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坐下来后,李暮歌屏退左右,亲自为淑妃斟茶。
看着李暮歌,淑妃眼神错了一瞬,她的小十和小十一如果还活着,定似李暮歌一般鲜活。
“宫里最近实在是不太平,十一皇兄、十皇姐、五皇兄还有六皇姐,他们还不足二十,竟一个接一个的去了。”
李暮歌斟满茶后,掏出手帕按压眼角,泪水瞬时落下,像是极其悲伤。
淑妃听说了李暮歌在凤仪宫大哭一场,此刻又听她提起小十和十一,更是悲从心来,眼眶发酸。
“十一他根本就是你……”淑妃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指责,只是这话还没说完,李暮歌已经拿起刚刚放下的茶杯,扬手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她的身上,“啊!李暮歌!”
“就算淑妃娘娘是长辈,最好也不要直呼长安名讳,您该称呼十四或长安才对。”
李暮歌看着淑妃被烫得尖叫,门口传来异动,好像是淑妃宫里的人想进来,翠玉等人拦住了。
“娘娘要去换身衣服吗?”
即将到夏日,天气炎热,穿得衣服都比较薄,没法抵挡滚烫的茶水。
淑妃被茶水泼到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
淑妃咬紧牙关,转头气急败坏地冲外面喊:“本宫没事!都给本宫在外面守着!”
这点儿疼痛,如何能比得上她日夜钻心的痛楚呢?
“本宫的小十也是死于巫蛊之术,那背后之人已经连着杀了两个公主,长安,你就不怕下一个是你吗?”
李暮歌抬手又倒了一杯茶,她推给淑妃,淑妃有些惧怕地往后仰了下身子,见李暮歌没有别的动作,才强装镇定,继续说道:“只要你能找到真凶,杀了真凶为小十报仇,本宫可以助你向上走。”
李暮歌闻言,没控制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在她拿手帕抹眼睛的时候,微不可查的笑意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声。
“不瞒娘娘,长安心里确实恨极了。六皇姐是长安亲姐姐,她身死,长安悲痛欲绝,如今母妃听闻六姐噩耗,已经晕死过去,不久之后,也许春和宫又要办丧事,叫长安如何能不恨呢?娘娘今日既然来了,可是心中已有人选?”
“定然是大公主!你可知,温川的女儿就嫁到了南疆!”
第38章
李暮歌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但她没想到,温川女儿在南疆这件事,竟然都传到淑妃耳朵里去了。
“温川的女儿, 就是大驸马的堂姐吧?”李暮歌仔细想了想, 小说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个人,“从前倒是从未听谁提过此人。”
“那温家子成为大驸马后,温家一脉在朝中变得极为低调, 自诩中立,不掺和任何斗争, 大理寺卿温川的事情,自然没能传入十四你的耳中。”
淑妃见李暮歌似乎完全不知此事,脸上流露出些许自得, 她就知道,李暮歌是需要她的!
只要李暮歌需要她,那她就可以拿李暮歌当诱饵, 引出幕后之人, 再借由李暮歌的手,杀了那害死她孩子的凶手, 为孩子报仇!
淑妃想到这儿,眼底的仇恨几乎要冲出眼眶,化作利刃刺向仇敌。
“可仅凭这件事, 根本没法确定是大皇姐所为, 况且大皇姐和太子积怨已久,她若是真有这法子,应该先去对付二皇兄与三皇姐他们,何故用来对付我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主呢?”
李暮歌像是在非常认真的分析,她不希望淑妃一开始就对上大公主。
大公主和太子党两股势力, 眼下正是最强大的时候,这个时候谁对上他们,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不知,本宫如果什么都知道,就不会来找你联手了。”
淑妃被李暮歌一句接一句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恼羞成怒,直接说出她的目的。
李暮歌见淑妃确实是不知道别的了,明白淑妃现在基本上不能调用覃家的人脉了。
看来在十公主和十一皇子死后,覃家基本上已经放弃了淑妃,导致淑妃知道的消息少得可怜。
但连淑妃都清楚大驸马的堂姐在南疆,那又有多少人知道,十年前死的那位才人,是大驸马的侄女呢?
宫里又有几人知道,当年是六公主杀了才人,良嫔明知此事,还想尽法子将此事遮掩过去?
李暮歌摸清了此刻淑妃的底后,就让淑妃先离开了,今日她还要接待其他人,没办法和淑妃好好谈。
淑妃走时不太情愿,但到底不敢和李暮歌撕破脸,她现在能指望的也就只有李暮歌一人了。
等淑妃一走,大公主就到了。
大公主没跟李暮歌说其他,过来主要是吊唁六公主,随后又是一堆人上门,连荣阳都派人来了。
六公主活着的时候,人缘不是很好,死了之后倒是高朋满座,每个来吊唁她的人,都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悲伤。
等天快黑了,春和宫才安静下来,颜士玉来了宫里,特意陪着李暮歌。
她也帮忙做了不少事,最后累得都有些走不动道了。
趁着屋中没外人,颜士玉说了她今日从祖父那儿听来的消息。
“宫里接二连三的出了丧事,陛下已经决定过段时间去青龙山上祭拜天地神灵祈福,清扫宫中晦气,陛下点了太子随行,过两日便动身。”
李暮歌一点儿都不意外,宫里连着死了四个皇嗣,皇帝再心大,也会觉得有问题。
“殿下,之前你递上去的折子,今晨陛下拿出来说了两句。”
颜士玉不意外李暮歌对祈福一事没反应,主要是这事儿跟李暮歌什么关系都没有。
李暮歌还没有踏足朝堂,皇帝祈福带谁也不会带她去。
今日谈话的关键在于那张折子。
“科举的折子吗?各位大臣有何见教?”
李暮歌算着时间,皇帝也该动一动她的那张折子了,果然,他今晨就拿出来说了。
“意见不一,大部分是反对,听祖父说,他们的反应很激烈,尤其是以杨家为首的官员,差点儿没把紫薇殿给掀翻了。”
颜士玉说着,频频咂舌,以前她没去了解过官员上朝,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大多数官员应该和她祖父差不多,一把胡子,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等别人说完话,才慢条斯理开口,讲述自己的意见。
结果真的了解了上朝后,她此前所有想法,全部推翻了。
上朝时,大臣们一言不合开始对骂,甚至动手都不在少数!皇帝也没法子,高声呵斥没什么用,总不能让禁军到大殿上制止朝臣吧?
那些朝臣他们有时候吵起来,完全是意见不一,但初心都是好的,是为了大庄着想。
这种情况下,就只能任由他们对骂对打,一直到得出一个结果来。
颜士玉了解其中内情后,便觉得皇帝那个位子,不是一般人能坐得了的。
“看来他们的反对不止嘴上说说,打起来了?”李暮歌见颜士玉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就知道颜士玉受到了很大冲击。
能冲击到颜士玉的场景,肯定是打起来了,还打得很热闹。
“前段时间,众言官弹劾太子,就已经打过一场了,你应该早日习惯,咱们大庄的朝堂向来如此,武德充沛啊。”
李暮歌又加了一句调侃,说得颜士玉苦笑连连。
“唉,臣这小身板若是站在朝堂上跟人打起来,估计会被人打得几日下不了地,真是想想都令人害怕。”
颜士玉代入自己,感觉天塌了。
“怒火上头的时候,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况且,士玉精通君子六艺,文能提笔,武能上马,如何就打不赢那些一把老骨头的大臣了?要相信自己。”
李暮歌之前看到过,有几个上朝的老臣已经很大年纪了,颜太傅六十多岁的高龄在其中,都算是年纪比较小的了。
那些老大臣,感觉风大一些都能吹倒一片,更不要说与颜士玉这种年轻人打架。
颜士玉闻言连道不敢,她要是跟那些老大臣打架,打赢和打输没区别,赢了战场输了名声,以后出门大家都得说她是专挑老人家欺负,那她成什么了?
她可是颜家贵女,世家名门之后!
李暮歌见颜士玉是真害怕,不想装得,便转了话题,没再说笑下去,她说:“科举改制一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还有得磨呢,我有的是耐心,反正只需在下一次会试之前,成功实行糊名即可。”
字可以写得漂漂亮亮,让人挑不出毛病,名字又不能改成世家大族的人名,所以想要让寒门子弟出头,关键在于糊名制。
“殿下不急,有人可急了。”
颜士玉想起文绮楼的那位,心想如果科举一直不改制,恐怕长宁又要掀起来自于寒门学子的浪潮。
只要颜士玉说话带点儿酸味,李暮歌就知道她在说谁了。
李暮歌轻笑道:“常盈栀其人,冰雪聪明,她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要动手,也是在下一次会试之前,不然期间时间太长,变故变多,她赌不起。”
“她聪明,可不是每个人都如她一样聪明。”
颜士玉听李暮歌赞赏常盈栀,开始哼哼唧唧,更不爽了。
李暮歌微微摇头,拿两个手下没办法,常盈栀看不上颜士玉世家做派,颜士玉看不上常盈栀善于经营,这两人注定作对。
“殿下,七皇子和八皇子如今都已经回长宁了,姐姐说,七皇子中途转道去了西北一趟,此事殿下知道吗?”
李暮歌还真不知道,七皇子和八皇子被派出去干活儿,好像都是去南方吧?小说里也没提到过中间还改道去别处了。
“怎么回事?”
“是万寿宴之后的事情了,当时殿下直言荣阳公主刺杀,大殿下顺势提了一句西北军败仗的事,您还记得吗?”
颜士玉一说,李暮歌的记忆就全出来了,事情才过去一个多月,她当然记得。
“嗯,荣阳说是有官员顾及父皇万寿宴,所以将战败的消息隐瞒了下来,后来此事不了了之了。”
符合大多数情况下皇帝和稀泥的行事作风,当场没出结果,后续也就没后续了。
“咱们那位陛下,可不是个好糊弄的性子,明面上什么都不说,私底下嘛,绝对会去派人查看一番,尤其此事还涉及西北军权,如何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过去呢”
颜士玉在大理寺干了一段时间活儿后,对朝堂上大臣们的为人有了清晰认知,同时对皇帝的性格,也有了一点儿大概。
以前觉得皇帝是天子,当今皇帝又在外颇有盛世明君的赞名,那皇帝本人肯定有明君之相,如当年的太|祖、高宗等皇帝一样,或是如盛天皇帝似得,一心为国为民,体恤百姓朝臣,广开言路,知错能改。
后来,颜士玉对皇帝的想象,和她对朝臣们的想象一起,碎成了渣渣。
李暮歌笑而不语,皇帝其人究竟如何,小说已经将他写得明明白白。
李麒表面宽容,实则小气,冷心薄情,爱听好话,年轻的时候效仿太|祖,确实有盛世明君的风范,年纪大了之后,飘得很。
也就是现在太子和大公主斗得你死我活,他还有点儿危机感,要是孩子孝顺,他估计能上天!
李暮歌的笑让颜士玉有点儿不好意思了,她当着公主的面儿议论皇帝,她是真的胆子大啊。
她姐都不敢在大公主面前这么说皇帝呢!
颜士玉看李暮歌没有追究的意思,干咳一声,生硬转移话题,“总之,七皇子去了西北,回来后就碰上了六公主身亡的事,现在他应该还没给陛下上报相关事宜,所以大公主也摸不清他到底在西北查到了什么。”
人家都没报告工作呢,就被大公主知道他的行踪了,大公主的情报工作已经做得够厉害了。
要不怎么说大公主能成功,她甚至还想知道七皇子究竟查到了什么,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实在是令人敬佩。
李暮歌在心里给大公主默默点了个赞,怪不得到一直到最后,七皇子和八皇子才扳倒大公主。
颜士玉说了会儿她最近探听到的消息后,就离宫了,再不走要被锁在皇宫里了。
等夜色降临,春和宫只剩下白灯笼还在亮着光,照亮了空荡荡的灵堂。
李暮歌睡前给六公主上了柱香,烧了一把纸钱。
好歹姐妹一场,死后的面子工程,李暮歌不介意帮她做一点儿。
毕竟在无数次死亡之后,六公主应该都如小说里描写得那样,为她烧纸守灵,痛哭流涕。
“母妃怎么样了?”
提到自己的死亡,李暮歌想起了良嫔。
良嫔在小说里可是哭得几次昏厥,现在六公主死了,良嫔应该会更伤心吧。
“回殿下,梧桐殿那边还没有消息。”白芍上前行礼回道,一直有宫人在梧桐殿盯着,可惜迟迟不见良嫔醒来。
“去太医院多请几位太医吧,母妃定是被六姐的事刺激到了,务必要请楼太医过来看看,他最擅长看这种神智有伤的病。”
楼太医更重脑疾,并不擅长医治心病,或者说,任何一个太医都不擅长医治心病,喊他来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十四公主既然发话指明要楼太医来了,那自然要将楼太医请过来。
不巧的是,今天晚上楼太医并未在太医院当值,他前两天摔断了腿,近些日子都不能入宫伺候了。
所以最后到梧桐殿看诊的人是楼太医的女儿,女医楼心澄。
楼心澄今年三十二,自她十六岁入宫为女医,至今已经过去十六年,她入宫的时候,皇帝还不是李麒,而是盛天皇帝。
大概是因为她曾经生活在盛天皇帝统治期间,所以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韵,李暮歌说不明白,反正就是觉得楼心澄要比寻常人更稳重镇定。
也许这是楼心澄医术在身的原因,普通人看见医生,就会觉得医生很可靠。
“卑职见过长安公主,殿下万安。”
“楼小太医免礼。”
女医是宫里的官职,这个官位就叫女医,隶属于太医院,因为太医院有个楼太医了,所以大家常喊楼心澄为楼小太医。
“还请楼小太医为本殿下母妃看诊,若是母妃能安然无恙地醒来,本殿下定会到父皇面前,为楼小太医请赏。”
李暮歌见到每一个太医都是这套说辞。
她不会威胁太医,说什么你看不好就陪葬之类的话,那是医生啊!培养一个靠谱的医生,在现代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在古代简直难度爆表。
每一个医术精湛的太医,都是瑰宝!是能救命的存在!
威胁恐吓或者真砍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啊?等真病了,找不到医生,她又不能把人复活。
楼心澄应了声是,离开前没忍住多看了长安公主一眼。
她听闻长安公主的亲姐姐六公主殁了,她的母妃良嫔本就重病不起,闻此消息更是彻底昏厥,一整天了都没醒。
如果是她,一夕之间母亲和姐姐都出了事,肯定会慌张失措至极,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长安公主不光已经将六公主的丧事办好,还不忘关心良嫔,当真是懂事极了。
关键是在这个时候,长安公主依旧态度亲和,并不过度苛责宫人和太医。
这让楼心澄想起之前在华景宫的事,当时十公主重病,华景宫的宫人和太医全都被淑妃折磨得死去活来,太医还好一些,毕竟有官职在身,虽说医工比不上正经大臣,但远比那些宫人要强。
华景宫的宫人,不知换了几批了。
宫里如淑妃一般的主子才是常态,像长安公主这样心善,知道冷静对事的主子,实在是少。
楼心澄觉得李暮歌是天生性子纯善,不会为难他人,却不知有时候越是遇事冷静,越是没有感情。
感情就是会让人失去理智,当一个人处于极度悲伤愤怒的情况下时,做出的事情往往是没有逻辑,十分极端的。
感情和理智是不能同时拥有的两种极端状态,一旦同时拥有,必定是其中一方压过了另一方。
李暮歌的理智,完全能够压过她对良嫔和六公主的感情,一想到良嫔的双标,六公主的狠心,她演都演不来悲伤。
要不是每次都能回想起死亡时的恐惧与痛苦,她在皇帝面前根本掉不了眼泪。
很快,就有太医从里间出来了,李暮歌能听见锦文她们的哭声,显然这些太医没有一个能让良嫔醒过来的。
果不其然,出来后,太医一个接一个给李暮歌行礼,一脸惭愧地说自己医术不精。
还有个太医说,良嫔目前性命无虞,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六公主逝世一事,才会沉睡不醒,等她能接受了,自己就醒了。
言下之意,就是连药都不用开,全靠良嫔自己好起来。
李暮歌听完他们的话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一个太医,她就送走一个太医。
确定李暮歌真没有发火,那些太医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充满不真实感。
他们还以为李暮歌会臭骂他们一顿呢,传闻这位长安公主性格温和,果真不假。
想到这儿,他们心里生出几分怪异来,觉得身为一个公主,长安公主未免太温和了些,一点儿上位者的气势都没有。
直到后来,他们回了太医院,而楼太医的女儿楼心澄想出了让良嫔醒来的方法,并且真的让良嫔醒了。
李暮歌转头就跟太医令提议,说现在太医院的太医医术不精,需要历练,并且献出义诊之策,导致他们一个个被放出去“义诊”,一坐坐一天,出去两天,人直接累瘦一大圈!
在累成狗的空档,他们才惊觉,长安公主的温和,其实只是表象罢了!
此时刚离开的太医们还不知道,之后自己将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李暮歌在听到楼心澄的时候,终于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楼心澄说她可以试试看为良嫔施针。
“只是此法卑职并没有十成把握,顶多五成,娘娘不一定能醒来。”
“无论几成,有希望便请楼小太医试一试吧,六姐才刚去了,若是母妃也出了事,本殿下实在是……”太累了。
几天六公主的丧事有多人帮忙,李暮歌还是累得腿疼,要是等良嫔也去了,连着办丧事,李暮歌大概会直接累趴下。
缓一缓也好啊。
楼心澄不知李暮歌纯粹是觉得太累,人们擅长用自己的经历去共情他人,楼家一家人感情很不错,所以楼心澄没法体会到李暮歌此刻厌烦居多的心情。
她郑重行了一礼,道:“卑职会尽全力。”
李暮歌点点头,等着楼心澄进去施针,结果楼心澄说这几天良嫔应该都没能休息好,此刻良嫔睡着,就让她好好睡,养精蓄锐,明日白天再来施针。
李暮歌没意见,她现在也困了,能睡会儿最好。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李暮歌起床后又去接待礼部来的官员。
一般是停灵三日下葬,皇帝下旨可以多停两天,不过因为六公主死相凄惨,又涉及巫蛊之术,皇帝怕引起不必要的议论,所以下令,明天直接下葬。
“母妃还未曾醒来,诸位大人还请同父皇求求情,无论如何,得让母妃见六姐最后一面。”
李暮歌希望下葬一事后拖两天,她真不想连轴转,可惜礼部的官员态度很坚定。
看来皇帝的命令已经正式下达,根本没有商量余地。
见此,李暮歌只能任由礼部的官员布置灵堂,准备明日下葬物品,自己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去梧桐殿了。
楼心澄已经在梧桐殿等候多时,李暮歌来得时候,她的银针都已经摆好了。
其中有几根特别粗的银针,看得李暮歌脑子都清晰了不少。
“这几根,也要扎到母妃头上吗?”
李暮歌感觉那几根扎上去,无异于是给人脑袋开瓢。
“并非,这是用来扎腿的,良嫔娘娘多日未曾下床行走,经络想必都堵塞了,以免之后落下病痛,现在舒展一二。”
楼心澄看惯了病人对那几根粗针的恐惧,细声慢语为李暮歌解释,李暮歌看了看针又看了看良嫔的腿,咽了口口水。
“原来如此,那请楼小太医施针吧,本殿下在外面等着。”
李暮歌看不了一眼,太恐怖了,那么粗的针扎腿上,想想都疼啊!
她想起现代刷得视频了,针扎穿腿,来回拉扯,想到这儿,她大腿幻痛。
李暮歌在外头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楼心澄才满头大汗地出来,说:“幸不辱命,良嫔娘娘醒了。”
屋中传来锦文等宫人高兴的声音,李暮歌露出几分笑来:“太好了,多谢楼小太医,楼小太医,礼部奉父皇之命,明日便要安葬六姐,不知母妃她能不能移步到春和宫,见六姐最后一面啊?”
楼心澄闻言一惊,六公主才停灵两天,就要下葬吗?
这可是陛下的女儿,未免过于无情了。
楼心澄仔细想了想,点点头,“能,但卑职要在一旁看着,若良嫔娘娘过于激动,可能需要施针致使娘娘昏睡过去,以防悲恸过度,再次损伤心神。”
李暮歌同意此事,于是良嫔刚睁开眼,就被告知她得去见小六最后一面了。
“最后一面……”良嫔神情恍惚,她好似才与小六分开,现在小六就躺在棺材里,明日就要下葬了。
良嫔得知是皇帝要求快些下葬后,连愤怒的情绪都没有,她真的太累了,身心疲惫,灵魂好像已经抽离,根本感受不到那些强烈到几乎将她撕碎的情绪。
“是,母妃,儿请求父皇宽限几日,可礼部的大人们说,父皇态度坚决,已经下旨,不可随意更改。”
李暮歌眼中含泪,一字一句皆如啼血般悲痛。
良嫔动了动嘴唇,喉头一阵腥甜,她咳了一声,愣是咳出血来了。
“母妃!快,快为母妃施针!”
听到李暮歌的吩咐,楼心澄上前扎了几针,又揉了揉几个穴位,平复了良嫔的心情。
良嫔粗粗喘息两声,命人将她抬到六公主灵堂去。
等她看见写着李易曲名字的牌位,她放声大哭,几次哭得几乎昏过去。
李暮歌跟着落泪,后来她就一直在观察良嫔,旁人觉得她是担心母亲,只有李暮歌自己知道,她在等良嫔倒下。
谁知良嫔硬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甚至等哭完后,还精神了不少,最后与礼部的人说,明日下葬,由她来主持,不必李暮歌来。
“十四今年才十六,况且小六是本宫的女儿,合该本宫送她最后一程。”
良嫔坚持,楼心澄仔细检查了下良嫔的身体,发现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了,刚刚那一通哭,好像将良嫔身体哭好了。
“母妃真的没问题吗?”李暮歌听到楼心澄的判断后,完全不敢相信。
怎么会有重病病人,把自己给哭好了呢?
“之前良嫔娘娘的病,本就是心病更重,如今痛哭一场,将堵在心头的郁气疏通了,身体俨然已经转好,就是依旧需要静养,日后不能再如此次一般,经历大喜大悲的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楼心澄见惯了各种各样的病人,完全不觉得良嫔这种情况有什么问题。
李暮歌则觉得有些可笑,她以为六公主是良嫔的命,原来,也就那样。
对良嫔来说,世上不可能有谁比她自己更重要,自私才是她性格的底色。
李暮歌以为良嫔是不够在乎六公主,却没想到,到了晚上,良嫔单独找上她,问她是谁害了李易曲。
“你六姐死于蛊虫,定是南疆的人害了她!她身边那个娄奎呢?一定是他!十四,母妃求你,你一定要杀了那个娄奎,为你六姐报仇!”
良嫔说到最后又失声痛哭,神色似乎有些疯癫了。
原来她不是不够重视李易曲,她是在乎得要疯了,活下来,是想给李易曲报仇。
李暮歌像是看见了第二个淑妃,一个失去孩子后的母亲。
李暮歌想起之前她和良嫔的对话,当时她说良嫔什么都知道,良嫔避而不谈,直接离开了。
今日,这个话题可以继续了。
“母妃果真什么都知道,这些年来,六姐拿巫蛊之术毒害他人,母妃是不是也全都清楚?母妃,你每日挂红绸祈福,究竟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些死去的冤魂啊?”
第39章
良嫔沉默了, 她此刻的沉默,其实就是一种默认。
六公主去年才搬出皇宫,到六公主府住着, 十七年里, 她一直住在梧桐殿隔壁另一个宫殿里。
就和春和宫一样,近在咫尺。
良嫔没有那么关注李暮歌,李暮歌平日里做了什么大事, 她都一清二楚,六公主养蛊杀人, 她怎会不知?
更不要说,在六公主八岁时,就有一个才人因为她养得蛊虫而亡。
对外当然不可能说是六公主养蛊, 只说是意外,六公主不小心将才人吓到,才导致才人早产, 一尸两命。
皇帝若是知道这里头还有蛊虫作乱, 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替六公主掩盖过去。
“十年前的那场意外,只有母妃知道是蛊虫作祟吗?”
“对, 只有本宫知道。”
面对李暮歌第二个问题,良嫔选择坦言,没有丝毫隐瞒。
李暮歌不太相信, 六公主当时只有八岁, 她怎么可能将一切都隐藏得天衣无缝。
良嫔轻笑,笑容里满是自嘲,“母妃确实隐瞒了你许多事,但是事到如今,你六姐都已经死了, 难道母妃还会继续瞒着你吗?你什么都知道,瞒着你还有什么意义呢?”
李暮歌眯了眯眼,良嫔此刻的坦诚,让她格外不爽。
大概是因为,她想看见得不是良嫔的坦诚,而是良嫔的悔恨,这一刻的坦诚,实在是太迟了。
“所以舅父他们不知道六姐的身份存疑,也不知道六姐养蛊,那为何舅父他们如此厌恶六姐?”
李暮歌一直觉得宁家应该是知道的。
宁家确实知道,但不是宁疏白一脉知道。
听到李暮歌亲昵地喊宁泽世舅父,良嫔心里有些酸涩,她已经许久没有喊过爹娘和小弟了。
“因为你外祖他们最是厌恶他人品行不端,一个人可以不聪明,但绝不可以是个说谎成性,残害无辜之人的恶人。”
当年皇后查才人死因,查到梧桐殿时,良嫔就慌了。
她不敢想象,如果小六八岁就担上一个杀害宫妃,残害手足的恶名,日后要怎么生活!而且一旦这件事细查,就能查出来小六在养蛊。
巫蛊之术是后宫绝对不能碰触的禁术,皇帝的逆鳞,谁碰谁死,届时不光她和小六活不了,宁家也会受牵连。
所以良嫔找到了当时刚考上状元,正得帝心的弟弟宁泽世,请宁泽世将此事与皇帝说一说,劝皇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莫要因此污了皇室名誉。
毕竟皇室出了个年仅八岁就杀了宫妃与皇嗣的公主,传出去会被天下人耻笑。
宁泽世当然不愿意,他是个正直的人,他觉得如果就这么将此事糊弄过去,那才人和婴孩的冤魂,何以平息?
哪怕是皇帝大怒,将他功名除去,他亦要承担此事后果。
良嫔劝了很久,宁泽世坚决不说情,他后来直接去找皇帝坦白,说是六公主不小心害死了才人与她肚子里的皇嗣。
宁泽世还说,他愿意去除状元功名,以自己的命抵才人的命,同时用宁家半数家财作赔,赠与甄才人的亲眷,只求皇帝开恩,宽恕六公主,看在还有十四公主的份上,饶恕良嫔和宁家其他人的性命。
“舅父确实是个正直之人。”李暮歌没想到宁泽世会这么选。
将真相还给死者的同时,还想出一命相抵的解决办法,同时为家人求情,希望皇帝能够法外开恩。
如果事实真的只是六公主不小心吓到才人,导致悲剧发生,那宁泽世的处理方法,已经做到了尽可能的公平。
毕竟六公主是皇室公主,良嫔则是宫妃,哪怕说天子与庶民同罪,也不可能做到同罪同罚。
庶民杀人要偿命,天子杀人,难道也要天子偿命?不可能,最多断发以代断头。
放到现代,达官显贵们杀了人,也有的是法子逃脱法律制裁,和普通老百姓是不一样的。
“对,泽世是个正直的人,他光明磊落,觉得有错应该改进,有罪应该受罚,可是你的父皇,从不是个正直不阿的皇帝。”
良嫔说到这儿,之后故事的发展脉络便是清晰可见了。
皇帝得知此事后,先是对宁泽世发表了一番“朕之肱骨,怎能为一小小才人偿命”的言论,随后又说,“吓到才人不过是意外,小六真心悔改便足以,宫里常有妃嫔早产,唯有才人因此而亡,此乃命数,不能怪小六”。
两段话,将事情盖棺定论,小六没错,全是才人的错,宁泽世是皇帝重视的大臣,不能为一个小小的才人偿命。
于是十年前的这件事,就此落幕。
李暮歌早知皇帝不是个好东西,现在听完良嫔讲述,她胃里一阵翻滚。
这是真恶心啊!
“明白了吗?这就是你的父皇,他刚为太子时,说是要效仿太|祖体察民意,于是常去民间游览,期间不知带回东宫多少女子,每一个女子都曾与他海誓山盟,曾与他真心相爱。”
良嫔说出皇帝过往,她看着李暮歌脸上无法掩藏的恶心,颇觉痛快!她早就想跟人说了!
“这天底下最为无耻的便是男子,尤其以你父皇为最,现在大公主与太子相争,搅得朝堂鸡犬不宁,西北军养寇自重,你父皇两头受辖制,全是他自找的!他凭什么稳坐天下?他简直连先帝的洗脚婢都不如!当初皎月公主勾结先帝男宠造反,那时皎月公主就该一剑斩了他,他竟然赢了自己姐姐,登上了皇位,苍天不公,苍天不公!”
良嫔越说,越控制不住,她双目通红充血,声音越来越大,站在门口守着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母妃,冷静一点儿,你不是想为六姐报仇吗?如果提前被父皇知晓你的心思,别说为六姐报仇了,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李暮歌安静听完这一段,心里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些许,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住了。
良嫔深吸口气,随着李暮歌的话平息了心绪。
李暮歌起身到门口吩咐了一下门口的锦绣和锦文,两人都是跟着良嫔的老人了,多少能了解良嫔的心思,现在听见良嫔吐露心声,也绝不会向外多说半句。
另外守门的人是李暮歌心腹,白芍和白术绝对不会向外多嘴一句。
等吩咐完宫人,李暮歌回了屋里,宫人从外头进来,送上热茶与糕点。
“母妃这两日缠绵病榻,刚刚醒来的时候又没胃口,只吃了些清粥,想必此事已经饿了,不如来点儿清淡好消化的糕点,填填肚子。”
良嫔还是没胃口,只是想到小六还等着她报仇,况且老皇帝还没死,她凭什么死?
于是她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起来,吃得时候情绪已经彻底平静了下来。
见良嫔已经恢复理智,李暮歌缓缓开口问道:“母妃,你刚刚说西北军养寇自重,这事儿你是如何知晓的?”
西北军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是保国安边的战士,若是没有西北军在边关守着,敌人的铁骑早就一路攻入长宁了。
在小说里,西北军的形象也偏向于正面。
小说之中,有人之前被荣阳欺负,想要报复失去太子庇佑的荣阳时,就说起过西北军,看在西北军的面子上,放过了荣阳。
后来西北军被皇帝强行招回京城,并且被皇帝夺了一半军权,家中儿郎更是在此后数年间,一个接一个丧命疆场,等新帝登基时,已经一蹶不振。
连新帝都感念西北军为国做出的诸多贡献,对彼时夺嫡之争中失败的对手魏王与荣阳公主,多加恩赐。
养寇自重这四个字,怎么听都和光辉形象的西北军没有干系。
凌家后来可是有许多子弟都死在敌手,凌家怎么会养寇自重呢?
李暮歌实在是不太相信这件事。
良嫔喝口茶,顺了顺嗓子,缓了缓情绪后才开口,“你以为,凌家为何这么多年来一直不从西北回来?自然是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凌家回了长宁,以后就再不可能踏出长宁半步。”
良嫔眼神复杂,她幽幽一叹,像是在说凌家,又像是在说其他人:“狡兔死走狗烹,打仗时需要将军,可仗总是会有打完的那一天,到那时,将军该何去何从呢?”
“那些蛮夷居住之地荒凉,种不了多少粮食,所以每年秋天,他们都有南下打草谷的习惯,就算什么都不做,陛下依旧需要西北军,这仗是打不完的,如何还需养寇自重?”
与草原游牧民族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属于中原耕种民族的宿命,稳定和不稳定必将会有一战,两边都不愿意打,可谁都不能停手。
为了生存,都要一直厮杀下去。
“前些年还好,这几年草原王庭屡屡内战,他们那边大小部落之间的矛盾,比与大庄的矛盾更深,如果不好好养一养,他们自己都能将自己给打灭了国。”
良嫔足不出户,却对西北的事了如指掌,甚至还知道草原王庭内部的事情。
李暮歌是站在后世的角度看如今,在她生活的年代,草原与中原早就一家亲了,根本没有战事,她对草原的所有印象,都站在一个时间的顶端,她在俯瞰时间长河里的草原。
那她能看见的,只有草原的轮廓而已。
良嫔生活在这个时代,她看见的是当下的草原,草原是什么模样,她看见的就是什么模样。
“母妃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细?还请母妃教我。”
李暮歌不喜欢良嫔归不喜欢,她不喜欢的人多了,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学习知识。
良嫔此刻看上去特别正常,刚刚那个发疯怒吼的人,像是从未存在过。
“书中自有黄金屋,一切都在书里,你六姐不爱读书,你以前也对这些不感兴趣,现在难得你想了解,一会儿遣人到梧桐殿拿几本书过来便是。”
“好。”
李暮歌低头,手指摩挲杯沿,热气在手指尖凝结成小水珠,有些微潮湿的感觉。
被烫得缩了缩手,李暮歌看了眼外头,天色已晚。
“母妃,你知道大皇姐一直在查西北军吗?”
“自然,她应该是在查那一批有瑕疵的武器吧?荣阳拿西北军的人来暗杀你,大公主是个特别敏锐的人,估计她看在看见那箭矢的时候,就怀疑西北军有问题了。”
良嫔疲惫地掀了掀眼皮,她的身体很困倦,精神却一直很亢奋。
这让她的脸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来。
“母妃……”
“你一定要借她们的手,替你六姐报仇!你六姐死得这么惨,绝对有人害她!她死在皇后寝宫,皇后不会对她下手,但也不一定,若是皇后知晓你六姐用了巫蛊之术,她会动手的,是太子,不!也有可能是大公主,她想要让你六姐顶了她的灾星之名,还想祸水东引,让灾星传言落在皇后身上,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刚刚还很正常的良嫔,突然又开始愤怒起来,怒火让她无比难受,她嘴里怒骂着怀疑的对象,手边的茶盏与糕点,都被她掀翻在地。
李暮歌见状不妙,赶紧喊人,好在楼心澄就在梧桐殿那边守着,她喊一声,对方很快就过来了。
给良嫔来了几针,良嫔身子一软,倒在了宫人怀中。
李暮歌让出了主卧,让良嫔躺着,自己则跟楼心澄出去寻了个安静角落谈话。
“母妃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她特别正常,转瞬又暴躁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正常的时候和以前的良嫔没什么两样,一旦暴躁起来,就好像是身体里关了一头野兽,李暮歌从良嫔身上感受不到一点儿来自于人的理智,只有满满的愤怒。
楼心澄不语,只是一味思考该怎么跟李暮歌说。
良嫔这个病,她以前也见过,而且还见过不少,不过一般都是冷宫妃子得这种毛病。
良嫔的症状还比较轻,等到后期,会神志不清,每天迷迷糊糊神神叨叨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着可吓人了。
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会自残自戕,又或者是伤害到他人,是十分危险的病。
楼心澄拱手一拜,满是歉意地说道:“殿下,卑职医术不精,恐难治愈娘娘。”
治不好,这种病一点儿都治不好,只能每天寻人看着她,最好是将人牢牢看住,以免发生悲剧。
李暮歌见楼心澄一脸难色,便知这次病是真棘手了。
先前才听说良嫔身体好了,李暮歌还想,一个人遭受重大打击后一病不起,怎么可能哭一场就好了。
人的身体再神奇,也没神奇到这份上吧?
现在看来,确实没好利索,身体好了,精神没好,反倒精神病得更重了。
李暮歌动用她有限的医学知识,总觉得良嫔现在的症状,有点儿像是躁郁症,就是一会儿狂躁一会儿抑郁。
可又不太像,现代医生对人的精神疾病都没法说完全掌控,治疗更是以心理干预和药物同时进行。
李暮歌一个完全没学过医学的文科生,再加上一个中医大夫,两人除了大眼瞪小眼,此刻真是一点儿法子都没有。
李暮歌动了动嘴唇,问:“能不能,找个和尚?”
看良嫔以前喜欢往树上挂红绸祈福,李暮歌就觉得良嫔可能是比较迷信的人。
或许这会儿求助于宗教会好一些。
楼心澄点点头,觉得此法可行。
反正她治不了,让和尚来看看,念念经,或许就能让良嫔娘娘好起来了呢?
两人一拍即合,李暮歌立马往宫外递消息,让颜士玉给她准备点儿和尚道士啥的,主打一个全面,什么都来。
反正有点儿道行最好,李暮歌现在还想从良嫔口中得知更多有关西北军的事,她没想到良嫔会了解那么多,如果良嫔现在没了,她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又要断了。
还有就是,前有她亲姐姐死,后她亲娘又疯了,就算外人都觉得她很无辜,一切都是命运作弄,也难免让皇帝那个老登觉得,十四公主不祥,不宜接近。
李暮歌非常确定,老登一定会这么想。
为了她日后的前途着想,良嫔可以死,但绝对不能疯!
第二日,六公主下葬,礼部和一群和尚道士齐聚春和宫,良嫔今日醒来后,精神状况也不错,在看见和尚道士之后,还心情很好地夸奖了一下李暮歌。
说李暮歌对她六姐上心,这点很好。
李暮歌笑说都是应该的,转头叮嘱和尚道士给良嫔念静心的经文。
良嫔以为那些经文是用来超度六公主的,却不知经文全冲着她来了。
李暮歌看着良嫔有条不紊地主持葬礼,心里松了口气,只要良嫔今日别在那么多人面前发疯,她精神有问题这件事,就可以暂时压下去。
良嫔精神有问题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可能一个人好端端的突然疯了,以前良嫔没有表现出来,一个是她能装,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之前良嫔没有受到过极端的刺激。
可想而知,对于良嫔来说,六公主有多重要,重要到她甚至丧失了求生的意志,同时也能为了给六公主报仇,克服求死之心活下来。
李暮歌站在人群里看着良嫔,有人也在看她。
就是淑妃。
淑妃回去之后辗转难眠,不知道李暮歌到底能不能和她联手,她觉得李暮歌死了亲姐姐,亲娘也快没了,以后肯定需要一个宫妃帮她在皇帝那边儿走动,所以才上赶着去跟李暮歌谈合作。
没成想,李暮歌当时竟然没有答应下来。
更让淑妃意想不到的是,良嫔醒了之后,人痛哭一场,身体好转了!死不了了!
淑妃快气死了,如果良嫔死不了,那她之前跟李暮歌说得那些话不都白说了吗?人家十四公主有亲娘,她上赶着也没法给人当亲娘啊。
淑妃今天来了之后就一直在盯着李暮歌看,李暮歌又不是什么迟钝的人,她当然能感受到淑妃那双眼睛里的探寻目光。
在淑妃按耐不住想要当众开口之前,李暮歌先行离场,像是哭累了,回去休息一下。
前头有良嫔主持,她这个妹妹离开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她一离开,立马有春和宫的宫人上前,请淑妃娘娘到后头坐坐,休息一下。
淑妃想都不想便点了头,旁人看见淑妃离开也没当回事,淑妃今天能来,她们才震惊呢。
只有良嫔身边的大公主注意到两人前后脚离开了。
她看了一眼,没有派人去盯着,只是心里多少有点儿异样,六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大公主有些很好奇。
淑妃到的时候,李暮歌已经倒好茶等她了。
见她进来,李暮歌轻声说道:“淑妃娘娘,坐吧。”
第40章
“十四, 你母妃她可真是个冷心肠,虽说有两个孩子,总有一个会受偏爱, 但如她这般偏心的母亲实在是少见啊。”
淑妃坐下后迫不及待开口离间, 恨不得马上让李暮歌看清楚良嫔的真面容,弃了良妃,跟她走。
李暮歌能明白淑妃的焦急, 但是她不能明白,淑妃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她。
“娘娘, 如今我母妃已经大好,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容易伤了我母妃的心。”
李暮歌就差直接说, 良嫔好了,她以后还是一个有亲娘的公主,就算淑妃支持她, 与她联盟, 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娘。
皇帝不会允许,覃家也不会同意。
让淑妃再选别人。
其实在得知良嫔有疯病之前, 李暮歌是想要覃家支持的,她也有法子让覃家支持她,但是现在, 她很担心淑妃知道良嫔有疯病, 会直接将此事捅出去。
到时候她的名声会变得很不好,世人多愚昧,根本不会想着谁是受害者,他们只会想,这个人的亲眷都倒霉, 死的死疯的疯,一定是这个人有问题,要远离这个人!
天煞孤星命格的人为什么在各种小说和现实里都过得不好,还不就是因为这个?
李暮歌不会让自己成为千夫所指的灾星。
淑妃深吸口气,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十四,你再考虑考虑,你六姐也是死于巫蛊之术,难道你不想给你六姐报仇吗?就算你不想报,你母妃也一定会报!说句实话,本宫与你母妃同在宫中数十年,你母妃是个什么性子,本宫自问比旁人了解。”
淑妃顿了一下,见李暮歌似乎有些兴趣,才继续说:“你母妃这人,面上看着像个菩萨,从来不生气,一心捧着书读书,实际上,她想要的可多了。年轻的时候想要帝王的恩宠,孩子大了,想要孩子比别人更强,只不过她想要得,从来没有留存过。”
淑妃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几分伤感。
其实良嫔的现在,何尝不是她的现在呢?
在宫里,有谁能得到一切,留得住一切?
“娘娘,今日时辰不早,一会儿长安还要出去送殡,就不留娘娘说话了,有件事,长安可以告诉娘娘,听说十年前有个才人一尸两命,她也是死于巫蛊之术。”
淑妃身上一凉,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只不过没有跟李暮歌说。
她没想到李暮歌竟然也知道此事。
淑妃想要跟李暮歌再说两句。
李暮歌起身已经走到门口了,到了门口后,她停了下,又转过来到淑妃跟前低声说:“这世上大多数人都觉得,南疆是巫蛊之术的起源地,只要有人使用巫蛊之术,必定是南疆的人,可谁还记得,前朝巫蛊之术盛行的地方,根本不是南疆,而是在这后宫啊。”
说完,她不等淑妃反应,大步走了出去。
淑妃愣在原地,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她像是青天白日遭雷劈,一下子人就清醒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淑妃的宫女过来,对着她轻唤两句,等淑妃回过神时,宫女已经上手将她额角的汗珠全部擦去。
“娘娘,您的脸色很不好,要不要宣太医啊?”
宫女很是担心,因为淑妃此刻的脸色不是不好,完全是面无血色,犹如死人!
“不、不用,不用,回华景宫,对了,我有事与父亲说,叫父亲有空与我一见。”
淑妃此刻特别慌,连自称都没了,直接称“我”。
后宫的妃子不能随便见家中人,哪怕淑妃是四妃之一也不行,但淑妃现在没了孩子,她父亲又身居高位,跟皇上说一句,见一面并不算什么大事。
甚至都不用去跟皇后说。
淑妃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李暮歌的那句话,巫蛊之术盛行之地,除了南疆,还有宫里。
前朝齐哀帝的后宫,使用巫蛊之术的人数不胜数,各种害人的手段,大部分都是那个时候面世。
南疆的巫蛊之术只是养一养蛊虫,有些手段,但并不多,害人的法子哪里能有宫里想出来的多。
宫里这些人,一辈子都出不了这一亩三分地,每天睁开眼睛,除了斗就是斗,为了家族,为了孩子,为了自己的命运而斗。
那么多人认认真真的想着如何要人命,自然能想出千八百种杀人的法子。
大庄的长宁城就是前朝的都城,大庄建国之初,百废待兴,而前朝的宫殿庙宇修得十分气派,太|祖秉持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原则,直接将前朝的都城都收下来了。
虽说经过两百余年的修缮再造,现今的都城早就不是当初的都城了,但一些书籍还在这片土地上流传,书上记录着各种各样的奇闻轶事,全都是曾经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史馆之中,这一类书籍最多。
李暮歌之前让颜士玉去史馆找找更多有关凌淞舍人的记录,颜士玉打着颜士珍的名义自由出入史馆,找了不知多少有关南疆的书籍。
其中不乏前朝流传下来的,宫廷秘闻。
出殡的事情忙完,天都黑了,这几天李暮歌几乎要日夜颠倒,此刻闲下来,就想回去睡个觉,养养精神。
李暮歌在路上走着,蓉娘子就等在了前头。
“蓉娘子为何在此?是大皇姐有事寻本殿下?”
李暮歌一见到蓉娘,就知道今天晚上补觉是补不了了。
“殿下英明,正是大殿下寻您,请殿下跟婢子来。”
蓉娘对李暮歌笑了笑,态度很和善,带路的动作也很明确,完全不给李暮歌拒绝的机会。
李暮歌能怎么办呢?她只能乖乖跟着去。
正好,她可以顺势问问有关七皇子的事情。
大公主今日就住在宫里了,她请李暮歌的地方,是陈妃以前的宫殿——万合宫。
万合宫这个宫殿,听上去就很霸道,据说皇帝还只是一个普通皇子的时候,就住在万合宫。
后来赐给陈妃,大公主出宫建府前,也住在此处。
万合宫很大,李暮歌看着和皇后的凤仪宫没什么太大区别,这个建筑明显有些违制了。
无所谓,皇帝不在乎,就没人会在乎。
大公主也累了一天,她身为最大的公主,哪个弟弟妹妹死了,她都得出面。
不然回头就会被言官在朝堂上弹劾。
见到李暮歌进来,大公主笑了笑,招手让她快坐过来。
此刻她正坐在床上,面前燃着熏香。
李暮歌也习惯了这种品香的社交活动,到了跟前后跟大公主行了一礼,随后拖鞋到了床上。
“这两日辛苦你了,今天送走小六,想着你应该有些空闲了,这才让蓉娘去寻你,今日不如你就住在这万合宫。”
大公主的态度非常友好,李暮歌现在没了亲姐姐,只会跟她更亲近。
李暮歌摇摇头,眉目间是难以掩盖的疲惫与忧愁,“多谢大皇姐关心,只是母妃她这几日身子骨不是很好,我不太放心,春和宫和梧桐殿离得近,还是回去睡吧。”
“唉,良嫔的身子到底如何了?听闻你请了不少太医过去,最后只有那位楼小太医留下了,之前皇姐倒是从未经由那位楼小太医诊治,不知她医术比之楼太医如何?”
“皇姐身体康健,还是不要和那些太医碰面最好。也是巧了,楼太医前段时间摔了腿,这些日子一直没在太医院,只好叫楼小太医过来看看,没想到楼小太医真有些实力,尤其是一手针灸,世所罕见,不说无人能及,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实力了。”
李暮歌有意多说说楼心澄的事情,加深旁人对楼心澄医术好的印象,这样一来,等以后楼心澄说良嫔身体不好,良嫔就能好好呆着了。
李暮歌在得知良嫔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没事儿不能让良嫔外出,有事儿更不能让她随意外出,万一她在外面犯了病,那就麻烦了。
李暮歌没想过要良嫔的命,在她没找到第二个可以托举她的宫妃前,良嫔还需活着。
不过良嫔如果病死了,那她也没办法,生死由命,她能怎么办。
大公主不知道坐在对面的妹妹,满脑子都是活啊死啊的事情,她只想知道,李暮歌和淑妃到底聊了什么。
“楼小太医出身楼家,自幼得楼太医教导,从前无甚医术高超的美名,没想到多年下来,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大公主想起了盛天皇帝在时的一些事情。
“也是,上一次看见楼小太医,还是她刚入宫的时候,那时她才十六岁,与你现在一般大,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晃多年过去,她如今已年近三十,先帝去了十五年了,皇帝也老了。
而她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皇位,如今还是没有着落。
大公主心情突然变得不太好了。
“那将来,皇妹肯定也能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帮扶大皇姐,一如今日楼小太医帮楼太医一样。”
李暮歌又开始说好话了,她这话戳在了大公主心头,让大公主瞬时情绪转好。
“如果本殿下的每一个弟弟妹妹,都能如小十四一般乖巧听话,那就好了。”
尤其是太子,太不听话了!
李暮歌这话没法接,毕竟她也不是很符合乖巧听话这四个字。
“今日,淑妃娘娘来寻我了,大皇姐,她认为十皇姐也是被巫蛊之术所害,她想与我联手寻找那个在宫中使用巫蛊之术的人,她还同我说了一件有关西北军的事,我觉得合该注意一些。”
李暮歌想了想,还是打算将有关西北军的一些事情,告诉大公主。
对付太子,大公主才是主力军,如果大公主不出面,光凭现在的她,很难重创太子。
大公主没想到,李暮歌会直接将淑妃找过她的事情对自己和盘托出。
有了李暮歌这个举动,她愈发相信李暮歌是个好妹妹了。
“听她的话,她觉得使用巫蛊之术的另有其人?”大公主其实也是这个想法。
原本她和大驸马都觉得,六公主是那个与巫蛊之术有关的人,没想到六公主也死于巫蛊之术,总不可能六公主要杀自己吧?
或许在这宫里,还藏着其他人。
大公主不得不重视此事,她人虽然不住在宫里,但是她经常来宫里啊,巫蛊之术防不胜防,谁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中招了。
至于西北军的事情,大公主不觉得淑妃能知道有价值的情报,覃家现在俨然一副要放弃淑妃的架势了。
没了覃家相助,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淑妃连眼下的皇宫都摸不清楚。
李暮歌将拿来忽悠淑妃的那一套说辞说出来,大公主听完后果然如淑妃一样,先震惊,后恍然。
等大公主消化完那些后,李暮歌接着说:“关键不在于巫蛊,在于西北军,淑妃娘娘知道我与三皇姐有仇,为表明她的诚意,她才将此事告知于我。”
听到这儿,大公主有些好奇了,难不成覃家其实还没有放弃淑妃?
“淑妃娘娘说,西北军养寇自重。”
大公主听到“养寇自重”四个字,那些一直以来缠绕在她身侧的迷雾,此刻终于散开。
为何凌家会和杨家凑在一起,为何西北军会愿意拿走工部有瑕疵的武器,为何西北军因杨家子打了败仗,丝毫没有追责杨家子弟的意思,还将此事瞒报。
“如果西北军养寇自重是真的,那杨家子就是背了个天大的黑锅啊。”李暮歌顿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这位闯了大祸的杨家人,最后憋出来一句感叹,“他给西北军平了多少账啊!”
好一个平账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