好,两人想要更进一步,打成更为紧密的合作关系,如太子和荣阳一般,皇后只会觉得是弱者报团取暖,不足为惧。

可现在七皇子死了,楚家成了没有拥立皇子的单独势力,而且和又送了女儿入宫的覃家不同,楚家没有选择送女儿入宫,楚家打算将女儿嫁给八皇子。

将他们打算改弦更张的意图完全暴露了出来。

皇后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她没想到,平日里老老实实的德妃母子,竟然也有如此不安分的一天。

是觉得有大公主在,哪个皇嗣都能与太子一较高下了吗?

“母后,这几日父皇似乎身体不佳,早朝的时候有些咳嗽,若是母后得空,可以给父皇送些润喉的汤,儿如今已经在宫外住着了,以后不能在父皇母后跟前照料长辈,还望两位长辈多多注意身体。”

李暮歌将要说的话透露给皇后,不等皇后细细思量,就先打出了关心牌,同时暗示皇后皇帝身体最近不好,可以多关心一些。

别看皇后和皇帝是夫妻,实际上皇后还真不如天天上朝的大臣们清楚皇帝的身体状况,中年夫妻,走过大半辈子了,皇帝除了规定的初一十五外,基本上已经不来皇后这儿了。

皇后心里记住了李暮歌,想着这个十四公主倒是和她母妃不一样,没有那么多文人的清高,看上去又乖巧又妥帖,关键是安分得很。

“好孩子,你有心了,若是有空可以多去东宫走一走,自打荣阳去后,太子难免有些形单影只,你与荣阳一样乖巧,你太子哥哥会喜欢你的。”

皇后说的话若有所指,李暮歌听出来了,大概意思就是说,现在太子身边没了妹妹荣阳帮衬,在对付大公主的时候有些不趁手,好多坏事没有人顶锅了,希望李暮歌能去代替荣阳,当那个坏人。

李暮歌笑着应了声是,出了凤仪宫后直接往宫外走,显然并没有去东宫的打算。

笑话,她和荣阳一样乖巧?这话让皇后说出来,李暮歌真是差点儿笑疯。

同时得罪她和荣阳两人,皇后也是个人才。

荣阳能当坏人,是因为她本身就是那样嚣张跋扈。

李暮歌永远不可能成为荣阳一样的人,李暮歌不认同荣阳动辄放火杀人灭口的作风,况且荣阳是杀她的敌人,李暮歌不想跟敌人扯上这种令人恶心的联系。

李暮歌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凌长寿入宫了。

凌长寿今天没有上早朝,因为仔细算来,今天是荣阳去世的第十四天。

世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距离荣阳去世就半个月了。

荣阳去世时还是初秋,天气还有些热,最近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秋日的肃杀之气已经弥漫世间,贵妃的鬓角多了许多白发。

凌长寿将近十天没有见过妹妹,再见妹妹时,他大吃一惊,妹妹比之前老了不止十岁,整个人憔悴极了。

“娘娘,你这……唉!”

凌长寿想要劝贵妃两句,结果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贵妃为何会这般,还不是因为两个孩子死的凄惨,还找不到真凶,没法报仇雪恨。

贵妃看着兄长在她面前欲言又止,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兄长既然来了,就入内给两个孩子上柱香吧,兰芝,在外面守着。”

荣阳死后面上再不见一丝笑颜,显出老态,变得极为严肃可怕的兰芝应了一声,站在了门外,留给兄妹俩一室清静。

凌长寿看见被贵妃放在佛堂里的牌位,震惊到瞳孔紧缩。

“娘娘,宫中不能私立牌位,若是被人发现,要受重罚。”

“受重罚便受了,荣阳的牌位还能被放入宗祠,受李氏皇族供奉,而魏王,我可怜的孩子,他还不足二十,是葬在外头的,如今我身为母亲,给孩子上柱香都不行了吗?”

贵妃根本不怕所谓的惩罚,心里有希望,有顾忌,惩罚才会奏效。

她已经没有任何顾忌了,她只剩下两个愿望,为孩子报仇,为自己报仇!

恨意支撑着如行尸走肉般活在这个世上,她什么都不关心,她只想知道仇人究竟什么时候死。

凌长寿没有再吱声,而是点燃香,看着那两个牌位,低声道:“在天之灵,保佑一切顺利。”

希望他们的一切安排都能顺利走完。

贵妃冷眼看完她这位好兄长的表演,冷冷开口道:“父亲还是那样冥顽不灵吗?”

多日未有新的动作,就是在等远在西北的凌老将军的回应。

凌长寿摇摇头,只道:“再等等吧。”

这是消息还没有传来的意思。

“还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去?那老东西现在都开始求仙了,再等下去,他真成功了要怎么办?”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真正的长生不老,不过是那些个方士骗钱的鬼把戏,他信的多,于咱们来说是件好事。”

凌长寿对皇帝的求仙问道嗤之以鼻,但对于皇帝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的情况,喜闻乐见。

只要皇帝不天天盯着凌家,他就能做许多事,可以放开拳脚。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凌家也没让你过过苦日子,这辈子却像是钻到了钱眼里头,荣阳就是学了你,跟你一样嗜钱如命,跟你干那种要命的事情。”

贵妃对于此事早有怨气,瞪着凌长寿的眼神里满是愤恨。

凌长寿低声笑了笑,在外的正经严肃消失了些许,露出了底下藏得很深的狡猾与狠辣。

“妹妹何故这样说哥哥呢?你难道不爱钱?你难道不喜享受吗?这世上做什么都需要钱,钱能买任何人的命。”

贵妃对上凌长寿那双满是贪婪的眼眸,惨然一笑,看向两个牌位,她摇了摇头,“钱买不来命,我的两个孩子都死了。现在杨家被你拉下了水,以后这个买卖显然是做不成了,你打算如何?”

贵妃远在深宫,想要掺和到买卖军械的事情里,肯定要在西北有人,她在西北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亲哥哥凌长寿。

也只有凌长寿能拿得出让杨家认罪的详细账本。

凌长寿面色沉了下去,冷哼一声道:“若不是杨家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荣阳怎会被逼得不得不频频动手善后,杨家绝对不能留,必须除掉!好在账本是在温崇文眼皮底下查出来的,咱们家暂时是脱身了。”

荣阳这个时候死,反倒成了好事,因为自打荣阳出宫建府后,这个生意就一直是荣阳操持,杨家想要攀扯到凌家头上,都没法拿出切实的证据,因为荣阳这个经手人死了。

纵使天下人都知道,荣阳和凌家关系密切,也没法给凌家扣罪名,除非皇帝非要这样做。

贵妃赞同凌家已经脱身的话,她冷声道:“老东西多半会舍弃杨家,保住凌家,只要凌家一直站在太子这边,与大公主为敌。最近老东西开始求仙问道了,还是大公主带头,太子也不能落于人后,兄长可找到了放心的方士?”

“自然,这点你就不用操心了,只需盯着皇后在后宫的动静,太子妃很可能去找皇后求情,皇后为了她儿子,定会出面说和,你到时候嘴上答应着便可,别惊动杨家。”

凌长寿叮嘱妹妹,以前的妹妹他不担心,现在的妹妹,他有些怕对方突然发疯。

贵妃阴森森地看了凌长寿一眼,嗯了一声不再作答。

牌位两边的烛火微微跳动,像是人的一颗充满欲望的心,火焰不熄,贪欲不止。

另一头出宫的李暮歌已经到家了。

家中有人已经等着李暮歌,是姜芝林。

姜芝林见到李暮歌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大事不妙!殿下,西北有异动!”

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西北军内部发生了两次冲突,杨家倒卖军械的事情传到西北军内部了。

死了战友和亲眷的士兵们群情激奋,兵营因此开始不稳。

李暮歌想,这确实是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因为边军不稳,意味着边境不稳。

眼下又正是秋日,丰收之后,异族估计就要打上门来了。

到时候士气不足,军心不稳的西北军,能抵挡住来势汹汹的敌军吗?

第62章

“殿下, 西北现在局势不稳,恐会惹出大祸来,而且凌长寿在长宁频频向西北送信, 虽不知内容是什么, 但末将心中实在不安。”

见李暮歌听到这个坏消息后一直不说话,姜芝林急躁极了,便又说了一堆, 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你先冷静下来,西北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想要解决它,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事情。”

李暮歌遇事不慌,先冷静, 然后慢慢想法子。

只要是问题,肯定会有解决的办法,只要能想到解决办法, 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被李暮歌冷静的情绪影响, 姜芝林也逐渐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姜芝林红了脸, 很是不好意思地说道:“还请殿下恕罪,末将实在是太急躁了。”

“听说你在战场上的时候非常沉稳,能够耐心寻到敌人的弱点, 再完成一击必杀, 怎么到了这些政务上,性子就如此焦躁了呢?”

李暮歌并不是在指责姜芝林,在她看来,姜芝林的工作能力非常强,是个很合格的将领, 她只是在奇怪,姜芝林是怎么做到工作和平常判若两人的。

姜芝林这下脸更红了,她最近确实太急躁了一点儿,和在战场上时的状态截然不同。

“回殿下的话,可能是因为,末将熟悉战场,并不熟悉长宁。”

在姜芝林看来,战场上的一切都是可控的,是她熟悉的,她能够明白敌军的每一个变化是什么意图,却没法判断在长宁的这些人,每天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暮歌了解了,是姜芝林在害怕。

没错,沙场上征战四方,砍敌如砍瓜的姜芝林,在害怕繁荣昌盛的长宁城,害怕这里面每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李暮歌明白姜芝林恐惧的来源后,轻笑一声道:“芝林,你将长宁看做另一个战场即可,西南的战场上,是武力的战斗,而长宁的战场上,则是人心的战斗。”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算计别人,算计自己。

人心,是这场战斗上的兵与将,谁能将其用好,谁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姜芝林重重点头,将这句话听了进去,但显然不可能瞬间改变心态,只能之后慢慢调整。

李暮歌确定下属的心理情况没有太大问题后,就开始思考西北军的事情,她知道凌长寿留在长宁肯定要搞事,可她没想到,凌长寿会玩这么大。

他难道就不怕边关真的兵变?

边关的兵大多数是当地人,哪怕不是当地人,当兵一去多年,驻守边关,那些外地的兵和当地的人肯定有许多羁绊。

上一次大败死了那么多人,里头少不了有许多人的亲朋好友在世,他们肯定会想要为无辜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倒卖军械这件事会成为一个愤怒的发泄口,他们会憎恶倒卖军械的人。

“凌家打算拿杨家顶锅,甚至不惜掏出了真正的账本,现在就看杨家要怎么选择了,是断尾求生,以待日后反击,还是直接和凌家对上,上演一场狗咬狗,咱们拭目以待便是。”

李暮歌想清楚后,对此事的后续有些好奇,杨家到底会怎么选,确实让人猜不到。

“不过最重要的不是杨凌两家的官司,而是胡族,秋日丰收后,那群胡族总会过来抢掠,西北军若是扛不住,可就遭了。”

李暮歌皱眉沉思,凌长寿想要发疯,凌老将军却不会跟着一起疯,只要凌老将军还在边关,应当就不会出大事。

“末将也担心此事,而且西北军内部的问题还有很多,凌家之前战败后,那一支战亡的军队抚恤并未全部下发,听说是出了一些意外,到现在连人数还没统计完。”

说起军队里的事情,姜芝林话就多了起来,她在西南军中多年,对军队里的那些事情也都一清二楚。

没有算清楚人数,这事儿没有说出来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西北军之前有吃空饷的?”

李暮歌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个问题,大庄的抚恤金制度还是挺完善的,但若是碰上吃空饷严重的军队,这抚恤金就没法按时下发了。

因为户部不是傻子,不是兵部说有多少人死了,就会批多少钱,兵部也不是傻子,哪儿能西北军说死多少人就是多少人?

西北军没法说明白死得都是谁,兵部和户部都不会点头同意下发抚恤金。

而在战争即将开始的前期,抚恤金问题爆出来会非常影响士气。

姜芝林默默点头,随后说道:“殿下,吃空饷一事古来有之,并非单独西北军一支,朝廷的军饷给不够,年年都得多要一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李暮歌闻言,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姜芝林一眼,问道:“单单只有这一个原因吗?”

姜芝林被李暮歌看得有点儿说不出话,当然不止是这一个原因。

见姜芝林不知道该怎么说,李暮歌道:“其实吃空饷若不是很严重,没人会在乎,水至清则无鱼,世间道理大多如此,虽不对,但也没有其他法子能彻底改变,只能一次次亡羊补牢。”

李暮歌觉得,除非有一天没有任何感情,绝对公平的人工智能统治世界,而且还得是没有人能够改变人工智能的公平运行准则,那或许才能彻底杜绝贪污腐败问题。

可惜这只是个理想,就像是所谓大同世界、理想国一类的设想,人们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注定永远无法达到目标。

姜芝林见李暮歌是真不生气,稍稍松了口气,吃空饷的问题不光西北军有,西南军也有,只是西南军在姜家的治理下,问题不是很严重。

西北军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姜芝林真搞不懂,西北军明明经常打胜仗,是护国安邦的常胜将军,为何要做那么多多余的事情?

“殿下所言极是,若日后殿下能荣登大宝,大庄或许会很不一样。”

姜芝林是真心觉得李暮歌当皇帝比较好,因为李暮歌她将事情看得透彻,还知道怎么改善问题。

关键是李暮歌不会随便发火,更不会阴晴不定,姜芝林一直觉得李暮歌是个非常理智的好君主。

如果颜士玉知道姜芝林的想法,估计会想要哭出来。

姜芝林遇见的李暮歌已经情绪稳定下来,所以她才会有李暮歌很理智的错觉。

“这种话还是少说,以防被有心人听去,再生事端。”李暮歌则是对姜芝林的口无遮拦有了一点儿认知,之前颜士玉跟李暮歌说过,姜芝林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有些不过脑子。

姜芝林应了声是,以前她听祖父的话,现在她非常听李暮歌的话。

她这人就是如此简单,谁是她心中最强的那个,她就会听谁的话。

在遇见李暮歌之后,姜芝林才明白,原来强大不光是指武力上的强大,还有脑子,脑子好也很重要!

李暮歌对姜芝林道:“你妹妹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凌家真的让杨家栽个大跟头,太子才会彻底倒向凌家,当他彻底选择凌家后,你妹妹才算安全了,姜家也安全了。”

皇帝不会允许太子名下有两支军队,凌家和姜家,太子只能选一个。

有杨家在,凌家对于太子可有可无,尤其荣阳一死,太子和凌家的紧密联系被直接斩断,想要让姜芝芙脱困,必须给太子和凌家制造新的联系。

“那现在,末将要怎么做?”

“继续看着西北军,别让西北军再捅什么篓子,安安稳稳度过今年秋季即可。”

李暮歌之前就让姜芝林看着点儿西北,她主要是觉得凌长寿自从回京之后的动作实在是太奇怪了,给她很不妙的感觉。

没想到还真是看对了,现在西北出了问题,她第一时间就从姜芝林口中得到了消息,只需解决这个问题,保住凌家的优势,继续针对杨家即可。

杨家将是这场战斗里,最大的败者。

“是,末将领命!”

姜芝林还是习惯直接听命令,并不想自己思考,李暮歌让她干什么她干什么。

杨家怎么也想不到,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突然之间滑落深渊,所有罪名全被他们背在身上了。

杨家的反应很快速,想要断尾求生,将那些个牵扯其中的杨家人全都交了出来,全程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乖顺得像是一只小绵羊。

直到崔明璋反水,上奏怒批杨家人心怀不轨,恐有谋朝篡位之心,十几年来渗透工部极深,不光是他,工部其他官员或多或少都被杨家人接触过,或是以利诱之,或是威胁逼迫。

如果不听从杨家的命令,官员甚至不能在京城常留,会被贬官,或是被暗害。

崔明璋还拿出了几个证据,其中赫然就有那一场轰动整个长宁的火灾,死者陈录主事。

“火灾明明是荣阳所为,陈录是荣阳所杀,崔明璋当初也是荣阳以钱利诱,他怎敢将所有罪名张冠李戴,全都嫁祸到杨家头上!”

太子妃得知消息后快要气死了,她很少如此动气,她不住怒骂崔明璋小人,先是跟着大公主攻击荣阳,现在又转头攻击杨家。

冉星在旁边听着,心想此事恐怕亦是大公主的主意,她身为大公主放在杨家的内应,理应帮大公主一把。

大公主想让杨家和凌家反目,想要断去太子两臂,她当然要在其中煽风点火,让这场闹剧更热闹一些。

冉星如此想着,嘴上跟着太子妃一起怒斥崔明璋无德无信,真小人一个。

骂了半天,太子妃才勉强冷静下来。

“太子妃,崔明璋是工部侍郎,他所说之言到了陛下耳中,陛下不说信十分,也会信个七八分,咱们必须尽早想出法子来,好让陛下莫要被奸佞小人的谗言所蒙蔽。”

冉星见杨卿鱼已经冷静下来,赶忙上前帮杨卿鱼分析情况。

杨卿鱼眉头紧皱,几日没睡好,眼下已经泛出淡淡青黑,她长叹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事情到了这一步,有分量说两句话的人,实在是太难找了。”

杨卿鱼何尝不知局面对杨家来说很不妙,她也想找几个人来帮杨家说话,不光她想,杨家人都想。

可找谁呢?

谁有那个本事在皇帝气头上说话,还能让皇帝彻底消气呢?

让皇帝消气的人不是没有,关键是,事情闹得这么大,谁开口说话能让朝廷百官满意?能让损失重大的西北军满意?

“说来说去,还是凌家欺人太甚!荣阳又不是杨家人杀得,他们为何要向疯狗一样撕扯杨家,简直是莫名其妙!”

太子妃又想骂人了,骂得对象从崔明璋变成凌家。

冉星发动自己的聪明才智,开始分析凌家的行为:“凌家人确实过分,明明以前这事儿不是咱们一家所为,凭什么要咱们杨家吞下所有苦果!自打荣阳公主去世后,凌家真是行事越来越无状,他们这样做难不成是想将杨家从太子身边挤走?”

冉星和大公主很少会联系,她大多数时间就当自己是杨家的一个忠仆,所以大公主也只能给她传递一些比较模糊的话语,最多告诉她,近期要达成什么目的。

冉星需要猜测大公主的意图,并且完成配合。

现在她猜测大公主是想离间杨家和凌家,同时斩断太子两条手臂,所以冉星所有话都都冲着让杨家和凌家同归于尽的结果而去。

杨卿鱼信任冉星,而且仔细想来,冉星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有可能,但凌家人想得也太好了,只要有本宫在一日,杨家和太子便一日是同盟,荣阳都死了,他们才是该离开太子身侧的人!”

杨卿鱼以前和荣阳演戏,在太子面前装不熟,现在她是真宁愿和荣阳不熟,但凡杨家和凌家的关系差一些,凌家也不可能搜集到杨家那么多罪证。

“太子人呢?”

杨卿鱼越想越觉得不能任由太子倒向凌家,她想见见太子。

冉星愣了一下,好像今日一直没有看见太子。

“奴这就出去问问。”

冉星打算出去稍微打听打听。

杨卿鱼点点头,任由冉星出去,冉星的动作很快,不消片刻她就回来了,只是她的脸色有些奇怪,低着头不敢与杨卿鱼对视。

“你这副模样是做什么?太子人呢?”

杨卿鱼心里一咯噔,总觉得有一些她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回太子妃话,太子殿下……殿下他一早就出宫去了,听说今日约了楚家的几位郎君和女郎,一同游湖。”

“楚家?”

杨卿鱼不可置信,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随后她惨然一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苦涩,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冉星听着声音,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了,她毕竟在杨卿鱼身边多年,和杨卿鱼朝夕相处,多多少少有一点儿感情。

看见杨卿鱼这般受辱,她心里也不好受。

“小姐,要不,出宫去寻太子!让太子给您一个交代!”

冉星心急之下,连称呼都变回了原本在府中的叫法,她唤她小姐。

小姐,这个称呼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杨卿鱼笑着笑着没了力气,身体伏在桌上,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她没有成为太子妃,她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其实她从小就很羡慕大公主身边的颜士珍,颜家千年清流世家,比之杨家毫不逊色,颜家能选定颜士珍为下一任家主,培养她,让她成为大公主身侧最被重视的谋士,杨家为何不能同样如此?

可结果就是,杨家和颜家不同。

杨家一直想要压颜家一头,她自身也颇有才华,天资聪慧,可比之颜士珍就是差了一些,杨家觉得光凭她自己是赢不了颜士珍的,杨卿鱼想去大公主身边,可杨家决不能屈居颜家之下。

于是最后她成了太子妃,成为太子阵营里的一员。

“去了又有何用,他已经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楚家,他怎么会突然想起楚家?”

如杨家凌家这般显赫的大家族,在朝中能替代者寥寥无几,不支持任何皇嗣的更少了。

楚家比不上杨家的强大,但比太子手底下其他家族要强得多,如果杨家真的没法如之前一样,大力支持太子,太子拿楚家来代替,会弱势一阵,但不会元气大伤。

刨去数载夫妻情谊,只说利弊,太子的选择简直堪称是神来一笔。

杨卿鱼几乎要说一句佩服了。

太子比她以为的,还要薄情寡义,不愧是那位钦定的太子,真是如出一辙的冷血无情。

“奴不知,奴这就去派人去探听一二。”冉星确实不知道,她跟在杨卿鱼身后,能够得到东宫第一手的情报,同时也仅限于东宫,杨卿鱼出不去,她也出不去。

此刻冉星也颇觉意外,她不知道大公主知不知道,太子选择交好楚家,以楚家替代杨家了。

“不必了,原因本宫也能猜到一二,吴王死后,楚家在后宫孤立无援,这么一块大肥肉,自然有的是人想去吃一口,太子怎会不动心呢?”

以前杨家实力强大,太子自然看不上小鱼小虾,楚家这个稍微大一点儿的鱼,太子也看不上。

“今时不同往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若杨家真一朝如大厦倾倒,落井下石的人,怕是能从宫门口,排到长宁城外去。”

杨卿鱼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如何脱困,楚家既然敢踏入这场斗争,那就别怪她,将楚家彻底卷进来。

“冉星,磨墨。”

杨卿鱼打算送信给她父亲,商量一下怎么破除眼前的困局。

太子之所以会去接触楚家,是皇后给他的提醒,同时皇后告诉他,八皇子有意与楚家结亲,皇帝目前还不知道。

皇后顺便告诉太子,皇帝现在对杨家的不满已经超过凌家了,需得早日考虑如何平息他父皇的怒火。

杨家要断尾求生,太子也得断尾求生。

与楚家女相谈甚欢,将楚家女郎迷得神魂颠倒,全程羞答答不敢抬头看一眼的太子,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心里全是算计。

他以前很讨厌父皇的做法,父皇为了能够登上皇位,娶了一堆高门贵女入宫,生了一堆身后站着强大家族的皇嗣。

那些妃嫔里,有一些人出身比皇后还要好,导致皇后根本没有底气强压那些贵女,太子小时候没少看那些妃嫔仗着家世好,明里暗里给皇后添堵。

所以他讨厌那些妃子,更讨厌将那些妃子纳入宫中的父皇。

还有那些仗着家世,就妄想将他打败,争得皇位的弟弟妹妹们。

他比大公主出生晚,又不如大公主得先帝喜爱,所以大公主跟他争,他从不会觉得不对,甚至有时候在看见大公主的时候,还会有点儿愧疚,因为太子的位置,完全是从老大手里抢过来的。

嫡子的出身并不算什么,太子从不会认为,他是皇后的儿子,就理应成为皇帝,古往今来的皇帝,多的是非正宫皇后所出者。

只是他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和父皇走上同一条路。

不过他和父皇有一点不同,他绝对不会允许有人与他的阿禄抢位子,绝不会!

如果太子的想法被李暮歌知道,恐怕会让李暮歌笑掉大牙。

在李暮歌看来,太子选择去争楚家女的时候,结局便已经注定了,太子的未来,肯定会重走皇帝的老路。

在这件事里,除了太子妃外,无人无辜。

皇后自己受尽了妃嫔出身高门大户的苦,为了保住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便让自己的儿媳,承受自己当年一样的痛苦。

太子为了能够保住太子之位,去做他曾经不愿意做的事情。

底线就是这样,一旦被打破,之后会一步步后退。

人只要娶进宫,你不想让人生孩子都不行,没有孩子,哪个家族会为你拼命啊?

而一旦有了孩子,又如何能保证,只偏心一个孩子呢?

哪怕是母亲,都没法对自己生出来的孩子一视同仁,更不要说当父亲的了。

太子妃和那位小世子才可怜,可又能可怜到哪儿去呢?杨家人享受的富贵荣华,多年来掌握的滔天权势之下,是累累白骨。

是边关多年来战死的数万将士,是泷阳一辈子为杨家卖命的佃户部曲,是所有因此而痛苦的人,那些人才最无辜。

在各方势力纠缠不休的情况下,南边传来了新消息。

南疆有异族与前朝势力勾结,八皇子秦王前去查看,被前朝余孽埋伏,当场被刺身亡,连带着还有与秦王一同南下的官员,有一人伤重不治,一人重伤,其余人轻伤,南疆的府兵前去剿匪,伤亡八百有余,杀了被当地人称作圣女的苗疆妖女,还有前朝余孽的几个头目。

与消息一同回京的,还有奔波数日的郭勇。

郭勇受了重伤,但还是拼着一口气先回长宁了,他就是死也不能死在外头。

真要是死在外头,郭家就会被他连累,关键是李暮歌很可能会被查出来,郭勇好不容易完成了李暮歌的吩咐,他可不想最后功亏一篑。

只是他伤得确实严重,当胸一剑,刺得很深,多日颠簸更是致使伤口开裂数次,李暮歌在宅院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见到了鬼。

骨瘦如柴,面如金纸,说是索命厉鬼也不为过。

“伤成这样就没必要回长宁来了,先把伤养好些再回来也一样。”李暮歌命人去将付太医秘密请来,随后同郭勇说道:“你做得很好,比我设想中要好上许多,郭统领果真武功盖世,智谋无双。”

人为了完成她的命令已经拼命了,李暮歌不吝啬说两句好听的话夸一夸。

郭勇躺在床上,无力起身,闻言也只是虚弱的笑了笑,好在笑容里满是自得,看上去心气不错,没有因为重伤而颓废。

李暮歌见此,又同郭勇说道:“好好养伤,日后多的是要用你的时候,希望你每一次都能完成任务,很快,你就能成为郭家最有出息的那个人了,郭家会为你单独开一页族谱,本殿下所言,日后定会成真。”

郭勇闻言,面上浮出红晕,激动不已,从因为疼痛咬紧的牙关里蹦出来几个字。

“多谢殿下、赏识!”

他一想到有朝一日,他成为郭家最有出息的人,谁都不能将他视作弃子,随便抛弃他,他就激动到心脏狂跳,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了,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提剑再杀两个皇嗣!

哈哈哈,他郭勇是杀过王爷的人!谁能比他厉害!

看着一脸傻笑的郭勇,李暮歌微微点头,看上去挺精神,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付太医过来的时候,人都是傻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给宫外给人治疗剑伤,伤重的人还是郭勇!

那个前段时间据说摔断腿的,倒霉的准六驸马,他此时不应该在家中好生养腿吗?为什么会在这么一处偏僻的宅院里,受了严重的剑伤!

而且还是由长安公主请他过来医治!

付太医在看见郭勇后,便心道大事不妙,他肯定是摊上事了,他撞破了一个秘密,他不会被灭口吧!

付太医越想越害怕,给郭勇开药时,写字的手抖得厉害。

发现付太医写得字逐渐从行书变为草书,李暮歌赶紧开口打断他继续胡思乱想。

“付太医,今日之事还请付太医莫要同他人提及。”

付太医不怕别的,就怕李暮歌什么话都不跟他说,要真是那样,他肯定小命难保。

现在李暮歌愿意跟他说话,代表李暮歌没打算杀人灭口,这是要拉拢他,给他好处。

付太医松口气,立刻点头道:“殿下放心,今日卑职什么都没做。”

“今日本殿下崴了脚,付太医到了长安公主府上,一会儿还请付太医多走几步路,绕个远儿再回家。”

一个太医的动向,旁人多少会注意一些,李暮歌不想留下太大的破绽,所以要让付太医去一趟公主府,将他的形成空白填补上。

付太医立马点头,有殿下为他善后,他自然乐意配合。

付太医之后开方写字就正常了许多,他从始至终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李暮歌很满意他的态度,等他去了公主府,特意命人给他包了厚厚的诊费。

李暮歌不太舍得让楼心澄这个一心一意学医的人,卷入乱七八糟的纷争中,好在后来认识的这个付太医性格谨小慎微,可以代替楼心澄,成为目前她在太医院里的自己人。

郭勇喝过药后沉沉睡去,李暮歌带走了他身边的人问话,南疆那头目前是什么情况,圣女到底有没有死透,全都得问明白。

第63章

南疆的情况比李暮歌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先不说那个会用蛊虫的异族,就说当地的官员和大大小小的当地土著之间的矛盾,那就是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八皇子此前应该也没有去过南疆, 准确来说是没有深入过南疆内部, 所以他去得时候十分自信,觉得自己能够马到功成,很快就能将前朝余孽给逮出来。

说实话, 大庄建国至今已经有两百年,前朝灭亡更是两百多年了, 就算是有前朝的余孽,留到现在,估计早就没什么水花, 八皇子真心觉得,他此去南疆就是走个过场。

立了功后就能回到长宁,得到皇帝的重视, 还能回来跟楚家继续商议联姻之事。

距离他走上人生巅峰, 似乎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惜现在一切都随着他的死去,烟消云散, 李暮歌不经感叹人的生命是真脆弱啊,她说死一百次就死一百次,别人也能说死就死。

只不过这一次是别人死, 再不会是她死了。

郭勇之前顺着娄先生的线去查过南疆, 确实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南疆还真有前朝余孽存在,只不过正如八皇子所想,前朝余孽经过多年消磨,早就已经混入当地人之中, 嘴上还嚷嚷着前朝,实际上从来没有想过复国了。

不现实,根本复不了。

但是要说他们多老实,那也没有,他们不复国也得给大庄添点儿困难,当地官员和土著之间的矛盾无法化解,发展成生死仇敌的境地,就有他们的手笔在里头。

郭勇很轻易就找到了当地的前朝余孽,并且在杀了八皇子后,非常丝滑地将锅甩到了那些人身上。

新仇旧恨一起上,当地官员马上派出了大量官兵攻打当地的土著以及前朝余孽,两边损失都不小。

总的来说还是大庄的军队占上风,毕竟人多,装备精良,像是蛊虫之类的东西,暗地里下手能让人防不胜防,正面对敌,效果有限。

况且在当地当官的人,不可能不了解蛊虫,真要是半点儿不了解,早就被那群土著给弄死了。

“整个过程还算顺利,没人怀疑到郭勇身上,南疆那位圣女确定已经死了,她死后,那些土著奋起反抗,但都被当地的军队一一镇压,剩下的罪民之后会被带去极北之地,远离南疆,到新的地方开荒,他们很快就会忘记原本的传承,成为普通人。”

李暮歌将此事转述给颜士玉听,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得让颜士玉帮忙拿拿主意,她有些纠结。

主要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颜家有关系。

颜士玉听完后,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听说八皇子在外遇刺的消息时,还松了口气,以为终于打破了活阎王的杀人记录,有个皇子不是活阎王杀得,而是被前朝余孽所杀。

没想到啊,她想得太简单了,离那么老远,活阎王照样能要人命。

“怎么这副表情?怪我之前没有同你说一声,就让郭勇去刺杀秦王?”

李暮歌总觉得颜士玉冷淡的表情之下,藏着浓浓的幽怨。

“殿下说笑了,臣岂敢如此揣度殿下用意,况且,郭统领出长宁一事,臣是知晓的。”

她只是以为郭勇是出去给殿下办一些事情,没想到是悄无声息办了件这么大的事情。

别看这半年来,皇嗣一个接一个死,好像死几个皇嗣很正常,实际上这一点儿都不正常!

孩子多,其中有些孩子会夭折,会因病而逝,一年没一两个是正常的,但大多是年幼的皇嗣。

像是已经长大成人的皇嗣,很少会在年轻的时候出现意外。

颜士玉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将手中茶杯放下,问道:“殿下难道一点儿都不担心,陛下会有所怀疑吗?”

真的就一点儿不担心啊?皇帝就算是个蠢猪,大臣里也该有几个聪明的意识到不对劲了才对!

“死得又不是父皇最看重的皇嗣,大臣们也不会有多在意,皇位只有一个,活到最后,能够登上皇位的人,也只有一个。”

生的多,死得就多,李暮歌对此看得很清楚。

皇帝本人也不见得有多在乎那些孩子,他可能有很多孩子都没见过几面,彼此之间的感情还没有皇帝和大臣的感情深厚呢。

毕竟皇帝和一些老大臣天天都要在朝会上见面,一年见面的次数比后宫嫔妃见面次数都多,见面就有一份情,这情分绝对非比寻常。

要是一年之内,朝廷上皇帝器重的大臣死了七八个,皇帝能悲伤到哭成狗。

不光是情感上接受不了,工作量也接受不了,那些被皇帝器重的大臣,哪个不是管着一堆事情啊,真死了,全都是皇帝的活儿了。

而且,不光皇帝会上心,百官也会兔死狐悲,死了一个陈录,到现在还有朝臣会提及,但死了那么多皇嗣,有几个朝臣会天天说?

“你也了解过养蛊,皇嗣们就像是瓮中的蛊虫,父皇在养蛊,百官也在挑选心仪的那个蛊虫,等瓮中只剩下一个后,所有人都会很满意,因为这说明养蛊养成了。”

李暮歌说的话落在颜士玉耳中,激起颜士玉一身鸡皮疙瘩。

颜士玉实在无法直视这种情况,她不能接受将人和蛊虫相比。

“虫子没有感情,可人有啊!人和虫子,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颜士玉觉得殿下的话,未免有些极端。

李暮歌没再说话了,有些事情的本质就是如此极端,只是人们擅长用温情的外套,将冷酷的内里套住,伪装成温暖的模样。

颜士玉看着默不作声的李暮歌,突然想起了李暮歌和她的母亲姐姐之间的关系。

还有自己与姐姐之间的关系。

人确实比虫子要多了很多感情,可感情并没有任何用处,反倒会成为做出不得已的选择之后,折磨自己的东西。

李暮歌见这个话题结束,轻声说起了她找颜士玉的正事。

“东安那边的人回来了,东安县令侵占良田,私下放利钱,致使数百户良民不得不将田地低价抵押,卖儿鬻女偿还利钱,却还是不足,最后被逼得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什么?东安的县令怎会如此!”

颜士玉大惊,东安是颜家族地,当地的县令大多由亲近颜家的官员担任,只不过近些年颜家大部分力量都转移到了长宁,老家那边确实是疏忽了些许。

“东安县令曾为太子门客,后走了杨家的路子,最后落户东安,至今已有三年了。”

颜士玉这下是真瞳孔震惊了,颜家怎么会允许一个和太子有关,走杨家路子的人,到东安去当县令!

李暮歌从颜士玉瞪大的眼睛里看到了惊愕与不解,遂解释道:“因为他娶了一个颜家的旁支女子为妻,并且他是寒门出身。”

颜士玉沉默,她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颜家的事儿,所以,东安县令所为,颜家知不知道?

颜士玉感觉心中有一颗星在闪烁,随时会熄灭。

李暮歌没管颜士玉的死活,同她细细说了一下这位东安县令的来历。

东安县令姓苏,单名一个铭字。

苏铭是个科举出身的寒门学子,当年科举成绩一般,只是被朝廷录用,没有前三甲那样的好成绩。

他通过科举后,在外放为官与留在长宁两个选择中,选了后者,拜入太子东宫,成了太子的门客之一。

太子为彰显自身宽厚,选门客的时候,宣称不会看重出身,只要有才之人,均可投奔东宫。

太子嘴上说得很好听,信的人也多,因为他是太子,不少被他忽悠的人会觉得,天下将来都是太子的,不管是世家出身还是寒门出身,总归是要为太子效劳,太子一视同仁,理所应当。

苏铭也是被忽悠瘸了的人中的一员。

拜入东宫后,苏铭就知道什么叫坑人了。

太子确实谁都收,问题是非大族出身,他压根不给对方一点儿机会。

不受重视,坐冷板凳!

寒门学子看明白这一点后,往往会想方设法走关系,从东宫离开,这个关系一般就是走杨家的路子。

溜须拍马,塞钱说好话,反正就是各种私下贿赂,杨家人会大发慈悲,将这些寒门学子调出东宫。

之后寒门学子去哪儿,杨家人就管不着了。

苏铭便与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走了杨家人的路子。

“这个东安县令的位置会落到苏铭头上,估计就是被杨家人给坑了。”李暮歌说到这儿,觉得苏铭的官运实在是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