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颜士玉不知李暮歌的无义是什么意思。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了。
因为在长宁城中, 不知是何时刮起了一阵舆论飓风,风暴中心正是六公主。
之前钦天监隐隐暗指,导致荧惑守心异像的罪魁祸首是大公主, 太子党这些天一直努力将此事与大公主挂钩, 可无论他们怎么折腾,京城之中,议论此事的百姓并不多。
没法形成民意巨浪, 光内部有点儿声响,压根没法左右皇帝的想法, 皇帝一直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李暮歌出手了。
有了前一次全城热议太子门客舞弊一事作为经验,李暮歌再次操控舆论, 已经成了熟练工,她甚至都没有做太多要求,只让上一次做得不错的人, 继续按照那一套去传播消息即可。
这一次因为有常盈栀从一开始就帮她, 李暮歌更轻松了。
坐在文绮楼,每日从楼上向楼下看, 如水的人流象征着民意,那民意就掌握在李暮歌手中。
“殿下,听说陛下又宣了钦天监监正, 想来殿下的目的, 已经达成一半了。”
常盈栀坐在李暮歌对面,这个位置之前都是颜士玉在坐,如果颜士玉过来,常盈栀会让出这个位置。
一个小小的位置,里面隐藏着两个谋士在李暮歌面前的争夺。
连谋士都会争, 争夺主子的欢心,她们争得仅仅是那一份信任吗?不,她们挣得是未来的命运。
李暮歌想,所以宫里那么妃嫔与皇子公主,她们争夺得哪里是皇帝的宠爱,她们争夺得,是未来的命。
谁能登上那个位置,谁就能掌管自己的命运。
原身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那些争抢宝座的人,自然不会允许原身活着,成为一个不可控的因素。
理由合理,所以李暮歌复仇,也在情理之中!
“还不够,到现在六公主都没有出面说过一句话,所以还不够。”
李暮歌将手中的热茶倒进盛放污水的小桶里,看着浑浊的茶液散发出阵阵茶香。
“暴风雨理应更加激烈才对,父皇无法下定决心,让大皇姐去宫里一趟吧。”
常盈栀温顺应是,又言:“殿下,可趁此机会,走大公主的路子,将颜六娘子从大理寺换出来?”
“行,她不愿意在大理寺呆着,就换去户部吧,大皇姐此次欠了我一份人情,叫她舅舅来偿。”
李暮歌记得颜士玉早就不想在大理寺呆着了,之前还提了好几次,手下的心情还是挺重要的,需要时时刻刻记挂着。
“殿下为颜六娘子寻了个好去处,户部富裕,日后颜六娘子再也不必到处跑,受风吹日晒之苦了。”
常盈栀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点儿酸酸的,李暮歌听出她是故意吃醋,点了点她,“何必眼红她的户部之位?过段时间叫你进国子监,你之前教书育人多时,应该能适应此事。”
国子监是天下最高学府机构,掌控着天下读书人的教育,哪个教书育人的老师会不想进去呢?
常盈栀立马喜笑颜开,又说了两句好话,让李暮歌多多看顾着些她哥哥,给她哥哥找个差不多的官职就行。
这点李暮歌没有答应,只说看以后。
常盈栀明白了,这是她做得事情分量还不够重,没法惠及兄长。
她明白后就没有多说,以后有的是做事的机会。
李暮歌等常盈栀离开后,叹了口气,常盈栀做事确实非常稳妥,能力非常高,但是她到底年长几岁,用现代的话来形容,就是常盈栀早就已经开始在社会上混了,她是个老油条。
职场上画得饼,常盈栀不会吃,没有好处的事情,常盈栀不会干,她还会在职场上争抢,别的同事有的,她一定也要有。
颜士玉比起常盈栀要“单纯”很多,她就是学着她姐姐,颜士珍对大公主一心一意,为大公主出谋划策,她就也对李暮歌一心一意,为李暮歌出谋划策。
除此之外,她没有想过其他,因为颜士玉知道,以她的出身和地位,李暮歌亏待谁都不可能亏待她。
颜士玉和常盈栀的不同,不光是在人生阅历的不同,还在于两人截然不同的出身。
常盈栀是典型的寒门思想,颜士玉则是世家名门的想法,李暮歌从她们两个人身上,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以后她驾驭来自截然不同阶级的手下时,必须选中那些手下最为在乎的点,千万不要想着一招吃遍天下。
人复杂多变,敌人、朋友、下属、盟友,她得仔细分辨,各自定位。
李暮歌在默默汲取御下的知识,皇帝则在开展他的帝王手段。
其实之前满朝言官都上书弹劾太子的时候,皇帝就知道,这是一场大公主党和太子党的斗争。
所以那个时候,皇帝压着弹劾太子的折子,一直没有交到太子手中,只因他明白,一旦太子收到那么多弹劾折子,就会名声大降,同时太子会没有任何反击的时间和机会。
太子称病,皇帝就任由太子不来上朝。
等后来太子回朝,皇帝就知道,太子已经想好了对付大公主的办法。
果不其然,马上钦天监就开始发力,跟他说了一堆玄之又玄的天象,最后直指大公主。
皇帝还是压着此事,上书弹劾大公主乃是“灾星”的折子,他一封没有送给大公主,他想着,太子这一招确实是狠,一下子打到端华的七寸上,若是端华没有法子应对,他就选个别的事情,将所谓的“荧惑守心”异像,祸水东引。
比如哪里有了天灾人祸,完全可以说是当地的父母官才是“灾星”,实在不行,还能制造个人为灾难,将后宫的某个妃子拉出来挡灾。
皇帝压根不在乎最后是谁被天降“灾星”之名压死,只要朝政安稳,太子和大公主两人没事就行。
但是他没想到,大公主很快也想到了祸水东引地法子,引得人还是六公主李易曲。
“你说,老大这是想干什么啊?”
紫微宫寝殿内,皇帝斜靠在软塌上,闻着熏香,闭目养神。
他是在问身边的大太监。
皇帝最为信任的大太监叫梁忠,此刻梁忠弓着身子,为皇帝剥着今晨刚送入长宁的荔枝。
荔枝上还挂着些许冰晶,触感微凉,梁忠剥完后,将那白滚滚的果肉放在皇帝跟前的碟子里。
“回陛下话,华公主自由聪慧过人,老奴当真蠢笨,想不通端华公主的意思。”
皇帝不满梁忠的回答,不满说道:“你梁忠如果是个蠢人,那用你的朕,又是什么人?”
“诶呦!看老奴这张破嘴,陛下息怒,老奴就是个服侍陛下的太监,这服侍人的活儿,老奴干得好,可这动脑筋的事儿,老奴是真不知啊。”
梁忠在皇帝跟前呆了十几年,太清楚皇帝的性子了,别看皇帝现在好像很不高兴,他要是敢随意评论端华公主,皇帝会笑着砍了他的头。
皇帝被梁忠一番唱念做打给逗乐了,他睁开眼睛,张嘴,身旁貌美的宫女拿出丝质的手帕,捧着荔枝放到了他嘴边。
他将荔枝吞下去,香甜的味道令皇帝眉头苦闷略微消减。
“朕本以为,老大会针对荣阳,没想到她会去找小六,难不成是最近小六得罪了她?唉,她这个脾气啊,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样子,爱憎分明,一点儿不知何为圆滑。”
“转眼陈妃已经去了多年,若是陈妃还在,此刻端华肯定会入宫哭诉吧。”
皇帝说着,面上多了几分惆怅,他看向那为他送荔枝的宫女,与陈妃有三分相似。
陈妃是他曾经最爱的女人,他为了与陈妃在一起,甚至还曾对抗过先帝。
先帝希望他能娶一个世家贵女做皇后,而不是跑到她面前,说要娶一个出身小门小户的平民。
陈家哪儿是平民,只不过是寒门落魄了,家中才没了在朝中做官的人才,后来陈妃的堂兄等人,不也当官了吗?还做得很好。
“陛下!端华大公主求见!”
皇帝话音刚落,外头就有小黄门前来通传,皇帝当即一喜,从软榻上坐起来,一挥袖让宫女离开。
随后他给梁忠一个眼神,梁忠马上出门,同小黄门道:“传端华大公主!”
小黄门出去,没多时,端华公主李曦年就走进屋中了。
大公主此刻有些忐忑,她不知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十四怎么就能说,父皇一定等着她入宫呢?还说只要她亲自开口,六公主这个罪名就定下了。
她一句话能如此管用的话,太子怎么可能还当太子!
大公主不相信李暮歌的话,却还是心里有一分期待,她想起了母妃还在世时,父皇母妃和她,他们三人就像是民间普通的一家三口,温馨极了。
纵使偶有争吵,也会在母妃的劝说中和好。
想到母妃,大公主心情悲痛起来,她进屋后对坐在上首的皇帝行了一礼,开口却隐隐带着哭腔。
“儿见过父皇,父皇万安!”
“免礼,端华,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哭了呢?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驸马!”
皇帝见大公主竟眼泪婆娑,立即怒了。
大公主摇摇头,说是来宫里的路上,她听见有人说她是灾星,说长宁闹鬼都是她害得,她哭诉自己实在冤枉,工部起火之前,她都不知道工部有个叫陈录的主事,怎么能说是她害得呢?
还有魏王的死,明明是魏王自己喝多了失足,当时十四也在,把十四吓得够呛,她当时远在大公主府,魏王的死怎么就跟她也有关系了。
大公主一番哭诉下来,皇帝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温和了许多,他看着大公主,就像是在看小时候因为摔倒,会扑到他怀里痛哭的小孩子。
一转眼,他的女儿已经这么大了。
“当然不是你的错,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些人就是读书读得少,成日里就会胡言乱语,端华,到父皇身前来。”
大公主起身,走到皇帝跟前,皇帝伸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大公主的头。
大公主乖巧地低头,皇帝伸手,看着大公主满头珠翠,最后手掌落在了大公主的肩膀上。
他重重拍了两下,语重心长地说道:“端华,你已经长大了,早已为人母,你该知道自己身为大公主身上的责任有多重,整个大庄,全都看着你呢,千万不要让朕失望。”
不要做那不忠不孝不义的乱臣贼子。
大公主神情微变,她郑重点头,看着皇帝的眼睛道了一句:“儿知道了。”
皇帝深深凝望了她一眼,像是要借此看清大公主的内心,大公主不闪不躲,眼神坚毅,没有半点心虚之色。
至少此刻,大公主是真的不心虚,
因为她从没有想过让皇帝失望,不光不想让皇帝失望,她也不想让先帝失望。
该她得的,最后终究都属于她!
皇帝最后满意地笑了,他摆摆手,示意大公主没事可以离开了。
父女俩全程都没有谈论六公主的事情,但在无形之中,他们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那就是六公主将会成为此次党争的牺牲品,她将代替大公主,成为那个致使荧惑守心异像发生,长宁城一直纷争不断的“灾星”。
没过两日,郭家上书,说郭勇骑马摔伤了腿,恐怕要推迟与六公主的婚期。
皇帝准了婚期拖后一事,并没有开口解除郭勇与六公主的婚约,更没有说其他,显然是打算等眼下的风波过去,再给六公主举办婚礼,届时再给六公主封号。
良嫔知晓此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于深夜,到了春和宫。
李暮歌当时都已经要睡了,没想到良嫔趁着夜色过来,她重新穿回衣裳,简单梳了梳头发,便见到了良嫔。
良嫔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她救一救她的亲姐姐。
“你六姐是无辜的,此事她最冤枉,你必须救一救她。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若是就此失势,日后你在朝中必将孤立无援,寸步难行啊。”
良嫔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恨不得将道理掰碎了塞到李暮歌脑子里,让李暮歌意识到,在朝堂上有一个亲姐妹相互扶持会有多好。
一旦这个亲姐妹倒下了,李暮歌会过得很悲惨。
李暮歌听着听着,就乐了。
良嫔被李暮歌骤然发出的笑声吓了一跳,她看着李暮歌,意识到此刻李暮歌的情况很不对劲。
“十四,你、你笑什么?”
而且笑得和往常很不一样,良嫔不敢承认,但她的表情暴露了她,她在害怕此刻的李暮歌。
因为李暮歌笑得时候,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看着良嫔的眼神一点儿都不像是在看自己的母亲,而是在看仇敌。
李暮歌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笑,而是在止住笑后问道:“母妃,父皇甚至没有打算重罚六姐,您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良嫔本来有些害怕,现在李暮歌正常开口说话了,她心中的恐惧才慢慢消失。
恐惧消退后,是被小孩子吓到的恼羞成怒,她骂道:“什么叫没打算重罚!历朝历代那么多公主,有几个公主会因为这种事情,被延后婚期?这还不算重罚吗?”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婚期延后不是重罚,是父皇在护着六姐,以免六姐被推上风头浪尖上,届时更难平息此事。”
李暮歌在知道皇帝下令拖延婚期的时候,就知道大公主祸水东引的法子成功了,而她想要借此叫李易曲大出血的意图,却是失败了。
老皇帝喜欢养蛊,但又碍于虎毒不食子的虚假亲情,对他的孩子抱有一丝仁慈。
就这么一丝仁慈,能让六公主以后再度卷土重来。
“难道陛下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谶言,要了你六姐的命,你才觉得是重罚吗!你以为现在这样是你父皇的仁慈?错了!这是他的权衡之计,以后你六姐再没可能登上朝堂,再无可能执掌大权了。”
论起对皇帝的了解,良嫔并不比李暮歌差。
甚至良嫔更能体会到,枕边人的那份凉薄,到底有多么的令人心寒。
良嫔深吸口气,继续说道:“郭家是捧高踩低的小人,一家子的小人!他们看你六姐失势了,竟上书请求延后婚期,郭勇他不惜将自己的腿摔断,也要躲避婚事,他们以为六驸马的人选,非他们郭家不可吗!”
李暮歌能从良嫔的话里,感受到满满的埋怨。
她此刻已经被怨气吞噬,根本没有任何理智。
李暮歌静静看着良嫔,她像是第一天认识良嫔,想想小说里原主死去,良嫔的表现,再看看眼前的良嫔。
有对比,才能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良嫔到底有多么偏心。
“所以,母妃想让儿怎么做?”
“你救救你六姐,母妃知道,你跟大公主关系很好,除了你六姐以外,宫里还有个三公主啊,大公主想要祸水东引,为什么不去选三公主……”
“是啊,母妃您说,大皇姐为什么不选三皇姐,反而选六姐呢?是因为大皇姐不想吗?”
李暮歌打断了良嫔的话,良嫔愣住。
“十、十四?”
李暮歌缓缓低下头,嘴角又流露出刚刚的那种满是嘲讽的笑来。
“母妃,儿有时候真的很好奇,同样是母妃的孩子,为什么母妃就那么偏心六姐?母妃知道,前段时间儿屡屡遭人刺杀,其中就有三皇姐的手笔吗?”
良嫔沉默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母妃知道,可是贵妃势大,西北军实在是难以对抗,都怪母妃无能,宁家无能,才叫吾儿受了苦。不过若是你能劝动大公主去对付三公主,不也能为你报仇吗?”
“那母妃知道刺客不止一波人,还有别人也动手了,其中一人,利用母妃给儿调制的熏香下毒吗?”
良嫔脸色微变,她此刻眼底是真实的茫然,她不知道此事。
“你是说有人在熏香里下毒?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在后宫用毒!还挑拨你我母女关系,十四你告诉母妃是谁,母妃绝对不会轻饶那人!”
李暮歌没有说,她问了个在良嫔看来,完全无关的问题,“母妃,你看见过十皇姐死时的模样吗?”
“十公主?母妃去时,十公主已经入殓,并未得见,只听人说,她死时疯疯癫癫,一直嚷嚷着十一皇子寻她,最后呕血而亡。”
“她呕出的血全都是黑血,而且她不光呕血,她还疯了,她看见了死去的人,她的脑子里有一万只虫蚁在啃咬她,她痛苦极了。”
随着李暮歌的话,良嫔的表情越来越僵硬。
等李暮歌说完,良嫔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十四,你怎么会这么清楚啊?”
李暮歌抬头直视良嫔的眼睛,为什么她会这么清楚?
当然是因为,她死在那个毒上许多次了,她如今都能回想起来那种痛苦。
中毒身亡的死法,是所有死亡中最痛苦的死法,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次次呕血而亡的经历,忘不了临死前的幻境折磨。
她记忆中早已作古的长辈,他们曾经和蔼慈祥的笑容,在幻境里变得无比诡异,她所有美好的回忆,似乎都在一次次死亡里被消除。
这让她如何不记忆深刻呢?
“当然是……淑妃娘娘告诉我的,她说,那不是普通的毒,是蛊。”
良嫔根本不相信淑妃会告诉李暮歌那么清晰的细节,但她也想不出别的可能,总不能是十公主中毒后,李暮歌一直在旁边看着吧?
“宫里怎么可能会有蛊!十四,你莫要听淑妃胡说,就是一种毒罢了,巫蛊之术乃是禁忌,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不提就不存在吗?有人已经拿那东西害人了,母妃,是我将有蛊的熏香,加在十皇姐的香炉里的,如果不是我发现的早,今日躺在棺材里,尸体腐化成泥的人就不是十皇姐,而是我了。”
李暮歌残忍地捅破了良嫔不愿意细想的现实,良嫔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暮歌能感受到,良嫔看她的目光,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痛苦,或许在此刻,良嫔才意识到,她曾经的女儿已经彻底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十四,早就不是昔日那个怯懦胆小的小公主。
她已经杀人如麻,手上全是兄姐的鲜血。
“母妃。”李暮歌走到良嫔面前,身后拢了拢良嫔的衣服,整理了下一下,“还请母妃仔细想想,谁能不着痕迹的在母妃亲手调制的香里下毒呢?”
谁能?
良嫔下意识想到了小六。
其实在李暮歌提起蛊虫的时候,良嫔就已经想到她了,只是她不敢说出口,也不愿说出口。
“你、你六姐她,她不是故意的。”
半天才从口中挤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辩解,这一句辩解听上去是那么无力。
“母妃,您自己信吗?只是有一件事,儿真的很好奇,六姐到底是打哪儿学会的这御蛊术?甚至在她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养蛊虫害人了。”
良嫔面上的表情,此刻僵硬得好似刻上去一般,她的身体也很僵硬,李暮歌能感受到,现在良嫔全身紧绷如石头。
良嫔的反应让李暮歌彻底死心了。
“母妃,你什么都知道啊。”
“哐!”
一声惊雷自天边响起,五月末的最后一场春雨,春雷阵阵,地面万物复苏,花草树木都开始迎接属于它们一年里,最为繁茂的时节。
良嫔顶着豆大的雨滴回了梧桐殿,她回来时,雷光照亮了半边天,照着那风吹起的红绸,似噩梦里死去之人的怨气,张牙舞爪地想要将仇人拖入地狱,为其偿命。
锦绣上前将窗户掩上,挡住了外头刮进来的冷风,锦文上前为良嫔脱掉身上打湿的衣服,翠珠则吩咐人烧水,为良嫔洗去寒气。
众人一阵忙活后,屋里只剩下锦绣和锦文在守夜了。
“锦文,剪些红绸来,锦绣,磨墨。”
“娘娘,外头下着雨,红绸写了也挂不上去啊。”
“是啊娘娘,况且此刻已经天黑,周遭太暗了,这会儿提笔写字,容易坏了眼睛。”
锦绣和锦文你一言我一语劝说着,良嫔却态度坚决,她此刻心慌的厉害,只有写红绸能让她静下心来。
做宫人的哪儿能拗得过主子,最后良嫔还是写了红绸,外头下雨,她没地方挂,便先挂在了衣架上。
“你们都下去吧。”
看着那一条条红绸,良嫔摆了摆手,清退所有人。
当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良嫔走到衣架后,伸手轻轻一推,一个暗格从墙上弹了出来。
暗格里,放着一块长方形骨牌。
寻常骨牌只人手大小,它却需要良嫔双手捧着才能拿稳。
良嫔拿出骨牌,翻过来,就能看见牌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这哪里还是骨牌,俨然是他人灵位。
宫中不能随意祭祀他人,灵位更不能随便乱放,除了宗祠外,其他地方压根看不见灵位。
可良嫔却在自己的寝室墙上,藏了另一个人的灵位。
良嫔的手指在在灵位的名字上摸着,上面写着“蛛娘”二字。
“昔年,你舍命救我,一命换一命,我知你是心死如灰,顺手而为,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女儿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良嫔轻声说道,像是她面前就有一个人在。
她又说:“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没想到会生了十四,若十四早生几年多好,那时我爱他,自然也会爱这个孩子,可她偏偏生在我看清他的凉薄之后。本以为她能安安稳稳的长大,没想到……”
“我注定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没法得到。”
宁寄锦说完,凄惨地笑了笑,眼泪滴在骨牌上,碎成花落下。
“我不知暮歌经历了什么,她此刻满腹杀心。小六恐怕真的要去找你了,去找你也好,皇宫不适合她,她在皇宫是异类,要小心翼翼的活着,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我无能,没法护她周全。”
宁寄锦说完已经泪流满面,她抱着骨牌痛哭不止,不光是在哭命运无常,更是在哭度过半生,才知她此生所求,没有一样被她抓在手里。
到头来,她什么都没留住,什么都没留下。
自此,梧桐殿称病,良嫔彻底病倒了,皇帝看良嫔病得很重,松口让六公主进宫探望。
每个人都觉得良嫔这一次病得严重,恐怕宫里又要办丧事。
没想到丧事是办了,却是给另一个人先办了。
六公主死了。
她死时七窍流出黑血,听说身旁还有许多虫子,她的尸体在凤仪宫的偏殿之中被发现,当时是梧桐殿的人说,找不到六公主了。
翠玉得了消息,立马赶往春和宫,告知今日休沐在宫中的李暮歌。
李暮歌正在洗手,她刚刚在写折子,手上不慎染了墨迹。
“殿下!快去凤仪宫看看吧,六殿下的尸体,此刻就在凤仪宫呢。”
翠玉难以抑制悲伤,六公主好歹是她看着长大的,此刻得知六公主惨死,她如何能控制情绪。
李暮歌抬头看了翠玉一眼,点了点头,“六姐出事,梧桐殿知道了吗?”
“娘娘应该还不知道。”
“嗯,母妃这两日病得厉害,先不要告知她,以免加重病情,本殿下这就去凤仪宫。”
李暮歌将擦手的帕子扔到铜盆之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袖,甚至还溅到了她脸上,滑落时,像是泪水。
李暮歌一脸悲痛地出了门,她到的时候,东宫的人早已到了,连皇帝都已经到了。
东宫和紫薇宫距离凤仪宫很近,所以李暮歌看见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人到得整整齐齐,一点儿都不意外。
让她惊奇的是,荣阳和大公主竟也早她一步。
除此之外,还有之前李暮歌没见过的皇子。
第37章
这个年纪, 应该是七皇子和八皇子。
李暮歌没控制住,多看了两眼两位皇子。
这两位皇子长相上都很出色,尤其是八皇子, 器宇轩昂, 称得上是英俊不凡,与之相比,年纪和身形相仿的七皇子, 要暗淡不少。
看完两人后,李暮歌立马看向四周, 没看见尸体。
她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下来了,哭得那叫个凄惨,“长安见过父皇, 见过母后,见过诸位皇兄皇姐。父皇!长安听说,六姐、六姐她……”
皇后似是有些不忍, 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皇帝则面黑如墨,看不出丝毫死了女儿的悲痛, 只剩下满腔怒火。
“长安,你六姐没了,还是在皇后的凤仪宫身亡, 你可知她因何不在梧桐殿给良嫔侍疾, 反倒跑到凤仪宫来了?”
皇帝打断李暮歌的哭声,压着怒火问。
李暮歌摇头,大眼睛里满是无辜。
皇帝显然不满意李暮歌的反应,他深吸口气,强压怒火, “长安,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明白自己说的话全都要负责。你当真不知你六姐,为何在凤仪宫?”
李暮歌张嘴就是一句哭声,抽噎两下,她才继续道:“父皇,儿不知啊,六姐她不喜长安至极,每次入宫都特意避开。”
她又抹了把眼泪,继续说道:“儿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六姐了。”
自上次宫门前偶见一面,至今已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六公主。
明面上确实如此。
李暮歌说得真情实感,在场众人都有自己探听情报的法子,他们得来的情报,与李暮歌所说基本符合。
李暮歌确实很久没有见过六公主了。
站在角落里的七皇子吴王与八皇子秦王对视一眼,均是一脸悲痛。
吴王和秦王还是未婚,但他们已经有了封号,这是因为他们早就开始为皇帝办事,立功换来了封号。
前段时间,他们俩人又出了长宁城南下办事,离开的时候,宫里还一片祥和。
等他们回来,就听说十公主和十一皇子相继离世,然后魏王也死了,接下来,六公主也死了。
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宫里竟然已经接连死了四人,还不是那种年纪小的婴孩,而是长大成人的公主与皇子。
这叫他们如何不讶异,听说六公主死于巫蛊之术,他们当时就觉得浑身都痒痒,像是有虫子在爬。
甚至他们都怀疑,宫里有人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嗣,才会两个月内死这么多皇嗣。
不光他们这么想,皇帝显然也这么想。
见从李暮歌口中实在问不出什么,皇帝冷着脸甩袖离开,他要派人细查此事。
场上最镇定之人,竟然是自己住处死人了的皇后。
只见她恭送完皇帝后,又宽慰了李暮歌两句,还提到了良嫔,说:“良嫔如今病重,整个梧桐殿连一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六公主又是早夭,选墓地与置办葬礼一事,全都要交给你来做了,长安,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凤仪宫找母后,去东宫寻你兄嫂也成。”
“多谢母后。”
李暮歌抽泣两声,乖乖行礼点头,看向皇后的目光满是孺慕,好像皇后就是她亲娘。
她乖顺的模样让皇后脸色好上许多,如果李暮歌责怪六公主死在凤仪宫一事,管她要一个说法,她接下来就麻烦了。
好在李暮歌懂事,没有多问。
六公主人已经没了,现在天气炎热起来,必须快些动作,置办葬礼、下葬,不然人要臭了。
所以李暮歌回了春和宫就开始置办,葬礼一办起来,一应物件都得布置,到处都得换成白色,这么一来,动静很大。
就算李暮歌让人瞒着梧桐殿,梧桐殿还是得了消息。
良嫔咳嗽了两声,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她虚弱地闭目躺在床上,身上高烧不断,脸上全是红霞,整个人已经烧得迷迷糊糊。
锦文在一旁暗自啜泣,锦绣则是一脸麻木的表情,翠珠一个人忙前忙后,伺候良嫔,助她降温。
但无论帕子怎么擦身,那烫手的温度都没有下去半点儿。
“娘娘,娘娘您不要睡过去啊,您想想六公主,想想十四公主,如果您没了,两位公主要怎么办啊?”
翠珠不知不觉中,也已经泪流满面,良嫔想伸手为她擦去眼泪,手抬起来却无力地落下了。
她甚至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外面,是什么声音?”
良嫔人都烧糊涂了,耳朵倒是比以往好使,外面人头涌动的嘈杂声,她听得一清二楚。
翠珠摇摇头,她一直守在良嫔身边,对外面一无所知。
倒是锦文,她哭得更厉害了。
“锦绣……”良嫔看向唯一一个没有落泪的人。
锦绣在与良嫔对视的瞬间,眼泪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娘娘,听错了吧。”
她用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语气说着,甚至还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只是那个表情实在是过于勉强,一看就能感觉出她的绝望。
“小六,是不是没了。”
良嫔从未像此刻一样敏锐过,她能清晰得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她的身体像是破了一个口子,生机飞速的消散。
“咳咳,小六每天都会来,只有今日,已经中午了,她还没有来。”
良嫔知道,她现在是小六翻身的唯一希望,小六不管是出于对她的关心,还是出于想要翻身的想法,都应该会日日来宫里。
一旦小六不来了,那就证明,小六已经出事了。
锦绣和锦文闻言,都哭出声来,她们跪倒在地,口中自责不已,说是她们没能看好六公主。
良嫔前些日子就叮嘱她们,一定要看好六公主,不能让六公主到处乱走,谁的人都不要接触,就算是春和宫的人也不行。
只有梧桐殿的人能够凑近六公主,可就算这样,六公主还是出事了。
“春和宫……”良嫔说了三字后,到底还是没有接着问春和宫的动静。
良嫔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事儿和春和宫有关,她不需要一个回答,因为她知道,李暮歌敢做这件事,就一定会处理好一切,一如她当众将魏王杀了,事后也不会有人寻她麻烦。
十公主和十一皇子的死,也已经说明了李暮歌的心狠手辣,以及她的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良嫔躺在床上,意识逐渐溃散,她好像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她刚入宫没多久,怀孕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却是一个死胎。
与她一起怀孕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人跟随彼时刚当上太子的皇帝回了东宫,却一直没有任何名分,她们前后脚生孩子,她看见自己的孩子是死胎后,几乎要哭死过去。
那个人,那个叫蛛娘的异族女子,突然找上门来,问她愿不愿意,与她换个孩子。
健康的孩子给彼时只是东宫太子承徽的她养,那个死胎,将由蛛娘带回南疆。
彼时良嫔几乎要死了,她生出死胎来,本就是难产,加上那会儿有盛天皇帝男宠作乱,后宫乱成一片,是蛛娘救了她,还带走了那个死胎,留下了一个健康的孩子。
蛛娘说,她被骗了,她不知道李麒是皇帝,她只以为,李麒是个普通的长宁商人,她是南疆圣女,圣女本不应生孩子,现在她带回去一个死胎,她信奉的神灵会原谅她,以后她还能在南疆立足。
良嫔不知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没过几年,南疆传来消息,说蛛娘没了,与消息一起送来的,还有蛛娘的牌位。
良嫔想,她也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李麒的凉薄,李麒护住了他的妻,他最重视的妾,他最喜欢的孩子,却抛弃了正在为他生孩子的自己,还有那个刚生女不到两个月的蛛娘。
好后悔啊。
良嫔想,若是当初没有爱上李麒,没有选择入宫,她的人生会如何?若是留在宁家,或许会嫁给某个官员做妻子,那个官员一定不会抛弃她。
她还会生下健康的孩子。
她的孩子们会健健康康的长大,不会被权力腐蚀心肺,变得面目全非,更不可能刀剑相向,如同蛛娘养蛊一般,将蛊虫放在瓮中,等待它们自相残杀,决出最终的胜者。
良嫔的思绪到此为止,她陷入了沉睡,好像要自此一睡不起。
这下不管外面有多热闹,都与她无关了。
而此刻身处春和宫的李暮歌,已经忙得不行,她一会儿去那边忙忙,一会儿又去这边逛逛。
她还真是从来没有主持过葬礼,什么都没法上手,什么都不懂。
还好大公主派了蓉娘过来,不仅如此,华景宫淑妃也派了人来。
一个见多识广的,另一个已经有了丰富经验,有这两人帮忙,李暮歌终于从忙碌中被解放了。
陡然闲下来,李暮歌突然有点儿后悔,刚刚在凤仪宫没让皇后来主办葬礼。
她给自己揽什么活儿啊!
也是没办法,谁让李暮歌这人善良呢,她做事就是这么有始有终,管杀管埋。
没错,六公主是她亲手杀得。
和对付前三个人不同,对付六公主,李暮歌要更有仪式感一点儿。
思绪回到昨天晚上,李暮歌从国子监下学回宫,路上马车转了个弯,停在了郭家某个隐蔽的院子里。
郭家虽然上书请求皇帝延后婚期,但是并没有请求皇帝解除婚约,可见郭家内部还有不少人支持六公主,期待着六公主日后翻身。
所以六公主还能调用郭家一部分资源,而且因为明面上她好似已经与郭家闹翻,六公主现在再动用郭家资源,竟是没有一人注意得到了。
反正这次见面,十分隐蔽。
黑夜之中的小院,只主屋点着烛火,李暮歌进屋时,被屋中潮气和香气缠绕在一起的怪味熏得呼吸一滞。
她没忍住,轻咳了两下,看向那个坐在屋中桌子旁的身影。
“六姐这么晚了,在如此偏僻之处见我,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李暮歌笑了一下,大步走到桌前坐下,正坐在六公主对面。
这几日六公主显然休息得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她舍弃了之前穿金戴银的特殊装扮,此刻身上意外的朴素。
李暮歌注意到这一点,有些讶异地挑了下眉,“六姐只是一时坎坷,应该还不至于要散尽万贯家财,自此过上苦日子,为何要打扮得这样低调啊?”
李易曲看着她印象里胆小的妹妹,此刻大大方方坐在她面前,甚至面对如此诡异的气氛,还能谈笑风生,不禁笑了一下。
“你真的是十四吗?”
六公主一句话,让李暮歌的笑容消失了。
李暮歌对上六公主满是探究的目光,冷淡地说道:“六姐精通巫蛊之术,又几次三番想要我性命,难道六姐还不确定我究竟是不是李暮歌吗?”
六公主自顾自地开口:“十四从来不会像你这样,她胆小得很,像是一只小兔子,可她这只小兔子,生活在吃人的森林之中,野兽环伺之下。”
“野兽?”李暮歌做出一个夸张的惊讶表情,“看来六姐也知道,对自己亲妹妹动手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完全是畜生啊。”
六公主本来不想跟李暮歌生气,她只是想要从李暮歌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她没想到,与李暮歌才见面说了两句话,就被李暮歌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饶是六公主想装深沉,都装不下去了。
她本就不是个能沉得住气的性子,只见六公主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咬牙切齿说出一句话来。
“十四,你真的要跟六姐这样阴阳怪气吗?”
“明明是六姐的错,不光故意为难妹妹,还想要妹妹的命,六姐做了这么多错事,不说道歉,反而要继续污蔑妹妹清白。”李暮歌眉眼间全是不屑伪装的憎恶,“六姐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我可不会乖乖受欺负。”
“你一味的激怒我,不怕我再下毒杀你吗?”
六公主唇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阴森恐怖的表情来,她手指轻动,在她的衣服底下,好像有东西在爬。
李暮歌当然怕,她不光害怕六公主的毒,她还害怕六公主的蛊。
蛊虫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怕了一些,李暮歌真的很难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有那么多长相难看的虫子!
可是害怕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害怕也不能让恶人知难而退。
李暮歌在无数个死亡的循环里害怕过,她想过退缩,被动躲避着一个接一个的死亡。
直到这一次,她终于领悟,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刺杀无穷无尽,唯有解决真正的源头,才能成功活下来。
“六姐啊,我只是想活着,就这么一个愿望而已。”李暮歌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小瓷瓶,“六姐,下辈子你可千万别这么大胆了,明知道我知晓你对我下毒,想要杀我,怎么还敢私底下单独来见我呢?”
六公主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没明白李暮歌的逻辑。
她想要杀李暮歌,才得私底下单独见李暮歌,不应该是李暮歌害怕吗?怎么听上去,像是李暮歌觉得,她才应该害怕?
倒反天罡!
六公主刚要嘲讽一句,就看见李暮歌动作迅速地往她身前扔了个瓷瓶。
瓷瓶很薄,碰撞瞬间便咔嚓一声碎了,一堆粉色粉末出现,砰的一下消散在空中。
六公主下意识捂住口鼻,嘲笑道:“十四,你想用毒来对付我?你怕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说着就掏出脖子上系着的树皮哨子,吹了一下,催动身上的蛊虫,却赫然发现,她身上藏着的蛊虫在躁动不安,每一只都疯了似得开始打转。
她下意识又吹了两下,催动蛊虫,这下蛊虫不打转了,但它们全都往自己身上爬!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手脚!”
最大的依仗突然变得不靠谱了,六公主一边掏出驱虫的药粉往身上洒,一边质问李暮歌,整个人变得十分慌张。
李暮歌后退好几步,远离六公主,退到了门口,门外站着的郭家人听到了屋中的动静,面面相觑。
他们想要推门进去,却被六公主带来的宁家人给拦住了。
“两位公主有事相商,没有命令,不得入内。”
其中一个宁家侍卫厉声说道。
郭家的侍卫手脚功夫肯定比宁家侍卫强,但他们有顾及,宁家人是六公主的母家,而他们家少主甚至还没有和六公主成亲。
关系上远着一些,并不是十分亲近。
就这么一犹豫,屋里又传出了哨音,那哨子音色有些嘶哑,但郭家侍卫听到都松了口气,觉得是六公主在吹哨子。
如果他们进屋,就会发现,吹哨子的人是李暮歌。
李暮歌早在发现有人用巫蛊之术害她的时候,就在寻找有关巫蛊之术的记载,她不光是要了解巫蛊之术,还想从各种记载之中,寻找到克制甚至反制巫蛊之术的方法。
凌淞舍人留下来的各种典籍,真的是太有用了。
尤其是他留在宁疏白那里的手记,里面不光详细记载了他在南疆的见闻,还写了一些中原人去到南疆,遇到特殊事情,要怎么应对的法子。
南疆最负盛名的便是巫蛊之术,去到南疆的人,也很容易碰到巫蛊之术,甚至凌淞舍人自己都中了招,于是他在游记里详细描述了,怎么反制使用巫蛊之术害人的恶人。
巫蛊之术没有传闻中那么神神叨叨,很多时候,养蛊虫就是从小时候将其养在身上,然后定时吃一些特殊的有毒的草药,慢慢培养身体的毒抗。
接着便是学习操控蛊虫的方法,一般来说就是乐器,多以特殊的骨笛一类为主,为了能够操控蛊虫更方便,当地人会用一种特殊的树枝,制成哨子。
蛊虫毕竟是虫子,并不是特别听话,那粉红色的粉末是一种南疆才有的蘑菇磨成的粉,有催化蛊虫狂性的作用。
让蛊虫发狂后,李暮歌再用哨子吹一段操控攻击的调子,就能抢夺一部分蛊虫的控制权。
李暮歌看着六公主慌张地抛洒驱虫药粉,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弩。
准确来说是弩的散件,她动作迅速的将其组装在了一起,还装上了小箭。
原主在军械上的天分已经被许多人知晓,李暮歌不想露馅,就必须得学一点儿这方面的技能。
她最近正在研究弓|弩,争取也能跟原主一样,自己画个图纸造出来。
也是在接触后,李暮歌才发现,原来弩真的很适合随身携带,只要有时间组装,就能变身杀伤力极强的武器。
李暮歌天天带着小弩、药粉和哨子,是想哪天有机会,单独将六公主约出来杀了。
没想到六公主先按耐不住,私底下来找她了。
今日就算哨子和药粉没法控制蛊虫杀了六公主,李暮歌也没打算让六公主活着走出去。
“李暮歌!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在弑亲!”
六公主看见了李暮歌手中的武器,惊呼出声,她害怕那箭矢刺中她,手上的驱虫粉都没有及时洒出去。
李暮歌最后没有用上小弩,因为六公主心慌意乱之下,驱虫粉撒少了,她被自己的蛊虫反噬,中了幻觉。
李暮歌像是用第三视角,看见了自己之前中蛊之后的死亡模样,先是大口大口呕出黑血,然后一脸恐惧,口中不住念叨着幻想中看见的死人。
最后在惊惧和痛苦之中倒下,没了声响,因为死亡能将人从无尽幻境中解脱出来,所以最后死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弧度。
在六公主死后,一堆蛊虫还在她身上爬上爬下。
李暮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将门拉开了。
门外的宁家人和郭家人,还有她从文绮楼带来的人,都在等着。
“不想死的话,就请你们郭家的主事之人过来吧。”
宁家和文绮楼的人都在等李暮歌说话,没想到李暮歌第一句是冲郭家说得。
郭家侍卫不能做主,商议之后,只好如李暮歌所说,请家中能做主的人来。
最后郭勇来了。
原来今日之事,郭勇的父亲——吏部尚书郭泽什么都不知道,完全是郭勇私底下为六公主行了方便。
郭家是大家族,日后继承郭泽在官场中人脉的人,是郭勇的兄长,而不是郭勇。
郭勇如果真有远大前途,就不会被选为驸马了,当了驸马便是成了皇家人,皇家人属于勋贵宗亲,跟朝廷上真正掌权的官员,意义完全不同。
“姐夫腿好了?”
李暮歌当真神人也,她前脚杀了六公主,后脚还能面不改色地喊郭勇姐夫,甚至关心郭勇的腿。
郭勇硬挤出来一个笑容,他觉得长安公主不如去关心一下她六姐的尸体呢?
“习武之人,摔摔打打是常事,那点儿小伤早就好了,多谢长安公主关心。”
“是吗?可是本殿下听说,父皇正是因为顾及你的腿伤,才不得不延后你与我六姐的婚事,郭副统领既然伤好了,为何不同父皇说一声,重提婚约呢?难道,郭副统领有意隐瞒父皇,你要欺君罔上啊。”
李暮歌越说,给郭勇扣得帽子越大。
郭勇听得冷汗直流,连忙行礼道:“末将不敢!殿下,如今六殿下已经、已经去了,末将总不能与六殿下的牌位成亲啊。”
“大胆!郭勇,你竟敢诅咒六皇姐!来人,将他压下,这就送到宫里!”
李暮歌一拍桌子,文绮楼的打手刚要上前,留在小院的宁家人就先一步制服了郭勇。
郭勇惊愕地瞪圆了眼睛,他看向那两个叫他来的郭家侍卫,郭家两个侍卫也是一脸懵。
要不是他们看见六公主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他们也要怀疑,是不是六公主还活得好好的了。
见自家主子被按住,郭家侍卫抽出刀来就要反抗。
郭勇连忙喊停,“住手!你们退下!”
郭勇不是个傻子,李暮歌在他面前唱念做打,一整套下来,他已经隐约能明白李暮歌的想法了。
“殿下,是末将口无遮拦,今日殿下没有来这儿,六公主也没来,一切都是误会,末将腿摔断了,还在家中躺着养伤。”
李暮歌的表情随着郭勇的话,开始阴转晴了。
“姐夫,你真是个聪明人,有几分郭尚书的模样了,当武将实在是可惜,有这么聪明的脑子,你才应该做郭家的顶梁柱啊。”
郭勇很想说不用了,要是朝堂上天天面对的顶头上司是十四公主这种人,他连武将都不想当了。
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小命不保啊!
在极端恐惧的情绪中,郭勇又不禁有些高兴,他被长安公主夸奖了,长安公主很强大,她觉得聪明的人,必定是聪明的。
人都慕强,李暮歌能杀了六公主,这说明她的能力比六公主强,郭勇不禁将李暮歌说的话当成了金言玉律。
“殿下说笑了,末将的智慧,不足父亲与兄长万一,能得殿下看重,实在是末将荣幸!”
“千万别妄自菲薄,因为只有聪明人能做到审时度势,大部分人,他们都很蠢,蠢到不知变通,朝堂之上容不下刚直的蠢货,所以这种人大部分都死得很惨,郭副统领可明白?”
李暮歌的性格足够阴晴不定,她一会儿给一棒子,一会儿给把甜枣,属实是把郭勇说蒙了。
长安公主究竟是赏识他,还是觉得他蠢,想杀了他灭口啊?
郭勇心神不禁被李暮歌拽着走,分不出一点儿给别处了,他逐渐陷入了一种自证的逻辑旋涡里。
他想跟李暮歌证明,他是个聪明人,不是蠢货。
“殿下所言极是。”郭勇眨了眨眼,额头豆大的汗珠落在眼睛里,刺痛让他眼底满是泪水。
“郭勇,眼下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你是做个聪明人,还是选择去做一个刚正不阿的好人呢?”
李暮歌刚刚还说刚直是蠢货,现在就说是好人了。
实际上她确实觉得在官场上,刚正不阿的官确实是好官,符合民众对官员的要求,可惜被人们歌颂的都是稀少的存在,世上实在难寻好人。
“末将想活命,还请殿下直言!”
李暮歌看着满目祈求的郭勇,心里想,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像郭勇一样的人,包括她自己,平生只有一个想法,做那个活到最后的聪明人。
“把六姐的尸体,扔到凤仪宫去,想办法嫁祸给那个一直教六姐蛊术的南疆人,顺便以六驸马的身份,接手六姐留下来的一切。”
李暮歌身上带了三支弩|箭,一支备用,另外两支,一支给六公主,一支给六公主身边的南疆人。
可惜今夜六公主孤身前来,她身边的南疆人了无踪迹。
“是!”
郭勇应了一声,压着他的宁家人松开了他,他站起来活动了下疼痛不已的关节,然后小声问道:“殿下说得那个南疆人是指娄先生吗?”
“你认识?”李暮歌有些惊讶,没想到郭勇和她六姐关系是真好。
或者说,利益捆绑真深啊。
可惜再深的利益,都抵不过人死灯灭,更抵不过自己的性命。
“六殿下身边只有他一个南疆人,而且在末将认识六殿下之前,他就在了,这几日,他好像是得了什么消息,回南疆去了。”
“你还知道他的踪迹啊?那这人好杀吗?”
李暮歌并不想放过这个“娄先生”。
郭勇沉默了一下,随后点头道:“只要他没得到六公主已死的消息,末将应当能设局杀了他。”
“那就尽快杀了吧,他的人头,是你的投名状。”
李暮歌说罢,上前两步,走到了一个郭勇能够攻击她的范围里。
周遭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郭勇突然动手。
李暮歌则像是完全不在乎,给与了郭勇十成十的信任,她还特别诚恳地说:“你可是我的亲姐夫,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郭勇呼吸一沉,刚要应是,就听见李暮歌继续开口。
“姐夫,你可要想明白,没有本殿下支持,以后你定保不住禁军副统领之位,但你若能为本殿下办事,或许未来禁军总领之位就属于你。你难道不想看见你的父亲兄长,郭家的天之骄子,都在你面前恭恭敬敬的吗?”
郭勇没有回应,但李暮歌知道,他此刻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当时李暮歌觉得事情已经结束,谁知道昨天晚上,郭勇给她送来一封信,是从娄先生住处搜出来的信,信纸泛黄,保存得当,上头都是用南疆的字写得。
李暮歌看凌淞舍人的手册看多了,多少认识了一点儿南疆文字,信是圣女给一个叫娄实的人的,圣女说,让娄实去长宁,保护她的女儿。
人在不经意间,就会戳破一个大秘密。
回忆结束,李暮歌随便找了本书,翻看起来。
没想到才刚看个开头,淑妃派来的宫人就敲响了她的书房门。
淑妃会派人来,李暮歌其实一点儿都不惊讶,她知道,这段时间淑妃一直在想法子跟她套近乎。
因为覃家送了新人入宫,而剩余的那些有能力夺位的皇子公主里,只有现在的李暮歌,算是孤家寡人了。
良嫔已经废了,宁家人之前支持六公主,现在就算转投李暮歌,李暮歌也不会多信任他们。
淑妃大概觉得,此刻她的机会出现了。
“进。”
李暮歌话音落下,门被推开,淑妃送来的宫人进来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说道:“见过长安殿下,殿下,灵堂已经布置好了,梧桐殿那边又请了太医来,据说良嫔娘娘已经知晓此事,晕死过去了。”
言下之意是,只有李暮歌能站出来接待前来吊唁的宾客。
“淑妃娘娘颇有些经验,你回去请示娘娘,问问淑妃娘娘愿不愿意来春和宫帮下忙。”
那宫人身子一僵,这种事情上谈经验,实在是难听了些,她回去若真这么同淑妃说,大概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宫人嘴里发苦,应了声是离开。
李暮歌也不知道这宫人回去怎么说得,不消片刻,淑妃便赶来了春和宫。
她来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挑毛病。
“灵堂设在春和宫实在是不合规矩,长安,你年纪小,莫不是底下人故意欺负你,怎么能将灵堂摆在你这儿呢?”
“见过淑妃娘娘,娘娘,我母妃病重,这灵堂若是摆在了梧桐殿,岂不是会冲撞了母妃。”
李暮歌说完,不等淑妃再挑别的毛病,请淑妃到后头寝殿里坐坐,前头太乱了,也不是说话讨论事情的地方。
别看淑妃挑毛病的时候好像挺有精神,其实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出来,她这段日子过得相当不好。
之前看淑妃,是个明艳的美人儿,身上肉不算多,但绝对说不上瘦。
现在再看淑妃,整个人骨瘦如柴,都有些瘦脱相了,法令纹变得很深,眼底是很深的黑眼圈,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些吓人。
她的头发也少了不少,李暮歌能看见她头顶戴了不少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