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的妹妹也就算了,如荣阳一流,大公主恨不得弄死她,肯定不会关心,十四却不同,十四是唯一一个立场鲜明,站在她这边的公主。
“咳,或许是合了眼缘,你也不是个爱好纷争的性子,不也为了我,上刀山下火海,闯了无数次难关吗?”
颜士珍笑着应了声是,低头倒茶时,眼中却有了些别的意味。
昔年她入宫进学,盛天皇帝一眼选中她,将她送到了大公主身边,后来时局变动,她除了效忠大公主外,从无他路。
士玉也是如此吗?
颜士玉含泪表示,是啊!
再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那天在太学,她绝对不会跳到水里去救人!一步错步步错,她真的是错了太多哇!
缩着身子躲在鸡圈里,闻着那浓浓的鸡屎味,颜士玉面无表情,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等外头一声令下,颜士玉从鸡圈里冲出去,在月色之下,将那趁着深夜回家看望老娘的犯人逮住了。
犯人激烈反抗,被邹少卿一刀砍掉了双腿。
凄厉的惨叫声传出去老远,在夜里不住回荡,平日里白天晚上都很热闹的村庄,此刻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家家户户灯火全灭,犹如鬼村。
“不错啊,咱们的颜青天今日表现也是极好,犯人能被抓住,全靠你的忍辱负重,回去后,本少卿一定会在温卿面前多说说你的功绩!大理寺能有六娘子,真是如虎添翼啊!”
“少卿言重了,一切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少卿若是无事,下官回家更衣洗漱了。”
“去吧去吧,今日真是辛苦!”邹少卿说着想上前拍拍颜士玉的肩膀,但是一走过来就闻到了那股萦绕不散的味道,他哈哈一笑,转身去抓人了。
颜士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邹少卿走远,邹少卿说话的时候,恨不得离她八百里。
但凡邹少卿离她近点儿,她就真信邹少卿的话了。
什么如虎添翼,是部门多了个打杂的,外头多了个扛刀的还差不多!邹祁人长得老实,内里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
跟那位大理寺卿如出一辙,怪不得这俩人师生,一脉相传的狡猾。
老狐狸和小狐狸!
上马车的时候,颜士玉心里还在骂。
撩开车帘,任由风吹入车厢之中,带走了那些怪异的味道。
蹲在鸡圈里,颜士玉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说蹲鸡圈了,她在大理寺这些天,尸体都不知道接触多少具了,命案产生的尸体,那真是死状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其中不乏早已腐烂发臭的尸体,鸡圈那点儿怪味比起尸体烂臭的味道,根本微不足道。
颜士玉之所以心情不好,是因为李暮歌给她下了任务,让她查一查一桩旧闻。
十年前,后宫死了个才人,那才人还怀着孕,一尸两命,最后皇后查到了良嫔身上,是宁泽世以状元的身份,将良嫔保了下来。
时过境迁,后宫早就无人提及当年死去的才人和小皇子,但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哪怕是后宫死了人,也得在大理寺走一走流程,记录在案。
记录归记录,案子结果是不是真实的,那就不一定了。
大理寺实际上的工作是复审案件,遇到一些非常严重的案子,底下查不了,大理寺也得负责帮忙破了。
大庄很多职位都是这样,有时候官员不光要管自己职责内的事情,还得越权管一些别的,主要是因为选官时,官员素质不一,不是每个官员都是踏踏实实考上来的,也不是每个官员都有真材实料。
十年前,邹祁已经进入大理寺,那个时候他是大理寺正,主要负责审案。
颜士玉认为邹祁一定知道什么,可是邹祁嘴跟蚌的嘴一样,闭得死死的。
真是让人头疼。
颜士玉想,十四公主就给她下了这么一个命令,如果她连这事儿都办不好,以后想要离开大理寺,估计更难了。
毕竟一个没有能力的属下,哪个主子会老想着?
以前十四公主身边只有她一个谋士,颜士玉还挺有安全感,结果现在不一样了,文绮楼发力,李暮歌认识了好几个有才能的人。
其中最为优秀的,是个名为常盈栀的女子。
颜士玉想,她必须想个法子,尽快让邹祁开口,查清楚这个十年前的旧案!让十四殿下想起她来,把她调离大理寺!她才不要在大理寺呆一辈子!
她暗下决心,马车在夜色里跑入了长宁城。
说起常盈栀,李暮歌是真的颇觉惊喜,她没想到能从民间找到如此优秀的谋士。
常盈栀以前多是被世家聘请,为世家贵女教书习字,后来她父母双亡,丈夫也死了,只留下她一人,她便干脆找了个道观,成了一位坤道道士。
常家算不得世家,家中有底蕴但早已没落,所以常盈栀算是寒门出身,她还有个哥哥,读书天分一般,年近三十才去考科举。
然后倒霉的常家郎君,正巧碰上了太子门生舞弊。
不知道是考上了名次被人顶了,还是压根没考上,最后放榜,榜上无姓常之人。
那位常郎君认为是前者,这些日子没少写诗抨击科举舞弊之事。
文绮楼到了李暮歌手上后,她立刻开始有意识得搜罗那些民间对科举舞弊意见很大的寒门学子,举办文会,供给他们笔墨纸砚,让他们写出对太子和科举现行制度的不满。
文绮楼借此再次开始门庭若市,不光有人流如水的好生意,李暮歌还借此接触了不少真有才学的寒门学子。
一箭双雕的好事,加上有大公主联络的言官挡在前面,皇帝和太子也没有功夫处理民间声浪,李暮歌真是赚尽了好处。
她培养了几个寒门子弟,让他们借此事扬名,等再开会试,有名声在外的基础,他们定能考上。
李暮歌将事情算尽了,但想法和实际中间,还差着一个落地过程,中间的具体操作,全都是由常盈栀接手,李暮歌只需将想法告诉常盈栀,就能放开手,在国子监好好读书了。
会用人真的比什么都强,读书干活儿两不误的李暮歌真切体会到了知人善用的好处。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聚集到了太子门客舞弊一事上,连国子监里,这些日子也常有人谈及此事。
甚至连宁泽世都被惊动了,特意来文绮楼找李暮歌,问她打算做什么。
李暮歌被问得一懵。
“小舅父为何要这样问,此事与我有何干系啊?”
李暮歌真不觉得她有那么大的能量,还能左右朝政了。
她现在是打算对付太子,可对付太子肯定不能她自己上,太子和魏王不同,想要扳倒太子,必须从根上开始铲除。
太子羽翼颇丰,而李暮歌这把刀还太小,砍不断太子的羽翼,所以从一开始,李暮歌就物色好了当刀的人选。
大公主当仁不让!
只是大公主是人,不是真的刀,当大公主这把刀开始砍人,李暮歌就得放手了,不然她也会被砍。
所以此刻宁泽世问李暮歌什么时候停手,就问得很没必要,李暮歌哪儿知道大公主何时愿意放过太子。
“文绮楼这些日子变得热闹极了,只是他们天天在此吟诗,抨击朝政,实在是危险。”宁泽世没有戳破李暮歌略显敷衍的伪装,而是苦口婆心地劝她,“不光是学子们危险,你也很危险。”
宁泽世是真的关心李暮歌,李暮歌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面对这份关心,李暮歌张了张嘴,说不出骗人的话了。
好半晌,李暮歌才问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
“不知过两日小舅父休沐,可有时间在家中招待我?”
公主的身份贵重,明明是李暮歌上门求见外祖父外祖母,却要被说成是小舅父招待她。
宁泽世不在乎那些细节,他十分惊喜地问:“殿下要到宁家吗?臣一定扫榻相迎!”
“嗯,还没去过宁家,不要太张扬,我悄悄过去。”
李暮歌略有些调皮地冲宁泽世眨眨眼。
宁泽世喜不自胜,李暮歌说什么他都立马应下,只是他心里还想着太子的事,走之前不忘叮嘱一句。
“太子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可千万要小心行事,如果端华公主与太子相斗,你离远些,莫要引火上身。”
神仙斗法,很容易牵扯到旁人,真要是被波及到,神仙本人或许没什么事,周遭的人可就遭了秧。
“小舅父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还请舅父转告外祖父与外祖母,长安很期待两日后宁府之行。”
宁泽世笑了笑,也开始期待起两日后的见面。
等宁泽世离开,李暮歌站在窗边看向天空,此刻正值午后,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天上没有一片云彩,只有太阳,挂在天上尽情释放光与热。
李暮歌伸出手,手圈成一个圈,太阳就在她的手心里。
东宫之中,太子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不时口中痛吟几声,被太子妃请来的太医们上前查看,均是一脸愁色。
“殿下如何了?”
太子妃上前问道,领头的太医令让其余太医下去商量药方,自己留下来同太子妃说话。
“太子日夜忧惧,心神不安,想来是睡中惊了魂魄,这才头疼不已,只需好生修养几日,切忌多思多虑,再服下几帖汤药,不日便会好转。”
太医令说的话,但凡是个懂医术的人听着,都会觉得奇怪。
说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说啊?这世上有这种病吗?
但又好像没什么问题,睡不好导致头疼,好好休息,养两天自然就好了。
太子妃将话记下,又请太医令迅速去开方熬药,等药熬好了,那些太医都一一离开,她才带着宫人进了寝殿。
“把药放下吧,本宫服侍殿下喝药,你们都下去。”
“喏。”
屋中宫人全都离开,当门关上时,太子睁开了眼睛。
“都走了?”
太子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虚弱,那个躺在床上疼得打滚,头疼不已的人,转瞬消失不见。
太子妃点点头,“全都走了,殿下明日还不去早朝吗?要是再拖下去,父皇可能要亲自前来查看了。”
她说着,走到太子床前,扶着太子从床上起来。
太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躺在床上半天,还给那些太医演戏,消耗颇大,坐起来时,身体都有些绵软无力。
他这身子,到底是不如五弟。
太子勉强坐好后,看着太子妃问道:“五弟的事情,荣阳还没有查明白?”
“是,贵妃那头传了消息,荣阳说,她只查到长安公主身上,可长安公主才刚及笄,她如何能控制住魏王,还能操控天火,将其杀害呢?”
太子也不相信人是李暮歌杀得,主要是太不符合人们的常识,魏王掉下去的时候,明显神智清明,他甚至还能躺在地上喊天罚!
“查来查去都只有长安,那必然是长安无误,只不过她用了一些旁人看不明白的手段,又或者在当时,还有别人在屋里。”
太子知道这很不合常理,可若不是人为,那便是所谓的鬼神之说,他向来不信鬼神。
“荣阳不信,其实不怪荣阳不信,魏王文武双全,说他就这么栽在一个小公主手里,不瞒殿下,臣妾也难以相信。”
太子妃想起在万寿宴上看见的十四公主,她只远远瞅了一眼,长相乖巧,瞧着性子很是温和,坐在那里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实在是不像心狠手辣到,能够当街杀死兄长的人。
“不管荣阳信不信,贵妃相信便够了,荣阳性子暴戾,魏王一死,以后她脾气上来都没人能劝住她,太子妃,日后恐怕要你多费心了。”
太子伸手捂住太子妃的手,满是深情地看着太子妃,深邃眼眸里全是对太子妃的信任。
太子妃露出温婉的笑容,颇有些国母的大气在其中,她柔声道:“殿下不必担心,荣阳只是年纪小,还不太懂事,她以后会明白殿下对她的一番苦心,会懂事的。”
“她都二十二了,只比孤小两岁,可算不得年纪小了。”
“荣阳还没有孩子,人只要没有小辈,都会像个孩子似得,殿下,阿禄明日便从他外祖那儿回宫了,可不能让他知道朝堂上的事,殿下要快些回去才行。”
太子妃说得阿禄是她儿子,也是太子唯一的嫡子,今年才两岁多一点,年纪小还没有取大名,阿禄是小名。
三岁之后的孩子才算立住了,那个时候才会取大名,上皇室族谱。
说起孩子,太子眼中出现几分真切的温和情谊,对这个活泼可爱,聪明伶俐的儿子,太子十分满意。
“放心吧,明日孤便回去,老大以为用一个门客就能击溃孤,她可真是太天真了!”
太子称病这几日,不光是躺在床上乱喊一气,他私底下没少派人去布置,或是销毁证据,或是抓捕背叛他的人,还有那些言官,他也一一派人去接触过了。
门客的事情好解决,只要处理好,让对方心甘情愿站出来认罪,太子再亲自处理他,最多担上个被小人蒙蔽的小罪名,操作得好,还能得个性情刚直,知错能改的好名声。
难处理的其实是那些言官,他们上的弹劾折子才麻烦。
只要有人弹劾,太子就得按规矩写陈情书,陈情书在现代有个衍生品——检讨书。
每天都得写检讨书,还得诚心诚意地写,务必让那些言官满意才行,这种日子一天两天还好,长了真是痛不欲生。
只要言官愿意放过他一马,别的事都是小事。
太子妃道:“大皇姐确实急躁了些,一个门客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让她这样死咬着不放。不过殿下,此事也不能掉以轻心,上书弹劾的官员里,有一些是臣妾父亲的门生故旧,他们愿意给父亲一个面子,停止上书,可还有一部分是颜太傅的门生,他们没那么好打发。”
太子妃说起此事很是苦恼,颜太傅做太傅多年,门生故旧占了朝堂不少位置,这些人可以说,全都是旗帜鲜明的大公主党。
太子妃又说:“除此之外,还有温家,殿下,温家是不是已经是向大皇姐投诚了?”
太子沉思,最后还是摇了头,“不会,温家是温川作主,温安澜只是他侄子,温川怎会为了一个侄子改变整个家族的立场。”
温安澜就是大公主的驸马。
温家是中立派,以大理寺卿温川为首,在朝中算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大驸马温安澜是温川的侄子,与大公主成亲前,温安澜是温川最看重的子侄。
后来盛天皇帝指婚,温安澜成为大驸马,从此在朝堂上销声匿迹,只安心当他的驸马都尉,温家近些年同样没什么动静。
想起曾经意气风发的温家少年,再想想坐在大公主身后像个花瓶的温安澜,太子感叹道:“可惜了,明明是个麒麟子,最后却成了老大的驸马,老大强势,她的驸马只能做个好看的花瓶摆着看。”
太子妃听了这话,捂嘴轻笑,“殿下所言极是。”
她嘴上应是,暗地里则翻了个白眼,她杨卿鱼饱读诗书,现在入宫当了太子妃,不也只能做个外人眼中的花瓶吗?
做温家的麒麟子,撑死了同他伯父一般,当个大理寺卿,如此后世人不一定能记住他的名字。
可若是成了男皇后就不一样了,如果大公主赢了,最后登基为帝,那温安澜就是第一个男皇后,身为第一人,他的名字定然能记载于青史,传颂于后世。
太子妃想着,还有点儿羡慕大驸马,她日后若当上皇后,也只不过是历代皇后之一罢了。
不过一切前提是大公主赢,太子妃不想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所以她从不认为大公主会赢。
“大皇姐真是倔强,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她能登基,父皇不就立她为太子了吗?”
太子妃的话深得太子喜欢,太子听着,嘴角的弧度都上升了许多。
“老大确实太倔强了些,不过,也幸好有她在,不然的话……”父皇早就忌惮他了。
太子的未尽之语,太子妃没有听出来,太子话头一转说起其他事,夫妻俩有商有量,气氛和谐极了。
五月十三,天气晴朗,李暮歌到照常上学,不过今日她的心情很不错,平日里上学早起艰难,今日她甚至是怀着期待的心情,踏入国子监。
无他,后日就要去宁家了,李暮歌决定今天出去好好逛逛街,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礼物,买下来送给两位老人以及小舅父。
其他的舅父和姨母都不在长宁城,李暮歌决定也买上一份礼物,到时候交由小舅父,让小舅父给他们暂时保管,等年底他们回长宁城的时候交给他们。
一下子给这么多人买礼物,李暮歌久违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
来到这个世界看似只有一个多月,实际上加上她死亡回档的时间,来了都要一年了。
李暮歌几乎忘了正常人的情感是什么模样,她从宁家人身上,找回了属于人的温情。
她心里明白,宁家和良嫔之间还藏着秘密,这份温情很可能会变成镜花水月。
无论未来如何,当下宁家人对她的回护之情是真的,她也愿意投桃报李,与宁家人亲近。
挑选礼物有讲究,宁家虽算不上大富之家,但书香传家,眼界宽阔,因此过于招摇贵重的宝贝不能送,低调奢华的也不行。
最好是挑选有心意又有新意的好宝贝,如此一来,既不失礼数,又能表明李暮歌的孝心。
想要不过于贵重的东西,肯定不能在朱雀大街上那几个店铺里逛,朱雀大街上的铺子,要价那叫一个高,真是赚有钱人的钱,李暮歌不缺钱,看见那些铺子,想想铺子的流水,她都会眼红,特别想跟那些有钱人拼了!
总之,新奇好看不贵重的东西,最好是去玄武大街挑选。
玄武大街的铺子多会贩卖胡商带来的小玩意,加之玄武大街附近住着的人家还算殷实,每天客流量大,货物翻新也快。
正巧赶上今日是颜士玉休沐,李暮歌便将她约了出来。
好几日没见,颜士玉看见李暮歌时,眼眶都发酸了。
“十四娘可算是想起六娘了,还以为有常家阿姊在十四娘身边,十四娘便用不上六娘了。”
大街上,颜士玉不好喊李暮歌小姐,便用排序代替尊称。
李暮歌被颜士玉扑面而来的幽怨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干咳一声,望天望地,就是不看颜士玉。
“奇怪了,哪儿来的酸味啊?”
“不是酸味,是臭味,我都要被大理寺的臭味腌入味了。”
李暮歌是说颜士玉吃醋,颜士玉则认为,她身上有股挥之不去的尸臭味。
昨天晚上跟着仵作验尸,颜士玉连夜破了个凶杀案。
尸臭味是种很奇怪的味道,颜士玉洗多少次都洗不掉那种味道。
李暮歌凑近闻了一下,然后被颜士玉身上的香味熏得倒退一步,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你点了多少熏香啊?是不是还扑了香粉,或是身上带了很多香囊?”
“衣服被熏香熏了一夜,还带了香囊。”
颜士玉见李暮歌是真不舒服,低头闻了闻自己。
她闻不见身上的香气,只闻到了怪味,此刻颜士玉特别想回家继续熏香。
“很香吗?我怎么闻着还是臭的?要不,今日十四娘自己去逛逛,我回家再沐浴一下!”
颜士玉说着就又要走,李暮歌赶紧拉住她。
“别回去了,你现在真的非常香,一点儿臭味都没有。放心吧,等过段时间,你就轻松了。”
颜士玉的辛苦,李暮歌看在眼里,所以其实就算颜士玉没有查出十年前那桩旧案,李暮歌也打算运作一番,将颜士玉调离大理寺。
李暮歌知道颜士玉想做大官,不想当芝麻小官,但她不可能让颜士玉上来就当大官,不说李暮歌做不做得到,就说颜士玉今年才十六岁!
届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原本李暮歌打算让颜士玉在大理寺多待一段时间,若是颜士玉做顺手了,一直做下去也行。
可看颜士玉的样子,她好像真不喜欢在大理寺呆着,李暮歌不想强人所难,正好她手底下多了好几个能用的人,再安排一个进大理寺也一样。
见李暮歌是真打算将自己调出大理寺,颜士玉先是欣喜,后心里又有了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不等颜士玉剖析自己的内心,李暮歌已经拉着她去逛街了,很快两人就投入到各种小物件的选择之中,走走停停大半天,从日头初升逛到正中午,才心满意足。
选了一处酒楼,两人进去点了一桌子好饭菜,跟在她们身后的宫人与侍卫也都去吃饭了。
李暮歌特别喜欢选靠窗的包厢,因为可以倚着窗户看见繁华的长宁街道。
吃完饭后,李暮歌坐着往外看,目光投向街上时,正好看到了一群人,她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对面还在吃的颜士玉抬头问。
“看见了光头的和尚。”
“附近有佛寺,经常有僧侣过来采买,看见他们不稀奇。”
颜士玉还以为怎么了,一听是和尚就没了兴趣,她不喜欢光头的男人,剃光了头发的人,大多数都不是很好看。
“采买用得着十几个人一起吗?他们还背着做法事的东西,袈裟木鱼念珠金钵全齐了。”
李暮歌的声音有些冷,颜士玉放下了碗筷,往窗边往下看,看见了那一队非常明显的和尚。
“二十多个,确实不像是采买,他们要去附近做法事,这个方向是……陈家?”
只见那群和尚转入了一条巷子里,那巷子正是陈家所在的巷子。
现在陈家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周遭人也搬了个干净,那条巷子成了市井之中著名的不祥之地,街上的人们在闲逛的时候,都会特意避开那条巷子的巷子口。
因为那边儿没人走,所以和尚们进去时特别明显,这群和尚不光吸引了李暮歌和颜士玉的注意,周围的百姓也注意到了他们。
青天白日之下,妖孽无处藏身,长宁的百姓白天胆子很大,为了看热闹,他们最后还是突破了心中的恐惧,迈入了巷子。
“这都有人看热闹啊,胆子真够大的,殿下,您说这些和尚是哪位好心人请来的呢?”
“反正不是荣阳。”
李暮歌不知道,她选择用排除法,先排除荣阳。
“确实,荣阳公主恐怕更想请道士过来,施法将陈家人永生永世镇压,让他们永不超生。”
颜士玉也认为不是荣阳,可与此事有关的人就一个荣阳了,总不可能是死去的陈家人请人来超度自己吧?
颜士玉想了想,觉得其实有可能,因为陈家人根本没死啊,除了陈录,其余陈家人都在庄子上种地呢!
“不是陈家人,他们生怕被人找到,恨不得就此销声匿迹,怎会大张旗鼓来请和尚做法。”李暮歌一眼看出颜士玉的想法,“你在大理寺都学了什么啊,怎么会做出如此离奇的推测?”
“殿下,有时候推测越是离奇,越有可能是真的。”
颜士玉无奈,这个道理还是李暮歌教她的,之前谁能想到,李暮歌一个少年人,能将成年的魏王推下楼,甚至当众烧死他呢?
李暮歌不语,只是一味的谴责颜士玉不学好。
等颜士玉承认自己想岔了后,她才继续话题,“想知道是谁请和尚过来的,其实很简单,下去问问就好了。”
说罢,李暮歌喊了一声,“茯苓!”
守在门外的茯苓走进来,低头行了一礼。
李暮歌吩咐道:“你去问问刚刚进巷子里的那群和尚,是哪位‘好心人’请他们来给陈家做法事?”
茯苓应了声是,下了楼,她动作极快,颜士玉还没吃完一碗饭,她就回来了。
“殿下,那群大师说,他们是万佛寺的僧人,奉钦天监的命令,来做法事。”
颜士玉有些惊讶,她问:“钦天监和鸿胪寺抢和尚了?”
这话一下给李暮歌干沉默了。
就说颜士玉不学好吧,大理寺到底都教了她什么啊!
第34章
颜士玉大概也明白过来自己刚刚的话有歧义, 赶紧解释了一下。
“一般来说,如僧侣道士一类的人,都是由鸿胪寺来管, 钦天监只负责占星卜卦等事, 那些和尚真的说,他们全都是奉钦天监的命令前来?”
茯苓点点头,“领头的和尚说, 前两日,就有钦天监的官员前来, 说是京中有妖鬼作祟,请他们去作法驱除,不光请了万佛寺的和尚, 好像还请了三清观的道士。”
李暮歌没想到谁灵信谁的风,竟然是从古代一直刮到现代,古人好像有点儿迷信, 有但是不太多。
“今日和尚来, 明日道士来,天天不断人的话, 玄武大街就又要热闹起来了。”
李暮歌看着楼下已经开始汇集的人群,眼底光芒闪烁,她在想这到底是谁的手笔, 又是为了什么。
“不像是大公主所为, 我阿姐不会再来叨扰‘亡者’的安稳。”
颜士玉和李暮歌呆久了,找人的时候也擅长用排除法了。
首先排除大公主党,而且最近大公主党查军械图,主要是在杨家用力气,工部这边, 大公主已经全然放弃了。
“那就只能是太子党的人了,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浑水摸鱼,想要重新将此事提到桌面上来。”
颜士玉闻言,抿了抿唇,想到了一个不太好的可能,她看了眼茯苓,茯苓识趣地行礼离开房间,还将门关紧,以防声音传出去。
颜士玉等屋中没人了,才低声道:“殿下,会不会是有人想要重提天火降罚的事情?”
“你是说,有人想为魏王找公道。”李暮歌觉得不无可能,“但这样一来,不是更坐实了此事有鬼神参与其中吗?”
是啊,找一堆和尚道士来作法,等同于认了所谓“天罚”的说法,撇去了人祸的嫌疑,李暮歌作为凶手,她是一个人,她不是天。
这么做不光不能为魏王翻案,还会钉死魏王是受天罚而死的传言。
颜士玉顺着李暮歌的话往下一思考,觉得还能再排除一个目标,“那此事,也不是太子党所为了。”
“不一定,魏王和荣阳是亲姐弟,和太子嘛……”
颜士玉不解,她一直觉得太子党里,她们需要防范的只有一个荣阳,因为太子和太子妃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挑事的人。
现在太子的名声很好,大家都觉得太子是个疼爱荣阳的好兄长,因为很多时候,都是太子站出来给荣阳收拾烂摊子,有时候荣阳当面顶撞他,他也不会生气。
荣阳如果和太子发生争执,往往是太子退一步,让荣阳如愿。
从表面上看,太子确实很有仁君之象。
可这种假象,在李暮歌这里不管用,因为李暮歌看过原著,太子的一些决策,早就昭示了他本人性格和表面上的仁厚毫不相干。
小说里,荣阳被大公主党扣上了谋害亲妹的罪名,被皇帝厌弃,后来西北军出了些事,荣阳求到太子跟前,太子嘴上答应得很好,实际上什么都没做。
因为那个时候,太子已经找到了另一股可以支持他的将军势力,他手上有可以代替西北军的兵权了。
“太子,应当不会这么干吧?”颜士玉不太确定,她没怎么接触过太子,只是从百官口中听说,加上太子本人这些年来一直是以仁厚形象示人,她不愿意相信太子会利用亲弟弟的死来达成他的目的。
还是一个一直以来都很支持他的弟弟。
“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等等看,看看下一步他们打算干什么。”
想不明白便先放下,李暮歌有的是耐心等幕后之人露出破绽。
大师们念经的声音传出去老远,连李暮歌都听见了,还真别说,这些经文听起来真的让人心神平静了许多,李暮歌感觉自己内心的怨气都被化解了不少。
不过李暮歌本人还是个“厉鬼”,她的仇人还没死完,只要看见仇人,她的怨气依旧会源源不断生成。
如此可见,真正能平复人心怨气的不是几句经文,而是大仇得报的快乐。
宫中,梧桐殿内。
良嫔停笔,唤来身侧的宫人,指了指桌上的红绸,“挂上去吧。”
宫人手脚麻利,很快就踩上梯子,将红绸拴在树枝上。
“将褪色了的那几条摘下来。”
良嫔又指挥着宫人,让他们将褪色红绸摘下,这么多年来,若是红绸只挂不摘,这棵大树早就被压垮了。
褪色的红绸送到了良嫔手边,良嫔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她留下的墨痕已经消失。
“合欢枝上解红绡,墨渍空随夜雨销。纵使西风能拭泪,残痕欲辨非今朝。”
良嫔随手写下一首小诗,写完后读了读,不满意地摇了摇头,“五月哪来儿的西风,真是拼凑而来,无病呻吟。”
她年轻的时候断不会写出这样的句子,年纪大了,远不如年轻时才气纵横,灵气用都用不完。
随手将写好诗的纸揉皱,扔到一旁的竹篓内,连带着那几条曾经写满期许与祝福的红绸一并,扔了进去。
锦文从外头进来,到了良嫔身前,躬身说道:“启禀娘娘,宁府传话,说后日十四殿下会到宁府拜访老爷和老夫人,六殿下已经知晓此事,也想一同前去。”
良嫔手下铺纸的动作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她冷声说道:“十四长这么大都没去过宁府,她要去便去吧。后日让小六入宫来,许久不见她,本宫都想她了。”
这意思就是,李暮歌可以去,李易曲不能去。
锦文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传消息了。
她离开后,良嫔有些心不在焉。
十四变了很多,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她都快要不认识了,现在十四还去宁家了。
小六知道自己不让她去宁家,后日来了肯定会闹,但不喜欢她的人,她总是凑上前去又是何必?人家一家团聚,其乐融融,她过去真是煞风景。
想到一家人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时光,良嫔眼中满是追忆与回不去的痛苦。
是她做错了选择,一步错步步错,行至今日,再也无法回头。
“娘娘,墨要滴下去了!”
宫人一声提醒,叫良嫔回过神来,她刚要挪开悬在纸上的笔时,那一滴浓墨已经落在纸上,将白纸中心染出一团黑来。
看着那一团黑,良嫔呼吸声沉重许多,最后她闭了闭眼,将笔扔到一旁的笔洗上,溅出一团黑水来。
白纸这下半边都被染黑了。
“撤了吧。”
良嫔说完,冷着脸大步进了屋中。
只留下一众宫人蹲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晃两日过去,到了去宁府的日子,李暮歌在休沐日起了个大早,好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早睡早起的生活,早起很顺利。
没有手机熬人,睡眠特别充足。
硬要说有什么不好,那就是李暮歌依旧断不了夜夜梦魇,每一次她都会在早上,从惊惧中醒来。
目前的症状已经比刚开始那几天要好很多了,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在水中溺亡,被一箭穿心,以及从高空坠落的痛苦了。
“殿下今日气色真好,昨晚想来睡得很踏实。”
为李暮歌梳妆的白芍笑道,她这几天终于养好了之前挨板子的伤,回归工位了。
“确实睡得不错,再去看看要送去宁家的东西,本殿下第一次上门拜访,万万不可出现差错。”
“是。”
宫人们来来往往,将李暮歌这两天准备好的礼品一一检查封箱,然后搬到马车上。
李暮歌梳妆完毕,东西也都装完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今天马车走得很慢。
李暮歌不知道走过多少遍出宫的这条路,今日却觉得这条路有些漫长。
“奇怪,今日马车怎么如此慢?”
原来觉得慢的人不止李暮歌,坐在车上的翠玉也觉得慢。
缓慢并不是李暮歌急着去宁府而产生的错觉,是车夫赶马特别慢。
“怎么回事?”
李暮歌开口了,赶马的马夫不能再装聋作哑,只好答道:“六殿下昨日同宫里传话,想要见一见十四殿下。”
李暮歌走得实在是早,这会儿宫门刚开,六公主不可能刚开门就过来,怕办不成六公主的吩咐,马夫这才不得不让马儿走慢些。
李暮歌听到这个理由,无语了一瞬,六公主要见她又不是见不得光的要求,做什么遮遮掩掩。
而且六公主是从哪儿找到这么个脑子不好使的宫人啊,完全一条筋。
翠玉撩开车帘吩咐道:“快些出宫,在宫门外等等便是,不要擅作主张!”
车夫应了声是,终于提速了。
马车最后停在了宫门外,李暮歌等了一会儿,六公主的车马便过来了。
宫里有了动静,便有人去通知了六公主。
六公主不光是人来了,还带来了一堆礼物,她和李暮歌见面也别的意思,就是让李暮歌将那些礼物带去宁家,送给宁家人。
“今日皇姐要入宫陪母妃,你便代皇姐将礼物交给外祖父外祖母他们吧。”
李暮歌还以为是什么事,原来是转交礼物,她没有拒绝,让人将东西搬到马车上。
姐妹俩又说了两句客套话,随后六公主表示她要入宫看良嫔了,就直接步行入宫去了。
等六公主的人都离开,翠玉上前小声说道:“殿下,六公主的东西全是金银器皿,琉璃宝玉。”
价值连城,沉得很,却几乎全是宁家人最讨厌的东西。
李暮歌还以为六公主是要去讨好宁家人,但是看着这些礼物,她觉得六公主可能是故意去交恶宁家人。
不对,宁家其他人或许还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只有宁疏白一支不太喜欢,甚至深恶痛绝。
因为那些琉璃宝玉,珍珠玛瑙等物件,全度价值不菲,单凭公主本人的月例银子以及庄子产出,送出这么多好东西,非得大出血不可。
所以东西大多是底下人进献给六公主。
李暮歌不禁感叹了一声,“六姐可真是有钱。”
翠玉道:“六公主手下有几个门客,听说家中巨富,里面还有胡商。”
李暮歌知道这事儿,那胡商长相一般,可耐不住有钱,愿意往六公主手里送,只求六公主能为他行个方便。
六公主因为这几个巨富的门客而不缺钱花,同样因为这几个巨富门客,她名下没有一个士族出身的幕僚。
大庄的阶级是非常明显的,士农工商,商人最为轻贱,近些年放开了许多,大庄刚建国的时候,商人连丝绸都不允许穿,只能穿麻布衣裳。
现在盖房子还有规制,不能盖大院子,也不能考科举。
“东西弄好就走吧,六姐真性情,非常人能及也。”
李暮歌非常佩服李易曲在这种环境下,依旧展现出对金银钱财的喜爱。
经历一次小插曲后,李暮歌的马车重新上路,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宁府大门前。
李暮歌下车,一抬头就看见宁府大门大开着,还有两个人在门口站着,其中一人,正是宁泽世。
他身旁那人应该是他的妻子王氏,也就是李暮歌的舅母王采薇。
王采薇长相普通,较为圆润,她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明和宁泽世年龄相仿,看上去却比宁泽世要年轻。
“公主来了。”王采薇眼神比宁泽世好,第一时间发现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宁泽世跟着妻子走出门,迎了上去。
夫妻俩给李暮歌行了一礼,李暮歌还礼。
“没想到是舅父舅母在门前相迎,长安惭愧,让长辈操劳了。”
“长安公主客气了,公主首次登门,不辞辛苦而来,舅母在门口等一等又算得了什么?快快进府,公婆早已等候多时了。”
李暮歌没想到两位老人家没在门口等着,而是在门内等着,这可真是太有诚意了,她赶忙顺着小舅母往里走,嘴上还不忘让人将东西搬进宁府。
宁府的陈设相对大公主府和颜府来说,要低调许多,不会处处看见金银玉石,院子里的景色倒是别有趣味,有好多花开着,给人生机勃勃的感觉。
宁疏白和崔兰折就在中厅,两人见到李暮歌先给她行了一礼,李暮歌连忙回礼,君臣之间的礼节不可废,李暮歌只能用回礼,来减轻自己受长辈礼时的尴尬了。
崔兰折是个面容冷厉的老太太,能从她眉头的痕迹看出,她平日里很爱皱眉,不过在看见李暮歌后,她脸上出现的笑容,冲淡了长相上的冷厉。
看见李暮歌,崔兰折一直夸她是好孩子,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一夕之间,将前十五年的亏欠都看回来。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好,分礼物时,不管收到什么都说喜欢,李暮歌见他们笑容灿烂,也不知他们是真的喜欢东西,还是因为喜欢她,所以对她送得礼物爱屋及乌。
反正不嫌弃就行。
这是李暮歌来到这个世界后,过得最温馨的一上午,宁家人对她是真的热情,并且非常关心她。
崔老夫人拽着李暮歌,问了她许多话,问她太学时失足落水,有没有生病,叮嘱她那个天气泡了凉水,一定得好好调理,不然来月事会很难受。
又问她在文绮楼的时候,遇到魏王自焚害不害怕,要不要请道士为她安魂,甚至还给了李暮歌一份安魂香,是王采薇亲手调制。
良嫔擅香是家学渊源,崔老夫人调香的手艺就非常好,只是年纪大了后,精力不足,已经许久没有动手调过了。
等李暮歌吃完饭,住进崔老夫人特意为她收拾出的屋子里午休时,她还迷迷糊糊的,有种不在现实之中的感受。
中午的饭菜很可口,听说是舅母特意问过了翠玉,按照她的喜好所做。
那种纯粹的疼爱,真的很不真实。
如果原身感受过这种疼爱,她还会在宫中,孤立无援,以至于最后死得悄无声息吗?
单独一人,李暮歌难免东想西想。
在安魂香的味道中,李暮歌陷入沉睡,等她醒来,已经半个多时辰了。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向西。
李暮歌起身洗漱,换了身衣服,等她收拾好,舅母王采薇从外面进来,笑问:“殿下,可要去院中赏花?”
“想去!”李暮歌立马点头,然后她想起件事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舅母,我有事想跟祖父说,大概要半个时辰。”
“没事,舅母这就派人去收拾收拾,等过会儿喊你和你外祖父一同前去。”
王采薇以为李暮歌是有学问上不懂之事,要去问公公,看着李暮歌离开,王采薇同身旁的侍女道:“早就听闻长安公主好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希望我的果儿日后也能如她表姐一般,勤奋好读。”
“夫人放心,咱家三小姐冰雪聪明,读书最是踏实,先生们都夸小姐是读书的料子呢。”
宁家还没分家,下一代小辈一起排序,王采薇的大女儿在家中排行第三。
“可惜今日果儿不是休沐日,郎君可真是狠心,长安公主好不容易来一趟,他竟不肯与学堂说一声,让果儿回来一日,哪怕半日也好,见一见她表姐啊。”
王采薇说起此事,对宁泽世有些怨气,好在这怨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要干活儿去了。
另一头,宁泽世和宁疏白都在书房,午后起床后看看书,这是父子俩的习惯,今日书是看不成了,李暮歌过来了。
李暮歌进了书房后,掏出了一本厚厚的折子,递给宁疏白。
宁疏白不解,“殿下,这是?”
“外祖父,近些日子长宁城因太子门客科举舞弊一事,闹得群情激奋,您应该听说了,许多学子聚在文绮楼,抨击此事,前段日子,小舅父将文绮楼转让给长安,长安听了许多学子的意见,最后写了本折子,想要上奏父皇,改一改目前的科举。”
宁疏白自然知道文绮楼的事情,他看了眼小儿子,小儿子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宁疏白没有就文绮楼易主一事说什么,而是摊开折子,开始读上面的内容。
折子上的字,一横一竖自有章程,没有行书的潇洒大气,也不是草书的随性飘逸,硬说的话,这字就是规整。
大小一致,横平竖直,瞧着特别干净,赏心悦目。
“力道不足但已有自己的风格,殿下的字可评为上佳。”
李暮歌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这就是楷书,主打一个卷面清晰整洁,能练成现在这样,已经是她穿越后每天不停练字的结果了。
古代见字如见人,现代可以不练字,但在古代不练字,写一手烂字,那什么都干不成了。
人没法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但在文学要求甚高的官宦集团面前,凭借一手烂字,可以轻松得到所有人的讨厌。
李暮歌可以让颜士玉帮她润色文章,但折子得她亲自写,要是写得字太差,皇帝翻开后,估计看都不看,直接扔到一边去了。
夸完字,宁疏白开始看内容。
和当下许多官员写得折子不太一样,李暮歌的折子里没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拍马屁内容,不会上来先关心一下皇帝的身体,也不会时时刻刻强调,她是为皇帝着想。
她的折子,是讲事实摆道理,用她遇见的事情,听到的声音,来佐证她的想法,以及她提出来的改进办法。
门客之所以能买通考官,是因为科举制存在两大漏洞。
一个漏洞是不糊名,考官可以轻松找到任何一个考生的卷子,这种情况下,不光是买通考官的人能得方便,那些家中有大官的士族子弟,同样会得到方便。
考官如果批改了自己恩师儿子的考卷,难道不会高抬贵手,放对方一马?
第二个漏洞是不誊抄。
这个漏洞和不糊名组在一起,相当于身份完全写在了考卷开头,长此以往,还用考试吗?直接在考卷上写我爹是几品大员,我家中世代簪缨,就能得到最上品的评价,届时科举形同虚设,与古时九品中正制有什么区别?
除了这两个漏洞外,李暮歌还提了一嘴关于保密和避嫌的问题,出题的考官在出题后,还能自由出入任何场所,泄题就是张张嘴的事情。
避嫌更不用说,现今的科举制,只规避了父子关系,也就是不会出现父亲给儿子监考的问题,但并没有规避师生或同门。
这些都是小问题,大问题还是贿赂考官舞弊的问题,所以一定要糊住名字,安排人统一誊抄卷子。
杜绝从名字和字迹上分辨考生,对考生特殊对待的情况发生。
宁疏白看完折子,震惊良久。
“初生牛犊不怕虎,殿下可真是胆大。”宁疏白震惊过后,是惋惜,惋惜前十几年,他没有将这个孩子接到身边来悉心教导。
好在现在也不晚。
宁疏白将折子放下,宁泽世拿过去仔细看起来,他越看越吃惊,因为这上头的东西,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公主能想到的。
“殿下所想极为正确,可想要实行,难上加难。”宁泽世也在惋惜,惋惜这样为国为民的好政策,想要实行,实在困难,很可能会胎死腹中,“科举刚开始实行那几年,朝中便有大臣上书,希望能将考卷糊名,可几次上书,均是无果,殿下可知为何?”
“那些世家大族不愿意。”
李暮歌当然知道是为什么,她同样不意外,有人在她之前,就看见了科举的弊端,并且想要改变它。
糊名和誊抄,本就是后世科举的改变,在没有李暮歌的古代里,无数古人已经想到了这些。
李暮歌自认,自己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对,大世家家中子弟众多,合适的官位却有数,科举能让那些大世家多多安排家中子弟,他们如何会允许科举改制。”
宁泽世说到最后,话里已经带上了怒气。
“外祖也觉得,这本折子递上去,注定会无功而返吗?”
李暮歌看向宁疏白,这位历经三朝的老人用一双饱含智慧的眼神看着她。
岁月爬上了他的额角,改变了他的容貌,甚至更替了他那颗曾想改变国家的报国之心。
“不知。”
宁疏白看着李暮歌,像是看见了二十年前,站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宁寄锦,他最疼爱的女儿。
“啊?”李暮歌以为自己听错了。
宁疏白又道:“老臣不知,不知这封折子递上去,陛下会如何裁夺,但老臣知道,殿下想要将折子递上去。殿下煞费苦心营造的好局面,怎能不入局一试呢?”
从流言出现,到传言成真,再到满城风雨,李暮歌一步步将太子门客舞弊一事推向世人,并且成功引来了上天注目。
原本宁疏白和宁泽世都猜测,李暮歌会这么做,是帮助大公主,对付太子。
可当这封折子出现在宁疏白面前时,他就明白了,是他们想错了。
多年来朝堂的纷争,影响了他们的思考,他们误以为一个赤诚的少年,也会有用那些肮脏的鬼蜮伎俩,去攻击他人。
其实不是,确实有人利用了此事,去攻击太子,但那不是李暮歌的错,是太子立身不正,是太子的政敌想要致他于死地。
从始至终,此事与李暮歌无关,李暮歌只有一个目的,改革科举,让更多有才学的人,能够进入朝堂,一展抱负。
祖孙俩在此刻对视,双方会心一笑,对未来都多了几分期待。
李暮歌道:“外祖父都这样说了,那长安便勉力一试了!”
在太子布局对付大公主的时候,他不知道,有人拿他当刀,狠狠刺向了支持他的世家大族们。
第35章
李暮歌将折子递上去后, 没什么动静。
皇帝应该是看见了,但他并未就折子发表任何看法,甚至没有将折子内容拿到朝堂上去跟诸位大臣商量。
李暮歌能理解皇帝没法第一时间处理她的折子, 因为目前, 皇帝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就在李暮歌奉上折子的第二天,钦天监给出一卦,引得长宁城百姓惶恐难安, 也令皇帝龙颜大怒。
天降荧惑守心异像,荧惑化赤气, 入后宫星区,赤气贯房,主后宫有妖。
荧惑守心异像, 于三十年前出现过一次,那一次,盛天皇帝登基为帝。
现在又出现了荧惑守心异像, 皇帝回想起了昔日母亲的强势, 以及当时被压制不得翻身的自己,是多么的卑微弱小, 他不可避免的怕了。
怕自己的皇位被人取代,尤其那人,还可能是自己的枕边人。
皇后作为后宫之主, 出现这种事情, 她首当其冲,毕竟盛天皇帝登基之前也曾是高宗皇后,后来的太后。
谁知在帝后关系紧张之际,太子上书一封陈情书,他承认了门客舞弊一事, 宣称已经将门客送交刑部,随后又写,他当太子当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来,他一日不敢疏忽大意,上敬重君父,下友爱兄弟姊妹。
他之所以能成长的如此优秀,全都是皇后教导,日日叮嘱他要恪守太子之责,千万不能放肆,做那于国无用,于君不忠的昏庸之辈。
后宫这么多年来,在皇后的治理下,也一直安安稳稳,从未出过大事。
所以荧惑守心之说,指向后宫,却不一定是后宫妃嫔,他希望皇帝千万不要因为一些小人挑拨,便与他母后离心。
帝后二人不光是他的父母,更是天下人的父母,若父母不合,则家不宁,家不宁则天下难兴。
一封陈情书,可以说是极其走心,听说有人读了太子的陈情书后,当场大哭,想起了去世的父母,认为皇帝真不能随意怀疑皇后,看在太子的份上,合该重新询问钦天监,异像该怎么处理。
皇帝还算听劝,又或者是他对皇后确实很信任,反正最后他确确实实又去找钦天监了。
钦天监将最近长宁城中的几个离奇命案摆了出来,其中包括魏王之死有关的一连串火灾。
又说,太白昼见,寓意不祥,女强而人君势弱,太子为储君,亦可称人君。
皇帝以为是太子妃,但一想到太子妃自入东宫后,从未见她插手政务,便知不是太子妃了。
那就只有大公主了,太子近来名声因门生舞弊一事被污,大公主则自万寿宴的危机全身而退,还因为在万寿宴上处事不惊,得了个稳重之名,不少朝臣因各类原因,纷纷倒向大公主。
皇帝问钦天监监正,种种异像可是指向大公主?
监正并未明确说是谁,只道天机不可泄露过多,以免招致灾殃。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这一场对话却迅速传遍了整个长宁城,大公主府门前眨眼萧条下来,再不见之前车水马龙。
李暮歌一直在观察此事,科举改制一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提起,反正会试已经过去,距离下一次会试还有很长时间。
但是这种党争大戏,可没那么好遇上,尤其是碰上了荧惑守心的天象时。
李暮歌不觉得荧惑守心真的象征着什么,现代人都知道,荧惑是火星,所谓的荧惑守心是一种有规律的天文现象,不管发生什么事,荧惑守心都会自然出现。
而且荧惑守心不是三十年一次,大概是十五到十七年就会发生一次,火星大概每两年又两个月的时间,就会接近地球一回。
之所以上一次荧惑守心没被钦天监细说,大概是因为,上一次荧惑守心的时间里,正好是皇帝刚刚登基那几年吧。
众所周知的一点,那就是在古代,各类天象往往会成为政治斗争的借口,而不是真的一种启示,不过灾难和天象两者之间也有一定的关系。
有心人用天象发动灾难,在不明所以的人看来,可不就是天象预示灾难到来吗?
“阿姐这段时间几乎住在了大公主府,太子此次来势汹汹,可真是出人意料啊。”
颜士玉坐在文绮楼里唉声叹气,她想帮忙,可她和颜士珍已经分属两人,各自有各自要追随的对象,不可能和以前一样,在这种事情上互相帮助。
李暮歌如果掺和到此次党争之战中,以后就再也离不开大公主了,她会成为实打实的大公主党,正式参战。
李暮歌如果没有野心,或许她就真择一人为主,老老实实跟对方走到最后了,问题是,她有野心,并且野心不小。
李暮歌说道:“太子这一招确实聪明,之前没听说他在钦天监还有人,看来之前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的和尚道士,全是他的手笔。”
太子在东宫憋了两天,说是养病,实则是一刻没有闲着。
谁说古人傻的,古人可太聪明了,李暮歌用伶人来炒作,太子就直接用和尚道士来挑动民众在迷信上的那一根敏|感的神经。
颜士玉哼了一声,心中烦躁,难道这次大公主真的要栽了?
她不忿开口,“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荧惑守心的异像,还能针对公主。先帝在时,钦天监不是说,异像是针对先帝吗?”
李暮歌淡淡看了她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奶茶,笑道:“钦天监监正的那张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天上的异像究竟代表什么,他总能从经史子集里寻到合适的解释,毕竟先贤们吝啬笔墨,往往只在竹简上记录下只言片语,三五个字,如何解读全靠后人自己领悟。”
李暮歌自己就是学文学的,她要背很多书,赏析很多文章,她能感受到文学的美好,文学的美好,在于朦朦胧胧的表象。
文学不会用既定的公式,严谨的语句去形容任何一种事物,它给予人们天马行空的权力,同时,也给了人们随意猜测的自由。
没有拘束,无限自由。
颜士玉听着李暮歌的话,眼睛亮了亮,“那是不是说,不光钦天监能解读,旁人也能解读?”
李暮歌微微颔首,“祸水东引确实是个好法子,但引给谁,如何自圆其说,需得好好想想。”
颜士玉低下头沉思,想了一会儿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反正破局的法子就摆在这儿,真正要头疼的是大公主和大公主的人,不是她。
李暮歌能想到的办法,颜士珍自然也能想到,她此刻就将方法告知了大公主,大公主身边亦有研究天象的人才,想要找出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来,并不困难。
困难在于,皇帝信不信。
像是这种借用天象展开的政治斗争,很多时候赌得就是皇帝的信任,皇帝若是相信天象,那被天象指定的人无论如何挣扎,依旧逃不过大败的结局。
皇帝如果不相信天象,一句子虚乌有之事,就能瞬间平息所有斗争。
一切全看皇帝的想法。
皇帝是怎么想得呢?
大公主守着残灯,手边放着一本《天官书》,上头详细记载着各种星象,一行行一列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太子别的书不一定读懂了,这《周易》倒是精通。”
大公主合上手上的书,闭目靠在身后的靠背上,烛光明灭间,难以看见她眉心藏着的忧虑烦躁。
颜士珍低头看书,她看得是钦天监放在史馆中的记录,上头描写了自大庄建国以来,钦天监上奏君王的各种谶言,其中不乏骇人听闻之语。
一一对比就会发现,不少寓意不祥的天象都被钦天监“化解”了。
“殿下,更深露重,小心着了寒气。”
大驸马从外头走进来,为大公主披上了披风,大公主没有动弹,任由他伺候着。
随后大驸马走到大公主身侧,伸手为大公主按压额头的穴位,让她舒服了不少。
颜士珍抬头,拿着手中的书,走到大公主跟前,低头同大驸马道:“驸马,可否让让?”
大驸马抬头,与颜士珍对视一眼,明明只是平静的一个对视,却让人感受到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在大公主睁眼前,大驸马低下头,起身到了一旁坐着,将距离大公主最近的位子让了出来。
颜士珍从容坐下,两人都很平静,好像一切都很自然。
大公主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颜士珍低声同大公主谈论,该如何将太子的招数挡回去,又该怎么彻底解决此事。
大驸马在旁边安静听着,全程没有说过话,等颜士珍受不住熬夜,不得不离开后,他才开口。
“殿下,颜三娘子的法子很好,只是这人选有待商议,选荣阳公主恐怕不太合适。”
没错,颜士珍提供的祸水东引人选是荣阳公主,荣阳公主性情暴躁,与太子以往常有冲突,而且她身后有西北军,兵权在手,荣阳公主确实有推翻太子的武力。
硬要说的话,确实能说得通。
可大驸马觉得,选择荣阳,皇帝不会同意。
大驸马见大公主侧耳倾听,便接着说道:“天象如何说明,全看父皇的想法,父皇一向娇宠荣阳,对贵妃更是恩宠有加,贵妃如今已经没了魏王,她只需求一求父皇,荣阳恐怕就能全身而退,甚至转过头来,继续帮着太子对付我们。”
“嗯,西北军守着边关,战功赫赫,父皇确实不会轻易将荣阳如何,不过这次,最主要的目的不是对付荣阳,而是撇清身上被扣上的天命。”大公主知道荣阳不太合适,“不选荣阳,又能选谁呢?驸马心中可有人选?”
“确实难寻合适的人,不知六公主如何?”
“小六?她马上就要成亲了,而且她一直很安分,你怎么会想要选她?”
大公主有些惊讶,据她所知,大驸马和六公主从来没有过什么交集,两人可以说是完全不熟。
大驸马此刻提出将脏水泼到六公主身上,实在是有些没头没尾。
温安澜等这一日,其实已经等了很久。
他提起了一位故人,“殿下还记得大堂姐吗?”
温安澜的父母其实早年间就相继去了,他在伯父温川家中长大,温安澜口中的大堂姐,正是温川的大女儿。
那位大堂姐比温安澜要大上十岁,温安澜刚到温川家的时候,刚刚经历父母相继离世的悲痛,全是那位堂姐日夜陪着他,安慰他。
那些年,温安澜和大堂姐是府上唯二的小主子,温川的夫人身体不好,早年间撒手人寰了,后来温川娶了继夫人,温家的大娘子与父亲矛盾重重,十八便远嫁他地,数年不曾回过长宁城。
“自然记得大堂姐,当时你我成亲,大堂姐还曾不远万里,请人送来新婚贺礼,是一座红珊瑚树,成色极好,可惜后来被星辰推倒,摔碎了。”
大公主口中的“星辰”,正是她和驸马的女儿,朝阳郡主李星辰,因为是大公主唯一的女儿,所以随母姓。
起过往,大公主不禁多说了两句:“我第一次看见你对星辰发那么大的脾气,吓得星辰都哭了。不过,我能理解你当时的心情,红珊瑚树稀有,更珍贵的是大堂姐那份情谊,摔碎了实在可惜,星辰那时确实太调皮了一些。”
大驸马叹口气,微微合眼,摇了摇头:“其实,当时发火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堂姐告知我,她的女儿入宫做了才人,此去一两年都没有音讯,彼时我查了宫中记录,发现宫里没有姓甄的妃嫔,后来再找,才发现宫里曾有一位甄姓才人过世了。”
“才人过世?”大公主觉得这件事有点儿熟悉,她算了一下,星辰推倒珊瑚树是在她三岁那年,也就是九年前。
景元六年或者更早之前,有才人过世,那不就是景元五年的事情吗?
“那个一尸两命的才人?就是良嫔被污蔑的那一次,那才人是大堂姐的女儿,不就是你我的侄女吗?你怎么不早些同我说!”
大公主没想到那个才人还有这一重身份,若是早知道那才人与驸马有关,当初她绝不会坐视不理,任由皇后将此事草草了结。
大驸马垂下眼眸,神情哀痛地说:“堂姐传信过来时,已经晚了。”
大公主了然,当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多说无用,平添伤痛。
当初大堂姐远嫁,离开长宁城,就是抱着和温家一刀两断的心,因此没有必要,她绝不会主动联系温家人,温安澜也是温家人。
“堂姐成亲时,我才八岁,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伯父也不会听我的话,堂姐她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不会求到我头上。”
“九年前大堂姐就与你有了书信往来,这么多年过去,你现在才打算报复良嫔,是大堂姐才确定,良嫔杀了她女儿?”
大公主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她更没想到,温安澜竟然将这事儿瞒了她九年。
温安澜一听大公主说话的语气,就知道大公主生气了,他连忙解释:“并非如此,当时我查出才人去世的事后,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同大堂姐说,直到珊瑚树碎裂,我才下定决心通知堂姐此事,那时才人过世已经一年多了,宫里宫外无人再谈论此事,大堂姐也没想太多,以为是才人难产而亡。”
当时那件事没头没尾便定了结局,最后记录在大理寺的卷宗上,就是写着才人难产而亡。
“是前段时间,大堂姐突然又送了封信过来,信上说,是六公主杀了才人。”
大公主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驸马,“小六当时才八岁,她杀人?”
驸马也不信,因为这实在太荒谬了,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杀人?还不如说是良嫔杀得人呢!
“大堂姐可能也觉得口说无凭,所以前日,我收到了她新送来的信,信中说,有人能够作证,当初才人的死不是单纯的难产。”
“谁能作证?”
“春和宫一个名叫锦绣的宫人,锦绣是良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之前被送到了十四公主的春和宫做事,一个月前,被调回梧桐殿了。”大驸马没什么表情,继续说:“不仅如此,堂姐还说,六公主前段时间给十四公主下毒多次,想要杀了十四公主,可惜没有一次下毒成功。”
大公主只觉得自己听了一耳朵离奇古怪的故事。
等理清其中的弯弯绕绕,大公主哭笑不得,她那位十四皇妹未免太倒霉了一些,前有三公主为军械图杀她,后有六公主为十年前的旧案杀她。
“荣阳就罢了,到底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小六竟然也去杀十四,十四若是知道了,怕是不知如何难过啊。”
想到前段时间去梧桐殿,李易曲还冲着李暮歌关怀备至,姐妹俩相处时,气氛很是融洽。
大驸马听完大公主的感慨后,赞同点头,接着说:“是啊,十四公主为人纯善,六公主不该如此,而且六公主不光用了毒,她还用了巫蛊之术。”
或许堂姐是怕他不相信六公主能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所以前日送来的信里,详细地说了六公主近来做的事情。
桩桩件件,均有证据。
“六公主身边有一位南疆而来的能人,第一任堂姐夫曾经在南疆做官,家中有许多南疆的书,上头详细记载了一些南疆的毒药与蛊术,堂姐翻阅过,所以才能认出来。”
驸马说着,将怀中堂姐送来的书信掏了出来,厚厚的一沓子,全数放在了大公主跟前。
大公主拿过来翻了翻,开始想那位堂姐夫,堂姐成婚后没多久便没了夫君,后又再嫁,她只记得现在那位堂姐夫的名字,前一个实在想不起来。
“第一个堂姐夫叫什么,曾在南疆做什么官啊?”
“姓甄,全名甄兴远,在南疆做过通译官,殿下可能看过他写得游记。”
“甄兴远?南疆通译官,还写过游记……凌淞舍人!”
大公主还真知道这位凌淞舍人,南疆一代的游记很少见,再加上凌淞舍人书法一绝,她确实拜读过对方的巨著。
“没错,凌淞舍人便是堂姐的第一任夫君,可叹凌淞舍人早年在南疆中了瘴气,成婚没几年便去了,宫中那位才人再一去,凌淞舍人如今已没有血脉存世。”
“凌淞舍人是宁祭酒的学生吧,六公主杀了宁祭酒学生唯一的女儿?”大公主觉得这件事是越来越荒谬了,“大堂姐怎么会让凌淞舍人唯一的女儿入宫啊!”
大驸马没有说话,左不过又是宅中争斗,妇人带着前一个丈夫留下的女儿嫁入第二个丈夫家里,哪怕再生下的孩子,与前一个孩子血脉相连,也不能保证所有孩子相安无事。
皇帝的每一个孩子都血脉相连,先帝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结果呢?还不是斗得死去活来。
当今皇帝李麒的弟弟和妹妹们,被贬为庶人的贬为庶人,参与造反后被砍头的砍头。
大公主没有多问详细的事,她将信扣下,将大驸马赶去休息。
随后提笔写了一封信,送出大公主府,信最后到了颜府,准确来说,是到了颜六娘子颜士玉手上。
颜士玉这几天终于靠着功劳,让邹少卿开口,告诉她十年前那件事的卷宗在哪儿了。
她找了两天才找到,看完之后大失所望。
上面记载的东西,和宫里打听到的事情,完全吻合,没有一点儿出入。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篡改了记录,又或者是所有人都默认了此事就此了结。
想要找到真相难上加难,几乎等于不可能了。
颜士玉正一筹莫展,想着她找不到答案,李暮歌不会让她一辈子都在大理寺呆着吧!
她这几天忧愁,除了担心三姐颜士珍的情况外,还因为她要办得事情陷入死胡同了。
结果今天晚上天降“神器”,一封信救了她。
看完信后,颜士玉当天晚上就递了消息到宫里,第二日请李暮歌到文绮楼一叙。
昨日才一叙,今日又一叙,李暮歌又看见颜士玉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嫌弃了。
“之前说过了,要是查不出来便别查了,惹了那些老狐狸注目,还不如按兵不动。”李暮歌能感受到这几日颜士玉内心的烦躁,她安抚自己兢兢业业的手下,“你做得已经很好了,颜青天。”
之前被称青天,颜士玉总会有种很尴尬的感觉,尤其称呼她的人还是李暮歌。
今天她一点儿都不尴尬了,因为她心里装了件事情,这事儿太沉重了。
李暮歌说完,才发现颜士玉一直严肃着脸看她。
嗯?
“殿下,昨日臣在府中时,收到了大公主府的信,是大公主亲笔所写,句句属实。”
颜士玉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将信摆在桌子上,推给李暮歌,让她看看。
李暮歌伸手拿信,一抬头就看见颜士玉在进行一个向后躲避的大动作。
好像很害怕她会发火的样子。
“不必紧张,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气到当场动手。”
李暮歌淡定安慰颜士玉,她早就不是以前的那个女大了,她现在情绪稳定到可怕,只有在看见仇人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动手。
然后她就看见,信上清清楚楚写了,六公主如何下毒谋害她,顺带十年前,八岁的六公主就已经开始养蛊了。
和皇帝的养蛊不同,六公主是真养蛊,是南疆的蛊虫。
致使那位才人一尸两命的根源,就是六公主的蛊虫。
李暮歌越看越皱眉,等到最后看完,放下信的时候,李暮歌已经眉头锁死了。
“她那么小,哪儿来的养蛊之术啊?”
同为良嫔的女儿,怎么六公主画风跟原身完全不同?
颜士玉迷茫的啊了一下,“殿下不生气吗?”
李暮歌定定看了她一眼,笑道:“生气,气得恨不得杀人。”
“那为何殿下好像只是在疑惑,六公主从何学来巫蛊之术?殿下,六公主真的是丧心病狂,您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怎么能杀您呢?还用这些残忍的手段,甚至不惜动用禁术!”
颜士玉越说越生气,狠狠攥紧了拳头,之前得知荣阳公主想要杀十四公主的时候,颜士玉都没有这么生气。
因为颜士玉也有姐姐,所以她根本没法接受一母所出的亲姐妹反目成仇,姐姐对妹妹痛下下手。
“消消气吧,颜士珍不可能这么对你。盛天皇帝生下的孩子,难道没有互相戕害吗?一母所出又能代表什么呢?”
皇室无情,可从来不是简单说说。
“六姐无情,可不能怪妹妹无义了。”李暮歌看着大公主所写的信后面的联盟提议,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