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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颜士玉对李暮歌所说的前程没什么想法, 她更担心李暮歌的安危。

可惜她们没那么多时间说话,宫里来的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颜士玉只好眼看着李暮歌独身一人回宫, 像是在看易水边的刺客, 走向宏大悲壮的结局。

颜士玉这番表现,搞得李暮歌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能全身而退了。

不能就不能呗, 反正她能重开!

想到这儿,李暮歌又支棱起来, 在宫门口和大公主的人说了两句后,她终于进宫了。

和李暮歌所预料的不差分毫,大公主会在得知此事后, 第一时间进宫,并且想办法保住她。

李暮歌估计此刻大公主要用尽全身力量,才能压住疯狂上翘的嘴角, 不然她能当着所有人的面狂笑出声。

荣阳一直以来都很嚣张, 但她很有分寸,她从来没有嚣张过头, 每一次都正好卡在那个边缘,大鹏展翅。

大公主很讨厌太子,更是厌恶荣阳, 可一直以来就是没什么对付荣阳, 行之可效的办法。

荣阳重视的人不多,凌家、贵妃和魏王。

李暮歌想,如果她是大公主,没有重开作为后路,她肯定也会选择忍耐荣阳, 不会跟对方产生冲突,因为荣阳的软肋实在是难对付。

不说在西北的凌家,就光说宫中的贵妃与正儿八经的皇子魏王,这两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大公主人在家中坐,福气天上来,好消息直接砸她脸上,她心里恨不得将李暮歌给供起来了,只要李暮歌能想办法将她讨厌的人一一铲除,她能真的将李暮歌当活菩萨看。

这些想法,李暮歌是不知道的。

甚至李暮歌到紫微宫的时候,她一个人都没看见,只看见皇帝了。

皇帝坐于上位,脸色阴沉得可怕,抬头看向李暮歌时,那目光就跟传说中吃小孩的恶鬼一样恐怖。

李暮歌进去后便直接跪地,像是被吓傻了,“父皇,父皇,五皇兄他、他死了,他被天罚之火活活烧死了啊!”

她的眼泪唰唰地掉,哭得鼻子眼睛一片红,瞧着特别可怜,真是被吓得够呛。

皇帝盯了她一阵,发现李暮歌是真的在哭,而且非常伤心,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别哭了,起来吧。”

皇帝想着底下人送上来的情报,一时之间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底下人看错了。

魏王今年十九,马上便要二十了,他是个近乎成年的男子,身材随了皇帝,高大魁梧,手脚有力,这样一个成年男子,他能被一个身量不足的少年人从楼上推下去?

这就跟之前有人说,不会游泳的十四公主,让会游泳的十一皇子溺毙一样,皇帝压根没法相信一点儿。

根本就不符合常理啊!

“你为什么会和你五皇兄一同出现在文绮楼?”

皇帝心里不太相信,嘴上还是要问一问,他还是抱有一定的怀疑。

李暮歌收回狠掐自己的手指,站直身体,抹去眼泪,哭得有些打嗝,断断续续说道:“文绮楼举办文会,儿正巧在文绮楼吃饭,便想去三楼看看有没有名家大儒来访,没想到上去就碰见了五皇兄,皇兄说,他是来看看五皇嫂侄儿写诗写得如何……”

短时间里,皇帝也没法查出太详细的事情,李暮歌说的话,和表面上的情报没有两样。

李暮歌这几日经常在文绮楼吃饭,皇帝想起来,文绮楼正好在国子监附近,李暮歌顺路就能去了。

所以李暮歌出现在文绮楼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反倒是魏王,他居住的魏王府距离文绮楼可远了,如果不是特意赶往,魏王几乎不可能顺路去文绮楼。

“坐吧,别站着了。”

皇帝可算松口让李暮歌坐下,李暮歌委委屈屈地落座,望向皇帝的眼神里满是信赖。

“父皇,五皇兄说这是天罚之火,他为何会被天罚啊?还有,若是让三皇姐知晓,儿当时就在五皇兄身前,却没能救下皇兄,三皇姐她会不会,会不会恨我啊?”

李暮歌表演了一个惊慌失措,又继续表演弱小可怜。

皇帝也在苦恼这件事,荣阳可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她平日里无理都要搅三分,更不要说她弟弟是真死了。

李暮歌不管动没动手,都会被荣阳视作凶手。

“唉,为什么魏王会摔下楼去?可是有人推他?”

皇帝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能找到第三个人,让荣阳不要盯着十四一个人。

“儿只记得,当时五皇兄好像是喝多了,脚步虚浮,面上满是红晕,他走到窗边开窗吹风,儿并未多想,谁知不足片刻,五皇兄就像是看见了鬼似得,惊恐大喊着,转身就从窗户跳下去了!”

“十四,在他人跟前,切莫提及鬼祟一事,天下无鬼。”

“是,儿知晓了。”

皇帝能从李暮歌的描述里,看见魏王当时惊恐的模样,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又做了什么亏心事,才会害怕到直接跳下去呢?

联想到天罚一事,皇帝不禁将工部主事烈火焚身而亡一事,与魏王扯上关系。

见皇帝陷入沉思,李暮歌知道,这一步她算是走对了棋,皇帝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纵容疼爱荣阳。

又或者皇帝是比较重视荣阳的,但并不重视魏王,魏王的死活他纵然关心,可他更关心朝政。

也是,什么东西多了就没什么可稀罕的了,孩子多了同样如此,宫里每隔一两年还会有新生儿降世,现在排序都排到二十开外了。

李暮歌记得后期还有官员上书,希望公主和皇子分开排序,被大公主给撅回去了。

因为一旦分开排序,太子就会成为大皇子,嫡长全占了,地位更稳固了。

“有一件事,儿不知当说不当说,若是儿讲错了,还请父皇恕罪。”李暮歌给了皇帝反应时间。

皇帝皱了皱眉,直觉李暮歌说的事情应该不是件小事,又有麻烦要来了。

“尽管讲,朕恕你无罪。”

“五皇兄在跳下去之前,口无遮拦,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段是说工部侍郎崔明璋,他说,‘崔家子欺人太甚,贪婪无度,今日且让你清楚,不听话的人是什么下场!若还不听话,陈录今日便是尔日后下场’!”

李暮歌用魏王的语气说完那一段话后,便缩着脖子坐好,像是在等待狂风暴雨的到来。

皇帝显然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有些发晕,半晌才回过神来,刚刚他只是猜测起火一事与魏王有关,现在他彻底明白了。

明白过后,便是大怒,皇帝怒吼道:“他想造反不成!喊荣阳滚过来!”

李暮歌抬手捂住上扬的嘴角,她看着皇帝,好像看见了一个庸碌的中年人。

他多么平常啊,他小心翼翼维持着手中的权柄,不容任何人窥伺,他曾经意气风发,聪慧狡黠,现如今早就被权力侵入骨髓,成了权力的奴隶。

他自以为掌控天下,却不知,他其实什么都控制不了,甚至连自己的思想,都是那么浅显易懂。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李暮歌后知后觉想起了曾经学过的课本内容,当时她只会死记硬背,此刻,她对此有了新的认知。

感谢现代教育,要不是现代教育,她还想不出天罚这一招,如果没学过现代知识,她哪儿知道煅烧骨头出白磷啊。

那么一小瓶白磷,可废了李暮歌许多功夫,她只是知道原理,具体过程需要一点点摸索,而且过程还很危险。

好在大庄此前有一定炼丹基础,用到的一些材料能够在市面上找到,比如浓硫酸也就是绿矾油,需要拿它跟骨灰混合。

再比如水冷凝管,一开始李暮歌打算用琉璃管代替玻璃管,没想到物资丰盛的长宁城里,胡商带来的琉璃全都是瓶子和杯,她只好用铜管代替。

其中困难不一一论述,反正很艰难才搞出那么一小瓶。

李暮歌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文科生巅峰了,再多操作真做不出来。

荣阳很快就到了紫薇殿,她进来后看见李暮歌,表情很冷淡。

李暮歌还以为她会看见第二个淑妃,当时淑妃几乎要在十公主和十一皇子的棺材前哭死过去了,谁知荣阳的反应是这样。

她与魏王一母同胞,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应该很好,为什么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李暮歌不明白,于是她仔细观察荣阳,发现荣阳眼角通红,半张脸有些红肿,扑了许多粉才遮住那红印。

不是荣阳反应过于平淡,是荣阳没法有太大反应,她脸上的粉太厚重了。

这么多粉还能看清底下的红印,李暮歌猜是有人刚刚打了荣阳,荣阳为了不御前失礼,也是为了不在她这个敌人面前丢脸,才会扑粉掩饰。

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打荣阳?答案不必多说,自然是贵妃。

魏王的母亲,也是荣阳的母亲。

接下来的对话,主要围绕皇帝对魏王行为的不满展开。

荣阳在得知李暮歌先进宫,父皇让自己“滚”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

果然,父皇知道了一部分事情,好在知道得并不全面。

荣阳路上想过这种情况,因为没有证据,所以李暮歌也不可能泼太多脏水到魏王身上,果然李暮歌只是点出了崔明璋与魏王关系不一般的事情,还有就是放火烧工部一事,可能与魏王有关。

“父皇,工部一事大理寺不是已经查出来了吗?太子今晨已经递上了折子,此事已经结案了,又怎么会与五弟有关!至于崔侍郎,他是世家望族出身,这些大世家一向看不起如凌家一般的武夫,五弟与这些世家之流有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况且十四皇妹也说了,当时五弟已经喝醉,醉酒之人说出的浑话,岂可当真?”

荣阳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么讲道理的话。

反正李暮歌是没从她嘴里听到过,现在听起来还算中肯,有理有据,原来荣阳会讲道理啊。

以前不讲道理一味嚣张,是觉得别人不配听她讲道理吗?

李暮歌不语,只一味地在心里蛐蛐荣阳。

皇帝在家事上没什么立场,在国事上也日渐糊涂了,他年轻时候心气足,什么都想争一争,看见不顺眼的就想管一管,以太|祖皇帝为目标,兢兢业业地扮演明君。

上了年纪之后,就开始只爱看“大团圆”式结局了,像是李暮歌看小说,小时候看虐文还挺带劲,大了真看不得一点儿虐。

此刻皇帝听了荣阳的话,愤怒的情绪便被驱散不少。

如果李暮歌现在站出来,继续添油加醋,皇帝很可能会重燃怒火。

李暮歌站出来了。

她开口了。

她说:“父皇,当时五皇兄确实醉的糊涂了,三皇姐所言不错,醉酒之人说得浑话如何能当真?而且五皇兄平日里最是孝顺父皇,敬爱太子,他怎么可能有造反之心呢?想来是一场误会,三皇姐,十四刚刚说错话了。”

李暮歌完全是向着荣阳说了一段话。

皇帝认为要造反的人是魏王,魏王都死了,真坐实他造反一事,又能有什么结果?

对荣阳来说不痛不痒,只要西北军还在边关一日,贵妃和荣阳便会在皇帝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而且比起让皇帝下手杀荣阳,李暮歌更想自己亲自动手。

她觉得,亲自动手的感觉好极了。

荣阳不知道李暮歌要干什么,反正无事献殷非奸即盗,她冷哼一声,没有顺着李暮歌的话说下去。

皇帝冷静下来,但怒气未消,对魏王印象大跌,“你上书将魏王葬入皇陵的折子,拿回去吧!魏王年岁不足,尚算夭折,依祖制,不可葬入皇陵。”

“父皇!五弟马上就要二十了,只差不到半年,求父皇开恩!”

荣阳没想到皇帝会如此无情,魏王都十九了,还对外说是夭折,这话谁信啊!

“荣阳,你要违抗君命吗?”

皇帝并不想在百年后看见让他不舒服的儿子。

李暮歌在旁边,心情大好,第三次皇陵清除计划,成功!

这才是李暮歌一开始的目的,她如果不说刚刚那段话,难免皇帝心软,开口破例,毕竟魏王距离二十岁太近了。

入皇陵几乎是每一个皇室宗亲的执念,如果不能入皇陵,那就等于被皇帝抛弃了,日后皇帝祭祀,再也没有他们的身影。

李暮歌作为一个死后想把自己骨灰烧成粉钻的现代人,不理解古人对宗族,对死后事的执念,不过她尊重,并且她会用顶格配置来对付她的敌人。

敌人在乎的,她一定要毁掉。

荣阳又求了皇帝几句,最后皇帝不耐烦,直接将赶了出去,李暮歌跟着一起离开紫薇殿,路上荣阳和李暮歌两人一起走,谁都没说话。

李暮歌发现,她不是很了解荣阳,今天荣阳的反应和她推测中的反应相比,相距甚远。

例如此刻,她觉得荣阳很可能会对她破口大骂,阴阳怪气她,又或者是直接动手。

谁知一路沉默,直到分开,荣阳都没有搭理过她。

这是要将沉默和无视贯彻到底?

李暮歌看着荣阳离去的背影,终于确定,荣阳真不打算说话了。

自闭了不成?

“殿下,殿下您可算是出来了,荣阳殿下可为难您了?”

苦等在紫薇殿外的翠玉一看见李暮歌,里面迎上前来,小心问候,生怕李暮歌受了委屈却不说。

“并无,三皇姐很讲道理。”

翠玉听了这话,还以为李暮歌说错了,她啊了一声,一脸疑惑。

“你没听错,三皇姐刚刚进去,与本殿下和父皇,讲了好多道理,可惜父皇怒气未消,五皇兄是不可能入皇陵了。”

李暮歌这一段话,好像是站在第三视角,阐述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李暮歌的话公正性拉满,翠玉却更听不懂了。

“殿下您说得,是荣阳殿下吗?”翠玉还是没法想象荣阳公主讲道理的场景,见李暮歌真的没事,她松了口气,将不相关的人抛之脑后,“只要殿下无事便好,娘娘可担心了,连六殿下都从宫外赶回来了,此刻娘娘和六殿下都在梧桐殿等着呢。”

“既然母妃和六姐都在等我,那就赶紧回去吧,父皇心情不好,大理寺应该很快就会结案了,五皇兄年纪轻轻,真是可惜了。”

李暮歌说着,抬腿往梧桐殿走,长长的台阶,一步步向下,看着空旷的广场,李暮歌心情甚佳。

连带着去见良嫔和六公主的脚步都变得轻快很多,因为她知道,梧桐殿等着她的是好东西。

“谁说不是呢,没想到魏王殿下会这么年轻就去了,可怜了五王妃还有小世子啊。”

翠玉不无感叹,她跟随良嫔入宫的时候,魏王才刚出生没多久,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牙牙学语的婴孩,竟先走一步了。

“皇嫂年纪轻,若是父皇准许,大可改嫁。至于小世子……这不是还有贵妃娘娘和三皇姐吗?魏王的王位总归是能到小世子头上得。”

“话虽如此,但荣阳殿下府上没了驸马,贵妃娘娘又常年身居后宫,若五王妃当真改嫁了,小世子日后可就难了。”

小世子才刚出生不满三个月,上次万寿宴,魏王都没敢将小世子带到宫里来。

“是啊,小孩子最脆弱了,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出事,不是亲生父母,难免照顾时不够精心,出点儿疏忽就是大事,更不要说,那位小世子先天体弱多病了。”

翠玉没想到未曾谈婚论嫁的十四公主,竟还知道这些事情,“殿下所言极是。”

李暮歌抿唇垂眸,自古以来,复仇都是一个大命题,无论是古人还是现代人,都认为复仇具有一定正确性,甚至连相对完善的现代法律中,复仇杀人和普通杀人量刑标准都不一样。

有些东西,不会记载于明面上,它是每个人心中的准则,是不会说出来,却一定会被人遵守的潜规则。

所以古往今来,都讲究一个斩草除根。

在李暮歌的沉默中,她带着一串以翠玉为首的春和宫宫人,到了梧桐殿。

梧桐殿外,郭勇领着禁军在看守,看见李暮歌的身影,郭勇松口气,赶忙唤来梧桐殿的宫人,让那宫人入内禀报,告知良嫔娘娘和六公主,十四公主回来了。

“末将见过长安公主!问殿下安!”

待李暮歌走近,郭勇领着手下行了一礼。

李暮歌抬手示意他免礼,“有劳六姐夫在此等候了。”

“殿下哪里的话,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郭勇被李暮歌一句姐夫,喊得满脸通红,他和六公主刚定下成亲的日子,眼下还没正式成亲。

李易曲和郭勇感情不错,两人自幼相识,自定亲之后,算是谈起了恋爱,如今也谈了两年了,郭勇性子内敛,不如李易曲强势外放,夫妻俩算是互补。

关键是郭家已经出了好几个将军,宁家书香门第,郭家算武将世家,文武结合才算是强强联手。

这门亲事,良嫔为李易曲安排得极好。

不过从婚事安排上,看不出良嫔是否真的有意让李易曲夺位,因为无论是郭家还是宁家,都只能算中等偏上的家族,郭家比不得凌家,宁家更比不得杨家,对上太子党,几乎全无还手之力。

李暮歌现在一门心思想要弄垮太子党,她有点儿杀得顺手了的感觉,这种复仇真的让人上头,每次杀了一个人后,李暮歌都迫不及待想要再动手。

这种想法很不好,非常不符合当代大学生的心理健康。

李暮歌想到这儿,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杀意,与郭勇寒暄了两句。

正巧梧桐殿里,锦文走了出来,良嫔让李暮歌进去。

“母妃没有喊六姐夫一起吗?”

“殿下莫要打趣末将了,娘娘和六公主已经担心了一下午,殿下快进去吧。”

郭勇赶忙让李暮歌进去,等李暮歌笑着入内,他长松一口气,旁边的禁卫与他关系不错,开口也跟着打趣。

“驸马可是想六殿下了?不如也进去看看?”

“还未成亲便如此茶不思饭不想,公主与驸马日后定然夫妻和睦,恩爱无双。”

郭勇哈哈一笑,对上十四公主他不敢怎么样,只能老老实实任人揉捏,对上这群禁卫,他难道还怕吗?

“你们几个,一会儿去校场拉练!”

几个禁卫哀嚎连连,要不是顾着在宫中不得大声喧哗,他们都想跪下来求郭勇放过他们了。

郭勇不为所动,安排好防守的禁卫,带着另外的人离开了,他身为禁军副统领,不好总在一处地方呆着。

李暮歌进屋时,不光看见了良嫔和六公主,还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大皇姐?”

正是打扮低调的大公主,她身上穿着得是普通宫人的衣服,蓉娘就在大公主身后奉茶,大公主坐在主位,与良嫔各分左右。

六公主则坐在良嫔下首,一身金银装饰十分夺目。

“难道我这一身打扮还不够张扬,不然十四妹妹怎么只瞧见大皇姐了?”

六公主开口说道,一句话将场上气氛拉了起来,大家都面上带笑,要多和谐有多和谐。

“六姐夫就在梧桐殿外,还特意告知于我,说六皇姐在母妃这儿等我,担心我的安全。”李暮歌边说边进屋,先给良嫔和大公主行了一礼,随后又冲六公主行礼,“给六姐行礼,还请六姐莫要生气。”

“好了好了不生气了,你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姐姐不会生你气的。大皇姐同样担心你的安危,只是她住在宫外,进宫不太方便,情急之下才换了身衣服低调入宫,你可别说出去啊。”

六公主起身亲自扶起李暮歌,画着红色蔻丹的手指甲划过李暮歌的手腕,让李暮歌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暮歌顺着六公主的力气起身,又跟着六公主一起,坐在了良嫔下首,也就是六公主身边。

她现在的位置,在礼法上来说,是全屋最卑微的一个位置了。

但李暮歌没有丝毫不适,示弱于人才是王道,在场三个人她都不想撕破脸,那表现得再弱势一点儿又有何妨呢?

反正谁才是真正的弱者,在结局揭晓之前,没有答案。

“让大皇姐担心了,是妹妹的不是,好在父皇明察秋毫,五皇兄是酒后不慎跌落,至于他为何会被烧死,想来日后父皇会给朝臣与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李暮歌不再说客套话,将在场人最关心的问题三言两语说完,良嫔闻言,当即卸去了身上如临大敌的气势,甚至还拱手拜了拜四面,口中念叨阿弥陀佛,说是佛祖保佑。

很庆幸李暮歌没有惹上荣阳贵妃一脉的样子。

大公主则是表现出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一个劲儿地说,还好李暮歌没事,她刚刚都想上书一封,为李暮歌求情了。

李暮歌陪着这三位影后演了半天戏,一直到快要用晚膳了,影后一号大公主终于退场,她得在宫门落锁前离开,便不久留了。

等大公主一走,良嫔立马变了模样,伸手戳了戳李暮歌的额头,口中说道:“十四啊十四,你究竟是随了谁的性子,怎么能接连捅出这样大的祸事!前有淑妃,后有贵妃,你不要你这条小命了,为娘还心疼我儿的性命呢!”

“哎呀,母妃轻点儿!老五要作死,关十四什么事!快让阿姐看看,额头疼不疼?”

六公主刚送完大公主,回来就看见李暮歌被良嫔戳脑壳,赶紧上前来制止。

李暮歌捂着有些泛红的额头,摇摇头表示不疼。

“唉,本来就不大聪明,若是被戳坏了,那就更傻乎乎的了。”六公主说着,不满地看向良嫔,“母妃,十四都及笄了,又不是小孩子,不能这么对她。”

“别说及笄,就是三五十岁了,那在母亲眼里也是个孩子!你不学好,少带坏你妹妹!”

良嫔嘴上不服输地说着,身体则很诚实地后退了两步,表示自己绝对不会再随便动手。

真是母慈女孝的一幕,看得人胃里酸酸的。

有点儿犯恶心了。

“母妃,六姐也是心疼儿,六姐是最好的姐姐了!比荣阳好,六姐你不知道,五皇兄死得那样惨,我在紫薇殿看见三姐的时候,她脸上一点儿悲色也无,好似死了的人和她无关一般。”

李暮歌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又道:“若是我死了,母妃和六姐一定会哭得昏天暗地,痛不欲生的。”

荣阳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候太要强不是好事,这不,不在人前哭,转瞬就能成为政敌攻击的把柄。

李暮歌都能想到,明天绝对会有言官弹劾荣阳公主不近人情,亲弟弟死了都面无悲色,太过冷漠无情了。

良嫔听了李暮歌的话后,侧过头去,没有对上李暮歌像是闪烁着孺慕光芒的眼睛,口中胡乱应答着。

六公主则没有一丝异样,信誓旦旦地说,李暮歌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会哭晕过去,所以李暮歌千万不能出事,以后要万般爱惜自己身体才是。

这种戏码,偶尔演一演还行,时间久了,李暮歌就有点儿受不住了,她脸皮还是没有真正的古人厚。

于是话说得差不多,李暮歌便推脱说自己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良嫔和六公主留她吃晚膳,今夜六公主会在良嫔这里过夜,李暮歌面色惨白地说,自己脑海中还不时会出现五皇兄活活烧死的画面,她吃不下去。

她不光说,她还试图用文字详细描述一下人活活被烧死是多么惨烈的模样,等李暮歌离开的时候,良嫔和六公主也面无血色,没什么胃口了。

据说当天晚上,梧桐殿根本没叫晚膳。

走出梧桐殿后,李暮歌就不再关注那两位不知在想什么的影后了,她有时候真想点一首演员唱给这些人听。

说话的方式能不能简单点!高兴地想要放鞭炮那你就去放,别拉着她复盘了!

她这个真下手杀人的人,都被搞得没什么兴致了。

回了春和宫,李暮歌换了衣裳,命人去烧水,自己则百无聊赖地倒在床上,享受这一刻的放松。

“对了,记得命人去跟颜士玉说一声……算了,估计她早就知道了。”

李暮歌这会儿想起可怜的下属,原本想让人跑一趟,随后想到大公主此刻应该已经回府,便让人别去通报了。

颜士玉肯定能从大公主那里听到她平安无事的消息,现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没必要动用有限的人力去传递无用的消息。

李暮歌心安理得的蹭了大公主的情报系统,还觉得下属也一定会去蹭。

颜士玉去了吗?

去了,她人现在就坐在亲姐身边,听着大公主给她和她姐“汇报工作”。

大公主简单说了一下宫里发生的事情,最后得出结论,魏王可能真不是十四杀得,十四没有那个本事,光明正大杀了人,还能让皇帝和荣阳都放过她。

“老五平日里骑□□通,还说自己千杯不醉,谁知最后竟因喝多了,摔下楼直接当众摔死,死得可真是太难看了,有辱皇家脸面,想来父皇不会让他入皇陵。唉,酒为狂药,纵之戕命,宫里军中都说喝酒误事,他还偏要喝,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大公主感叹着,颜士珍没说话,颜士玉后槽牙都要咬烂了。

颜士玉深觉十四公主应该就是觉得,大家都认为她做不到,所以她才敢光明正大,当众下手。

颜士玉其实也有些弄不明白,十四公主究竟是怎么制服魏王,让魏王老老实实带着那一瓶子“白磷”从楼上坠下,任由鬼火焚身也不动弹的。

颜士玉看过现场,魏王就老老实实躺在地上让“天火”烧,除了疼痛喊叫外,没有任何挣扎。

就像是被人压着一般,挣扎不得。

那场景别说愚昧无知的百姓,颜士玉当时看见的时候,都觉得是鬼神作祟了。

“世上绝无鬼神之事,一切都是人为,荣阳公主倒行逆施,想来是有人看不惯,出手相助,以牙还牙。”

颜士珍像是看出妹妹对此事的怀疑,低声同颜士玉说道。

“你亲眼目睹了魏王坠楼,一定是吓着了,晚上要不要阿姐陪你睡?”颜士珍见颜士玉还是闷闷不乐,哄她说一起睡觉。

颜士玉赶紧摇头,“我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子,哪儿那么容易被吓到。”

颜士玉压根不敢让颜士珍跟她一起睡,她害怕自己睡着之后说梦话,说了不该说的。

叫十四公主那位活阎王知道,下一个众目睽睽之下自燃的受天罚的死者,可能就是自己了!

颜士玉心里管李暮歌叫活阎王,实际上崇拜比惧怕多,人多慕强,更不要说,李暮歌此举当真解气。

彼时听说陈录被活活烧死,颜士玉心中多少有些不忿,陈录身为臣子,兢兢业业并无大错,就算他真的帮荣阳遮掩了阴谋,又或者直接参与其中,也不应该以如此惨烈的死法还债。

荣阳和太子等人才应该被烧死!

颜士珍看不懂妹妹此刻的表情了,她微微摇头,想着阿玉长大了,都有秘密瞒着她了。

深夜,贵妃居住的宸极宫前,一道身影跪在门前,殿内挂着白绸,放着一具棺材,棺材前,有一女子身披孝衣,低声抽泣着烧纸钱。

在那女子身侧,昔日雍容华贵的贵妃一身素缟,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一会儿后宫的嫔妃都要前来祭拜,是不是该让三殿下起来了?”

贵妃身后的宫人兰芝小声问着,贵妃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兰芝心下一喜,赶忙出了大殿往门口去,看着门口笔直跪着的人影,她鼻尖一酸,上前温声道:“殿下,快别跪着了,这附近又没人瞧着,您何苦跪得这样板正,多伤腿啊,快起来。”

“是本殿下疏忽,才让五弟身亡,母妃赐罚,不可搪塞。”荣阳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大殿,只能听见五王妃的抽泣声,等了一会儿,她没看见贵妃的身影。

荣阳心中刺痛不已,她深吸口气,顺着兰芝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

她此刻膝盖已经红肿,弯曲一下如针扎般的疼,而且疼痛连绵不断,可再疼也没有心里疼。

“母妃,没有原谅我吗?”

荣阳看见母妃身边的人出来,本以为母妃消气了。

兰芝摇了摇头,她心疼地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不忍地说出真相,“是老奴求情,一会儿各宫嫔妃便要过来祭拜五皇子了,娘娘也是心疼殿下,这才允了老奴过来。”

“兰芝姑姑,不必说了。”

荣阳根本听不进那一句说贵妃心疼她的话,如果真的心疼她,怎么会罚她跪在这儿,又怎么会连见一面都不愿意!

“三殿下,娘娘最是刀子嘴豆腐心,她瞧着面冷,实际最是疼宠孩子,罚您跪着,娘娘心里也不好受,她也没去别处,就一直站在五殿下前面。娘娘拼死才保住三殿下与五殿下两个孩子,如今五殿下骤然去了,娘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实在是苦啊。”

随着兰芝劝说,荣阳心底生起的不满逐渐消散。

“殿下,不管怎么说,娘娘是您的生身母亲,您千万要体谅娘娘在宫中的不易,当年娘娘可以驰骋沙场,当潇洒自在的女将军,就是为了殿下,娘娘才不得不入了后宫,成了贵妃,她心中苦闷,对您要求甚高,手段是狠了些,可比起您表兄弟他们在军中受军棍,罚跪又算得了什么呢?”

“确实如此,母妃太不容易了。”

“殿下去寝殿上个药吧,一会儿各宫嫔妃过来,您还得帮五王妃接待一二。”

兰芝见荣阳乖了许多,面上笑容更温柔了,她扶着荣阳去寝殿,帮她上了药。

等兰芝离开,荣阳立刻招人附耳过来。

她低声吩咐了两句,那人应了声是,离开了宸极宫,往东宫方向去了。

第二日,玄武大街某条小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着了火,周遭人也说火势天降,不知火从何来。

接着又有人说,那一场火是冤魂索命,因为被烧得那家正是工部主事陈录的家,长宁城闹鬼了,需要找大师来驱邪。

民间声音纷杂,魏王被火烧死一事混在其中,偶尔被提及,却再也没人说是天罚,只说魏王是被奸人所害,倒霉的被恶鬼缠身了。

恶鬼自然就是那工部主事陈录,他死得惨,怨气冲天,这才烧死了曾经赏识他的魏王,还烧死了全家老小,一时之间,住在陈家附近的人大多搬走了,生怕恶鬼上门。

民间声音没那么快影响到朝廷,魏王死后第二日的朝会热闹极了。

李暮歌听说,朝堂上吵翻了天,有人想要重提陈录一案,有人弹劾荣阳,有人弹劾魏王,还有人弹劾太子,抓着太子门生舞弊的事情不放。

后来又有人拿运势说事,觉得都是大公主在万寿宴献上死鸟,带来了晦气,所以万寿宴后才会接二连三的出事。

中立方想要一个真相,对陈录的死兔死狐悲,太子党想要将所有锅都扣在大公主头上,大公主则双管齐下,拿着科举舞弊和魏王被天罚两件武器,尽情攻击太子一方。

脾气暴的大臣直接动了手,有好几个大臣是被抬出紫微宫的。

连皇帝都被气病了,直接停朝三日,只让政事堂的相公们处理政务。

皇帝不出面,明面上的争吵这才渐渐消失。

李暮歌吃瓜看热闹好几日,得出一个结论。

果然,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第32章

“这就是殿下之前说得, 前程?”

颜士玉看着眼前正冲她尬笑的人,上扬嘴角,回以礼貌的微笑, 转过头就问身后站着的李暮歌。

李暮歌自信点头, “对啊,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阿玉觉得这份前程不好吗?”

颜士玉有点儿笑不出来。

“不敢当不敢当, 刑部受刑名,都察院负责纠察案件, 最后才是我们大理寺,就是一查案子的而已。”

邹少卿可不敢戴高帽,十四殿下说大理寺掌天下刑狱, 他要是真应了,明天弹劾的折子就摆在政事堂了。

“邹少卿谦虚了,阿玉没参加今年会试, 会试再开还得两年, 所以本殿下想着,她正好可以入大理寺锻炼锻炼, 五皇兄当日身故时,阿玉也看见了,邹少卿若是再查五皇兄的事, 可以带上阿玉。”

李暮歌一直管邹少卿叫邹少卿, 其实他是任大理寺少卿,少卿是职务,不是名字,邹少卿本人单名一个祁字,邹祁才是他的本名。

对于李暮歌光明正大往大理寺塞人的举动, 邹祁没有任何不满,朝堂之上本就是如此,人情往来,断不可少。

大家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日子才能过下去,别说李暮歌将颜士玉塞到大理寺做事,就是李暮歌有本事,让颜士玉代替他这个大理寺少卿,邹祁都没有怨言。

不敢有怨言啊,这些公主皇子,就没有一个好相与的,一不小心,陈录就会成为他的未来。

邹祁只想平稳上班,以后功成身退,不想半途带着家人一起死。

“五殿下之事,还望颜家女郎帮忙了。”

颜士玉看着冲她笑得很和善的邹祁,心中满是不解,但面上还是非常乖巧地听从了李暮歌的话,老老实实去大理寺干活儿了。

跟在邹祁身后走了几个火烧现场后,颜士玉反应过来,十四公主好像也想查一查,谁是除魏王外,其余两次走水的幕后主使。

有什么好查的呢?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嘛,除了荣阳公主外还能有谁。

颜士玉兢兢业业干了好几天,真让她在大理寺干出点儿乐趣来,每天去不同的地方,接触不同的人,各种各样的犯罪事件以及犯人,都让颜士玉大开眼界。

这是她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领域,乍一上手,自然新鲜感满满,而且确实是让她有了更多想法,学到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颜士玉在大理寺混得风生水起之际,李暮歌也没闲着,她一边儿物色下一个动手人选,一边儿帮大公主将太子门生贿赂考官一事,传播到更远的地方。

现代时,李暮歌最烦炒作,营销号一起行动,铺天盖地都只有一个声音,那种体验是真的很令人烦躁,并且炒作的时候,手段一定是要以挑动人情绪为主,这种情况下,看见得所有角落都充斥着情绪的喧嚣,让人烦不胜烦。

李暮歌做梦都想不到,到了古代,她竟然要学习起炒作技巧了。

“小姐,真的要按照这个唱吗?”

上了些年纪的老者弓着身子,手中捧着一张纸,看着上面的内容,他的语气中满是怀疑。

“对,一字不差,按照上面的词,去唱、去说,用尽一切手段,让更多人听见这上面的内容。”

古代没有营销号,因为古人没有网,但营销号这种能够传播消息的职业,自古以来就存在。

李暮歌将目光投向了身处大街小巷的唱歌唱戏的伶人。

老者是个很有名的伶人,茶楼酒馆里少不了他的身影,在他身后还站着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三十出头,女儿十五六岁,她们二人则是在街头卖唱的伶人。

大庄的户籍制度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伶人们所处乐籍是仅比奴籍好一点儿的贱籍,社会地位极低,此刻三人站在李暮歌面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年纪大些的老者见多识广,接触过许多官宦人家,所以他是在场唯一一个敢跟李暮歌说话的人。

老者其实不太想唱纸上的内容,他不是个愣头青,相反,他从盛天皇帝时期就在长宁卖唱,对政治斗争多少有点儿感知,像是这种没头没尾,还影射朝政的词,危险性太大了。

“我加钱,唱一回,十贯。”

十贯听上去不是特别多,但是伶人们有时候一天都赚不到这个钱,现在唱一场就能拿到这么多钱,是个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老者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他没有儿女,只能自己给自己瞧病,人一旦病了,钱财如流水一般外涌,多少都不够砸得。

而那对母女,母亲死了丈夫,女儿没了父亲,两人相依为命,每天的温饱都是靠卖唱得来的钱,她们太想赚钱了,有钱才能吃喝,有钱才能有房屋栖身。

“小姐!我们唱,我们唱!”

不等老者开口答应,那位妇人先开口了,她握紧手里的纸,像是握紧了未来的命。

李暮歌找得人不是随便找,她得找有些实力的人,不然唱出来的词难听的要命,怎么能传播出去呢?

但是有实力的伶人大多正当大火之际,一曲千金也不为过,而且那些伶人不会愿意掺和进政治斗争里,要钱不要命的人到底是少数。

所以她在市井中,寻找那些急需用钱,还有些本领的伶人,今日只找到眼前三人。

能找到三人,还全赖颜士玉最近在大理寺内混得好,三教九流的人都接触了一些,才能帮李暮歌找到人。

母女二人松了口,老者也很快点头答应了,钱此刻就是三人的命,她们愿意为钱卖命,再用钱买命。

三人拿上词便一一离开,屋中只剩下李暮歌一人。

李暮歌走到窗前向下看,昔日人来人往的门口,荒凉极了,半天都看不见一个人。

她约人见面的地方是文绮楼,自打魏王死在这儿,文绮楼的人气一落千丈。

“小姐,您要的桂花酒已经送上来了。”

跑堂的仆役将桂花酒放下,低声同李暮歌说道,他说完就要走,被李暮歌叫住了。

“最近文绮楼的生意不好,不知文绮楼的掌柜可有什么妙法,让文绮楼恢复往日的繁荣?”

仆役闻言,面露苦涩,“不瞒小姐,您是今日唯一一个登门的客人,整个长宁城都知道,魏王被天火焚身而亡,还正是死在文绮楼门口,又有人传是冤鬼索命,听说那玄武大街巷子里的人家都怕得搬走了,掌柜的这些日子愁眉苦脸,至今还没想出应对的法子。”

仆役也愁,要是文绮楼真开不下去了,他就得重新去找活儿做了。

长宁城很大,很繁华,人们不愁没活儿做,可稳定又赚钱的活儿,不管在哪儿都是抢手货,仆役没什么本事,又是文绮楼这个人人避讳之地出身,想要再找个活儿真的很难。

李暮歌杀人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想复仇,她死了那么多次的怨气比真正的怨鬼都多,旁人没在她死的时候帮过她,她又怎么会在复仇的时候,考虑到其他人?

但是现在她有点儿愧疚了,属于大学生的善良短暂上线。

李暮歌想,自己闯得祸自己收拾,她得想办法让文绮楼再热闹起来。

况且,文绮楼的存在有它的特殊性,李暮歌目前还缺少一个对外汲取人才的途径,她很需要像文绮楼一般,能够举办文会吸引人才的地方。

拿下文绮楼,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暮歌开口道:“若想让文绮楼起死回生,还请掌柜前来一叙。”

仆役将信将疑地离开了,文绮楼已经行至山穷水尽的地步,任何一个有可能救命的方法,他们都不会放过。

所以掌柜很快就过来了。

文绮楼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男子,长相比较普通,胜在喜庆,跟人说话都乐呵呵的,而且还有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不知李暮歌身份,但是一看李暮歌,他就知道这不是个寻常人。

他记得李暮歌是国子监的学子,经常来文绮楼吃饭。

掌柜进来就跟李暮歌行礼,随后又说了几句寒暄的话,等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问李暮歌的来意。

“不知女郎有什么法子,能够救文绮楼一命?不瞒女郎,我家主人对文绮楼很是用心,看见文绮楼日日衰败下去,主人也很是心急啊。”

这么大的文绮楼,当然不会是掌柜开得,他也是个打工人,高级打工人。

李暮歌听说过文绮楼身后的人,据说是国子监里的博士,清流一个,大家族出身。

李暮歌顺势提出,想要见一见文绮楼的主人。

掌柜只能说会帮忙托话,他问李暮歌身份,总不好连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大多数人都不知文绮楼主人的身份,我亦不知,因此何必探寻我的身份呢?他若问询,你告诉他十四便可。”

掌柜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让他家主人满意,见李暮歌是真不愿意说,他也不问了,究竟要不要见,让主人定夺。

等到下午李暮歌放学,文绮楼已经传来消息,掌柜说他家主人明日正午便能见面。

李暮歌第二天带着颜士玉去了。

颜士玉在大理寺呆了这段日子,物色了好几个干活儿的人选,都递了话想要私底下再接触接触。

像大理寺这种干实事的部门,最好找做实事的人,颜士玉已经能预想到,等她将那几个人全都招揽过来后,她如李暮歌一样当甩手掌柜的好日子了。

“小姐,属下还要在大理寺待多久啊?”

趁着文绮楼的主人还没来,颜士玉跟李暮歌聊起她的职业规划来。

李暮歌听着,默不作声,就算颜士玉拿“属下”这个自称来提醒李暮歌,李暮歌照旧没搭话。

一看便知李暮歌的意思,短时间内,颜士玉是绝不可能离开大理寺了。

颜士玉叹口气,走不了就老老实实干活吧,其实大理寺不错,是个好地方。主要是不知道十四公主让自己进大理寺究竟是想干嘛,总不能只是让自己去找几个伶人吧?

更加光明远大的前途在哪儿呢?

李暮歌不知颜士玉年纪轻轻开始思考未来了,她其实也没想好让颜士玉进大理寺,最后到底要干嘛。

她只是有一股预感,颜士玉一定能在大理寺干出些名头来,以后绝对用得上。

等了一会儿,有人上来了。

门被人敲了两下,李暮歌让人进来,颜士玉整理了一下衣角,挺直脊背,恢复了她在外人面前冷静自持的世家贵女风范。

然后她看见掌柜的将一个熟人领了进来。

“宁、宁博士?”

“舅父,文绮楼是舅父的产业?”

不光颜士玉惊讶,李暮歌也惊讶,因为走进来的人是宁泽世。

李暮歌下意识皱了皱眉,在宁泽世发现之前,恢复了惊讶的表情。

宁泽世也没想到屋中等待他的客人是外甥女和她的友人。

他先是不解为何李暮歌会主动找上文绮楼的主人,随后想到了李暮歌的身份。

宁泽世了然,在他面前的人不光是外甥女,还是十四公主。

“臣见过殿下,问殿下安,徐掌柜,吩咐厨房布置一桌好菜,今日贵客登门,需得好生招待。”

徐掌柜听到那位小姐喊“舅父”时,人就傻了,因为据他所知,主人家中十五六岁,还在国子监读书的外甥女,只有那位宫里的殿下。

等听到主人喊“殿下”,徐掌柜知道,这是真的贵客了。

他赶忙应是,躬身退场,等出了门,徐掌柜满脑子都是这位十四公主胆子可真大的想法。

日前魏王才死在文绮楼门口,十四公主就赶来!

当初魏王死的时候,好像这位十四公主也在场,亲眼目睹了全程。

徐掌柜不知为何,突觉身上一冷,直接打了个冷战。

他不敢多想,快走两步去后厨了。

屋中只剩下一对舅侄,以及尚在状况外的颜士玉。

颜士玉现在满脑子都是遭了!宁家支持六公主,十四公主的野心本来藏得好好的,结果一下暴露在宁泽世面前了!

如果宁泽世将此事告知六公主,颜士玉都能想到会是什么场景,姐妹同室操戈,良嫔娘娘左右为难。

关键是,以目前李暮歌的底蕴,对上六公主实在是有些困难,赢不了。

颜士玉抬眼见舅侄二人都没说话,索性先开口打破沉默,她缓缓道:“没想到宁博士会是文绮楼的主人,文绮楼常年举办文会,邀天下有才之士相聚,是一等一的风雅之所,风雅之处由风雅之人所创,倒是相得益彰。”

“当不得颜六娘子如此盛赞,殿下,文绮楼现今客人寥寥无几,宁家本就不是富足之家,这么大的酒楼,支撑起来实在是难以为继。”

宁泽世看着李暮歌的目光满是慈爱。

李暮歌抿了抿唇,“只是几日客人稀少,长宁城每天发生那么多新鲜事,过不了多久,大家便会忘了此事,届时文绮楼定然恢复如初。”

“可是,殿下不想要文绮楼吗?臣可以将此楼送与殿下,只当是,臣送与殿下的及笄贺礼。”

宁泽世看着李暮歌,目光并未聚焦,他像是透过李暮歌看见了另一个人。

曾经,他跟随在那个人身后,那个人文采斐然,随口一吟便是灵气十足的诗词,他为那份无与伦比的天赋震惊。

他势要追随那个闪耀如星子的人影,也想要触碰那份珍贵如明珠的天赋。

可后来,黄钟毁弃,明珠蒙尘,光华灿烂的未来成了无从追忆的曾经,只余看客唏嘘不止,夜深梦起年少时,醒后常垂泪,湿透衣襟。

李暮歌不是很想收,她总觉得宁家人不靠谱,但宁泽世执意给,还告诉她,不用担心其他。

只要李暮歌将东西收下,其余事情,宁泽世会帮李暮歌处理。

后来颜士玉也帮着劝说,李暮歌这才将文绮楼的地契等一应物件收下,日后寻个日子去官府过户即可。

吃完饭,宁泽世便离开了,他是朝廷的官员,他下午上值的时间比李暮歌上课的时间早。

颜士玉也得走了,她现在也是个上班打工人。

走之前,颜士玉还想挣扎一下,让李暮歌将她从大理寺捞出来,或者告诉她,待在大理寺,日后究竟能有什么大造化。

李暮歌的回答是沉默,静静看着颜士玉不说话。

颜士玉叹口气,知道想从李暮歌口中得到肯定回复是不可能了,低着头不情不愿便要离开。

“大理寺是独立于六部之外的存在,无论是太子还是大公主,都没有在大理寺安插人手,你先老实呆着,日后自然会有一番作为。”

李暮歌暂时还不能给颜士玉一个答案,她说这话,是为了安安颜士玉的心。

颜士玉果然被安慰到了,脚步立刻轻快了许多,她欢欣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要走。

走之前,颜士玉看了一眼李暮歌,发现李暮歌有些忧心忡忡,颜士玉心下明了,李暮歌一定是在担忧宁家的事。

“殿下,臣观宁博士此举,似乎并无恶意,他会将文绮楼直接送与殿下,定然是看清楚了殿下的想法,并且选定了支持殿下的立场,殿下无需多虑。”

宁泽世如果真的是支持六公主,那他今日应该是先不动声色将李暮歌搪塞过去,私底下给六公主传递消息,告知六公主,李暮歌的狼子野心。

他既然没有选择这么做,肯定是倾向于支持十四公主,而不是六公主。

李暮歌点点头,她和颜士玉的想法差不多,之所以现在担忧,是因为她觉得不应该。

无论是从朝廷地位,还是从良嫔的角度来看,六公主都是更好的支持人选,李暮歌从不妄自菲薄,但她有自知之明,比起六公主,她年纪更小,更不得良嫔和皇帝的重视。

这些劣势真实存在,不是李暮歌想不承认就不存在的。

旁人肯定会在选择阵营的时候,有所衡量,正如颜士玉,如果是正常情况下,颜士玉绝对不会选择李暮歌进行支持。

是因为撞破了李暮歌杀人现场,被迫成为同盟,这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宁泽世呢?他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支持自己?

颜士玉已经离开,李暮歌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她觉得自己忽视了宁家的一些情报,拼凑宁泽世的意图,就像是拼拼图,情报不足,那就是缺了一块拼图。

拼图不全,李暮歌再聪明,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将拼图拼凑完整。

想要了解宁家,有一个人是突破口,正是现在李暮歌的得力手下之一——翠玉。

翠玉在宫里,李暮歌晚上回宫的时候,特意将她叫住,刚想问问宁泽世的事情,结果翠玉误会了李暮歌的意图,以为李暮歌是想要打听最近梧桐殿的行踪。

“正巧奴这里有件事想与殿下说。”翠玉原本想着睡觉前,李暮歌身前没别人的时候再说,现在李暮歌屏退左右,正好方便她报告了,“殿下,奴从白术口中得知,锦绣的家人似乎并未死去。”

“啊?”李暮歌这几天事情太多,都忘了还让翠玉盯着锦绣的事情了,她愣了一下,很快想起这件事,便顺嘴问道:“怎么回事?”

“白术说她去年回乡祭拜父母的时候,好像在村里看见了锦绣的兄嫂。”

随着翠玉的话,李暮歌回想起上次得到的锦绣的消息。

锦绣的兄嫂先离世,前些日子,她弟弟好像也死了。

李暮歌问:“她确定自己看见的是锦绣兄嫂,而不是长相相似的人?”

翠玉点点头,“奴问了好几次,白术一开始还比较怀疑,后来越说越确定,她说,村中人沾亲带故,确实有长相极为相似的人,可没道理连锦绣的嫂子都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人撞脸不是大问题,两个人一起撞脸,且两个人也是夫妻关系,那可能性就很小了。

“让白术回去看看,看看锦绣的弟弟是不是也在乡下。”李暮歌给出这个命令的时候,基本上已经确定,锦绣的兄嫂和弟弟应该都没死。

没死为什么对外要说死了?还将人藏到没人的乡下去了?

李暮歌不禁想到,这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们。

李暮歌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完全是推己及人,她前段时间从玄武大街撤走了一批人,那批人此刻正隐姓埋名在庄子上,做普通佃户呢。

她将人带走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人,不让那些人遭人毒手,死于非命。

看来,锦绣这条线还有深挖下去的必要,李暮歌想,如果锦绣真的将兄嫂等人藏起来了,就说明锦绣对她的主子,并非完全忠心。

“是。”翠玉领了命令就要下去吩咐,李暮歌赶紧将她叫住。

“等等,有件事要问你,有关宁家的事。”

翠玉原本面上只有恭敬,听到事关宁家,才有了一点儿特殊的情感波动,像是疑惑,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

李暮歌斟酌着开口,她希望翠玉能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因此她得用上一些小技巧,跟翠玉走心。

“其实,从一开始你愿意为春和宫做事起,我就一直在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殿下人中龙凤,未来必定前途无限,奴跟着殿下,自然是想要求一份前程。”

翠玉立刻开口,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心虚之色。

好似句句发自肺腑。

李暮歌看着她,微微摇头,没吃表忠心这一套。

李暮歌承认这世上有赌徒,跟随一人,然后将一切都倾注在跟随之人身上,去赌一个前程。

可翠玉不是那样的人。

“求前途,你应该如锦绣一样,又或者还留在母妃身边,她们的前途,比我强。”

别看李暮歌之前说得天花乱坠,好像跟着她,前途有多么远大似得,其实那些话都是画大饼,眼下来说,全是空中楼阁。

如果李暮歌真的炙手可热,跟随她就能有远大前程,她门口早就门庭若市,想当她门客的人能挤破头。

翠玉无言以对,她想说,她认为李暮歌能走到最后,旁人不能,可这种接近直觉的话,根本无法说服李暮歌。

李暮歌见她没说话,便接着说道:“锦绣的主子是谁,你应该知道吧?”

翠玉慌张抬头,对上李暮歌没有情绪的双眸,她马上低下头去,果断跪地行礼,“殿下,锦绣已经离开梧桐殿许久,奴真的不知道她暗中投靠了谁。”

“没有实证,你心里也有猜测才对,你是个很擅长套话的人,无论对象是谁,你都能将对方的话套出来,锦绣一直以来都格外沉默,是因为她与你一同入府,后来又一起入宫,她有秘密,她怕你知道,所以才闭口不言半句。”

被良嫔带入宫的侍女,尤其是有可能见到皇帝的大宫女,哪个不是八面玲珑,各有千秋,手段和口才缺一不可。

锦绣木讷,她绝不可能一开始就木讷!

翠玉头垂得更低了,此刻她遭遇了“职场危机”,李暮歌作为她的上司,发现了她的小九九,翠玉做事没能做到忠心和尽心。

“奴、奴真的不知道。”

“我不怀疑你说的话,你说你不知道,那你一定就是不知道。但你难道没有好奇过锦绣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一个人,如果不是突逢变故,绝不可能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你当真没有去查过吗?”

翠玉被李暮歌步步紧逼,藏在心里的秘密,被李暮歌直接翻了出来,这让她脸色惨白,方寸大乱。

人都有欲望,李暮歌自现代而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的欲望有多复杂。

窥探别人的私事,满足自己的控制欲,甚至此类行为还会增强人自身的安全感,这就是人的窥私欲。

看别人出丑,谈论别人的八卦,对于生活在信息爆炸时代,也是人的隐私被侵犯最为丧心病狂时期的李暮歌来说,窥私欲是一种被所有人摆在明面上的欲望。

每个人都接纳了它,并且将它包裹成无害的模样,如日常问话一般,以关心的名号,窥探任何人的私事。

现代人能够接受自身窥私欲,并且通过浏览各类新闻、观看直播等方式,满足窥私欲望,将它压制在普通水平,不至于病态化。

古代人要怎么做呢?

李暮歌一开始用翠玉,她就发现了,翠玉是个非常善于搭话的人,而且她搜集情报的速度特别快。

李暮歌还是那句话,她不认为天才遍地都是,比起相信她随便找个宫女,就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她更愿意相信,快速搜集情报的能力,是翠玉经过积年累月的努力锻炼出来的技能。

普通人又不是情报间谍,没事儿锻炼这种能力干什么?

“奴、奴查过,锦文告诉奴,在锦绣离开梧桐殿前,六公主曾接触过锦绣,听说就是在那段时间,锦绣的兄嫂相继离世了,旁人都觉得,锦绣是因为兄嫂离世,才性情大变。”

翠玉开了口,说完,她长舒了口气,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李暮歌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她终于找到了实证,证明锦绣身后的人是她亲姐姐李易曲无疑。

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杀十四呢?”

李暮歌这个问题,是作为读者在疑惑故事剧情的发展。

翠玉此刻心神大乱,根本没有听出来这句话的自称不对劲,她绞尽脑汁地想,还真让她想出了一些原因。

“可能是因为,殿下出生后,老爷和老夫人都特别高兴,尤其是殿下在抓周礼上,抓了文房四宝和书本,老爷和老夫人觉得,十四殿下聪慧过人,比六殿下更像良嫔娘娘,就连小郎君都这样认为。”

啊?李暮歌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翠玉,本殿下出生的时候,六皇姐她才三岁。”

你告诉我,有什么深仇大恨,能在三岁种下种子?

如果三岁的李易曲就知道什么叫仇恨,那宁老爷和崔老夫人应该觉得李易曲聪慧,聪慧近乎于妖了!

“殿下你搬出梧桐殿的时候,六殿下已经如您现在这般大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所以谁知道仇恨是什么时候被种下,又是在哪个时间里疯狂滋长的呢?

李暮歌依旧觉得这个答案不对,她不认为李易曲会因为这个,布局三年,只为要她的命。

其中一定还有其他缘故。

“小舅父不喜六姐吗?”

“是,小郎君一向不喜六殿下,六殿下喜好金银之物,与宁家不同,只是宁家并非老爷一支独大。殿下,奴之所以会想要效忠殿下,是因为小郎君极为喜欢殿下,之前听说殿下想要研制军械,小郎君还曾亲自到工部,为殿下借来图纸……”

李暮歌下意识惊呼出声:“你说什么!那军械图是舅父给我的!”

翠玉茫然,“殿下不知?工部的军械图均是机密,哪儿能随意外借,小郎君身为国子博士,以授课为名才能借出。可惜后来此事被娘娘知晓,娘娘她不想再欠小郎君人情,这才命殿下不许再碰军械。”

“军械图不是白芍去要来的吗?”

李暮歌清楚记得当初白芍跟她说的话。

“身处后宫的宫人,哪儿能随意进出工部,是小郎君不想让殿下多想,故而让白芍瞒着殿下。”

李暮歌皱眉沉思,她没想到,兜兜转转,宁泽世竟然也与军械图扯上了关联。

这军械图走出工部后,到底有多少人跟它相关了?

原身知道吗?

李暮歌不禁开始思考,原身在她穿过来之前,到底都知道些什么秘密。

荣阳、太子想要杀她,六公主也想要杀她,或许还有别的人,也在暗中躲着,想要杀人灭口!

“看来,不把此事查清楚,以后永无宁日啊。”

小说里从未出现过的军械图一事,现在成了重中之重,变主要剧情了。

李暮歌头疼,伸手揉了揉额头,她继续问翠玉,“你刚刚说,母妃不想再欠舅父人情,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母妃的大宫女,为何会因为舅父,就跑到我身边来?”

问题并没有随着翠玉的解释而消失,反倒更多了。

翠玉已经说了开头,没必要再隐瞒什么,于是她将宁泽世和宁寄锦这对姐弟的恩怨,一五一十跟李暮歌说清楚。

宁寄锦比宁泽世大了八岁,小时候,姐弟俩感情很好,甚至宁泽世启蒙,就是由宁寄锦来教。

宁寄锦算是宁泽世第一位老师,所以年轻时候的宁寄锦,对宁泽世影响颇大。

少女时期的宁寄锦实在是耀眼,她超然脱俗的容貌不过是她身上最不起眼的优点,她的才学,她在文学上的灵气,更为突出。

彼时盛天皇帝执政,自小,宁老爷便寄希望于宁寄锦能够成为宫中女官,留在盛天皇帝身边做事。

做一做那衡量天下才子的女宰相!

宁寄锦一直为此努力,可在她及笄之前,盛天皇帝身体就很不好了,到了最后那几年,宫里开始储位争夺,盛天皇帝想要传位端华公主,端华公主年幼不知事,朝野内外都反对此事,拥护彼时的吴王李麒,也就是现今的陛下登基。

储位斗争开始后,宫里便再也没有选过女官,宁寄锦前十五年刻苦读书,一身才学,一朝都成了虚影。

宁寄锦认了命,后来与李麒相遇,入宫当了良嫔。

宁泽世却没法认命,当时他还小,不能理解为什么惊才艳艳的姐姐,最后会入宫成了妃子,怀孕生女,再也写不出昔日令无数文人称赞的好词佳句。

那个灵气十足的少女,似乎随着盛天皇帝的逝去一起,留在了昔日的盛天大梦里,活下来的是普通人宁寄锦,只是后宫一个貌美的妃子。

良嫔欠下宁泽世人情,是在他考上状元那一年。

“具体是怎么回事,奴也不太清楚,只知当时宫中死了个怀孕的才人,皇后娘娘查凶手,不知何人陷害娘娘,最后查到了娘娘头上,娘娘百口莫辩,恰逢当年小郎君考上状元,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翠玉说得糊涂,因为她当时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只知整个梧桐殿的人差点儿都死了,本以为山穷水尽,没想到一朝之间改天换地,那死了的才人和皇嗣,像是从未存在,再没人提及。

又是一件书里从来没有提过的事情。

李暮歌思来想去,只想骂一句狗皇帝!

她以前真是一句狗皇帝都没骂错,当年要是大公主继位,哪儿还有这么多事!

在心里骂了一大堆电报后,李暮歌才勉强冷静下来,过往发生的事情,跟现在没什么关系。

李暮歌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既然已经知道锦绣是李易曲的人,那新的敌人就出现了,面对敌人,杀就完事了。

她得先培养一下班底,手里有人后再下手,不然接二连三死皇子公主,她还总是出现在案发现场,嫌疑太大。

自己慢慢培养人才太慢了,比起养成人才,李暮歌更喜欢现成的人才。

一鲸落而万物生,现在最大的鲸有两头,一头是盟友大公主,一头则是太子。

她没有背刺队友的爱好,所以只能先对太子下手了。

在端午佳节的好日子里,有关太子门客的传闻在长宁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之前已经被魏王死亡消息压下去的风波,以更浩大更可怖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太子面前。

皇帝病了三天,回来后朝堂都安静不少了,结果这几天又炸锅了。

言官御史们跟疯了一样,一天恨不得写八百折子,弹劾太子。

太子实在有些扛不住,很快称病不上朝的人,从皇帝变成太子了。

第33章

香气冉冉升起, 檀香为底,甜暖的梨子香紧随其后,还带着淡淡的荷香与果香, 让人身处屋中, 却似是游遍山林。

“长安,良嫔最擅制香,想来你对香道也颇有研究, 这香如何?士珍亲自所调,清新淡雅, 远胜长宁城中许多香。”

大公主坐在帐中,斜靠软枕,昏昏入睡。

李暮歌坐在对面, 她还是第一次跟大公主在床上品香。

长宁城中许多贵族都喜欢在床上放个桌几,请友人品香,贵族家的床, 那肯定不是普通的小床, 说是一个精美的木制帐篷也不为过,抬到外头去, 都能说是一间小屋子。

李暮歌总是会被这些贵族享受的能力惊到。

帐中品香,香气挥散不去,能更好得感受那浓郁的熏香味道。

李暮歌其实不是很喜欢熏香, 那总会让她想到道观庙宇里的味道, 烟气火燎,没比乡下厨房灶台前好多少。

“颜三娘子制香手艺一绝,母妃同样是个中高手,可惜皇妹没有学过制香,只是个门外的俗人, 对香只有好闻和更好闻的区别。”

“哈哈哈哈,那士珍这香,依你来看是好闻,还是更好闻啊?”

大公主被李暮歌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香气浮动间,能清晰看见她脸上的志得意满。

最近太子屡屡受挫,大公主高兴得很,颜士珍帮她联络御史言官,正值盛宠。

“当然是更好闻,从未闻过如此清雅的香,颜三娘子不光智谋过人,连这小小的制香之道,都比常人更富巧思,当真是奇人。”

大公主摇了摇头,“你啊,说话是愈发滴水不漏了。”

透过冉冉升起的香,大公主看不真切此刻对面人的面容,不过她能感受到,李暮歌心情也不错。

“最近士珍那个妹妹在大理寺混得风生水起,听说邹少卿连连称赞她,夸她是断案的奇才,她帮着破获了好几个案子,犯人在她面前无所遁形,连民间都有了她的名号,不少人称呼她是‘颜青天’。”

李暮歌并不意外此刻大公主提起颜士玉,“青天寓意公正清明,百姓能用青天一词来形容士玉,想来她确实是做得极好。”

“往常屡屡破案的官员也不是没有,可没一个人能如六娘子一般,好名声传得这样快,就如也没有一次科举之事,被众人如此关心。”

大公主说着眯了眯眼,想要透过香气,将对面的人看真切。

“你说,一切当真是巧合吗?”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李暮歌低头饮茶,动作不急不缓。

大公主身上沉重的威压如潮水一般倾泻而来,疾风暴雨之中,李暮歌如岸边静静矗立的礁石,千年万年,直面海上风暴霜雪,被海水无情冲刷,依旧挺立。

放下手中茶杯,瓷杯轻碰桌面的声音打破了那说不出的压抑,李暮歌轻笑一声,语调愉悦地说道:“大皇姐,这世上的巧合有很多,只要结果向善,何必多思多忧,平添烦恼呢?”

大公主深深看了李暮歌一眼,垂眸不语,当她的视线从李暮歌身上挪开后,李暮歌浑身一松。

长期居于高位养出的一身威势,实在是骇人,李暮歌心道一声恐怖,继续劝说大公主别纠结。

“佛说世人三千烦恼丝,要我说啊,烦恼多了,烦恼丝可就少了,近来失眠多梦,脱发严重,大皇姐一头乌发叫人羡慕得很,可有保养的秘方啊?”

大公主闻言,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李暮歌的头,上面是连发缝都看不清的乌黑浓密的秀发。

“咱们姊妹们的头发都多,父皇和太子头发也多,随了先帝了,先帝老时,还是一头黑亮的秀发,不像是那些朝堂上的老头子,年纪大了,戴上官帽都遮不住秃了的头顶。”

李暮歌倒还真不知道盛天皇帝有这种奇异之处,盛天皇帝死时八十多岁,头发还都是黑的,又长寿身体又好,这基因真是强大。

李麒活的时间也长,就是后来脑子不太好使,可能得了痴呆了。

话题一下子从严肃的朝堂政事转移到了头发上,大公主没有再将话题转回去,姐妹俩就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闲话,时间过得极快,等天快黑了,李暮歌便走了。

前脚李暮歌离开,后脚颜士珍下值到了大公主府。

“殿下,长安公主来过?”

颜士珍进屋看见大公主人还躺在床上闻香,对面的茶具还没收走,便知有客人,能被大公主接到帐中接待的客人,目前唯有一个长安公主了。

大公主闭着眼睛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颜士珍坐到她对面去,颜士珍见状,脱了鞋,跪坐在床上,为大公主煮茶。

热气与香气混在一起,那香更好闻了。

“太子今日送了陈情书吗?”

有言官弹劾,就必须上陈情书,将事情讲明白,若是官员们不服陈情书所说,那就继续弹劾,直到皇帝做出决断,事情才会有结果。

皇帝如今迟迟没有开口,言官和太子之间的斗争,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

“并未,听东宫的人说,太子卧床不起,像是病得很严重。”

“跟父皇前几日得了一样的病吧?”

大公主开口是一点儿不客气,连带着皇帝都一起挨数落了,颜士珍习惯了大公主的“毒舌”,没什么特殊反应。

“哼,老二就是个怂货,以前缩在荣阳身后,现在荣阳自顾不暇,他连冒出头来看看的勇气都没有。”

“殿下,太子终究是太子,比起其他人,太子的位置实在是优势太大了。”

颜士珍等大公主骂完才开口,从她的口气里能听出来,她其实是赞同大公主的话的。

同样认为太子本人是个怂货。

“唉,太子命好啊。”大公主感叹一声,“今日试探了下长安,你之前所言无误,魏王的死跟她脱不了干系,还有现在闹得满城风雨的科举舞弊,估计同样是她的手段。”

“士玉想来已经追随了长安公主,做了她的门客,长安公主对魏王下手,可能是为了报复之前荣阳公主杀她的仇。”颜士珍并没有因为自己猜对了而高兴,她反倒更担心了,“士玉这孩子,从来不是个野心勃勃的性子,她更不喜欢参与到这种纷争之中,怎么就对长安公主如此忠心耿耿了呢?”

颜士珍少见得说了一大堆话,大公主能感受到颜士珍对妹妹的担心。

这让大公主莫名有点儿心虚,因为说起来,长安也是她妹妹,但她从来没有如颜士珍一样,打心底关心过这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