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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打一场败仗的消耗非常大, 大军开拔后,每天都要消耗巨量的粮食和武器。

因为大庄实行军屯制,士兵们不打仗的时候就在当地种地, 边关种地自然做不到自给自足, 但也能节省一半左右的粮食了。

粮食消耗都有数,但武器消耗是个伪命题,一场战斗下来, 死在战场上的人不知有多少,更不要说丢失损坏的武器数量了。

往往人头和武器都是在战斗结束后, 再由功曹领着兵上战场去统计,顺便可以给敌人补刀。

如果是打了一场大败仗,那很可能功曹都死在战场上了, 届时人手不足,直接全部勾掉。

也就是武器和人一起没了。

“听说凌家有个小将军重伤了,差点儿就折在战场上啊。”

大公主总觉得不应该, 凌家不是那么精于算计的家族, 如果凌家真的精于算计,对大庄一点儿忠心都没有, 他们不会在西北那么多年。

西北又不是好地方,天天风吹日晒吃沙子,每天枕戈待旦, 一年到头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要说凌家人是舍不得兵权, 那更是胡说,兵权只有在想要造反的时候,才会让人舍不得给出去。

要是没打算造反,谁拿兵权,谁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自盛天皇帝时期起, 凌家就一直时代戍守边关,多年来从未让敌人闯入关内,凌家人忠君爱国,不会养贼。”

大公主越说越觉得养寇自重这四个字,和凌家没什么关系。

李暮歌看过原著,她其实也不太相信西北军会养寇自重。

所以有没有一种可能,西北军只是他人敛财的工具?

李暮歌这么猜想,自然就这么说出来了,“或许西北军也不知道此事?”

“凌家在西北多年,怎么可能这点儿事情都不知道,若他们被人蒙骗至此,早就回京了。”

大公主不愿意相信凌家有异心,同时也不相信凌家人是傻子。

李暮歌借此想起了宁家,宁家有一部分人知道六公主会巫蛊之术,有一部分人则什么都不知道。

“杨家那个纨绔,在长宁的时候就没什么好名声,成日里无所事事,可谓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这样的人,把他放在战场上是一定会出事的,而杨家却直接将人送去了。”李暮歌一边说一边分析,“所以有没有可能,杨家一开始就打着要平账的心思,在此战之中受伤的凌家人,其实根本不清楚这些。”

换一个角度看,或许他们如宁泽世一样,会被一部分夹杂真相的谎言蒙骗。

宁泽世不知到八岁的六公主用蛊术害人,他只知道才人被六公主吓到,一尸两命。

凌家或许也不知道杨家是来平账的,甚至可能有一部分凌家人连有个账本的事情都不清楚。

他们只是单纯的以为,是太子妃托付荣阳,荣阳不得已才让杨家子在西北军中随军出征一次,以换取功名。

“有些道理,可这样一来,荣阳不就成傻子了吗?”

大公主被李暮歌的话说服了,她下意识吐槽了一句荣阳,说完后诡异沉默了一下。

想了想平日里荣阳的表现,大公主又说:“荣阳有时候确实不太聪明。”

跟荣阳对着干的时间久了,荣阳是个什么性子,大公主太清楚了,有时候荣阳很容易被亲人糊弄。

魏王一直不得荣阳喜欢,但以前荣阳若是生气了,魏王劝一劝,她还是会听。

“说是说得通了,但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是空谈,听闻七皇兄曾去西北探查,不知他到底探查到了什么,直接问他会说吗?”

李暮歌对七皇子有一点儿滤镜,来源于小说,小说之中,七皇子是八皇子的得力助手,妥妥的贤王。

李暮歌目前为止接触到的每一个皇子公主,都不是特别正常,其中最正常的就是大公主了。

这得益于大公主年幼时,有一个相对还算完整的家庭。

七皇子同样是在那种扭曲环境里生长出来的树,他怎么可能笔直向天生长。

所以大公主直接摇了头,“老七是个噘嘴葫芦,以后你跟他接触多了就知道了,他那个人,没什么主见,向来是父皇母妃说什么,他听什么。”

七皇子和八皇子年纪相仿,从小就一起在太学读书,两人算是兴趣相投,所以一直以来,走得比较亲近。

现在太子党和大公主党像是笼罩在所有皇嗣头顶的半边天,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在这半边天上,压根没人注意到七皇子和八皇子这个小党派。

当然谁也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赢了的竟然会是八皇子。

“那岂不是很难打听到他在西北查到什么了,要不,大皇姐派人再去西北查一查?”

李暮歌表现出自己手下无人可用的窘迫,完全不管文绮楼那些恨不得给她一天办好八百件事,好得到她青睐的,来自于天南海北的寒门学子。

大公主一点儿没觉得有问题,李暮歌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可怜兮兮的小公主,连宁家那点儿人手,都被六公主给抢走了,手下只有颜士玉一个能用的人。

“别太抱希望,荣阳一直盯着我,我的人估计才刚动身,她便已经在西北立起铜墙铁壁了。”大公主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后继续说:“不过,从老七这儿得不到消息,不代表不能从别人那里得到消息。”

老七不爱说,不是有爱说的吗?

李暮歌本想给自己也倒一杯茶,闻言停了动作,大公主不会是说,从皇帝那边直接拿情报吧?

皇帝还不如七皇子能藏情报,这是不是有点儿地狱笑话。

“大皇姐能拿到消息最好,不能的话,咱们可就要盯紧杨家了。”

“嗯,对了,前段时间皇后说要为杨家三小姐指婚,私底下选定的人选正是老七,你听说这事儿了吗?”

“杨家三小姐?”

李暮歌想了下,小说里最后的七皇妃,好像不是杨家的小姐。

是谁来着?

她看那本小说的时候,前面情节还记得挺清楚,越往后头记得越不真切,再加上来到这个世界后,很快就意识到现实事情的发展,不会按照小说一般,她活着,就一定会改变小说剧情,所以李暮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忆过小说剧情了。

越是不回忆,忘得就越多。

她能记住主角是八皇子,七皇子辅佐就不错了。

“呃,这位杨家三小姐,是不是太子妃的侄女啊?”

李暮歌小说剧情记不清楚,世家的人已经记得七七八八了,学习环境果然非常重要,放在现代,李暮歌连她家里的亲戚都认不全。

更别说这些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世家大族成员。

现在,她一下子就记起来杨家三小姐是谁了。

杨家现在是太子妃的父亲当家,但是府上的排序,已经是太子妃下一代了。

也就是说,这位杨家三小姐是太子妃哥哥的女儿。

七皇子今年十八,那位三小姐应该和李暮歌如今差不多大,十六七的样子。

“正是,是差了些辈分,让姑侄做妯娌,这些世家大族是真不讲究。”

大公主对杨家看不起得很,皇后也是出身世家,她觉得能想出让太子妃侄女嫁给七皇子的皇后脑子有坑。

李暮歌在脑海中换算了一下,

那位三小姐按辈分要喊皇后外祖母,真成了七皇子的妃子,也就是吴王妃,就得喊皇后母后了。

来了一个加辈。

“确实不太妥当,楚嫔应当不会同意吧。”

楚嫔是七皇子的母妃,七皇子的婚事,她应该能说上话。

大公主一听李暮歌提起楚嫔,表情变了变。

李暮歌觉得此刻大公主脸上写了一段字,就是“搞不好这桩婚事真能成”。

李暮歌想了下,想到了楚嫔的为人,突然觉得她草率了。

这事儿如果放在楚嫔手里,那是真能成啊。

七皇子的母妃楚嫔,本名楚晚月,楚乃大姓,楚嫔出身不是特别好,不过她能攀亲戚,礼部尚书也姓楚,她便认了礼部尚书为大伯。

等于给她早死的爹认了个爹。

好在两边的爹都早死了,那对没见过面的父子能在阴曹地府来一段父子缘分了。

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不过没人说楚嫔这么干不对,后宫出身高的妃子太多了,她原本出身也算不得特别差,无奈爹早死,家中也没有兄弟姐妹。

她在后宫得了赏,朝堂上一个能跟着她得赏的人都没有。

她与礼部尚书相识之时,礼部尚书还只是个礼部的侍郎,后来楚嫔生了七皇子,又在后宫不停运作,昔日的侍郎便打败了一众竞争者,官位随她水涨船高,最后到了现在的尚书之位。

有个尚书在朝堂撑腰,楚嫔后来的日子好过许多,所以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伯侄,平日里关系很不错。

楚嫔就是这么一个善于钻研的性子,太子妃的侄女成了她儿媳妇,听起来确实不太好。

可换个角度想,那是杨家的女儿,杨家女百家求,皇子在娶亲上并没有特别大的优势。

只要娶了杨家女儿就能攀附杨家,还能顺杆儿往上爬,爬进太子党,好处颇多。

小说里应该也有这一段,为什么最后七皇子的皇子妃,并不是杨家女儿呢?

李暮歌有些不明白,现在想不通,等以后自然就知晓答案了,大公主适时提出另一个话题,李暮歌跟她又就其他事情聊了起来,七皇子的事暂时搁置一旁。

过了两天,宫里恢复了风平浪静,朝堂上关于科举改制的浪潮则越来越大,李暮歌甚至接到了皇帝的通知,等过两天,她拿着自己写得折子上朝,跟诸位大臣讲讲她的想法。

李暮歌严阵以待,以后到底能不能在朝堂上好好立足,全看这一次了。

讲得好,什么都有,讲不好,什么都没了。

在她上朝堂之前,皇帝还打算去一趟青龙山。

太子走了,不光他走了,皇后、太子妃、荣阳,连带着七皇子八皇子都全去了。

李暮歌没有再随君祭祀的队伍里,她还照常上学。

中午到文绮楼吃午饭,最近文绮楼来了不少新厨子,这些厨子主要是为了照顾来文绮楼斗诗交流的天南海北的学子。

常盈栀非常认真的在经营这里,李暮歌则是沾了光,顺便满足了一下她的口腹之欲。

李暮歌对吃东西上没有特别多要求,能吃就行,好吃更好,硬要说就是吃饭偏咸口,平常爱吃甜的。

颜士玉能和她吃到一起去,最近都跟着她在文绮楼吃饭,中午不回颜家了。

李暮歌严重怀疑颜士玉是为了来看着常盈栀,怕她不在,常盈栀过来献殷勤,讨好自己。

当然,颜士玉在,也不妨碍常盈栀过来。

常盈栀过来是有正经事的,她要跟李暮歌报告一下,最近那些寒门子弟的行动。

“因为这些日子朝堂上百官开始议论改革科举,所以那些学子都在等着结果,倒是还算安分,只有几个开始与杨家和温家来往,估计是暗中已经投其门下了。”

常盈栀将那几个和杨家与大公主府有联系的人的身份信息写在纸上,再将纸交给李暮歌。

她最近的工作就是这些。

最近长宁城风平浪静,自从六公主死后,就出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平静。

好像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切事情,都就此平息了。

李暮歌将纸接过来,瞟了一眼上面的名字,没有她之前重点关注的几个人,便不放在心上了。

“各人有命,我还未曾建府,他们如今算不上我的幕僚,想去奔向其他人,能有一个好的前程,是人之常情,只是他们一旦入了他人门下,可不能再将其视作自己人了。”

说白了,文绮楼的存在就是为了给李暮歌招揽英才,这些住在文绮楼,每天在文绮楼吃吃喝喝的人,大多数都是李暮歌未来的幕僚。

因为他们将来肯定会入李暮歌门下,所以李暮歌很多时候会给他们行方便,不管是他们写诗想扬名,还是想要得到一手的情报消息,李暮歌都可以给他们。

这是李暮歌给他们的资源,一旦他们不会投奔李暮歌了,李暮歌自然会将这些资源收回来。

不收回来,岂不是资敌了。

“对,如此朝三暮四的人,以后可得少接触。”

颜士玉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头没有熟悉的人,她和李暮歌一样,心里松了口气。

要是真正的顶尖人才有流失,那真是要心疼死。

颜士玉似乎是在告诉常盈栀,不要学了那些人的三心二意。

常盈栀微微一笑,没有将颜士玉那些小小的针对放在眼里,她比颜士玉要大上许多,不跟小姑娘一般计较。

“听说颜家三娘子最近一直在查杨家的事情,有些事情不太好查,已经想着要向温家和陈家求助了,这几日,六娘子可是要领着三娘子去陈家一趟啊?”

“你怎么知道?”

刚刚还说不能朝三暮四,结果现在就要领着自己姐姐去目前的顶头上司家里做客,颜士玉有点儿不好意思,看了眼李暮歌。

李暮歌喝茶不语,压根不掺和此事。

下属之间有矛盾的时候,千万不要擅自介入,否则很容易就会变成拉偏架,让两人都心中不服。

皇帝有个法子不错,那就是让她们打,朝堂之上,皇帝不就让那些朝臣随便打吗?

皇帝身上有很多问题,但他作为帝王,有一些御下之术还是可以借鉴一二的。

“常某不才,在大公主府认识些人。”

常盈栀坦白自己在大公主府的人脉,颜士玉不喜她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看向李暮歌,意思是想让李暮歌告诉她,常盈栀在大公主府认识谁。

她以后一定躲着那些人走!

“常娘子之前曾任朝阳郡主教习。”

李暮歌简单解释了一下,颜士玉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朝阳郡主的人,她还真躲不开,因为朝阳郡主是大公主唯一的女儿,整个大公主府上,所有人都听从朝阳郡主吩咐。

“士玉最近在户部干得不错,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去查一查,趁着太子党的人全数离京的好机会,查查这些年来,西北军的开支。”

李暮歌见两人暂时偃旗息鼓,便说起了正事。

也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故意的,带去祈福的人,全都是太子党以及太子党相关人士。

连七皇子和八皇子都带出去了,这让李暮歌不禁想起大公主跟她说得那件事,皇后有意让杨家和七皇子联姻。

怪不得书里杨家最后还能尽数保全,太子倒台都没让杨家这个大家族伤筋动骨,看看杨家这四处下注的本事,真是狡兔三窟。

“这些年来的所有开支吗?”颜士玉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李暮歌点点头,“最好全都查一遍,我想看看这些年来有没有什么变化。”

颜士玉彻底死心了,全部啊!都查完她人要没了!

不行,回去就拉壮丁!

三姐让她帮忙遮掩她去陈家的目的,那她让三姐帮帮忙,三姐应该会答应吧?

“殿下,此事要瞒着大公主吗?”

“不必,你自己忙不过来,可以让大皇姐的人帮你,颜三娘子此次去拜访陈尚书,很可能也是想要查查账。”

李暮歌没有隐瞒大公主的想法,查账本的主力军一直是大公主,她不过是打打辅助。

听到能光明正大借助大公主的人,颜士玉彻底放下心来,吃苦的人不会只有她一个了。

“殿下,过两日陛下回京后,就要宣殿下上朝了,不知殿下是否想好了在百官面前,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询?”

常盈栀等颜士玉的事情处理完,立马插入一个新话题。

这个话题还是李暮歌非常重视的事情。

李暮歌不禁坐直了身体,面上只是冷淡地摇摇头,实际上身体的紧绷诉说了她的紧张。

别看她杀人都杀了那么多个了,实际上李暮歌骨子里还是一个学生,还是一个从小到大,并没有特别优秀的学生。

上台演讲都轮不到她,更不要说在那么多人面前侃侃而谈,诉说自己的想法。

一想到那么多人盯着她,李暮歌就有些窒息,想把那群大臣当胡萝卜都做不到,因为那些大臣是会说话的!

她如果哪儿讲得不好,被大臣抓住把柄,她会被当场怼回来,上朝是去吵架,不是讲道理。

李暮歌不太会跟人吵架,比起吵架,还是杀人简单一点儿。

“殿下不必紧张。”常盈栀笑了笑,她的笑容温和有力,“以殿下之才,此事并不难。”

“是啊,殿下能想到科举改制,还能推进此事,已经比那些大臣要强上许多了,那些大臣成日里鼻孔朝天,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为大庄做了多大的贡献呢,其实连最基本的尽忠职守都做不到。”

颜士玉去了大理寺和户部两个地方,对朝廷官员的认知是越来越清晰了。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朝廷官员都是为国为民的好人呢?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朝堂也是如此,好人和坏人都有,可朝堂这个充满了权力欲望的地方,坏人的占比太大了。

好人?颜士玉一个都没见着,最多是食君禄忠君事,要说为了天下万民?圣人才会有为天下万民为官的宏愿。

其实颜士玉觉得,自己也不是什么好官,她当官的目的同样不纯,也没做什么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

李暮歌能从颜士玉的话语里,听到一丝泄气。

感觉颜士玉下一秒就会说出“大庄要完”这种话。

李暮歌明白颜士玉的想法,她在这个世界百次死亡的空隙里,她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想法。

自小读圣贤书长大的世家贵胄,和现代和平年代的大学生一样,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当她们真正一脚踏入大染缸后,要上得第一课便是分清楚现实和书本。

书本上的内容是被摘选过的,真正的现实远没有书本上描述的那么美好。

常盈栀少见的没有开口反驳颜士玉的话,她摇了摇手里的团扇,给自己扇了扇风。

六月的天,已经热了起来。

李暮歌抬头看向窗外,圆滚滚的大太阳散发着高温,照得地面的风都带了热气,不如上个月凉爽了。

“真的热起来了,有空得回庄子一趟,我要看看试验田。”

李暮歌都要忘了那个农庄了,好在种地这事儿一年半载的时间,不会有什么大进展,不用着急。

“属下愿往!殿下,属下也有一段时间没去过了。”常盈栀赶在颜士玉前头开口。

颜士玉想到自己还要查账,之后估计没什么空闲时间了,而且那个农庄给她的记忆实在不好,她去的时候,农庄又穷又脏,害得她忙了好多天,才有一点儿改善。

更可恶的是,她明明长得那么和善,农庄上的人却特别怕她,她为那些人跑前跑后,安排吃和穿,那些人见到她还是像见到鬼一样,撒腿就跑。

颜士玉想到这儿撇了撇嘴,将出城的机会让给了常盈栀。

常盈栀完全不嫌弃农庄,她之前也接手了一段时间农庄,那会儿农庄已经改天换地,完全变了个样子。

而且因为常盈栀平日里吃穿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儿,远没有颜士玉穿金戴银,身披绫罗绸缎那么富贵,农庄上的佃户都不是很怕她。

甚至她还教了几个佃户家的孩子认名字,那些佃户看见常盈栀便一脸笑容,觉得常盈栀不嫌弃他们这些泥腿子,想着多讨好讨好她,孩子能多学点儿字。

李暮歌知道佃户对待两人时态度的天差地别,一开始她觉得佃户们有些短视了,讨好常盈栀,她最多是高兴时随手教两个字,若是能讨好颜士玉,颜士玉一句话,就能让整个村子的佃户全都脱贫。

后来李暮歌又想,其实佃户们一点儿都不傻,相反,他们有他们的智慧,还是大智慧。

他们就是从东安逃难过来的,颜家究竟有多么深厚的底蕴,他们岂会不知?千年来,颜家一直盘踞东安,前朝战乱时,颜家就是东安的土皇帝!

只不过他们明白,远在天边的东西只能看看,想抓到手里,不太现实。

而他们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所以不敢贪心,生怕上苍惩罚他们的贪心,将他们仅有的那一点儿也全都抢走,于是只敢一点点收拢眼前的东西。

李暮歌上奏奏折后,折子一直没有声响,她心中不是不急,可她没有选择去讨好皇帝。

因为李暮歌从佃户身上学到了一点智慧。

皇帝于李暮歌而言,就是天边的东西,李暮歌再讨好他,他也不可能越过太子和大公主来偏爱她,所以不如讨好大公主,抓住大公主对付太子的时机,浑水摸鱼,在混乱之中拿到更多好处。

一转眼,三日过去,皇帝领着一堆人回来了,冷清了几天的长宁城又热闹起来。

皇帝回来,说明李暮歌该上朝了。

在李暮歌上朝前,皇帝特意将她喊到紫薇宫,好好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在朝堂上要多看多听多学,若是有什么不懂得,私底下可以问太子和大公主,不明白的事情不要随便插嘴,影响到其他大臣。

李暮歌一开始还有点儿感动,想着这渣爹还知道给孩子传授一点儿职场经验呢!

听到后来明白了,全是套话,真正的经验没多少,皇帝就是走个过场。

毕竟他孩子要上朝了,他一句话不说,显得皇家太冷情。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表面团圆,李暮歌从紫微宫出来的时候,听套话听得人都麻了。

渣爹绝对爱看春节大家一起包饺子的节目。

第42章

从紫微宫回来, 李暮歌还不忘跟楼心澄聊一聊。

之前良嫔暴露了她的精神问题后,李暮歌就让楼心澄常来梧桐殿,为良嫔施针了。

并且叮嘱楼心澄, 良嫔的身体状况, 最好不要让外人知晓。

楼心澄理解李暮歌的担忧,像是这种毛病,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甚至她在行医的记录里都留了心眼,没有直接说良嫔的病症, 只说她心有郁气,难以疏通,需每日行针, 且忌大喜大悲。

让良嫔大多时间在梧桐殿里呆着,不要出去,就算要出去也尽量避开人, 省得别人口无遮拦, 谈起让她伤心的事。

话是这么说,本质其实是为了让良嫔和其他人隔开, 千万别在外面犯了病,被别人看出问题来。

一个疯了的妃子,下场只有一个, 那就是打入冷宫。

就像皇宫不会容下病了的宫人继续伺候, 皇宫也容不下一个疯疯癫癫的妃嫔,继续伺候皇上。

楼心澄告诉李暮歌,良嫔的情况并没有转好。

别看良嫔现在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实际上良嫔的身体情况和精神情况都只是表面繁荣,内里溃败得不成样子了。

这种恶化是在六公主下葬之后发生的。

“楼小太医, 你可曾钻研过巫蛊之术?”李暮歌听楼心澄总是将六公主的死亡时间和良嫔的身体状况一起说,她就想起了一件事。

现代小说里,好像经常会提到一种蛊术,名为母子蛊。

楼心澄听到“巫蛊”二字后,身子颤了颤,像是怕极了。

她同李暮歌说道:“此乃禁忌,整个皇宫无人敢谈,更无人敢学,卑职知晓殿下是心忧良嫔娘娘同六公主一般,被小人所害,但像是这种事情,还是莫要多加猜测。”

提都不要提!

李暮歌明白了,楼心澄没有反驳,就是说良嫔现在的情况,确实有可能是被巫蛊之术影响了。

但楼心澄不太了解巫蛊之术,并且宫里最忌讳巫蛊,因此她不敢妄言,也劝李暮歌别多想。

李暮歌心道等之后再细细查一查好了,随后又跟楼心澄说了两句,便放楼心澄离开。

自己则回屋睡觉,明天一大早起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暮歌本来担心,明天要上朝,今天晚上自己会因为受到刺激所以睡不着,没想到她闭上眼睛就睡着了,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上朝的时辰。

不光是秒睡,还一点儿梦都没做,她睡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安稳的一觉。

“殿下,时辰到了,该起了。”

白芍隔着床幔与李暮歌说道,李暮歌应了一声,从床上起来,踩上鞋,李暮歌一眼看见了挂在床前的赤红色襕袍,还有旁边放着的象笏,摆放在一旁的金鱼符更是通体金黄,熠熠生辉。

换上官袍,拿起象笏,再腰佩金鱼符,一身齐全,她该上朝了。

李暮歌不是第一次去紫薇殿,但还是第一次在这个时辰去紫薇殿,早朝本质上其实是一种早会,所以开始时间是在所有部门正式上班之前。

等上了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儿能还被关在紫薇宫中上早朝啊。

不过一般发生大事的话,早朝延后时间到中午,也是寻常。

李暮歌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用来分心,她不想躲避周遭其他官员的注视,又不太敢跟他们对视,紧张又兴奋。

“长安殿下。”

身后有人喊她,李暮歌驻足回望,看见了熟悉的人。

“小舅父。”

李暮歌面上带了几分笑意,能看见熟悉的人,实在是太好了。

宁泽世上前拍了拍李暮歌的肩膀,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李暮歌穿得这么正式,有些陌生又让人心里发酸。

他们错过了这个孩子成长的岁月,本以为她才十六岁,还能多陪陪她,看着她成长起来,没想到她已经长大成人,做事有模有样了。

“在这里,莫要喊舅父。”

“嗯,宁博士。”

在宫里确实得注意称谓,李暮歌发现已经有几个言官在路过的时候,看了她和宁泽世好几眼了。

“边走边说,上朝有什么地方不太明白,尽管问臣。”

宁泽世怕耽误上朝时间,边说边走,李暮歌随着他走,寻了几个不太懂的事情问宁泽世。

比如她一会儿说话的时候,要不要出列,出列时要如何自称,别人若反驳她提议的政策,她又该如何反驳,才不算失礼。

宁泽世同李暮歌详细解说,李暮歌总结了一下,核心就四个字——随性而为。

大庄还没有达到高度集权的后期,此刻的大庄,方方面面都比较开放,除了身份制度很严苛外,别的都还好。

尤其站在朝堂上的大臣们,大家都属于官宦阶级,相对平等,哪怕官位有高低,也没到要诚惶诚恐的地步,所以真要是吵起来,尽管开口说就行,不用顾及太多。

想到之前颜士玉说,大臣在朝堂上吵起来,甚至打起来了,皇帝连劝架都劝不开的事,李暮歌对大庄朝堂氛围有了新的认知。

官员一一入内,到了大殿之中,宁泽世便不再开口,他站在自己位置上后,更是捧着象笏一言不发起来。

而李暮歌,则被大公主招呼着,站在了前头。

大公主站在太子身后,太子冲李暮歌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看不出态度是好是坏。

“你就站在此处便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问皇姐。”

大公主说了跟宁泽世同样的话,这份关心是真的,李暮歌感激地冲她笑了笑,说了自己路上遇见了宁博士。

“是宁祭酒的儿子,你的舅父是吧?宁家看来对你也不错,以后可以多走动走动。”

大公主想着六公主已经没了,宁家肯定要新立个墙头,除了十四以外,宁家也没别的选择。

李暮歌没多说,谁知道宁家以后会怎么选,她其实不太想要宁家,宁家除了宁疏白这一支以外,其他都烂透了。

他们胆子也够大的,明知道六公主养虫子,还敢拥护六公主,这么大胆子的人,李暮歌不敢用。

“三姐和七哥、八哥他们呢?”

眼下站在这儿的只有太子和大公主,李暮歌算了一下,应该还有一个四公主,不过四公主身体不好,常年称病,几乎没怎么上朝过。

“自打魏王出事,荣阳就一直没上朝,至于吴王和秦王,他们俩从青龙山回来后,偶感风寒,双双病倒,也来不了了。”

大公主说到最后,表情晦涩不明,李暮歌则顿觉奇怪。

怎么会那么巧,两个人同时病倒了?

青龙山上就这么冷啊,让两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同时病倒,那上了年纪的皇帝和太子,怎么啥事没有?

李暮歌不禁看向太子,太子似乎注意到了李暮歌未说出口的疑惑,解释道:“至青龙山后,孤便与父皇一同住在山腰,七弟去山顶提前布查,山顶风凉,他没注意就被吹到了,八弟可能是之前受了凉,到青龙山就病了。”

“太子还是少做解释,有些事情越解释越容易沾一身。”

大公主几乎在太子还没说完,便先开口嘲讽了。

李暮歌本来觉得太子的解释还有些道理,听了大公主的话后,她立马明白过来,这里面有秘密,还跟太子有关。

太子像是被大公主噎习惯了,只无奈笑笑,尽显储君的宽仁。

那副姿态,叫大公主更受不了,要不是为了保持仪态,大公主能立马翻个白眼给太子。

李暮歌近距离围观了一波太子和大公主的斗争,等她看完戏,皇帝已经进来了。

大庄不至于让人动不动就跪,所以皇帝进来,群臣只需拱手行礼便可。

捧着象笏行礼,接着捧着象笏当木桩子,如果没有事情要说,或者当前谈论的事情与自己无关,站着就行了。

李暮歌本以为科举改制一事十分重要,皇帝应该会放在前面说,没想到前头皇帝还是依照往常的习惯,先问了问众臣有没有事情要上奏。

吏部哭各地方官员数量不足,户部哭今年国库不丰,兵部哭军费不够,工部哭地方水利拨得钱款不足以修缮大坝,恐会在雨季决堤。

礼部上奏青龙山祈福一事挺顺利,以后可以经常祈福一下,不求别的,求一求天下太平也挺好。

五部都出面了,刑部自然也就溜达出来,说了一声最近长宁挺太平,没什么大案子。

六部一一开了口,只有刑部一个好消息。

李暮歌听着都心累,要是她天天坐在上头听这些屁话,她估计……

会觉得挺爽的。

这还不爽吗?现代玩个经营游戏都能沉迷到通宵肝钱,眼下可是有一个真实的国家,等你去经营基建,你的一言一行,都能让这个国家变好或变坏,无数人的命运在你的掌握之中,而你的命运,再无人能操控。

近乎于上帝视角,玩家视角的唯一权利,只有你能享受!

是有什么心事才会觉得这不快乐吧?

在底下站着听,当然会觉得心累,因为那些事情跟此刻的李暮歌无关,上头还有个老头虎视眈眈,连放松一下都不敢。

不光心累还身累。

六部冗长的说话时间终于结束了,皇帝提起了科举改制,李暮歌深吸口气,提醒自己打起精神来,该上场了。

她没注意到,当皇帝将科举改制拿出来说事时,提起精神的人不光她一个,好多大臣都一下子精神起来。

“长安,你将你写得折子,与各位大臣说一说。”

皇帝高坐于上位,将任务分配给他十六岁的女儿,群臣纷纷将目光投向第一次上朝议政的长安公主。

只见年幼的公主步调沉稳地走出列来,站到大殿之中,先是冲皇帝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遵命,随后掏出折子,开始念了起来。

李暮歌不过是将之前给皇帝写过的折子念一遍,她都写了好几次折子了,再写一遍对她来说,算不上难事。

群臣还是第一次听到李暮歌的折子。

原本他们都觉得,长安公主在太学读书时没有才名,后来到了国学同样没什么才名传出,想来文采一般,折子肯定写得也一般。

结果和他们所想差不多,李暮歌的折子里确实没什么高大上的句子,大部分都是平铺直述,非常简单易懂。

但要说这折子没有文采,那就大错特错了,有时候简朴也是一种文采,堆砌辞藻,耍弄文学的折子固然才华横溢,但并没有李暮歌的折子好看。

因为折子是处理政务,对于群臣来说,越是简单易懂越好,别让他们费时间去猜测内容,他们没那么多时间!

群臣一边在心里感慨文字简朴,一边又被李暮歌搬出来的数据糊了一脸。

那些数据明明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可全都列出来,却让经历过所有的朝臣,不禁晃了晃神。

原来每年有那么多寒门学子无法考上科举,入朝为国做事,原来几乎每一次科举里,都有人在舞弊,有人贿赂考官,有人提前购买考题,还有人直接花钱请人来替考。

这些事情大多数都被揪了出来。

“虽舞弊之举多已拨乱反正,但其影响却极为恶劣,正是因为不糊名,不誊抄,导致世家之后,高官之子如此蔑视王法,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盛天皇帝提议科举,并将科举推广开来,其本意是为朝廷搜罗天下英才,若朝廷每次录用者,皆是滥竽充数之辈,科举岂非变成了九品中正制!”

李暮歌后面的话已经变得十分铿锵有力,攻击性非常高。

九品中正制度是前朝的选官制度,为了能够当上官,最后那些人都疯了,贪污腐败成了明目张胆的事情,各个世家之间互相联姻,形成了极为强大的关系网,将整个朝堂全数垄断。

以至于到了后期,宫里有傻皇帝,朝中全是那几家人,其余有才学之人,天天清谈,放纵形骸,整个朝廷几乎停摆。

李暮歌能将前朝对比晋朝,前期还行,后期是真烂。

一个朝代的毁灭从来不止一个原因,出了昏君是一个原因,朝廷烂透了也是。

皇帝看过李暮歌的折子,但当他再听李暮歌说一遍的时候,依旧感受到了那股震撼。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想过,科举能够彻底改变整个大庄的格局,所以也没想过怎么完善科举。

李暮歌其实也明白,单凭现在的科举,确实没法改变大局,盛天皇帝时科举做不到,以后科举也做不到。

归其原因,是因为世家对知识的垄断,那些寒门学子,曾经祖上都是辉煌过的!

选来选去,还是在那一小撮人里选高个儿,跑也跑不出世家的圈子,也不过是分大世家小世家。

真想要让科举变为选拔人才唯一标准,将天下人才全都放在一起比拼强弱,唯有世家灭亡,反哺天下,才能培养出更好的人才。

现代历史上,是黄巢做到了这一点,他的大肆屠戮,为天下无名之人,打开了一条通天路。

后来大兴文教,活字印刷术和改良后的造纸术的普及,以及教育体系的完善,才真正做到了,知识走进万户人家。

但这些还不够,没有进行真正的工业革命,这些都只是在一层楼上接二楼,地基不够深不够稳,根本盖不出高耸入云的大楼。

想法一下子就出溜到工业革命了,李暮歌连忙将发散的思维拉回来,等着有大臣过来炮轰她,然后开怼。

结果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什么情况?

李暮歌很想抬头四处看看,那些大臣是觉得科举改制没什么问题了吗?如果真这么觉得,之前他们吵什么?

李暮歌完全不懂,之前大臣们吵来吵去,其实本质是他们觉得科举改制会侵犯他们的利益,同时,改革任何政策都需要谨慎,因为没人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万一一个不小心改毁了,那是天下人跟着一起倒霉,绝对不能随便乱改。

因此激进派想改革的人支持,保守派的人就想要反对,中立左右摇摆,一会儿觉得好一会儿觉得坏,总之各方意见难以达成一致,除了吵就还是吵。

听了李暮歌的折子后,三方都陷入了沉默,原因是中立派觉得,李暮歌的折子写得很好。

他们之中不乏有真的为国为民,想让国家变好的人,他们听着李暮歌摆出来的数据,就觉得心里发堵,以前因为科举不糊名不誊抄,竟然丢了那么多人才,他们想想都心痛!

而保守派则是心里发虚,因为李暮歌说得那些作弊行为吧,大多数都是他们的人干得。

世家大族平日里都比较要脸,虽然私底下干得事是一件比一件不要脸,但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谁像李暮歌一样,把所有事情排在一起摆开让所有人看,他们此刻羞愤欲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马上从朝会上离开,哪儿还有挑李暮歌毛病的想法。

激进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本来就想改革,李暮歌的折子别说没有明显错误,就是有,他们当场都能给李暮歌圆上,绝对会让李暮歌的折子通过。

三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不就让朝会上显得格外寂静了吗?

“长安公主,你刚刚在折子里提到过的那些舞弊之举,难道只靠糊名与誊抄,就能彻底杜绝吗?”

终于有人说话了!

李暮歌抬头对上那人,认出这人是谁来了。

淑妃的爹,时任中书舍人的肃国公覃昌,也是颜士玉口中十几年前领兵屠了颜家的仇人。

按理说,覃昌开口质问李暮歌,应该态度会很差才对,没想到李暮歌与他对视时,覃昌先冲李暮歌笑了笑,态度非常好的样子。

于是这个质问,就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不解。

他是真不解问题究竟会如何解决。

想想这位十几年前的政治主张,再想想他的所作所为,此刻他站出来就一点儿不违和了。

俗话说挑货才是买货人,覃昌此刻开口,说明他对此事感兴趣,认为值得一试。

“覃舍人,难道不实行糊名,不进行誊抄,舞弊之事就能彻底杜绝吗?长安不知怎么做才能彻底杜绝舞弊之风,但长安知道,什么都不做,只会助长此风。”

覃昌赞赏地点点头,回了原位,他显然是觉得李暮歌说得很好。

“糊名与誊抄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糊名需得用桑皮纸,誊抄需要更多书吏,钱与人,从何而来?况且,每次科举时,时间都很紧张,加了糊名和誊抄的流程,那主考官何时批改,又什么时候能批改完呢?学子们都等着放榜,时间延后会让他们不安急躁,长安公主可有想过这些?”

此刻开口说话的人,是李暮歌的熟人,熟的不能再熟了,正是她祖父,时任国子祭酒的宁疏白。

“宁祭酒所言极是,户部是真没钱了!”

“吏部也没那么多官员啊。”

宁疏白话音刚落,刚刚哭惨的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都站出来了,顺便再哭一下惨。

李暮歌见此哭笑不得,两位尚书想来不是第一天想这个问题了,却到现在才以顺嘴的形式,将不满说出口。

这就是官场上的人精,即达到了目的,又规避了得罪人的风险。

“誊抄和糊名实行起来确实有困难,但那些都是小困难,是可以克服的困难,比起最后舞弊之风盛行,有才之人在野,要强上许多。”李暮歌顿了顿,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将解决方法说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没说。

今日她已经够出类拔萃了,也就是说,今日她风头出得够多了,再出风头容易被人针对。

太子和大公主还在眼前,她哪儿能将所有功劳都抢走啊,多少有些太不听话了,而且表现得太突出,一点儿不像个十六岁初入朝堂的公主。

所以她说完这段话后,求助的眼神飘向大公主。

大公主闻弦音知雅意,瞬间明白李暮歌的想法,她心里刚刚升起的警觉降低了许多。

看来十四还是那个十四,并没有一夕之间变成另外的模样。

于是大公主站了出来,说道:“宁祭酒的顾虑确实存在,吏部之所以缺少官员,是因为吸纳的官员太少,科举若是能更为公平,想必会有大量人才进入朝堂,这些通过科举的学子,都可以直接为官,之前吏部尚书所说的各地官员不足之事,不就迎刃而解了?至于誊抄的小吏,其实并不需要占用正经的官员,只需识字能写便可。”

大公主说到这儿停住了,她也不想占了所有功劳,皇帝不会愿意看见那一幕。

大公主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并不是她本人有多聪明,能瞬间想得如此周全。

科举改制一事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天,大公主和太子私底下当然也跟幕僚们聊了聊,一些事情的解决方法,早就已经探讨出来了。

所以大公主留白,是给太子说话的时机。

太子果然开口了,他说:“若是有小吏被人收买,岂不是可以直接更改学子的试卷?所以为了确保公平,誊抄与糊名必须同时进行,桑皮纸的开销确实不少,但可以不走户部的国库,只需前来应考的学子多交一笔笔墨费用即可。”

这年头科举的学子,多多少少有些家财,所以加点儿笔墨费用,对他们来说一点儿没有压力。

之前科举也不是免费的,现在多花一点儿,不算什么。

“为防考生贿赂考官,同时也是为了能让考官更快批阅考卷,可以在出题后,就让考官与负责誊抄考卷的小吏住在一处,与世隔绝,直到考试结束。”

李暮歌最后补充了一句,此话一出,引来半数官员的薄怒。

这些官员,都是可能被皇帝指为考官的人。

会试从出考卷到放榜,期间来来回回能有一个月,那么多天,他们难道要一直被关着吗!

宁疏白都有点儿不高兴了,他身为国子祭酒,京城被皇帝定为主考官或副考官。

他也得被关起来!

可是让他们反对李暮歌的话,他们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李暮歌这个提议除了考官本人比较受伤外,其余人员无一伤亡,还利好科举。

皇帝见没人再出来说话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太子和端华公主所言,两位尚书可听清了?还有异议吗?”

“臣等无异议。”

“嗯,既如此,长安的这份折子便算是过了,宁祭酒,此事交由你通知各地,培养誊抄的小吏,既然吏部人手不足,明年开一次恩科,今年秋闱便用上这糊名和誊抄吧。”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皇帝说完,等了一会儿没有官员出列,他点点头起身离开。

“恭送陛下!”

百官行礼,等皇帝彻底离开,才三三两两走到一起,说着话往外走,他们该去上值了。

“殿下,科举改制臣还有许多不通之处,还望之后殿下至国子监指教。”

宁疏白同李暮歌说道,李暮歌应下了,祖孙俩也没多说其他,宁疏白就行礼先离开了。

接着太子路过,李暮歌冲他行礼,他伸手将李暮歌扶了起来,满是赞叹地说道:“十四,孤第一次上朝的时候,紧张的声音都打颤,没想到十四你这般淡然,不愧是李家的公主!”

“皇兄谬赞了,今日多谢皇兄解围,皇兄机智多谋,思虑周全,不愧是太子。”

太子被哄得哈哈一笑,赞赏地拍了拍李暮歌的肩膀,大步离开了。

李暮歌松口气,太子其实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她刚刚跟太子聊天,都快能感受到太子内心无法压抑的嫉妒了。

看来太子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表现很不好,对比她今日表现后,想起了以前的黑历史,有点儿破防了。

“太子果然来找你了,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说话都不利索,差点儿吓晕过去,不过他那时候太小,才十一而已,压不住也正常。”

大公主从后面走过来,开口就先揭开了太子极力掩盖的过去。

李暮歌眨了眨眼,有些惊奇,“太子十一就上朝了?”

好家伙,雇佣童工!

“他是太子,父皇登基之后,他便上朝了,不过那个时候他大多时间是在旁听,不会像你一样直接参与政事。”大公主也伸手,拍了拍李暮歌的肩膀,连拍肩膀的位置,都与太子一模一样。

像是要将太子的痕迹完全覆盖一般。

李暮歌笑了下,借口还要去国子监,随后遁走了。

太子小气,大公主碰上太子就跟火|药碰到火星似得,随时炸开,有这两人在朝堂之上,以后日子可热闹了。

第43章

下朝回来之后, 正好碰上楼心澄来上值,日常来给良嫔进行施针。

李暮歌发现楼心澄施针的时间是不固定的,有时候会早一些, 有时候会晚一些。

但是效果都很好, 良嫔这两天的情绪看上去稳定了很多。

“不知本殿下能不能与母妃谈论一些事情,有关六皇姐的事?”

李暮歌叫住楼心澄问,她担心话说到一半, 良嫔又发疯,那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现在良嫔的作用只有两个, 一个是当梧桐殿的吉祥物,保住李暮歌还有亲娘的正常人人设,以免她的亲人全死了, 下次被人坑,担上什么天煞孤星的罪名。

另一个则是作为情报源头。

李暮歌对西北的了解少之又少,而她目前手底下的人, 也没有铺展到西北去, 因此想要了解西北,只能从周围人身上下手。

大公主那边的情报固然很全面, 可李暮歌不能总是借用大公主的情报,现在借用的情报那都是人情,指不定什么时候, 大公主就需要李暮歌来还人情了。

之前李暮歌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上次良嫔展现出了对西北军超出寻常人的了解,让她上了心。

楼心澄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殿下,娘娘的身体还在恢复中,不宜大喜大悲。”

李暮歌了然, 她点点头说:“只要母妃不胡思乱想,此事便算不得大喜大悲之事。”

楼心澄表示那没有问题了,良嫔现在不会乱想。

李暮歌一会儿要出门上学,趁着中间的空挡,她去找了良嫔,问了两句话。

她问良嫔,杨家是什么时候跟凌家有往来的。

之前她觉得,杨家和凌家的合作,是因为太子妃和荣阳,可现在她觉得,也许在太子不知道的时候,这两家就已经开始往来了。

凌家在西北的时间可长了,比皇帝的命还长。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贵妃在入宫之前,曾相看过人家,那户人家就是杨家。”

良嫔的回答让李暮歌脑子死机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李暮歌才反应过来。

凌家当初想要留在西北,并且保全家族,希望家族能平稳地度过即将到来的,盛天皇帝衰弱,选择新帝的动荡时期。

所以凌家选择了杨家进行联姻,只是没想到,贵妃最后会被李麒看上。

李麒当时不显山不露水,在竞争皇位的队伍中,唯一的优势就是有个好女儿,得了盛天皇帝喜爱。

虽然李麒表面上看,权势还不如杨家强大,但他是个王爷,他姓李,不管以后是谁上位,他都是李家的核心人物。

因此,凌家选择将女儿嫁给李麒,等同于隐性站位了。

皇帝之所以能够登基,和他娶了许多家族势力的女儿有很大关系,嫁了女儿给他的家族,肯定会想要更丰厚的回报。

“杨家和凌家,之前可一直没有什么联系,甚至杨家还不止一次提出,要让凌家从西北回来,认为凌家不听宣,是功高盖主有二心。”

李暮歌完全无法想象,这两个家族是怎么暗中联手,甚至还谈论联姻的。

她问良嫔时,也不过是抱着也许的态度,等听到良嫔的确认后,李暮歌是真心觉得这事儿有些离谱了。

“杨家说了那么多次,凌家回来过吗?如果杨家真的想跟凌家掐起来,皇帝估计睡梦中都会笑醒。”

良嫔现在装都不装了,说起皇帝时,语气那叫一个冷漠嘲讽。

“所以杨家和凌家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联手了。”

李暮歌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震惊的,估计那会儿太子还没出生。

良嫔摇摇头,“不知道,或许只是一次偶然的相看,世家之间互相相看,又有什么可惊奇的。”

凌家算世家吗?李暮歌想了一下,好像也有两百来年了,算是武将世家。

良嫔说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她看着李暮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蛛娘当初入后宫的时候,说陛下允了她一件事,她是为那件事而来,后来她离宫时说陛下食言了,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李氏,或许南疆也存在秘密。”

蛛娘是谁?

李暮歌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说到南疆,李暮歌倒是有了一点儿印象,所以这个蛛娘,就是那位圣女的名字。

“母妃,你是怎么瞒过宫里那么多人,养了一个别人的孩子,还一连养这么多年,都没人发现端倪的?”

李暮歌是真好奇,宫规森严,宫里那么多双眼睛,时时刻刻被人盯着,换孩子如此偷天换日的行为,实行难度非常非常高。

良嫔和那位圣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良嫔不禁想到了她那个出生便没了声响的孩子,又想到了她生产时,宫中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

无人护着她,她的丈夫,她付诸一切感情的男人,就那么冷漠地抛弃了她,抛弃了一个正在生产的女人。

良嫔的呼吸声加重了,表情变得很奇怪,李暮歌见状不好,赶紧开口喊楼心澄进来施针。

楼心澄给良嫔来了两针,良嫔安静睡去了。

等梧桐殿的宫人将良嫔带走,李暮歌对上楼心澄黑黝黝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

“有劳楼小太医多多费心了,话赶话说到了母妃不愿意听得,所以才会这样,下次本殿下不会乱提往事了。”

李暮歌不清楚隐藏在过往里的旧事,但看良嫔这个反应,她便明白了,那些旧事必定鲜血淋漓,伤良嫔至深。

“唉,殿下,良嫔娘娘现在真的经不起刺激,她已然有损寿命,万不可继续消磨心智。”

“此话何意?已然有损寿命?”

“是,良嫔娘娘一直以来心有郁结,本就食欲不振,身体有亏,寿命不昌,如今情况更差了。”

楼心澄没有说得是,良嫔现在睡觉的时候也不安稳,她恐怕日夜多梦,在梦中受尽了折磨。

即使她天天施针,也不能改变这种情况,恐怕良嫔的寿命也就这三五年的事情了。

楼心澄说完就去继续看顾良嫔了,李暮歌则按照计划出宫,去往国子监。

路上,李暮歌一直在思考。

她在想,如果良嫔注定很快就会死,那她的计划是不是又应该调整了,她得更主动一些才行。

不主动占领先机,以后就得被他人抢去,最后陷入被动。

李暮歌到了国子监,与外祖舅舅商量了一下科举改制的事情,因为之前李暮歌就已经跟他们二人提过多次,所以谈论时间并不长,两人很快就明白了李暮歌的打算。

父子俩一同工作数年了,彼此之间很是默契,等他们进入工作状态,李暮歌留在这儿的作用就不大了。

看时间还早,李暮歌干脆去了文绮楼,带上常盈栀往城外去了,她要去农庄看看,瞅一瞅农庄现在的情况。

时间已经到了六月,万物生机勃勃,官道两旁树丛茂密,大树枝丫上的树叶已经为能过往的行人车辆遮挡烈日。

出了长宁城,感觉温度也降下来不少,等到庄子上的时候,温度已然十分舒适。

两边田里的庄稼已经冒出头来,远看过去一片绿色,农庄挖出来的池塘边上还有农人在干活儿,大树下靠着几个年长的老人,一边缝衣,一边聊天。

村口玩乐的孩童看见有马车从长宁城跑来,欢呼着去喊村长了。

比起李暮歌第一次来时的场景,这个庄子总算是有了几分田园风光,更符合李暮歌印象中的村落了。

终于从逃荒灾难片走到了正常的盛世农庄里了。

李暮歌从车上下来时,心里松了口气。

然后她就被胡子头发全都花白的老人跪了,那老人还冲她重重磕了三个头。

“老朽多谢殿下仁举,若非殿下大发善心,老朽及村上百余人,恐怕都已经死了!”

“多谢殿下!”

李暮歌已经很久没过来了,看见了她,那些得了好处,能吃饱穿暖的佃户都出来磕头了。

李暮歌还没把老村长扶起来,眼前就已经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

她那一刻内心在嚎叫!

这群人里就没一个比她年纪小的!

“起吧,不必行此大礼,庄子是本殿下的地盘,你们是本殿下的佃户,哪儿能让你们都活活饿死。”

李暮歌强调了一遍所属权,她拯救佃户并不是处于善心,而是为了自己的财产。

这一套说辞显然更让佃户们接受,原本惶恐不安,总觉得李暮歌别有用心,才会对他们好的佃户们,心一下子踏实了。

他们跪拜时,并不是出于真心的尊重,而是因为是在不知道该怎么谢,救命的恩情太重了,他们谢不了。

李暮歌的话,让他们今天能睡个好觉了。

同时,他们也会更好地使用李暮歌给他们的东西,而不会像之前那样,每次穿衣吃饭的时候,都抱着可能是最后一顿的想法。

李暮歌看眼前这群人恢复正常了,就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围着,随后跟着村长往庄子上最好的房子走去。

路上,常盈栀对李暮歌说:“殿下可真是仁慈。”

“仁慈?”李暮歌特别想指着自己再问一句“我吗?”,她为了保持形象,没做现代表情包同款的事情。

常盈栀看出李暮歌神情里的迷惑,轻扬笑容,诚恳说道:“对,殿下十分仁慈,殿下嘴上说是为了自己,其实也是为了他们,不然怎会费尽心思经营此处呢?”

常盈栀觉得李暮歌刚刚的话,也就糊弄一下什么都不懂的佃户们了。

这天底下的穷人何其之多,想要佃户,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只要有地,拿着钱和粮食就能找到新的佃户。

李暮歌不满意那些佃户的难民流民出身,她完全可以等这一批死完,草席一裹都扔乱葬岗去,再花一点点粮食,带回来一批身家清白的佃户。

她没有这么做,反倒给佃户们提供了吃得粮食,穿得衣服,住得房子。

这不是仁慈是什么?

“胡说,本殿下就是为了自己,盈栀你不懂,人是很宝贵的资源。”

常盈栀确实不懂,打仗的时候,青壮年确实稀少,大家都抢着要,可现在是太平盛世,人有什么宝贵的?

贫家一户生出十几个孩子,最后也能活三四个,到了十五六他们又生了孩子,穷苦的人就像是地上的野草,每一年都有新的冒出来。

不光是穷苦的人能生导致穷人一茬接一茬,富家也会变穷,成为新的穷苦人。

富家孩子多,家产一分,每个孩子都穷了。

就如常家,祖上辉煌过,可后代无能还人口多,最后到了常盈栀这一代时,常家都快和普通农家没什么区别了。

再过两代,常盈栀毫不怀疑,常家遭一次灾,就会变成眼前佃户中的一员。

到了屋中,李暮歌让村长将最近的账本拿来,她翻看了一下。

老村长是村里唯一一个文化人,年轻的时候到富家做过仆从,跟着那家的小郎君学过些字,读书读得不多,最多是能写写画画。

记账的活计,因此落在了他头上。

大概是因为之前没有系统学过,所以李暮歌教他什么,他就用什么,非常听话,什么都不多问。

李暮歌根本看不懂这个世界的账本,或者说,是看这个世界的账本看得头疼,全是繁体字,李暮歌算账还得在纸上再列一遍。

于是不管是农庄还是文绮楼,李暮歌都要求账房内部使用阿拉伯数字来记录账本,只有在最后定下账本数目之时,还有涉及到对外支出的巨款需要留根的时候,才能使用文字。

老村长学数字学得很快,改得也快,不像是文绮楼那边,到现在习惯还没改过来。

不过这些账房也知道数字比写字要好用,在十分努力的适应。

李暮歌大概翻了翻,庄子最近没什么支出,收入也没有,账面一片平静。

“数字学得不错,写得都很好,村长你再多练练,以后记账的时候,要同时记录支出和收入,哪怕是0,也得记上。”

老村长听了李暮歌的吩咐,连连应是。

李暮歌让常盈栀过来,她教常盈栀新的记账方法,让常盈栀之后教给文绮楼的账房。

这个年代账本的问题除了数字外,还有记账方式。

以前酒楼账本只记录支出或收入,属于单式记账法,这种记账方法好处是节省人力,节省记录成本,较为简单。

但坏处非常明显,很容易被人动手脚,哪怕改进账本本身,用列表格的清晰形式将账本记录下来,动手脚也不过是一提笔的事情。

单式记账必须改为复式记账法,酒楼可用借贷记账法,这种方法会令账房工作量增加,没有电脑等工具的古代,只能以量取胜,多请点儿账房。

常盈栀听得认真学得还快,李暮歌让她再复述一遍,她已经能够复述的非常好了。

甚至还改动了一下李暮歌教学的话,让方法更浅显易懂,更为好学。

李暮歌不禁感叹,“你天生就该进国子监,等过几日,我同舅父他们说说,让你进去。”

常盈栀喜不自禁,笑着应答,“多谢殿下抬举,殿下放心,文绮楼的事情,属下会好好安排,不会因为在国子监有了活计,便疏忽殿下的事。”

李暮歌听了她的话,同样笑了:“最近士玉应当没有惹你吧?怎么又给她下套了。”

那个有了活计就不好好做事的人,说得可不就是颜士玉。

“士玉在户部,户部与你不同,那地方不是埋头苦干就能出成绩的地方,她想要实绩,想要继续往上爬,必须跟其他人互通往来,人一天时间有限,分在往来应酬上的时间多了后,其他事自然要靠靠边。”

李暮歌不希望两员大将的矛盾扩大化,于是尽量劝一劝。

常盈栀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她清楚颜士玉的不易,同时更明白李暮歌的为难。

“殿下放心,属下与颜六娘子没有深仇大恨,颜六娘子为人赤诚,属下有时候喜欢逗一逗她。”

不趁着乳虎尚未长成逗一逗,等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常盈栀承认自己多少有一点儿不当人,她其实可喜欢逗小孩了。

李暮歌也不知道常盈栀是哪儿来的恶趣味,她叮嘱常盈栀,做事该有些分寸后,就没再说什么。

李暮歌接下来又去田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划定好的试验田里,庄稼长势都不错,然后看见一些佃户也喜欢没事儿去试验田看看,心道稳了。

等明年她推广试验出的种地方法时,这些佃户肯定不会有特别大的抵触心理。

下地转一圈,跟之前吩咐的几个佃户聊了聊,有个佃户跟李暮歌反映了一件事。

李暮歌要求配得肥,最近常常会变少。

肥料自己肯定不会凭空消失,去哪儿了也很正常。

有佃户发现用了肥的庄稼长得好,因此想偷点儿肥自己用。

李暮歌早就想到会出现这种事,但她没想到会这么早出现。

她吩咐村长,夜间派几个青壮巡逻,若是逮到谁偷肥,就直接赶出庄子。

老村长和周遭听见她吩咐的佃户,脸都白了,想求情却不敢开口。

李暮歌冷漠地无视了这些人的不忍,偷肥其实只是一件小事,肥料能值几个钱?而且偷肥的佃户,还是用在她的地里,她没有被占多少便宜。

从法理上讲,确实不值得李暮歌大动干戈,甚至将人赶出庄子去,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的性质可一点儿都不简单。

“你们要记住,这个庄子有主,这里的土地、房屋,甚至每一寸泥土都有主,不能随便伸手,偷肥料是小事,可他敢违背主人的命令,盗取主人的财物,这就是天大的事情,被抓住,就得赶走。”

李暮歌让常盈栀后续派几个人过来,辅助村长巡逻,逮贼人。

李暮歌相信,晚上绝对不会有偷肥料的贼人了。

庄子上没什么好看的了,正好李暮歌也有些累了,她上车时,跟常盈栀说:“你累吗?”

常盈栀摇摇头,“回殿下,属下还好。”

“本殿下很累,下地走一走都累,那些天天在地里干活儿的佃户,不知道要受多大的苦,你觉得,我今日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常盈栀揣度着李暮歌的心思,缓缓道:“殿下这样做,自然有这样做的道理。”

“呵!你果真觉得我过于严苛。”

常盈栀摇摇头,说道:“殿下想要杀鸡儆猴,以防之后还有人手脚不净,且有殿下重罚在前,那些佃户不敢再犯,其实根本没人受伤,殿下还是仁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