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暮歌靠着软塌,微微闭上眼睛,她的本意,根本不是杀鸡儆猴。
千百年来,农民都是这世上最苦的一群人,这天底下谁都可以吃不上饭,却绝不应该是农民吃不上。
谁要是打翻农民的饭碗,那就是王朝倾覆的结局。
可是农民可怜,可怜人里也有坏人。
李暮歌是听隔壁农学院的朋友说得,曾经有一位学姐,她的毕业论文种在地里好好的,她还花了不少钱,让当地村民不要碰,平常绕着走。
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天夜里,她的试验田被破坏了。
遇到这种事,学姐只能认栽,找不到破坏地的人,也没法赔偿她的损失。
学姐只能另选别处,重新种地,这次她学精了,直接告诉当地人,她给自己的田上了巨额保险,如果田里的庄稼遭到破坏,破坏者将会面临天价赔偿金,一亩要赔两万。
说两百万,有人会嗤之以鼻,说二十万,有人会心怀侥幸,说两万,一个过去手贱的都没有了。
赔偿金当然是假的,只是吓唬人的话而已,可真的吓唬住了,此后学姐的试验田再也没有出过意外。
李暮歌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试验田遭遇这种事情,她种地不是为了毕业论文,不是为了给老百姓菜篮子做优化,她是为了政绩。
她没那么多时间,再去种一年地。
见李暮歌小憩,常盈栀不再发出声响,只拿出一本书静静看,马车摇摇晃晃回长宁城,路上经过一片小树林。
小树林里,静悄悄的。
常盈栀坐直了身体,向外看去,她撩起车帘的一角,只能看见一棵棵树立在路边。
还是没有声音。
常盈栀放下车帘,转身轻轻晃动李暮歌,“殿下,殿下。”
李暮歌悠悠转醒,她刚刚好像做了个梦,梦里的一切光怪陆离,醒来了无痕迹。
她睡得很不安稳,此刻醒来,很快就清醒了。
见常盈栀一脸阴沉,李暮歌低声问:“怎么了?”
“殿下,有埋伏。”
常盈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是耳边的轻声呓语。
此刻李暮歌也感受到了外头非同寻常的安静,她那根长久以来饱受折磨的神经陡然绷紧。
李暮歌熟悉这种安静,无数次死亡之前,她都蹭体验过这种安静,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李暮歌感受到了杀意。
有人在暗中盯着她,箭已经搭在弦上,蓄势待发。
“趴下!”李暮歌喊了一声,破空声从外面传来,箭矢自窗飞入马车中。
李暮歌早已趴下,常盈栀的动作也很敏捷,即便如此,常盈栀头顶的珠花还是被箭头打碎了。
接下来又有两箭破空而来,一箭带走了马夫的命,另一箭叉插在马儿臀上,刺痛让马受惊,疯狂跑窜起来。
“跳车!”
李暮歌想都没想就推开了马车后头的挡板,挡板一开,立刻露出一个人出去的空隙。
常盈栀先跳,若是有人盯着马车,她可以先为李暮歌挡一下。
可能是马儿跑太快了,后面的刺客没追上,常盈栀跳下去并未引来攻击。
趁着马儿还没有全速跑,李暮歌赶紧也跳了下去,她用手臂护住头,尽量往路边柔软的草丛里跳。
下车后,李暮歌从草里翻身起来,想都没想就往旁边树林里跑,在大道上跑那不是纯粹当箭靶子吗?
常盈栀都没反应过来,李暮歌人已经进入树林,明面上看不见了。
后头的侍卫追过来,只见到常盈栀。
“常娘子!殿下呢?”
“怎么只有你们二人?”
常盈栀没有说,而是问追过来的侍卫为何只两人。
李暮歌出宫带了六个侍卫,剩余四个去哪儿了?
“有两个刺客,一个被我们的人缠住了,另一个跑了,分了两人过去追!”
侍卫赶紧解释,怕常盈栀不信,他还特意说道:“常娘子,我们都是宁家的护卫,绝不可能对殿下不利!”
“胡闹!这个时候去抓刺客做什么!等其余人过来再说。”常盈栀对护卫的话不置可否。
宁家的护卫怎么了?宁家护卫就一定忠诚吗?
宁家原本可是效忠六公主的,后来改投殿下是不得已而为之,谁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其他势力埋下的钉子。
两个侍卫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其中一人一咬牙,拍马而去。
“常娘子,宁某喊其他人过来!”
这个还算有点儿脑子,另一人也想跟着去,又怕有刺客过来害常盈栀,只好留下。
常盈栀走到路旁的石头上歇脚,她此刻脚踝肿胀,估计是刚刚跳车的时候,崴了一下。
想到殿下那矫健的跳车身影,还有跑入树林里头也不回的背影,常盈栀颇有些欣慰。
殿下如此,方能确保自身安全。
遇到危险的时候,做属下的绝对不愿意看见主子和自己一起硬抗,主子是属下未来的希望啊。
过了不知多久,像是一辈子那么久,其余侍卫都过来了,六人中有一人受了伤,胳膊中箭,面白如纸。
那人由其他侍卫带着,同乘一匹马,他的马上则带着个捆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
“殿下!刺客跑了一个,抓住一个。”
侍卫刚到,常盈栀立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暮歌从树林里走出来,身上的衣服有些皱皱巴巴,头上的珠钗掉了几个,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
见到她,侍卫立刻从马上下来,单膝跪地,一脸惭愧之色。
“属下等无能,叫殿下受惊了。”
“你们能抓住一个刺客已经不错了,都起来吧,往前寻寻马,别撞了其他人,看看车夫的尸体在何处,回去好生安葬了他。”
李暮歌吩咐了一下,随后点了两人跟她回长宁,其中一人就是中箭的侍卫,赶紧回去找大夫看看。
侍卫一共有六匹马,四人让出一匹给李暮歌,李暮歌翻身上马,直接骑着往长宁城去了。
常盈栀则上了那驮着被捆成粽子的刺客的马,跟在李暮歌身后。
入了长宁城,李暮歌一行人引来了阵阵骚动,巡逻街市的衙役立马上报,他们认识李暮歌,知道这是皇亲,出了事不是他们能管得。
最后是长宁县县令特意领人到了文绮楼,询问李暮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长宁城包含三个大县,一为长宁县,二为万安县,三为万宁县。
长宁县最大,所以长宁县的县令品级最高。
李暮歌也为难这位县令,将自己在城外遭遇刺杀,死了个车夫,被逼得跳了马车的事情说了。
长宁县县令的冷汗当场就流下来了。
本以为只是长安公主抓了个歹人,没想到竟经历了那么凶险的刺杀!而且就在长宁城外,刺客简直目无王法啊!
长宁县县令张嘴就是一通臭骂,恨不得将那刺客当场千刀万剐解恨。
文化人骂人词汇量挺丰富,可惜李暮歌没有心情慢慢欣赏,她现在很烦。
因为她之前从来没有遭遇过这一场刺杀,究竟是谁想要杀她,她也毫无头绪。
难道又是荣阳?
不,这些人功夫并不是太好,箭术也算不得十分精湛,不可能是西北军出身。
旁人还有可能请别人暗杀她,唯有荣阳不可能,荣阳压根不惧他人察觉是她想杀李暮歌。
那会是谁呢?
李暮歌让长宁县县令将刺客带走了,她没有审问刺客,因为李暮歌清楚,问不出什么。
这些刺客被抓的第一时间,应该就是寻死。
刺客没有第一时间寻死,很可能是有个想要栽赃陷害的人选,那让长宁县县令去审,她同样能得到一个假答案。
“殿下!听说您又被刺杀了?”
李暮歌刚送走长宁县县令,坐下思考事情,就听见有人门都没敲,焦急地进了屋。
是颜士玉。
颜士玉急得满头大汗,喘着大气,估计一路没停着,听到消息就赶忙赶过来了。
李暮歌感念她的记挂,但是这话她是真不爱听。
“什么叫又被刺杀了,本殿下也没被刺杀几次吧?”
颜士玉见李暮歌气定神闲地坐着喝茶,松了口气,听完李暮歌的话,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自四月至今,不过两个月,殿下您已经被刺杀第四次了。”
宫里两次,下毒一次,现在又来一次。
李暮歌该怎么说呢?她难道要跟颜士玉说,其实不是第四次,是数不清第几次了。
真惨啊!
李暮歌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是时隔两个月,又有人想要杀我。”
李暮歌挥手让颜士玉坐过来,颜士玉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服,恢复了平稳的呼吸,拿过来个支踵,跪坐在李暮歌对面。
“早知有歹人行刺,不应该让常娘子同殿下出城,常娘子身娇体弱,属实是有些拖后腿。”
颜士玉过来时就听说常盈栀跳车的时候崴了脚,而作为被刺杀目标的李暮歌,则一点儿伤都没受。
常盈栀是真的废啊。
“盈栀上了些年纪,身子骨本就不如少年人轻盈,再者她没跳过马车,没经验,难免受些小伤,不碍事。”
李暮歌为常盈栀说了两句好话,常家落魄了,常盈栀能会骑马就不错了。
颜士玉想想觉得也是,“她确实已经做得不错了,依殿下看,那刺客是何方人马?”
“不知,西北军的账,你查得怎么样了?”
李暮歌想不出来是谁,反正她得罪过的人有限,从那些人里选一个就行了。
别管选择正不正确,先选一个再说。
李暮歌主打一个绝不内耗。
“差不多了,臣查了近二十年里的账目,发现一件事。自盛天皇帝时期起,每一年,西北军的开支都是有所增加,二十年来从未减少过,时至今日,已经比二十年前要多了将近一成了。”
一成,也就是十分之一。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因为基数足够庞大。
盛天皇帝时期至今,大庄的货币没有太大的通货膨胀,在民间,铜钱的购买力一如既往,所以不存在通货膨胀导致的差距。
“贵妃入宫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你去查查,二十三年前西北军的开支可曾有过变化。”
“二十三年前?殿下,有些困难,陈尚书说二十三年前户部曾起过火,一批账本被烧毁了,纵使有些许残留,记录也不全了。”
又是火,还是在二十三年前这个节骨眼上。
李暮歌啧了啧舌,“真不愧是母女,都那么喜欢火。”
李暮歌也喜欢火,火能烧尽一切污秽,能抹去一切痕迹。
荣阳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不用查了,绝对有问题,之后盯紧杨家和凌家便是,以前的证据找不到,不代表以后也找不到。”
只要这两家人一直动手,时刻处于犯罪中,还怕没法找到证据吗?
颜士玉应了一声是。
东宫之中,太子妃接过宫外传来的信件,展开看了看,遗憾地叹口气。
随后将信烧了。
“失败了?”
在杨卿鱼对面,荣阳正坐着品茶,她此刻的神情和以往差距颇大。
以前她看见太子妃,必定会针锋相对,今日两人同处一室,却显得格外和谐,压根没有丝毫矛盾的模样。
“嗯,父亲执意要试探她,这下打草惊蛇了。”杨卿鱼揉了揉眉心,“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你还不走?”
荣阳冷哼一声,随后将手里的茶壶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转瞬又开始剑拔弩张。
“大公主查到户部了,要不是母妃有先见之明,此刻恐怕早已被看出破绽,本殿下那位十四皇妹属实难对付,太子妃可得小心,别阴沟翻船。”
说罢,荣阳大步离开。
等太子回来,看见的就是一地狼藉,和满脸疲惫的太子妃。
他心道荣阳果然又来闹了,开口劝了两句太子妃,太子妃贤惠至极,全程没有一句埋怨,让太子心中十分受用。
到了晚上,太子妃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由身边的宫人送出宫去。
信上字字句句,均是杀心,账本不能被查出来,杨家和凌家早已联手的消息,也不能泄露。
否则太子和皇帝必定对杨家起疑心,杨家的大计便危矣。
第44章
在宫外经历了刺杀, 回到宫里,李暮歌还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照样是该吃吃该睡睡。
好像在宫外的刺杀, 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至于那个刺客在长宁县县令口中吐出来的“幕后黑手”, 李暮歌一个字都不信。
刺客说,他是大公主府的人,之所以会来刺杀李暮歌, 是因为李暮歌之前和大公主走得近后,大公主听了她的谗言, 遣散了府上大部分幕僚。
他是奉幕僚之命,来刺杀十四公主,希望十四公主死了后, 大公主能“改邪归正”。
理由其实挺充足,就是敌意过于莫名其妙,让人很难信服。
之前大公主遣走府上大部分幕僚, 不是听了李暮歌的谗言, 表面上是因为大驸马反对,实际是因为府上有其他人的探子, 给大公主的游隼下毒,让大公主在万寿宴上颜面尽失。
所以不管怎么想,此事都跟李暮歌没有太大关系。
如果李暮歌不清楚其中弯弯绕绕, 或许还真有可能被刺客的话蛊惑, 因此怀疑大公主想要杀她。
那么问题来了,在谁的视角,会认为李暮歌什么都不清楚呢?
这个范围,有点儿大。
李暮歌想了一圈,觉得只要是和她与大公主走得不近的朝臣, 都会觉得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认为,她是个蠢货,可以轻易被挑拨。
因此可以锁定想要杀她的人,是在与大公主并非一党的其余朝臣之中。
这个范围太大了,很不好锁定。
李暮歌决定先不找了,反正她将目标对准太子党,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在李暮歌睡觉的时候,宫里有人彻夜难眠,楚嫔所居住的红玉宫内,此刻有人正在拜佛。
佛像之前,有人虔诚跪拜,冰冷的珠翠在烛光下闪烁着光芒,映照着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庞,依旧清秀。
楚嫔口中喃喃着:“我佛保佑,保佑我儿能够事事顺利,身体康健,保佑我儿能够娶来杨家女,地位更为稳固。”
她越说,神情越是虔诚,看向佛像的眼神比看向皇帝的眼神还要温柔。
希望佛像能够满足她的愿望。
“若能达成所愿,信女愿为我佛铸造金身,为我佛日夜燃香,日夜诵经,万望佛祖垂怜。”
楚嫔又许了一堆好处,随后才焚香叩拜,等起身离开佛堂后,脸上的祈求瞬间褪去,只留下面具一样的温柔笑容。
“娘娘,时辰不早,该歇息了。”
宫人上前来劝,楚嫔点点头,顺着宫人的力道坐在了梳妆台前,任由宫人拆去她头顶繁复的发饰。
“今日宫中可有什么异动?”
楚嫔询问大宫女,大宫女红棠摇摇头,“回娘娘话,宫中一切如常,倒是宫外出了一件事,有位公主被刺客刺杀,好在命大逃过了一劫,还抓到了一名刺客。”
“哦?哪位公主?”
“正是前段时间名声大噪的长安公主。”
长安公主……楚嫔垂眸想了想,想起来了,她问:“可是与六公主一母同胞,均为良嫔所出的那位十四公主。”
“正是,听闻长安公主今日初次上朝,奴不知具体谈了些什么,只知太子殿下心情不是太好,回了东宫后,便发作了个为他端上滚茶的宫人。”
红棠说着,拿起梳子为楚嫔梳起了头发,发丝之中有一两根白发,红棠权当没有看见,将其藏在其余黑发之中。
“看来这位公主在朝堂上表现极佳,咱们大庄的这位太子,什么都好,就只有小心眼这一点,实在是有失太子风范。”
以前不喜大公主得先帝喜欢,后来又不喜皇帝对大公主另眼相待,偏偏他再如何不喜也没用,他只是太子,管不到先帝和当今陛下头上。
楚嫔哼了一声,若她儿子是太子,什么大公主和十四公主,肯定都不会让她儿子心生忌惮,因为她儿子性情最为稳重,比之太子要强上许多。
只要太子一日是太子,任谁都不可能越过太子去,太子明明已经有了最好的出身,他却还不知足!
凭什么他想娶杨家女便娶了,而她儿子想要娶杨家女,竟是无人同意!
她儿子哪里比不上太子!
楚嫔想到这儿,面容一阵扭曲,她看着镜子里怒火中烧的自己,冷声问道:“皇后那里还没有任何回信吗?”
“娘娘,最近凤仪宫事情有些多,皇后娘娘一时半会儿无暇顾及其他,不如再等两日?”
红棠有些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她感觉到楚嫔的愤怒已经无法压制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巴掌就扇到了红棠脸上。
“娘娘息怒!”
红棠后退半步,手里还攥着梳子,人已经跪倒在地。
她半边脸火辣辣的疼,却不敢伸手去捂,生怕一个小动作又引来楚嫔的怒火。
“皇后已经拖了本宫足足两个月了,之前说是为了万寿宴,没有时间,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没时间?因为六公主死在凤仪宫吗?良嫔都不计较,她难道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皇后风范,为六公主伸冤不成!”
红棠一句话不敢说,只在地上磕头求娘娘息怒。
楚嫔发了一阵火后,心里舒服了些,随后她又坐回位子,任由红棠将额头磕红了,才开口让她起来。
“明日让吴王入宫。”
吴王就是她儿子七皇子的封号,红棠张了张嘴,应了声是,眼底满是愁苦。
楚嫔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让红棠继续为她梳头发。
第二天一大早,红棠就亲自出了宫门,她手持红玉宫的令牌,直奔吴王府上。
正常来说,还没成亲的皇子公主是不能在外建府的,那是因为一般没成亲的皇嗣,身上没有封号,不知定个什么形制的府宅。
七皇子和八皇子都已经有了封号,自然可以根据他们的封号建宅院,所以两人早就已经搬出宫去了。
红棠到了七皇子府上,刚要敲门,就发现旁边的巷子里走出来几个人,拉着长长的板车,板车上全是稻草和破布,像是早晨出城去扔不要的旧东西。
红棠盯着那板车看了一会儿,如果是寻常的稻草和破布,根本没有多少重量,无论是板车还是拉扯的驴子,肯定都轻飘飘的,可此刻,板车的车轮转动时,声音很沉重。
而那拉车的驴子,一步一个脚印,踩得结结实实,显然也是费了力气。
那板车上,绝对还有别的东西!
红棠呼吸沉重起来,她下意识跟在板车后头追了一小段距离,终于在一个拐角颠簸后,看见板车上的稻草间,滑落一根手臂。
那是属于少年人的手臂,上头一层层全是伤痕,除了最常见的刀枪剑戟等武器造成的伤痕外,还有拳头击打留下的青紫,看着十分吓人。
红棠只觉得自己半张脸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看着运送板车的人习以为常地将那根手臂塞回草堆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她躲在角落中,直到那板车和人彻底消失,才敢喘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吴王府所在的大街,又看了眼那板车消失的小巷,最后认命似得闭上眼睛,整理好衣摆,沉默走向吴王府大门。
敲响大门,红棠将话带到,婉拒了吴王府侍卫的邀请,并未入内,只说自己要尽快回宫,以免被人察觉不对。
吴王府的人没有怀疑她,红棠出了吴王府,便往文绮楼去了。
昨日探听有关长安公主的消息,红棠听说了长安公主还在国子监读书,随后她又听说,长安公主几乎每日中午都会在一处名为文绮楼的酒楼吃饭。
酒楼鱼龙混杂,里面什么人都有,红棠觉得这个地方,是个极好的地方。
红棠现在是楚嫔的心腹,但此前十几年,她不曾得过楚嫔看重。
在入红玉宫伺候的一拨人里,红棠年纪最小,以前她基本上不往楚嫔身前凑,她本以为是其他人不想她得主子看重,所以排挤她。
等其他人年纪越来越大,都出宫去了,她成了楚嫔身边最看重的心腹后,她才知道,是其他人在护着她。
她前段时间出宫寻找其他宫人,想与那些宫人道个歉,谢谢她们多年来的回护,没想到那些出宫的宫女大多早早离世了。
她们一同入宫,红棠很了解那些宫女,她们出宫时明明身体康健,大有逃出生天的轻松,怎会重病离世,其中定有蹊跷!
跟在楚嫔身边这几年,她身上的伤一层叠一层,楚嫔下手显然很有分寸,打得伤大多是皮肉伤,足够疼又不会要了她的命。
可是这种日夜不停的疼痛,犹如蚂蚁啃食,叫她夜不能寐,难受至极!
楚嫔如此,七皇子比之楚嫔更甚!
李暮歌今日特意到了一楼用餐,寻了个还算僻静的角落坐好,她是在给刺客创造机会,希望刺客能够把握良机。
今日文绮楼里少见的安静,没有诗会召开,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过来用餐。
因此红棠一进门,李暮歌就看出了这个人的不寻常。
身上衣服的料子很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郎,年纪不小了却没有梳妇人发髻,手很白嫩,但身边没有跟着奴仆。
一看就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婢女。
这个年纪,没有嫁人的婢女,只有宫里出来的宫婢了。
李暮歌见那人与人说话时,眼睛下意识看地面 ,对周遭发生的事情看似不关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这做派,绝对是宫里出来的。
一个宫人,为什么会来文绮楼?
李暮歌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位宫人,但是她能穿这样好料子的衣裳,还能出入宫墙,那就说明她在宫里是有一定地位的。
她像是在找人,李暮歌发现了那名宫人东张西望的眼神。
奇怪了,难道是来找我的?
李暮歌下意识这样想,主要是整个文绮楼,看上去和宫里有关联的人只有她了。
不过下一秒李暮歌就否认了这个猜想,她都不认识那个宫人,如果是哪位娘娘来找她,自然会大张旗鼓派人过来,这位宫人显然是偷偷过来的,因为她在极力掩饰自己的来历。
李暮歌还没想明白这人到底是因何而来,就发现那人眼睛一亮。
随后直接奔着她来了。
还真是来找我的?李暮歌略微震惊,这次猜想竟然不是她自恋,而是真的如此。
“殿下……”
“嘘!你随我来。”
见那人过来就喊殿下,李暮歌赶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转身上二楼去了。
一直在她附近观察着的侍卫们见此,也跟着往二楼移动。
跟着李暮歌上楼的红棠并不知道,她刚刚若再靠近一点儿,或李暮歌没有暗中制止,此刻她已经身首异处了。
李暮歌上了楼,寻了平日里常待的屋子进去。
刚进屋,那宫人就直接跪在地上,给她行了个叩头的大礼。
李暮歌被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吧。”
哪怕是最低微的奴仆,都不会无缘无故给主子行这么大的礼,李暮歌觉得,这人所求甚大啊。
“奴见过长安公主!殿下,奴是红玉宫的宫人,名红棠,是楚嫔身边的人。”
红棠听话地起身,随后开始自报家门。
“楚嫔娘娘身边的人?是楚嫔娘娘有事找本殿下吗?”
李暮歌不解,她好像跟红玉宫没什么联系吧。
“奴并非奉娘娘之命前来,奴有一事,想要告知殿下。”
红棠病急乱投医似得,将知道的所有事情,一股脑告诉了李暮歌,李暮歌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淡定,逐渐变成震惊,最后成了呆滞。
……不是?
李暮歌怀疑自己今天起床的姿势不太对,她是不是又穿了。
鞭挞宫人,将宫人折磨得痛不欲生,这是那个小说里温和谦逊的楚嫔?
与其母相比更为暴戾无度,动辄便对下人拳打脚踢,刀剑相向的残暴之人,这说得是小说里那个沉默但办事稳妥,八皇子最好兄弟的贤王七皇子——李暄和?
“殿下,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殿下不信,尽可去查一查这些年来,从红玉宫离开的宫人,她们、她们大多早早去了。”
红棠露出自己红肿的半边脸,又将衣袖挽起来,露出手臂,她哭诉道:“殿下请看,这些都是楚嫔娘娘所为。”
红棠露在外面的伤只有脸上的一点儿红肿,稍微低着头,扑个粉就能遮掩。
而她隐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肤,已经没有一处好的了,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青紫与伤痕,多是拧伤和利器划过的伤。
“这是……”
利器划伤很浅,李暮歌没看出来是什么划得。
“这是楚嫔娘娘用指甲划出来的伤。”红棠抹去眼泪,身体不禁颤抖,她真的很害怕,皇宫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个时刻受折磨的恐怖之地。
李暮歌抿了抿唇,为红棠将衣袖落下,让红棠坐在一旁,她则吩咐外头的人,请个大夫过来。
“那么多伤,不好好处理一下可不行,你暂且在此处呆着吧,养养伤。”
“多谢殿下关心,奴今日出宫是给吴王传消息,告知吴王府上,楚嫔娘娘要见吴王,事情已经办好,不能在外待太久,恐会引起娘娘疑心。”
她何尝不想找个地方好好治伤,但是不行,她根本没法在宫外久待。
红棠表现得极为乖顺,这也是楚嫔信任她的原因,在楚嫔看来,红棠就是已经被驯养好的家犬,不管主人踹她多少脚,骂她多少句,她都不会跑。
李暮歌最后给红棠拿了两瓶金疮药,还有一些内服活血化瘀的药,等红棠离开,她立马将常盈栀喊来了。
常盈栀这两天在准备到国子监教学的事情,还要负责教账房用新的记账法,还挺忙。
李暮歌喊她,她都没能第一时间过来,李暮歌大概等了小半个时辰。
这小半个时辰里,李暮歌继续吃饭,吃完饭,开始思考红棠的目的。
首先,为什么红棠会选择将这个消息告诉她。
她和七皇子在明面上可是没有任何对立,也没什么交集,像是两个陌生人,但他们好歹有兄妹的名头在,红棠只是个普通的宫人。
一边是不太熟的兄长,一边是压根没见过面的宫人,红棠就不怕李暮歌选择相信七皇子,反手将她交出去?
李暮歌觉得,人的判断会受自身认知所影响,红棠选择信任自己,必定是红棠认为,自己会帮她,或者说,红棠认为自己在权衡利弊之后,会利用这个消息,做出有利于她的选择。
李暮歌不禁想起了之前大公主所说的,皇后有意让杨家和七皇子联姻。
从红棠的态度能够看出楚嫔的态度。
七皇子如果和杨家联姻了,那么以李暮歌此时站在大公主一派的立场来看,七皇子就是敌对。
李暮歌肯定不会帮助敌对的皇子,这是红棠的想法。
由此可以推断出,楚嫔愿意七皇子和杨家联姻,她可能不光愿意,还十分乐意促成此事,也就是说,楚嫔选择站队了,她偏向于太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小说里他没有娶到杨家女。”
李暮歌想明白其中关键后,低声说道。
小说里,此刻太子党已经被大公主党压着打了,荣阳因为杀十四公主的罪名一蹶不振,后来太子又被门生舞弊以及东安事变两件事,接连被皇帝训斥,杨家跟着太子一起被训,朝堂上大公主一手遮天。
楚嫔审时度势,面对已有衰败之象的杨家,她肯定不同意联姻,更不可能站在太子那一头。
“殿下在说什么?”
常盈栀进来,正好听见了李暮歌的话,不过她没听清李暮歌说什么。
“没什么,我在想今日的事,你忙完了?”
常盈栀走到跟前,补了个礼,李暮歌摆摆手示意她别客气,让她坐下。
私底下相处都比较随意,常盈栀跪坐到李暮歌对面,回道:“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听说殿下从一楼遇见了个故人,特意带到二楼叙旧。”
李暮歌没想到那些侍卫是这么想的,倒是也没什么大问题。
“不是故人,是新人,之前没见过。”
“殿下与没见过的人单独共处一室!”
常盈栀被吓得一激灵,她因为此前与李暮歌一同经历暗杀的事,所以还有些应激反应。
“虽然没见过,但她是宫里的宫婢,你无需如此紧张。”
李暮歌给常盈栀倒了杯茶水,让她喝口茶压压惊。
常盈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说出口,她满是关切地说道:“殿下,刺客不可能在脸上写刺客两个字的。”
“噗!谁说不写了,他们行踪鬼祟,有的大白天还穿夜行衣,这和直接在脸上写明‘我是刺客’有什么区别?”
李暮歌一想到昨天逮到的那个刺客,大白天穿一身黑,埋伏在树林里,就应该穿一身绿才对,懂不懂什么叫暗杀啊?
那么一身黑,眼睛不瞎都能看见,侍卫一抓一个准。
可惜有个此刻跑太快,愣是只看见他背影,没抓到人。
“殿下!”常盈栀是真担心,结果李暮歌是在说笑话,弄得常盈栀直接红温了,气得又喊了一声。
李暮歌下意识挺直腰背,常盈栀还没去教学,就有种教导主任的意味了,刚刚那一瞬间,李暮歌是真的回想起了高中那位严肃的教导主任。
“咳咳,总之,我有分寸,盈栀不必担心。那宫人名红棠,自述是红玉宫的宫人,还是楚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常盈栀还没认全宫里的人,连楚嫔娘娘是谁,她都得想一下,更不要说红棠其人,听都没听说过。
李暮歌也不管常盈栀弄没弄明白人际关系,她直接将红棠告诉她的话,原封不动地讲述一遍,最后还加上了她刚刚的思考过程。
最后得出结论,红棠所说应该全是真的,关键是,要怎么利用这件事。
“吴王和楚嫔竟有如此怪癖?如此不仁残暴之举,一经揭露,定会引来言官弹劾,陛下想必会动手处理此事,想来会降楚嫔娘娘的位份,或斥责吴王。”
常盈栀按照常理推断了一番,李暮歌却越听越皱眉。
“仅仅是降位与斥责?”
李暮歌算不上那种极致追求公平正义的人,在这个古代,她更难以得到公平公正的结果。
但至少,处理一件事关人命的事,还是事关多条人命,不该轻飘飘的一句斥责,或降位份便了了。
“没有实证,况且就算有实证,又能如何?宫人是奴,吴王府上去世的人,恐怕身份也很低,多半也是奴。”
虽说大庄和古时不同,没有完全将奴隶当做牲口,但奴隶的地位也高不到哪儿去。
大庄与古时唯一的进步,是奴隶可以通过立功,经由主人或官府,改奴籍为良籍。
而不是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可这一点儿权利,不足以让他们的性命变得有多么重要。
吴王和楚嫔多年来肯定不止残害过一个人,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无人察觉到不对呢?
之所以到今日还悄无声息,无人将此事拿出来议论,定是因为,死得都是无亲无故的奴隶。
李暮歌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常盈栀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她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常盈栀想了想,说道:“殿下,如今都是那宫人一面之词,不足为信,不如派人去仔细查查,如果真有此事,或许能找到实证,届时拿着实证上告此事,朝廷想来会给出一个叫天下人信服的结果。”
李暮歌闷闷点头。
常盈栀还有事要忙,李暮歌开口让她先离开了,等屋中没了人,李暮歌才忍不住,露出了被恶心到的神色。
她想起了自己的数次死亡。
她不清楚,自己死后到底有没有得到公正的结果,杀了她的人,有没有为她偿命。
多半没有。
一想到小说里原本的结局,她便如鲠在喉,又想到荣阳这个铁板钉钉的杀人凶手,依旧是风光的荣阳公主,她更是怒火中烧。
李暮歌不追求公理正义,她只是心魔难消,为了消去心魔,她必须做些什么。
“来人,派人日夜盯着吴王府,不管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上报。”
李暮歌喊来侍卫,那些侍卫都是经过特殊培训的,全都曾是宁家人。
六公主的手下,基本上全到了李暮歌手里,李暮歌用起来十分顺手。
中午派人去吴王府查,晚上回了宫,李暮歌让翠玉在宫里找找消息,查清楚嫔对她宫中宫人究竟如何。
结果没想到,翠玉甚至都没去打听,直接就跟李暮歌说了。
“殿下若是问红玉宫的事,奴倒是知晓一二。”
翠玉在宫中久了,什么人都见识过了,楚嫔那样的,她也不止见过一个。
只是这些话跟十四公主说,是不是不太好啊?翠玉心里犹豫,十四公主可还没成亲呢。
“还请翠玉娘子告知。”李暮歌让翠玉坐下慢慢说。
李暮歌态度诚恳,显然是非常想听,翠玉不好隐瞒,只能吞吞吐吐说出口了。
“殿下,奴唯恐这些事说出来污了殿下的耳,还请殿下莫要责怪。”
“说吧,恕你无罪。”
李暮歌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其实楚嫔娘娘这事儿算不得多稀奇,后宫寂寥,常有妃嫔因此生出些异于常人的想法,不仅是妃嫔,后宫去势的太监平日里瞧着像个人,但私底下不做人的可太多了。”
翠玉察觉自己说得有些远了,连忙将话题说回楚嫔,“楚嫔娘娘其实是第一批入东宫的妃嫔,比良嫔娘娘还要早上四五年,只是先头,她出身不显,加之长相一般,陛下也就她刚入东宫时,去过她那里几次。”
楚嫔长相说不上一般,比起普通人来说,称得上很漂亮了,可这里是后宫,后宫女子年轻时,各有各的惊艳之处。
况且皇帝爱貌美女子,更爱女子身后的权势,楚嫔那时身后空无一人。
李暮歌觉得皇帝特别像是个鸭,有钱有势才能睡到他,他跟楚嫔在一块儿,可能觉得是自己在倒贴,于是就不去找楚嫔了。
看看这后宫有名有姓的妃嫔,哪个不是出身大族,也就大公主的母妃陈妃,出身要低一些。
楚嫔后来攀了一门亲戚,出身也显贵起来了,这才生了七皇子。
翠玉的讲述到此为止,在翠玉口中,打人应该是一种疯病,类似于冷宫那些疯了的妃嫔。
李暮歌想了想良嫔,又想了想楚嫔,对比了一下两人的精神状态。
“母子俩发病都因人而异,这哪儿是发病,这明明清醒得很啊。”
真正的精神病病人该参考一下良嫔,发疯的时候根本不分场合,不管身边是谁,说发疯就发疯,而且是无差别攻击,攻击别人也攻击自己。
吴王杀人,楚嫔打人,吴王为啥不去杀皇帝老登,楚嫔怎么不趁着晚上老登睡着捂死他?怎么面对老登的时候,都不发病了呢?
第45章
李暮歌能够理解, 在后宫这个吃人的斗兽场里,每个人都被权力和欲望异化,心无所依, 所以人人都想给自己找一个依托。
有人醉心书画, 有人一心想要拿到最高的位置,还有人在这种煎熬里清醒坠亡……
李暮歌可以理解任何一种选择,甚至她都能理解旁人因权势斗争而相互坑害残杀, 她唯独不能理解楚嫔和吴王,他们的行为, 充满了非人感,其实是一种隐藏在人皮下的禽兽之举。
根本没有任何人性在其中。
李暮歌深吸口气,压住内心翻腾的怒火, 她深恨这种不把人当人看的感受。
数次死亡的经历与红棠身上的伤痕重叠在一起,李暮歌眼底翻腾起杀意,心魔已经被唤醒, 若不见血, 如何压制得了啊?
“你去红玉宫走一趟,务必和红玉宫的宫人红棠见一面, 问问她,她想要什么,避着点儿人, 别被瞧见了。”
翠玉察觉到李暮歌言语之间的压抑, 不敢多言,应了一声是后,直接动身往红玉宫而去。
红玉宫中,吴王刚走没多久。
上午红棠传了话,下午吴王就进宫来了, 陪了楚嫔一下午,临近夜幕降临时分才从宫里出去。
楚嫔和吴王说话说累了,今日想早些歇息,故而提前叫了水来,沐浴一番。
红棠不必再楚嫔跟前伺候,便有了时间走出来,回自己屋里去。
她已经是红玉宫里的大宫女,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如果她愿意,她甚至还能选两个年纪小的宫人伺候着。
但红棠没有选任何人近身来,她身上伤太多,若是被人近身瞧见,不小心宣扬出去,她和身边的小宫人们都活不了。
平日里红棠回屋的时候,屋里冷清得很,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今日她回屋,屋里竟然有个人在等她。
红棠被吓了一跳,好在来人先开口说话了,能听出来,对方并无恶意。
“还请红棠娘子莫要惊叫,引来旁人。”
说话间,来人点燃烛火,火光照在那张脸上,让红棠彻底放下心来。
“原来是长安殿下身边的翠玉娘子。”
红棠松了口气,她今日刚刚接触过长安公主,晚上翠玉便过来了,显然是受了长安公主命令。
翠玉与红棠见礼,随后说道:“我奉殿下命令前来,有些事想问问红棠娘子,娘子如今可方便?”
红棠让翠玉进里屋,在外间实在是太危险,红玉宫里来来往往有不少人,若是被人听见些什么,她们就完了。
入内后,红棠从自己的妆奁里掏出一封信,信纸上写“吾儿亲启”四字,信封破旧,像是她存了好些年头的旧家书。
随后红棠将那封家书递给了翠玉。
翠玉不解问道:“这是?”
“十八年前,宫中动乱,先帝之女皎月公主勾结先帝宠侍,意图谋反,当时陛下已经获封太子之位,暂居东宫,东宫护卫仅能守卫两间宫室,太子妃、良娣与良媛等人均被陛下接去,良媛以下的太子侍妾,被随意安置在宫中,其中包括怀有身孕的几位,其中便有楚嫔娘娘。”
翠玉在宫里多年,她当然知道这件事,当时被随意安置的人里,还有生产的良嫔娘娘。
良嫔娘娘其实还有一个多月才会生产,是因为动乱受惊,被吓得早产了。
当时后宫到处都是喊杀声,还有火光冲天,身着甲胄的士兵拎着大刀长戟互相拼杀,那场景别说让一个孕妇看见,就是让一个普通人看见,也能被吓出个好歹来。
翠玉如今仔细想,甚至都想不到当日的细节了,因为当时她年纪不大,太害怕了,后来便忘了。
随着红棠的讲述,翠玉那些记忆一点点复苏。
“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当时良嫔娘娘早产,我顾不得其他,所以还真不清楚其余宫妃是如何度过那一夜的,这一封家书,是楚嫔娘娘的?”
如果家书和楚嫔无关,红棠不会说这么一大段话。
红棠点点头,“是,此乃楚嫔亲笔所写,是要送出宫去的求援信。”
红棠当时才十岁,她其实也记不清什么了,甚至当时她还没有被调到楚嫔身边伺候,她平日里要读书习字,只做一些洒扫等轻松的活计。
红棠常在楚嫔居住的那一片洒扫,她当时也在干活,只记得突然间宫里闹声阵阵,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楚嫔身边的宫人拉住,塞了一封信到手里。
“当时楚嫔刚怀上七皇子,胎像不稳,她怕宫里的事情波及到她,因此送信给宫外的舅公,想让楚家舅公派几个人进宫,护卫她周全。”
楚家舅公,说得是楚嫔给自己认得那个大伯。
“那时,楚尚书在礼部做侍郎,不怕翠玉娘子笑话,信到了我手上,可我哪里知道去哪儿寻礼部侍郎,当时的我连宫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所以,你将信留下来了?”
“是,不仅如此,当时年纪小,太过好奇,故而找了个月光明亮的地方,把信拆了。”
红棠想起来此事,至今仍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胆大包天。
但一个十岁的孩童,能要求她什么?她无聊的时候,还蹲在地上戳过蚂蚁呢。
信都拆了,肯定不能原封不动再弄回去,一旦这封信送到他人手上,红棠是怎么也解释不清的。
当然,本来她就没法将信送出去,所以她看信的时候,没有想怎么善后,后续想起来的时候,更没有任何压力。
翠玉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尴尬陪了两声笑,将信接过来,说道:“红棠娘子是想将此信,交到殿下手中吗?”
“是,殿下肯定不会全然信了我的说辞,这封信便算是投名状吧。”
红棠一脸坚定,她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背叛楚嫔,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自救。
哪怕是死,她也不要死在楚嫔手里!
红棠和之前楚嫔的宫人都不同,她不是一开始就在楚嫔跟前的,而且之前还经历过这封信的事情,她早就看过了楚嫔的狼狈无助。
所以她内心始终想着要反抗,与那些已经被楚嫔洗脑的宫人都不同。
李暮歌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了翠玉连夜带回来了信,还从翠玉口中知道了红棠的诚意。
将信拿过来,李暮歌拆开看了看。
信的内容其实就是求援,楚嫔在信里直言不讳,说太子是个凉心薄性之徒,对她尚且如此,日后对支持他的大臣,想来不会好到哪儿去。
话糙理不糙,现在不知道有多少曾经支持皇帝的大臣,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皎月公主本来还能跟李麒斗一斗,可惜皎月公主没有大公主定性好,没受住李麒的挑衅,直接造反了。
当时先帝还在,岂能随意饶过她。
在没有确定皇帝手里彻底没了反抗的能力之前,最好不要造反,造反失败的后果太严重了,那是一场豪赌。
“殿下,不知这信可有用处?红棠算不算立了一功?”
翠玉和红棠聊了大半宿,彼此之间已经建立了些许感情,所以翠玉希望李暮歌能救救红棠。
信的内容没什么用,时隔十八年,它早就没什么用了。
李暮歌的目光在信纸上一排排的字上游离片刻,最后点点头,“有些用处,你尽管转话给她,本殿下信了她之前所言,必定会为她和她那些丧命的姐妹报仇。”
“是。”翠玉嘴角上扬,一脸喜色,好像此刻李暮歌已经帮红棠成功复仇了。
“对了,昨日红棠出宫是为了通知吴王入宫见楚嫔,想来昨日吴王便进宫了,红棠可知道这母子俩说了些什么?”
翠玉一惊,她刚要说此事,结果李暮歌已经猜到吴王进宫过了。
“殿下当真料事如神,吴王昨日确实入宫了,红棠说,楚嫔想让吴王娶杨家的小姐,吴王不愿,他们吵了一架,楚嫔费了不少心力才劝动吴王,吴王同意提前去和杨家的小姐们接触接触。”
李暮歌之所以猜到吴王昨天就入宫,是因为大公主之前说过,吴王特别听他母妃的话。
虽然吴王在李暮歌这里敦厚好人的形象已经彻底破灭了,但他对外展露的一些性格特点依旧存在。
吴王竟然答应了先去和杨家人接触,小说里完全没有过这一段,他确实非常听他母妃的话。
“他们母子俩,一人说一句,说得可真是有来有往,也不去问问看杨家人愿不愿意。”
李暮歌是真奇怪,杨家是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嫁女不成?旁人不知道吴王那点儿秘密,是因为从来没人在意过。
若是要嫁女,总得先去查查看未来姑爷是什么脾性,省得自家女儿嫁过去受苦受罪,再加上杨家嫁女有政治目的,未来姑爷的为人就更重要了。
若是笼络了一个蠢货,最后岂不是丢了女儿又折兵。
综上所述,楚嫔和吴王是哪儿来的自信,觉得只要他们愿意,杨家必定与他们联姻。
就靠一个礼部尚书的大伯?
又或者是,是觉得七皇子在皇帝跟前算是有名有姓的人,以后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李暮歌觉得是后者。
看来楚嫔对她儿子寄予厚望,认为她儿子必定能出人头地。
如小说中一般,最后七皇子只能辅佐八皇子登基,处处都矮了八皇子一头,楚嫔不得气坏了?
哦对了,那个时候,楚嫔好像是染了重疾去世了。
小说里偶然提了一句,七皇子母妃去世,七皇子悲痛欲绝之类的。
李暮歌回忆起小说的一部分内容,心里对楚嫔和七皇子的杀意更浓了。
一想到他们俩最后一个能成为贤王,另一个也是美满死去,李暮歌就幻视了那些杀了她,还能潇洒活着的凶手们。
她必须想个办法,除了七皇子与楚嫔!不然她晚上估计又要开始做梦了。
李暮歌让翠玉继续去盯着红玉宫,有什么消息随时随地来报,自己则出宫去了。
今日她还得上学。
现在李暮歌上学的内容,早就从单纯的学习知识,变成了“半工半读”,读得书主要是李暮歌感兴趣的书,大多时候,她去了国子监后,会被舅父或者外祖拉过去,商议科举之事。
也是因为切身体验了改革科举的艰难,期间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李暮歌才真切意识到,这个国家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发烂发臭了。
上层看着还不错,中层几乎已经完全沦为了上层世家手中的傀儡,世家名门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只能干什么,没有一点儿自我意识。
而下层,下层已经在这个国家消失了。
没有任何声响,静悄悄消失了。
因为上升渠道被世家完全垄断,使得他们的声音淹没在朝堂之上对盛世的称赞声中,一切与读书、科举有关的政策,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成了被固定在土地上的符号,户部账本里的一串数字,世家的一部分财产。
“科举改制如果做到这一步,那就是只改了会试,底下还是没有形成完整的科举制度,所谓科举,其实依旧是举荐与考试并行,独属于世家子弟的登天梯。”
李暮歌结束了一上午的工作,从繁重的各地文书里抬起头来,她一边总结着在那些文书里看见的内容,一边问着坐在对面的宁泽世。
“舅父,如果仅仅只做到这一步,那大庄的未来,岂不是一直掌握在那几家人手里?”
颜家、杨家、覃家、陈家等家族,甚至还可以算上宁家。
“父亲前两年曾上奏一封,请求陛下,在各县府设立国学,选拔人才,不拘出身,被陛下驳回。”
宁泽世叹口气,李暮歌此刻能看出的问题,百官如何会看不出来。
只不过大家都在装糊涂,因为大家都觉得,真要是出问题,也不会出在他们手上。
他们已经被盛世那一套说辞,蒙蔽了眼睛,看不见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条死路。
李暮歌看着手里的文书,文书上,各地方的学官都在哭,哭没钱,哭没有人才,哭以他们的实力,不足以推行新的科举制度,糊名和誊抄,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两件事,他们却百般推脱。
想想到了现代高考,在那个科技不算发达的年代,还有人能做出冒名顶替之举,严防死守之下,还有试题泄露的丑闻,可见想要让教育的光芒洒在每一个人头上,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但事情再困难,也得去做!
“父皇当时没有通过外祖的折子,想必有他的顾虑,如今朝中世家势力独大,杨家几乎一手遮天,想要完整实行科举改制,必须得做些什么。”
李暮歌说完,眼底光芒明灭。
宁泽世想了想,说道:“杨家还没有强大到一家独大的地步,这些县官之中,不少其实是覃家、颜家的门徒,尤其是颜家……”
颜家的家主,依旧是那位老太傅。
颜太傅教书育人一辈子了,他在朝中的门生故旧,数不胜数。
宁疏白已经坐到了国子祭酒的位置,依旧没法在门生故旧的数量和质量上压过颜太傅,颜家千年世家的底蕴实在是太深厚了。
宁泽世提到颜家,微微一顿,他为难地看向李暮歌,李暮歌抿唇不语。
颜士玉是李暮歌的幕僚,此事有许多人知晓。
颜士珍是大公主的幕僚,李暮歌又和大公主在朝堂上关系亲近,这些许多人也知晓。
一旦对付颜家,很可能会导致李暮歌直接对上大公主。
颜士玉和颜士珍很重要,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她们俩又没有任何话语权,仅仅是作为颜家的一个象征。
李暮歌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舅父,眼下若是因为科举改制一事对付颜家,恐怕会让大家觉得,是宁家想要上位。”
科举改制是一件对大庄有利无害的好事,李暮歌不想让这件好事,最后染上浓重的政治色彩,甚至沦为党争工具。
“确实如此,可颜家是路途上无法移走的高山,避不开啊。”
“山移不开,路也得继续走,接下来还有许多座山,咱们要一一走过,才能抵达终点。”李暮歌已经想到解决的法子了,她冲宁泽世微微一笑,“所以舅父,咱们得去借路,多多借路。”
“借路?”宁泽世拢了拢袖子,微微颔首,“宁某愿闻其详。”
李暮歌跟宁泽世说起了朝堂局势。
宁泽世和宁疏白都是比较书呆子的那一类人,学问做得极好,但对官场形势,私底下的暗潮,感知不够敏锐。
例如他们不知道,颜家和覃家早有过节,这些年来,两家屡屡相对,他们也不知道,杨家野心勃勃,一直想要成为最强大的世家,压其他世家一头,自从杨卿鱼当上太子妃,并且生下了太子的嫡长子后,他们的气焰更是嚣张。
“……最近杨家有意与吴王联姻,想来是图谋宫中楚嫔的支持,进而拉拢楚家,一旦杨楚两家联手,对其余家族,尤其是刚刚失去两位皇嗣的覃家来说,威胁甚大。”
李暮歌分析到这儿,嘴有些干,喝了口水润润喉。
对面的宁泽世已经开始提笔记笔记,光听李暮歌说,他都有些记不住了。
李暮歌继续说:“大敌当前,覃家和颜家理应联起手来,先对付杨家。”
宁泽世停住记录的手,抬头问道:“覃家失去两位皇嗣,元气大伤,不愿让杨家更进一步,以防自身受损,所以视杨家为大敌,可颜家又为何要视杨家为敌?”
覃、颜两家联手的可能性太小了,因为杨家拉拢楚家,也不可能撼动颜家的地位。
“颜太傅年岁已经大了,颜家正当龄的子弟中,没什么有出息的人,小辈里也只出了一个颜士珍,再勉强算上颜士玉,可现在不是盛天皇帝当政了,女官在朝中想要加官进爵,实在是有些困难,颜家想要颜士珍继续向前,必须让大皇姐登上那个位子。而杨家明面上完全支持太子,事关世家延续大事,舅父你说,这仇大不大?”
宁泽世闻言瞬间呆滞,他看了看眼前的李暮歌,再低头看看自己纸上记得密密麻麻的关系图,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落笔,将纸上记下的东西涂抹掉,墨痕掩盖之前写下的字迹,他又将纸折了几折,将书案上补光的灯笼灯罩拿起来,点燃纸张,烛火将纸烧成了黑灰。
残灰在空中飘散,宁泽世又烧着的纸放在没放水的闲置笔洗中,静静等它燃尽。
“杨、颜两家明明是敌对仇人,为何从未有人察觉到两家相对?”
宁泽世越想越不明白,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换个角度看,太子和大公主党争,颜家和杨家完全是两家的急先锋啊!
“颜家行事低调,况且,颜士珍一直以来不受父皇重视,被放在史馆内修了好几年史书了,朝堂之上,多是颜家门生在冲锋陷阵,颜家隐于其后,确实很难直接感受到两家的冲突。”
李暮歌要不是知道颜太傅死后,颜士珍是怎么报复杨家的,她也意识不到,两家是生死仇敌。
“颜三娘子实在是可惜了,若先帝在位,以她之才,定能谋个政事堂的丞相位。”宁泽世还记得当年颜士珍是如何出现在世人面前,那震慑天下的才情与智慧,曾被世人寄予厚望。
“说句不传他人耳的浑话,若当年登基之人是大皇姐,什么事都没了。”
李暮歌真的烦透了皇帝那个老登,干啥啥不行,阴谋诡计第一名。
心眼子比蜂窝的眼儿还多,到处用他那套权衡利弊的帝皇之术,硬是把大庄经营成如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鬼样子。
宁泽世内心很赞同,面上笑了笑,没有应和李暮歌。
他怕李暮歌移了性情,以后面对皇帝没了恭敬之心,他们那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好人。
“殿下,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以后说话要注意些。”
宁泽世一句话,直接定性皇帝为小人。
李暮歌点点头,她明白。
宁泽世还要拉着李暮歌问问,到底该怎么对付杨家,李暮歌没有再跟他细说,只告诉他,之后多多联络颜家和覃家的门生故旧,说服他们能联手对付杨家。
等那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党争吸引走,科举改制或许就能顺利推行了。
而李暮歌出了门,则往文绮楼去了,她这次到了文绮楼第一件事不是吃午饭,而是将常盈栀叫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常盈栀破防了。
“盈栀,你是想让常家平平无奇,一辈子只是某个不起眼的寒门,受人一世白眼,还是想要让常家背一时骂名,受世代称赞?”
常盈栀知道常家确实没什么名声,但也不至于受人白眼吧?她现在都成了国子监的官员了,怎么常家还能受人白眼呢?
常盈栀深吸口气,当她为李暮歌一句话而愤怒的时候,就说明这句话,正好说到了她心头。
常家到底有没有受人白眼,常盈栀自己清楚。
只见她苦笑连连,抬手一拜,求道:“还请殿下收了神通,这话听着可太刺耳了。”
“两条路,你选哪一条?”李暮歌静静看着她,没有顺着她的话打趣。
常盈栀察觉到了这个选择的重要性,常氏上下十几口人的未来,全在她手中了。
常盈栀深吸口气,郑重再拜,“殿下若要盈栀选,盈栀只会选择后者。”
“纵使万劫不复?”
“纵使万劫不复!”
李暮歌一拍桌子,起身道:“好!我不要你万劫不复,我要你从此改名换姓,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我还要你全家都抛弃常姓,改换门庭。”
“这、这样一来,常家就没了。”
常盈栀惊愕不已,要是常家没了,她还要什么常家世代受人称赞啊?
“不,常家不是没了,常家是以另一种形势青史留名了,等过个一百年,你们可以再换回来。”
常盈栀聪明的脑子已经有点儿转不动了,“殿下,您究竟想要常家为您做什么?”
李暮歌没有明确回答她,而是吟了半首小诗。
常盈栀听诗听得毛骨悚然。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李暮歌要一把刀,一把来自寒门的刀。
来自那些苦读数十年,依旧屡试不第,以至于最后疯魔掀桌的刀。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那为什么不让别人来妥协自己呢?
李暮歌盯着常盈栀满是惊惧的眸子,轻声道:“这就要看你,愿不愿意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为了家族的命运,牺牲一下你的兄长了。”
为了家族牺牲。
多少世家出身的人,一生都在为这一句话活着,世家女子为了家族联姻,以自己的余生,换取家族的繁荣昌盛。
世家男子一辈子活在家族的压制下,他们得符合世家的要求,他们被剥夺身为人的情感,抛弃自我,只为家族活着。
李暮歌不会做这世道的救世主,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能救谁?
她只是问常盈栀,身为女子,可有牺牲她兄长性命,以繁荣家族,成全自身前途的野心与狠辣?
常盈栀想到了先帝在时,她被家族重视,日日与男子一同读书,满心想要出人头地的日子。
她又想到了,先帝逝世后,她不能再精读科举之书,转而学习女红,成了待嫁闺秀的那段日子。
她不想成亲,与族中长老相对,最后却不得不为了家族与不认识的男子成了亲。
好在她凭借自己的学识,成了世家女子的女先生,后来丈夫早逝,她能做道士,不必再婚。
她成了长安公主的门客,却还想着要为兄长,为族中子弟谋个好位置。
常盈栀想得太多,意识渐渐恍惚,她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
“常家养育了他,给他吃穿,供他读书,他没法当官,家族照样优待他,如今常家需要他,他就该站出来,为家族牺牲。”
这些话,一如当年族老们让她联姻时所言,字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