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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士玉明白,颜家和太子本就不对付,跟杨家更是私底下互相看不顺眼,苏铭这个出身到东安去做县令,他基本永无出头之日了。

杨家人估计就是想着要恶心颜家一把,才会故意将那人安排到东安。

谁都觉得苏铭以后没救了,没想到苏铭是个人才,他能在东宫里靠敛财和攀附权贵的手段出来,到了东安,也能靠这两样本事,混得风生水起。

先和颜家示好,后直接娶颜家旁支女为妻。

“他娶了颜家哪一支?”

颜士玉不理解,是颜家哪一支竟如此想不开,和一个背景复杂的东安县令结亲。

李暮歌道:“去西南经商的那一支”

“经商……怪不得会答应与苏铭联姻。”

颜士玉叹口气,颜家家大业大,主脉管不到关系太远的旁支头上。

西南行商的那一支,只是靠着主脉还未曾改为商籍罢了,实际上已经基本和商贾没有区别。

寒门亦曾是世家,县令更是朝廷命官,这样的身份娶个行商之人的女儿为妻,难怪那一支会同意,有一个东安县令当女婿,那一支至少三代以内不用害怕沦为商籍了。

苏铭靠着裙带关系和东安颜家有了联系,顺便站稳了脚跟,这桩婚事被他做成了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李暮歌见颜士玉完全不了解苏铭的样子,有些疑惑地问:“你之前一直在东安生活,为何好像对东安的事情并不了解?”

“之前一门心思读书,后来想着要到长宁来,所以对东安的事情没有特别上心。”

颜士玉也发觉到了自己的闭目塞听,她是去年来得长宁,东安县令已经就职三年了,她却丝毫不知,甚至都没见过对方,连名字都是李暮歌告诉她的。

颜士玉想起那几年昏天黑地的读书生涯,眼底燃起仇恨的光,族地里的日子并不好过,颜家人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沟通感情了。

说是一个大家族,但实际上早就已经各奔天涯,散到多处,颜家自那一夜后,名存实亡。

李暮歌想起颜士玉身上还有一份仇要报。

只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找到覃家扮做匪徒,屠杀颜家的证据,别说她了,颜家自己都只是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完全不足以当做扳倒覃家的理由。

这事儿以后再说,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东安的事情。

“那一支和主脉已经很少有走动了,能将苏铭和颜家联系在一起的人很少,不光是你,估计你姐姐也不会将其视作颜家人,东安瞒着这么大的事情,一旦爆出来就不得了,此事很可能被当作是攻击太子的手段。”

李暮歌说到这儿,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就是东安的事情很可能会从大公主府爆出来。

“她不会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哪怕苏铭只是和颜家有一点点关系,她都不会这么做。”

颜士玉口中的她,自然是指颜士珍。

颜士珍不会查都不查,直接拿东安县令开刀。

李暮歌赞成颜士玉的话,颜士珍性子稳重,不会冒失得上去就动苏铭。

“可是,大公主府又不止她一个幕僚,况且在对付太子这件事上,大驸马比你姐姐更加着急,大理寺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他急需一件新的事情,将众人的目光从大理寺上移开。”

大理寺少卿温崇文与大理寺卿温川,两人全都卷进了凌杨两家的风波里,尤其是温崇文,凌长寿拿出来的账本是在他眼皮底下找出来的决定性证据,杨家怕是已经恨之入骨了。

温崇文虽与温川不是一支,但同为温家人,在朝中当守望相助,大驸马不会坐视不理,任由事态发展越来越不利于温家。

颜士玉没想到,最后连颜家都要被裹到此次的党争之中。

现在算来,几乎整个朝堂中强大的世家,全都掺和进去了。

“大公主她当真会听大驸马的意见,拿东安的事情,弹劾太子治下不严?”

颜士玉还想再挣扎一下,她觉得大公主应该没有那么信任大驸马。

“如果不谈论苏铭和颜家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令,如果能用他的命,换大理寺的清静,谁会不愿意?”

李暮歌说得无比冷酷,却句句都是现实。

颜士玉舔了舔下唇,喉咙一阵干涩,隐隐约约,她似乎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苏铭在东安倒行逆施,弄得民怨沸腾,颜家定有人知晓,甚至还为他做了遮掩,难道你要为了保住颜家,替他压下此事?”

李暮歌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两个问题,颜士玉都知道答案,却一个答案都说不出口。

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额头已经一层冷汗,心跳声如擂鼓,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有力跳动着。

“臣不会压下此事,殿下如今将此事告知于臣,是想让臣,提前与姐姐说一声,让姐姐也不要轻举妄动吧。”

过了半晌,颜士玉听见了自己略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间挤出去,她往日里运转灵活的头脑,今日像是生了锈。

到如今,颜士玉才终于明白,为何古往今来大义灭亲被世人称颂,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太少了。

比人间的圣人还要少,因为是稀少而高尚的品行,所以被世人称赞。

颜士玉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要去做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官”。

眼看着那些与她流着同一个先祖血脉的颜家人,死于为民除害。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你冲动,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情,比如为那些罪人开脱,暗中销毁罪证。物证东安遍地都是,人证比较难找,那些受其迫害的穷苦人,大多死得死,逃得逃,剩下的则多成了他名下奴隶佃户,他们不会反口咬苏铭,让苏铭获罪。”

奴隶佃户是受到压迫最深的受害人,可这些受害人恰恰是最忠诚于苏铭的存在。

因为在他们有限的认知中,苏铭活着,他们才能活着。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社会的错,他们沦为奴隶佃户之时,他们的未来就只会更差不会更好了,为了保持现状,他们不得不这么做。

李暮歌说到这儿,颜士玉脑海中灵光一现,她震声问道:“那个农庄上的佃户,是人证?”

大公主给李暮歌的农庄上,大部分都是从东安逃过来的流民,如今成了佃户。

之前颜士玉还在疑惑,东安多年来风调雨顺,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离乡,只是她对那些贫民的事情并不在意,当时疑惑,过后便忘了。

李暮歌微微颔首,肯定了颜士玉的猜测。

颜士玉真的没想到,一切竟然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殿下可真是憋的住心思啊。

李暮歌没管颜士玉复杂的心情,继续说道:“账本一事起,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西北军无辜战死的士兵,算上荣阳、魏王和秦王三个皇嗣的性命,还有被活活烧死的陈主事等等,多少人都觉得,这件事在凌将军入长宁后便结束了,其实不然,这件事才刚刚开始,远没有那么容易结束,它会裹进去更多人,没有人能在这场战争中独善其身。”

颜家不能,李暮歌自己也不能。

“殿下放心,臣明白。”

颜士玉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事儿她不光不能插手,必要时刻,还得跟那些颜家人划清干系,就如同她和颜士珍一般,保持距离。

李暮歌很满意颜士玉的反应,她看着颜士玉,就像是看见明珠上的尘土,终于被拭去了。

时间过得飞快,眨眼入了冬,杨凌两家的官司可算是有了个结果,杨家大败,族中半数子弟被抓入大理寺,或是抄家或是流放,严重者被打入死牢,秋后问斩。

太子妃抱病在床,太子妃的大伯卸去了他吏部侍郎的位置,此位置被崔明璋代替,工部也大换血,之前工部的尚书直接被罢官免职了。

崔明璋原本是工部侍郎,现在成了吏部侍郎,听上去是平级,但实际上是升了官。

工部和吏部在朝中同为六部,可在官场上,两个部门的地位截然不同。

吏部掌管官员升调,可以说权力极大,崔明璋自大理寺出来后就一直没有笑意的脸上,最近多了些春风得意的笑。

有人欢喜有人愁,杨家乌云密布,楚家则开始频繁和宫里联系,楚家女要入宫做良娣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整个秋天,过得可谓是人人胆战心惊。

除了朝堂上的风云变动之外,西北也不安稳,胡族大军南下,进攻西北,西北军内部动荡还未平息,便要迎战,要不是凌老将军用兵如神,西北恐怕要出大事。

最后边关是守住了,西北军却元气大伤,凌长寿都被召回西北了。

皇帝以往看西北军哪儿哪儿都不顺眼,现在西北军实力大降,差点儿打了败仗,他看上去比西北军打了胜仗时还要高兴,凌长寿想回西北,他立马放人。

李暮歌看着皇帝这副做派,倍感无语,不知道凌家人作为当事人是什么感受,估计和吃了死苍蝇差不多,毒不死人但膈应人。

进了冬日后,天冷了,人搞事的心似乎也降温了,太子算是拥有了杨家平替楚家,同时凌家依旧拥戴他,他没有再和姜家联姻的打算。

姜芝林高兴得不得了,刚入冬就请祖父同皇帝上奏,准她带着妹妹回西南。

姜老将军点头答应了姜芝林回西南,但是没答应她带着姜芝芙走。

这几天,姜芝林一直磨这件事,姜老将军的态度十分坚决,死不松口,姜芝芙夹在姐姐和祖父中间左右为难,姜芝林心里也不好受。

她不好受,就找上颜士玉了。

过了这个秋天,颜士玉明显要成熟了许多,刚与李暮歌相识时,她看上去像个读书人,浑身上下都是书香气,一看就很好欺负,没什么坏心思的样子。

现在的她,穿着狐裘大衣,手上捧着暖炉,站在窗前向外看。

昨夜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自高处向下看,大半个长宁城都被雪色覆盖。

白天了,外面还在飘小雪粒,北风一吹,打在脸上时有微微的疼痛感。

“砰!”

一声响,门被人粗暴推开,打在了墙上,身上披着玄色大氅的姜芝林大步走进来。

她刚一进来就感觉到迎面的热气,原是屋中多放了两个碳炉。

姜芝林受不了一点儿热,被热气一熏,立马将大氅脱了,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

“你这是什么爱好,屋里烧得这么热,人站在窗口吹冷风?”

姜芝林看见颜士玉站在窗户前,不解极了,甚至觉得颜士玉有毛病。

颜士玉转过身,下巴抬了抬,姜芝林回头一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忘了忘了。”

说罢,她走到门口,将门关上了。

“你祖父又拒绝你带着妹妹回西南的事了?”

颜士玉能从姜芝林的行动间感觉到姜芝林的烦躁,能让姜芝林烦的事情,现在只剩下这一件了。

姜芝林点点头,垂头丧气地说:“祖父怎么也不肯同意,我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他也没有松口的意思。”

“你可问过殿下了?”

“昨日问过,殿下说,让我放心去西南,有她看着,小妹不会随便嫁人。”

颜士玉倒是没想到十四殿下愿意帮姜芝林一把,她从窗边离开,走到姜芝林身前坐下,放下暖炉,从旁边火炉上将烧开的水壶拿下来,沏茶。

滚烫的茶水倒入茶壶中,颜色清亮的茶汤荡漾开。

“殿下既然已经开了金口,你何故还要与你祖父犟,快快回你的西南去吧。”

“殿下是会看着,但芝芙她不聪明,她很容易被人骗,如果太子那厮跟对楚家小姐一样,对芝芙百般讨好,芝芙难免动心。”

姜芝林说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情,她一想到姜芝芙会和那位楚家小姐一般,吵着闹着要嫁给太子,她就头疼。

毕竟东宫还有很多位置空着,杨家受难,太子妃已经无力阻碍太子纳人。

“确实难办。”颜士玉点点头,她想了想,给姜芝林提了个建议,“你等年后再走吧。”

“为何?”

“可能年后,你就不用担心太子会打你妹妹主意了。”

皇帝最近有意补偿太子,平衡太子党与大公主党的实力,对太子和颜悦色,太子说什么是什么,导致太子有些太嚣张,让人看了生厌。

颜士玉想,自己都这样讨厌太子了,大公主肯定更恨。

大理寺里现在关了很多杨家人,还有许多因为倒卖军械而入狱的官员,入了冬后,别的部门都清静了许多,只有大理寺,日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想到这儿,颜士玉轻叹一声道:“殿下曾说,一切只是开始,远没有结束,如今看来,确实如此。”

姜芝林不明白颜士玉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年后自己的烦恼就能被解决。

姜芝林对脑子好的人有天然滤镜,所以李暮歌和颜士玉给她画什么饼,她都坚信能够成真。

第64章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凌晨,雪停了。

早起上早朝的时间最冷,但李暮歌不是起得最早的人, 她出门的时候, 街上已经有人在扫雪了。

像是这种恶劣天气扫雪的活儿,给得钱会比较多,都是衙门请人清理, 争取让上早朝的大人们,不至于因为路上积雪而摔倒, 耽误了朝政。

李暮歌抱紧手中的暖手炉,快步走上马车,屋里有地龙, 其实很暖和,只是屋外冰天雪地的。

暖手炉是她一路走来时,身上下唯一的热度来源, 好在进了马车后, 就不冷了。

马车里早就升起了炭盆,暖烘烘的。

李暮歌身上穿着的狐裘很保暖, 像是这种皮衣在冬天的时候,保暖效果比棉花好,就是造价太贵, 普通人消费不起。

哪怕是最便宜的皮衣, 贫苦人家也买不起。

马车一路到了宫门前停下,至此李暮歌需要下车步行了。

深吸口气,拿着暖手炉,李暮歌下了车。

一出马车,李暮歌打了个喷嚏, 这冷得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站定后,李暮歌抬头看了一眼繁星未曾离开的天空,月亮已经到了西边。

启明星一闪一闪。

“殿下怎么在这儿站着?外头风大,可得小心着凉。”

宁泽世正巧过来,刚下车就看见李暮歌在门口吹冷风,赶紧过来关心地询问两句,怕李暮歌被风吹病了,化雪的时候,风最冷了。

李暮歌回身同宁泽世点点头,道:“舅父晨安,我才刚到,没站多久。今日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啊。”

宁泽世抬头看了一眼,天还没亮,但从漫天星辰能看出来,今天确实是个大晴天。

“嗯,天气是不错,快进去吧,一会儿被风吹得头疼便不好了。”

宁泽世语气里满是担忧,李暮歌自然点头,收下了这份关心。

去紫薇宫的路上,李暮歌问了宁泽世一些问题。

下大雪,长宁城内有没有房子倒塌,这场大雪是只有长宁在下吗?别的地方的雪下得大不大,百姓能不能安全过冬。

宁泽世面对这些问题,有些答不上来,他是国子监的博士,这些事情不归他管,他往常也没关心过。

他只能将过往的事情跟李暮歌说一说。

“去年也下了几场大雪,当时压垮了不少房屋,好在那场雪是在白日下得,只有寥寥几人被房屋砸伤,没有百姓死亡,北地那边年年下雪,当地的百姓早在入冬之前就已经囤好了过冬的柴火,修缮了房屋,朝廷每年都会在入冬前,给会下雪的地方拨一笔修葺费用,这些事情,一般都是工部在管。”

去年没有发生雪灾,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年,大家按照过往惯例行事即可。

李暮歌听到这些事情是工部管,心中瞬间生出不好的预感,她问道:“今年工部官员频繁调动,入秋之后,工部的大人们几乎都进了一次大理寺,修葺一事,他们还能做好吗?”

“这……应当可以,工部尚书侍郎们只需签字下发钱款即可,各地都是由当地的县令经手,殿下放心吧,底下的官员为政绩,不会太过分。”

钱到了底下,能有多少用在百姓身上,全靠底下官员的自觉,不过一般来说,像是这种修葺费用,底下官员不会贪太多。

真要是治下的百姓全都死了,他们上哪儿收税去?官员任期时的政绩考察里,税收和人口都有要求,但凡是个当官的,在这两件事上,都不会特别敷衍。

除非天下大乱,没人考察他们的政绩了。

李暮歌抿了抿唇,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和宁泽世脚程都很快,不消片刻就进了紫微宫内。

紫微宫内四角放着火炉,进来上朝的官员多,纵使没有烧地龙,里面也很暖和,李暮歌站在了前列。

她抬头就能看见上位空荡荡的龙椅,在她面前站着大公主和太子,她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得非常靠前了。

现在大公主和太子都还没来,她就是站在皇嗣之首位,站在她前头的人,已经一一被她除去。

就还差最后两步,她便能走到最后了。

李暮歌长出一口气,像是在劝自己,不要急,越到最后越不能急,她需得一步步踩稳了。

“长安,咳咳,你来得好早啊。”

李暮歌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竟是常年抱病不出的四公主。

萦关今日面上竟有几分血色,看上去还挺精神,只是还有几声咳嗽,声音听起来很沙哑。

“今日天寒地冻,四皇姐怎么来上朝了?”

李暮歌是真觉得奇怪,四公主平日里都不乐意上朝,有时候身体还可以,也会称病不来,结果今天来了。

外面的雪还没化,对于四公主那副风吹就到的破身子来说,今天出门真是地狱级别的难度了。

“我也许久没有出来过了,长安你前段时间搬到了公主府上住,这些时日下来,可有哪里不合心意?”

萦关这意思就是说,如果李暮歌哪里不合心意,可以跟她说,她能帮则帮。

李暮歌摇摇头,说道:“我带在身边的都是宫里的老人了,和宫里住着差不多,就是上朝不如住在宫里方便,怕赶不上,每日都得早起。”

李暮歌说了一下自己为何这么早过来。

怕迟到,所以早点儿来,尤其是这种特殊天气,更得早些出门,以免路上发生意外,耽误时间。

上早朝虽然也是上班,但在这个封建社会,早朝迟到和上班迟到可完全不一样,上班迟到最多是被扣个全勤奖,早朝迟到,以后都可以不用来了。

主要是会让皇帝不满。

想到这儿,李暮歌抬头看了一眼依旧空荡荡的皇位,以及空着的太子和大公主的位置。

“怎么还没到?”

李暮歌觉得奇怪,这个时间,太子和大公主应该已经到了,有时候皇帝起得早,皇帝估计都能到了。

正说着,太子和大公主一前一后的进了大殿,太子面色阴沉,没有丝毫笑意,而大公主则是一脸笑容,说是满面春风也不为过。

大冬天的如此高兴,肯定是发生了一件对太子来说,影响很不好的事情。

李暮歌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恭敬地朝太子和大公主行了一礼。

太子以往会等李暮歌行礼后再走,而且还会说一句,你我兄妹不必客气之类假惺惺的话,但今日他只冲李暮歌微微点头,随后站在了皇嗣的最前方。

大公主成了往日的太子,等李暮歌行完礼后说道:“你我姐妹,不必客气。”

“礼不可废,并非客气。”

李暮歌用往日搪塞太子的话来搪塞大公主突如其来的热情,这让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

太子狠狠瞪了大公主一眼,成功让大公主笑得更开怀。

甚至都笑出了声,不过大公主顾及到那么多朝臣看着,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拍了拍李暮歌的肩膀,走到了李暮歌前面站定。

自打荣阳死了之后,大公主和李暮歌之间的关系变得好了一点儿,或者说是大公主单方面对李暮歌好了许多。

跟以前那种亲密还是没法比,但绝对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李暮歌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大公主打招呼她就也打,大公主冲她笑,她也不会给大公主摆脸色。

但多余的就没有了,在李暮歌心里,大公主就是下一个目标,她可忘不了对方说卖她就卖她的挖坑举动,再说了,她想要继续往前,大公主就必须离开此刻的位置啊。

李暮歌站在大公主身后眯了眯眼,听见了身后四公主的咳嗽声。

真是奇怪,怎么每次大公主要搞事情,四公主都会上朝来,次次都没落下,每回都在朝堂上看热闹。

李暮歌心里想着,皇帝来了。

经过了一个秋天的求仙问道,皇帝看上去非常精神,虽然鬓角长了白发,但脸色红润有光泽,瞧着很年轻。

皇帝将其看做是仙丹灵药的效果,最近是愈发上心求仙问道的事情了。

要李暮歌说,就算是个重病病人,天天吃那么多补药,身体也会好上一阵子,但能好多久就不一定了。

吃补药的同时还吃一堆重金属,先不说补药吃多会不会补过头的问题,就说那些重金属,在身体里堆积时间久了,人绝对会出毛病的。

早晚的事情。

皇帝自己不清楚自己的情况,还以为那些药真的很有用,近来吃药的频率又有上升。

大公主这个大孝女,更是没事儿就往宫里送药,导致皇帝在平衡太子党和大公主党两党时,都没有给过大公主坏脸色,顶多是对太子更温和一点儿。

今天皇帝坐下来后,更是神情温和地看了一眼太子,又温和看了一眼大公主,没有明显差别。

这和以前很不一样。

大公主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同。

以前太子弱于她的时候,皇帝的表现往往是很冷酷绝情的,比如一开始太子接触朝政,怕她在宫中阻碍太子,便让她与驸马提前完婚。

又比如,后来每一次大公主党较为强大时,皇帝都会直接将大公主的人贬走,这些年来,因为卷入党争而被贬他乡的官员,数不胜数,没有一次皇帝会手下留情。

大公主想到以前,又看看现在,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心里略有些酸涩,因为今日太子要吃亏而兴奋的心情,都不可避免的低沉下去。

朝会开始,皇帝没有让众位大臣和往常一样汇报工作,而是先提了一句东安县。

他拿出了一本弹劾折子,说这是大公主所写,弹劾东安县令苏铭草菅人命,侵占良田等罪名。

皇帝本想让大理寺去查一查,后来想到大理寺那热闹的大牢,到嘴的大理寺变成了御史台。

御史台负责监督,很少会直接办案,不过现在人手严重不足,御史台的官员们办办案也行。

尤其此事涉及到地方官员,监督地方官员本就是御史台要做的事情,不算是特别越权。

大庄朝堂之上各种职权分配不明,官员之间的越权行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说完苏铭后,皇帝又不咸不淡地说了两句太子,说苏铭曾是太子门客,此事太子也要负一定的责任,让太子日后好好治下,不要什么人都收作门客。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光是指责太子御下不严,还在指责太子为了礼贤下士的美名而做戏一事。

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这么说,基本上等于将太子的脸皮给撕掉一层,以后太子还想通过此举来赚好名声,别人肯定会提起今日之事,背后嘲笑太子虚伪。

李暮歌没有站在太子前头,看不见太子的表情,但是从太子僵直的后背,以及声调不是很高的谢恩声中能看出来,太子的心情十分不美妙。

之后皇帝又回归了平日里上早朝的作风,听六部尚书轮番上阵哭穷。

李暮歌听得都有些耳朵生茧子了,前几日凌长寿还在长宁的时候,这些尚书都有所收敛,现在凌长寿回西北了,他们又开始了。

皇帝的心情从头到尾都很不错,哪怕中途说了两句太子,也没影响他的好心情,散朝的时候走得又稳又快,不知道这会儿赶着回去,是不是又想吃仙丹了。

“长安,父皇今日精神气十足啊,没想到入冬后,父皇的身体反倒更好了。”萦关同李暮歌说着话,低声咳了两声,说:“记得去年,父皇刚入冬就患了一场大病,三日不曾上朝,太医们说父皇需得好生保养,没想到才一年,父皇身体就保养得这么好了,不知是宫里哪位太医出手,帮父皇调理身子。”

李暮歌听出萦关的言下之意,是想要结实一下那位太医,估计是想给自己的身体也调理调理。

今年以来,萦关公主大病小病不断,健康的日子没几天。

“大概是大皇姐和丹阳子神医吧。”

大皇姐献丹,丹阳子炼丹,这两人配合着,才让皇帝的身体看上去那么好。

“大皇姐?”萦关知道丹阳子,却不太清楚大公主所为。

她常年卧病在床,接收的信息有限。

而且大公主献丹也知道避着点儿人,后几次献丹,知道的人寥寥无几,真要是宣扬的人人皆知,那弹劾大公主的折子,怕是能堆满皇帝的桌面。

也就第一次献丹的时候,没怎么避着人,不过那会儿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八皇子献图后得圣宠,南下巡按一事吸走了大半。

后来杨家又送了丹阳子入宫,大公主就成了整件事里的背景板了。

她本人也有意低调,献丹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纵使效果好,依旧不能遮掩其中功利谄媚之意。

李暮歌知晓,是因为她在大公主府上有很多眼线,颜士玉安插在颜士珍身边的人,穆盈栀安插在郡主身边的人,那些人会将大公主所有行动,一一传到李暮歌耳边。

“主要是丹阳子道长,他是个神医,不过他恐怕更擅长求仙问道之术,并不是很擅长调理身体,四皇姐还年轻,多往外头走走,身体会好起来的。”

李暮歌怕萦关真的跑去找丹阳子,去要什么调理身体的方法,跟着老登一起嗑丹药。

萦关没得罪过李暮歌,一直以来都很低调,基本上不会冒头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所以李暮歌没想过要她的命。

萦关点点头,笑道:“多谢十四皇妹的关心,只是我这身子,恐怕不是靠多走走就能好的,求神拜佛都不过是假的,这么多年来,母妃为我求得神佛已经够多了,又有何用呢?世上从无神灵,不过是骗人的说法。丹阳子道长纵使真能化腐朽为神奇,我也绝不会去找他。”

萦关说到最后,面露几分决然,那些坚决的情绪,竟然冲淡了她身上的病气,表现出几分强势来。

李暮歌信萦关说的话是发自真心,她只是没想到,萦关竟然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常年患病的人,心理应该会和身体一样脆弱,能让病弱之人活下去的理由,是精神力量的源泉。

一般来说,人会将这种源泉寄托给神灵,因为只有虚无缥缈的神灵永不会变,你心中神是什么模样,就永远是什么模样。

此刻,皇帝回了他的寝殿,有些头疼得躺在了软塌上。

有宫人上前为他揉捏额头,捶打小腿。

一身紫金色长袍的道人,手持拂尘,手捧紫檀木盒子,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皇帝听到声音,立马睁开了眼睛,一脸期待地望向道人手中的盒子,激动到嘴唇都在发抖。

“可是炼成了?”

“正是,历经多日,贫道不负陛下所望,终于炼成了这九转大还丹,陛下,此丹如金铜一般,色泽明亮,带有一股百草之香,陛下服下,定能如金铜一般,永世长存,永生不死!”

丹阳子激动得面上通红,说出来的话满是煽动之意,但凡有个太医在场,都能骂死他。

这不是害人吗?

一个丹药,跟金铜一样,那不就是铜丸子吗?都用上色泽明亮了,不是金属是什么。

还百草之香,怕是随便往里添了点儿香料吧。

丹阳子说着,打开了他手上的盒子,一个黄豆大小的药丸就在其中,皇帝坐起身,将其拿到鼻尖嗅了嗅,确实有一股好闻的香味。

“陛下,此物该以烈酒送服,贫道为陛下倒满酒!”

丹阳子见皇帝显然是想吃了,马上将自己带来的烈酒斟满一杯,递到皇帝手边。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刚要将丹药送入口,顿了一下,问道:“此丹可曾试毒?”

“银针入内,无毒,炉中所出其他丹药,贫道已叫道童们分食,他们只服用了不足一颗,瞧着只是比往常精神一些。”

送给皇帝的丹药,丹阳子也得好好查一查,万一皇帝刚吃下去就死了,他就完了。

他还没活够,皇帝赏赐给他的金银珠宝,宅院良田,他还没享受到呢!

皇帝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将那丹药一口服下,随后饮下烈酒一口,只觉胸口一热,通身舒畅。

等了好一会儿,皇帝睁开眼问道:“道长觉得,朕可年轻了?”

或许是因为刚喝了酒,皇帝的脸色更加红润,皮肤白皙,面色红润,冷不丁瞧着是年轻了三分。

丹阳子心中狂喜,好听的话像是不要钱一样,全砸向皇帝,还将铜镜拿过来,让皇帝照一照。

皇帝看了看镜中恍若年轻了十岁的那张脸,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喜悦,只是他的头发为何更白了呢?

“陛下不必担心,长寿者多为童颜鹤发,陛下的寿命定然已经增长了许多,只是我等凡人,无缘窥见陛下长生那一日了。”

丹阳子太会说了,皇帝被他说得一愣,随后将看见白发时升起的怀疑按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送了丹阳子一堆东西,乐得丹阳子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等皇帝吃完丹药,立马开始去批阅奏折,以往他坐一会儿就会没精神,现在他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批改半天都不会累。

皇帝并不是什么勤快性子,批了一会儿心烦了,他就不批了,而是大白天就往后宫走,去寻那些新进宫不久的妃子玩乐。

有事找他的朝臣,竟没法第一时间找到他。

新任工部尚书卫勤想要找皇帝说一下两日大雪的事情,今晨有一些县城上报,说两日大雪,有些村子没了声响,可能是遭了雪灾,需得修葺房屋,安置灾民。

卫勤想要派一批人去长宁四周看看情况是否属实,严不严重,结果愣是没找到皇帝人在哪儿。

回头一问,得知皇帝去后宫了,还是去了覃家前段时间送入宫的那位娘娘宫中,他只好去找时任中书舍人的肃国公覃昌。

覃昌知道此事后,很快就帮卫勤写了公文,盖了他的章,让卫勤直接去安排人手。

按理说这是覃昌越权,但大庄嘛,这种事情很正常,所以卫勤拿到公文后,就没去找皇帝了。

他只是隐晦提醒覃昌道:“肃国公,陛下往日从不会白日往后宫里跑,这事儿若是让御史台的大人们知道,恐会给覃嫔娘娘带去麻烦,还请肃国公多多劝一劝陛下。”

御史大夫看不惯皇帝的行为,不会直接弹劾皇帝,而是会弹劾跟皇帝一起胡闹的人。

只要皇帝一点儿都不听劝,不改其荒唐行为,才会弹劾到皇帝头上。

卫勤也是好心,那位覃嫔娘娘若真是被弹劾了,属实是无妄之灾。

覃昌点头,接下卫勤的好意,他面带无奈地说:“虽说是如此,但咱们这位陛下可从不是个听劝的性子。”

卫勤闻言苦笑连连,说了声确实如此,便不再多言,拿着公文离开了。

第65章

天亮后, 长宁城很快就恢复了平日里的热闹喧嚣,大雪并没有影响百姓们的生活,李暮歌从街上走过, 不消片刻, 手里就多了一些小玩意。

全都是街边小摊上卖的,多是些编织品,小篮子小玩具, 还有一些瞧着很简单质朴,但很有巧思的小首饰。

花不了几个钱, 但是会让人心情变得愉悦很多。

李暮歌将这些小东西交给身后跟着她的侍女,她从宫里出来后,不光将原本春和宫的人都带了出来, 还将梧桐殿里那一批人都带走了,现在跟着她的人叫锦瑟。

锦瑟有个姐姐叫锦弦,姐妹俩之前和李暮歌还有过几面之缘, 之前就是她们俩在春和宫埋伏, 将半夜刺杀李暮歌的刺客拿下。

姐妹俩别的本事没有,单单是有一身好功夫, 行走在外带着她们俩,安全感十足。

“拿着,回去后分给那些新买来的奴婢吧。”

李暮歌这段时间还买了一些年纪小的奴仆, 按理说她身为公主, 应该用宫里的奴隶,但是她担心有人在宫中奴隶里安插人手,最后还是选择自己买一批。

全都是已经无父无母的孤儿,家里不要了扔出来,五六岁居多。

这个年纪的小孩, 能干一点儿事情,但能做的不多,因为要长身体所以吃得不少,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在没了父母后,都会在这个年纪被卖出去。

男孩居多。

因为女孩子再养两年可以卖给鳏夫,卖到青楼楚馆,哪个路子都比卖到普通人牙子那里赚得多,穷人不会做买卖,但知道钱多钱少,能算出账来。

想到这儿,李暮歌心情变得不太好。

她真是讨厌古代,世家大族的女子还好上一些,底层的女子简直是被压迫到了极致。

社会阶级分明,强者压迫弱者,弱者向更弱者挥刀,真是扭曲。

“殿下,到地方了。”

李暮歌闻言抬头,看见了眼前酒楼的牌子——夜城楼。

夜城,是长宁城附近的一个县城,说是附近,骑马至少得疾驰半日才能到。

夜城有一明月泉,明月泉泉水酿成的酒天下皆闻,所以长宁城有不少酒楼会打出夜城的名号,至于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夜城酒,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能请李暮歌前来一品,这里头的夜城酒,想来很是正宗。

走入酒楼,马上有伙计上前招待李暮歌,李暮歌身后的锦瑟上前,拿出覃府的令牌晃了晃,那伙计立马将李暮歌引去了二楼。

进了包厢,正在温酒的覃韵诗听到声响,连忙起身相迎,她面上本有些愁绪,此刻看见李暮歌,一扫颓靡,全然成了欢喜。

伙计将人带到就下去了,李暮歌让锦瑟锦弦在门口守着,别让人随意靠近,这才随着覃韵诗进了屋里。

关上门,覃韵诗立刻同李暮歌见礼。

“属下见过殿下,殿下万安。”

“在外面就不用那么多礼数了,也别唤我殿下,随士玉喊我十四娘即可。”

李暮歌摆摆手示意覃韵诗起来,随后她找了个位子坐下,让覃韵诗也坐。

全程态度都很随意,覃韵诗见此,心里大概有了底,今日殿下心情上佳,想来她所求之事,能得一个好结果。

“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

李暮歌下朝回家后,本来想着去国子监看看,或者出城去看看庄子怎么样,没想到被覃韵诗的人给拦下了,覃韵诗说有急事禀报,又不好明面上与李暮歌见面,所以请李暮歌拿着覃家的令牌到城东的夜城楼来。

“殿下,前段时间属下收到消息称,在夜城,有人看见了大公主身边的幕僚,其中一人,正是大公主最信赖的幕僚颜士珍。”

“夜城?”

李暮歌看着在小炉上陶罐,陶罐里是热水,热水之中放着一个酒壶。

酒壶里的酒正散发出浓重的酒香,闻着便让人口舌生津,香气钻入肺腑,如同有小猫在抓心挠肺,让人产生想要将酒一饮而尽的想法。

太香了,这酒怎有如此香醇的气息?

李暮歌在现代没喝过什么酒,但现代的酒比起古代的酒,种类和酿酒技艺应该都要强上许多,现代的好酒也不至于让人这么馋。

自小经受的教育告诉李暮歌,这酒有问题。

李暮歌伸手捂住口鼻,将陶罐盖上,拎到一旁去。

她的动作让覃韵诗一愣,到嘴的话变成了问句:“殿下这是?”

“这几天胃口不好,闻到酒味胃口更差了,还是不喝了,你继续说。”

“那属下让人送上两壶热茶来,以免殿下口渴。”覃韵诗哪儿会在这个时候说话,干巴巴的太没有眼力见了。

李暮歌点点头,等茶水上来,覃韵诗才接着说夜城的事情。

“夜城的明月泉天下闻名,酿成的酒更是被世人称赞不绝,大公主近来常请道人炼丹,用上明月泉泉水,按理说并无不可,只是颜士珍跑到夜城,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属下拿到消息后心生疑窦,便派人前去查明颜士珍究竟为何要去夜城。”

覃韵诗将她的动机和行动逻辑阐述清楚,她这么做并不是在说废话,而是因为李暮歌名下的幕僚颜士玉。

她和颜士玉同为李暮歌的人,颜士玉和颜士珍姐妹感情一向不错,如果被李暮歌误会她是针对颜士玉,那就不好了。

所以覃韵诗才将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表示自己绝对不是针对颜家人。

“查出原因了吗?”

李暮歌皱眉想了想,她好像没有接到颜士珍离开长宁的消息,她是什么时候去的?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颜士玉知道她姐姐离开过长宁,至少一天才回来的事吗?

“属下无能,并未查清原因,只知颜士珍并非主事者,她一直跟在一个男子身后,那男子似乎是个道士,或许是大公主请来炼丹的人。”

真的很奇怪,颜士珍为什么要跟着一个道士,跑到夜城去?

单是为了明月泉泉水的话,连那道士都不用过去,随便派个人不就取回来,需要耽误一整天的时间去做的事情,绝对不会简单。

“还有一事,属下刚过来的时候,得到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服用丹药后,白日就去了后宫,连政务都暂且放置不管了,堂妹说,陛下他……”

覃韵诗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她看了眼李暮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一脸纠结。

这会儿快中午了,李暮歌在街上逛了很长时间,她观察那些小摊贩的神情,看来往行人的穿着,猜测他们的生活状态,一点点丰富自己对古代百姓的了解。

长宁城街上行走的人,大部分在大庄都算是生活水平中上等,换到现代,他们有一个新的称呼叫中产阶级。

可即便如此,李暮歌也没看见那些人脸上有多少笑容,大多数是被生活压得向下的唇角,以及眉间经久不散的愁意。

“父皇是散朝之后就去后宫了吧,覃家的消息可真快啊。”

距离散朝也就两个时辰不到,这么快覃韵诗就收到消息了,这消息怕不是长腿自己跑出来的。

覃韵诗怕李暮歌起戒心,连忙解释:“属下祖父任中书舍人,有大臣想找陛下商议朝政,遍寻不到,找到了祖父头上,祖父担心宫里的娘娘,这才将消息尽快传出来。”

“你说得宫里娘娘,是你姑母,还是你堂妹?”

李暮歌一想到这事儿就觉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覃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之前淑妃的两个孩子都死了后,覃家送了个覃家女入宫,那覃家女儿,今年才十七岁。

“是堂妹,陛下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去过姑母那里了,堂妹至今无孕,她很着急。”

覃韵诗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自在,她根本没有察觉到李暮歌问话时的嘲讽。

李暮歌低头喝了口茶水,暗骂了一声该死的世道。

但这就是皇权至上的古代,皇帝想要,有的是人上赶着。

唐玄宗和杨贵妃差了三十四岁,杨贵妃是唐玄宗正儿八经的儿媳妇,杨贵妃被唐玄宗逼死,到了后世,还有人称赞他们的“爱情”呢。

甚至这事儿去问杨贵妃本人,她都是“愿意”的,不然呢?面对皇权的逼迫,守着所谓的贞洁去死吗?

唐玄宗和杨贵妃的事情,就能看出皇权的强大,它是能够轻易扭转社会认知的力量。

现代人对权力的理解没有那么深刻,李暮歌想起现代的一句话“总不能为了尊严,连钱都不要吧”。

现代人对金钱的力量理解应该会比较深刻,而权力是比金钱更加具有腐蚀性,更为强大的力量。

成为皇上的宠妃,得到的好处可不光是钱,还有权,把老登哄好了,什么东西都能到手,生了孩子,孩子登上皇位,那就能成为骂皇帝皇帝也得忍着的太后。

也难怪有些人趋之若鹜。

李暮歌心情更不美好了,手心发痒想刀人。

道理她都懂,但她很讨厌这些情况,迟早她要将万恶之源老登千刀万剐。

李暮歌冷声问:“你要说什么就直说,吞吞吐吐作甚?”

“殿下,有些事,不知该如何开口。”

覃韵诗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殿下年纪太小了,也没成婚,那些事说出来,真的是会污了殿下的耳朵。

李暮歌看覃韵诗那样子,就知道是什么了。

她叹口气,说道:“父皇白日入后宫,不理政务,明日御史台的人绝对会参一本,多半会借着覃嫔指责父皇,但这事儿对覃家影响不大,对覃嫔本人影响也不大,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没人会故意为难一后宫妃嫔,所以你特意提起覃嫔,应当是她跟你说了父皇的身体情况吧?父皇是用了丹药后去的后宫,难道是父皇精力不振,让覃嫔失望了?”

覃韵诗吸口气,默默点头,然后又说道:“前些日子,陛下精神就不太好,覃嫔娘娘说,她入宫后迟迟未有身孕便是因此,后来陛下用了丹药后,倒是精神了许多,可依旧没能让覃嫔娘娘有孕,娘娘说,太医看过,说用药后很难有孕。”

覃韵诗说得很含蓄,但再含蓄,这个内容也很炸裂。

轮到李暮歌沉默了。

你们古人是不是有点儿太开放了!

李暮歌真没想到,每天覃家的情报都围绕着皇帝行还是不行,为什么覃嫔没有怀孕,用了药更不行可怎么办之类的话题展开。

“这事儿,覃家是不是都知道了?”

李暮歌有点儿替人尴尬,主要是替皇帝尴尬,老登知道自己不行这事儿,已经让他的大臣们研究透了吗?

覃家能拿到的消息,其他几个大世家估计都能拿到手,皇帝这半年来又不是只去了覃嫔那里。

“祖父肯定知道。”覃韵诗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她之前不说明,是担心李暮歌不明白,她都成亲多久了,这些事情,她岂会不懂。

李暮歌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知道古人在这上面其实很开放,是现代人保守,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开放。

他们甚至还会将这种事情当成正事,一本正经的讨论!

这个嫡,她是非夺不可吗?

“殿下,属下说起此事是想告知殿下,陛下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强健,那些所谓的仙丹妙药,更是什么用都没有,陛下长久吃下去,肯定会吃出问题。”

覃韵诗说这么多,同时也是告知李暮歌,覃家日后会将所有宝都压在李暮歌身上,因为宫里那位覃嫔娘娘单凭自己肯定生不了皇嗣,皇帝身体这么差,很难给覃家一个可以支持的皇嗣了。

“父皇是天子,他怎会不知吃丹药对身体有害,满朝文武又怎会不知那丹药不是能长久吃的东西?你道为何迄今为止,无人站出来阻拦,父皇也不曾停止吃药?还不是因为父皇也是迫不得已。”

不吃药根本无法好好工作,也不能在年轻妃子面前一展雄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衰老,想象着权力如流沙,无论如何努力也握不住抓不紧。

所以他就会不停的吃药,吃了药后,他会觉得自己又年轻了。

自欺欺人罢了。

再加上,还有大公主与杨家进献的那位丹阳子道长的一起忽悠,老登自然大吃特吃,越吃越高兴,越停不下来。

这不是如后世科学类药物一样让人上头的玩意,李暮歌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身体和精神上双重依赖的东西,但凡是一个脑子还算清醒的人,都不会任由自己痴迷的玩意。

老登想要从中清醒过来,多活几年,就得努力让自己脑子好用起来,想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可惜老登他脑子不好使了,算算时间,他已经快要中年痴呆了。

所以这局无解,老登注定会死在这上头,时间早晚的事儿。

覃韵诗说完这两件事后,又提起一件事,有关杨家。

“按理说,此次杨家该一蹶不振,再也起不来了,可杨家献上了丹阳子,看在丹阳子的份上,陛下高抬贵手,放过了杨家。”覃韵诗说起此事,有些咬牙切齿,覃家跟杨家是积怨已久,“杨家本该就此低调下去,苟活到下一任新帝登基,可最近杨家似乎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他们派人去了西北。”

“他们还敢去西北?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暮歌不解,她同样派人盯着杨家,她没有接到消息。

覃家的情报网纵使比她的完善,也不至于能探听到她完全不知道的事情吧?

“是宫里的消息,太子妃派了人给贵妃娘娘送了信,经由贵妃娘娘的手,往西北派了几个人过去,听说那几个人之前都在荣阳公主手下做事。”

后宫里一些很隐蔽的事情,皇后都不一定知道,却瞒不过覃家,覃家往后宫送了两个女儿,淑妃更是在宫中多年,所以覃家后宫的势力庞大到惊人。

李暮歌不清楚此事很正常,良嫔本就不爱在宫里打听事,她没能从良嫔那里继承到足够多的情报网,现在的情报网都是李暮歌后来组建,能搜集到的情报相当有限。

“真没想到,杨家想让凌家背锅,凌家反咬杨家一口,让杨家陷入如今的境地,太子妃还能与贵妃合作,杨家还敢派人去西北。”

“杨家人狼子野心,只要还有利可图,别说是与昔日同盟再续前缘,便是杀父仇人,也不是不能握手言和。”覃韵诗对杨家人十分了解,那就是一窝子狐狸,能屈能伸,而且野心甚大,“况且,对于杨家和凌家来说,他们有共同的敌人,有一同效力的主子,一些微不足道的矛盾,不值一提。”

李暮歌对这些世家大族是真服了,对于杨家来说,旁系被赐死还是被贬黜,都无所谓,只要主脉还在就行。

此次杨家吃得最大的亏,就是一个吏部侍郎之位罢了。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将朝野上下的大臣全卷进去涮了一遍,结果还是没能让杨家彻底败落,顶多算得上是一时受了伤,还不是重伤。

这就是顶尖世家的底蕴,。

杨家要是再经历一次类似的事情,可就没有苟延残喘的本事了。

李暮歌不觉得局势会如杨家所料想的那样好,旁系和嫡系同气连枝,就算做主的人能够理智分析,权衡利弊,其他人呢?

难道所有杨家人都能保证自己不会被亲情左右,时时刻刻做出最理智果断的决策吗?

李暮歌认为不可能。

李暮歌分析道:“杨家不可能对凌家毫无怨言,反之亦然。杨凌两家此番争斗,凌家大获全胜,好似没什么损失,但你别忘了,凌家的两位皇嗣全都死了,哪怕和杨家无关,凌家人也不免迁怒,况且,一开始杨家打算让凌家背下所有罪责,背叛之举在前,难道凌家能权当不知,心无芥蒂,继续与杨家结盟?”

杨家能做到这一点,凌家做不到。

覃韵诗缓缓点头,认同了李暮歌的说法:“殿下所言极是,杨家人自命不凡,从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觉得世上之人多蠢笨,唯他杨家是聪明人,自诩聪明之人,迟早会栽个大跟头。”

李暮歌听着覃韵诗的话,心里有些复杂,她可没忘颜家和覃家的仇,以颜士玉的性子,只要给她机会,她肯定会向覃家复仇。

覃家想要攀着她,赌一个从龙之功,好保家族三十年平稳,算盘打得响,最后能不能实现,却不一定。

与覃韵诗喝完茶,吃了顿饭,李暮歌下午回了公主府。

回来时,她发现府里多了不少十二三岁,长相秀气漂亮的孩子。

多为女孩,少有几个男孩。

询问过后才知道,全是翠玉买回来的。

李暮歌叫来翠玉问话,翠玉同她说:“殿下之前问过,为何买回来的孩子里少有小娘子,得知原因后似是心情不好,正巧今日奴又去人牙子那里,见人牙子要给青楼送人,就买下来一批。”

李暮歌闻言怔了一下,随后摇摇头道:“何必如此,这样做也救不了谁。”

“奴不是为救人,庶民困苦,每年都有很多庶民因饥寒而亡,真要救人,奴应该拿着粮食厚布,去受灾的地方赈灾,那才是救人。”

翠玉很清楚,她是宁家家仆出身,她没过过什么特别苦的日子,但她知道,当奴隶的人,这辈子过得十分受罪。

所以真想救人,应该直接断绝这些孩子沦为奴隶的可能,让庶民吃饱穿暖,能活下去,庶民也不愿卖儿鬻女。

“既如此,你买那么多孩子回来做什么?”

“因为殿下伤心,殿下在难过。”翠玉很少会用接近慈爱的目光看李暮歌,虽然李暮歌就是她看着长大的,但一人为奴,一人为公主,身份尊卑有别,不可逾越。

可翠玉还是想,十四殿下过得太苦了,若是可以,她想让十四殿下高兴一下。

李暮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吐出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嗯来。

李暮歌沉默了很久,好半晌才问道:“公主府能放下那么多孩子吗?”

翠玉笑着点点头:“自然可以,殿下的公主府上有很多地方空着,只是之后不能从宫里要人了。”

“那就不要,宫里的人,我不喜欢。”

李暮歌真的很讨厌那座皇宫,她在里头死了无数次,她属于现代人的一切,都在那座皇宫里被磨去了,最后她几乎忘记了自己是现代的大学生,她不止一次以为,自己就是生活在古代的十四公主。

可怎么能一样呢?

她的灵魂,她受过的教育,树立的三观,都不属于这个时代,她不能被同化,她要反过来同化这个世界。

她要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改变整个社会认知的能力。

她不光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她还要掌握天下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