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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暂且不提魏厨望着马车背影的震惊,林芝记铺里,林芝正摩挲着沈砚送的牌匾,心思早飘到了别处。

林森与宋娇娘交换了个眼神,随即目光又落在林芝身上。

宋娇娘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走到林芝身边,随口道:“芝姐儿,你在想啥呢?”

“没,没什么。”林芝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牌匾搁在柜台上,起身道:“我有点累,先回屋歇会儿。”

说罢,林芝匆匆往后院走,像是要躲开什么。

看着女儿的背影,宋娇娘瞬间精神抖擞。她丢下抹布,拽着林森的胳膊道:“你说我是不是得与女儿谈谈心,教她上点心。”

“上什么心。”林森脸色黑沉沉的,声音酸溜溜的:“若是砚哥儿真有意思,自然也会自己登门……嗷!”

话还没说完,他的后脑勺就挨了宋娇娘的一巴掌。

“好女百家求不假,可你没瞧见春闱秋闱时,贡院门口多少人家等着捉婿?好男儿更抢手得很!”

宋娇娘收回手,双手叉腰,甚是不满:“咱们以前无甚家业,担心寻了人家,让芝姐儿遭人看不起,可有了家业以后我发现寻女婿也不是件容易事。”

尽管林森心里泛着酸,也不得不承认宋娇娘说的是正确的,就年初那光景,登门的媒人险些踏破门槛,可介绍的那些人真真是脏的臭的样样都有,糟心到让夫妇俩心灰意冷,方才同意了女儿的看法,暂时不管那亲事。

“砚哥儿跟咱们熟,无论是那时候帮助咱们,又或是在大理寺里为寻常百姓做主,他的品德是咱们有目共睹的。”

宋娇娘知道这看人不能看他对上位者如何,而是要看他对比自己更弱小的人如何。

人在面对上位者时会伪装,会顺从,而面对弱小者方会露出真实本性,甚至露出獠牙。

能为底层百姓讨回公道,能专注核实,不冤枉任何好人,对落难的他们,对普通百姓始终报以尊重和善意的沈砚,起码底色是有善意的。

这样的人即使改变,想来也不会走到拳脚相加,反目为仇的地步。

顿了顿,宋娇娘还补充了一句:“其实还有个我最心动的地方,那就是……砚哥儿无父无母。”

“换作有婆母的,新妇进门怕是要被立规矩不说,对方能容得芝姐儿天天在外头管铺子?”

在亲事考量上,林森也不得不认可宋娇娘的仔细慎重:“只是芝姐儿上回说,暂时不想提婚事。”

宋娇娘反问道:“上回她得了新人新年会的优胜便来了恁多的媒人,你说这回呢?”

后头两日,接连有媒人登门造访,不过这回登门造访的已不是私媒,全部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媒,介绍的人家亦是一个比一个体面。

这个说的是七品官的三子,与林芝同岁,时下还在国子监读书的;那个说的是正值八品官的三十岁鳏夫郎,想聘林芝做续弦的;还有个说是家里开着好几家果子铺的,还是林厨的熟人,再一问竟是新人新年会零票出局的夏厨。

林森夫妇没一个瞧得上,可街坊邻里却羡慕得很,上门道喜,说林芝以后准是官娘子的命。

等众人知道林森夫妇尽数婉拒后,又难掩震惊,随后更是议论纷纷,说他们一家眼光太高,连官宦人家都看不起,不晓得要寻如何的门第。

此乃后话。

眼见登门说媒者络绎不绝,到了晚间,林森朝着宋娇娘拱了拱手:“是我糊涂。”

“对吧?”宋娇娘叹气,“咱们芝姐儿就像块香喷喷的红烧肉,谁见了都想咬一口。砚哥儿是胥吏,有些人觉得没前途,都觉得那些官宦人家好,我倒是觉得不错,起码不会拦着芝姐儿做喜欢的事。

顿了顿,宋娇娘念叨:“再说余娘子上回还问我砚哥儿如何呢,说是街坊里好些娘子打主意,想探探他的口风。”

在普通百姓眼里,胥吏是一份薪资稳当的好差事。

“关键还是芝姐儿的心思。”林森道,“我看先探探她的口风,别到时候没这意思,往后见了砚哥儿尴尬。”

宋娇娘翻了个白眼:“探什么探?直说就是!砚哥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要是两边都成了亲,或是只有一边成了亲,他们还能往来吗?你忘了戚娘子当初上门的模样?”

林森沉默一瞬:“……也是。”

夫妇俩打定主意,当晚便寻到林芝屋里。宋娇娘开门见山:“芝姐儿,你对自己的婚事,有没有啥想法?”

“上回不都说,不提这事的。”

“不提哪行?这两日媒人都快把门槛踏平了!”宋娇娘抬手戳了戳女儿脑门,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说说,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见父母非要答案,林芝也不装矜持了:“就想品行端正点,家里亲眷少些,院里没那养娘妾室的,还得同意让我继续经营铺子的。”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充:“要是……要是人能俊秀些,身材好些,就更好了。”

夫妇逐一对照,越听越觉得女儿说的就是沈砚!宋娇娘没忍住,悄声问道:“芝姐儿,你觉得砚哥儿如何?”

林芝心跳错了一拍,绷着脸说道:“砚哥儿未提过这些事,爹娘莫要胡说八道。”

宋娇娘把林芝的神色变化尽数揽入眼中,嗯嗯啊啊几声敷衍过去,回头就给林森一个眼神:这事有戏。

宋娇娘晓得女儿脸皮薄,说笑几句便退出门外,拉着林森嘀嘀咕咕。此刻夫妇二人又开始愁沈砚无父无母,有意探听口风,却不知道寻谁是好。

“等他登门时,再探听一二?”

“嗐,也只能这么办了。”

与此同时,魏厨一门心思处理好味斋的事。他先是卸下主厨职务,将差事交还与父亲之手,至于对方交给谁,这事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紧接着,他在家中整理行囊,准备离开汴京。

妇人未曾想他这么快便下定决心,在烛光下为其收拾整理好行李后,又埋首将交子缝在各处:“在外头别省着,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银钱都要分开放,切勿拿着大额的交子在外面走动……”

“到了一处便去递铺,或是使人送信回来……”

转眼到了秋闱放榜日,天刚蒙蒙亮,魏朗星就醒了。自打交还主厨事务以后,他不必早起去百味斋内,日子瞬间清闲下来还让他怪无聊的。

魏朗星意兴阑珊,正打着哈欠时忽然想起沈砚那日说的话。

他坐直了身体,抬眸向窗外望去,只见清晨的阳光越过窗棱,落在桌椅上,映照出空气中飘飞舞空的尘埃。

“真去考了?怕不是随口说说吧?”魏朗星嘴上是这么说,却是身体力行地穿上鞋子,唤着仆佣更衣洗漱,准备驴车,打算去贡院门口瞧上一二。

虽然还未放榜,但从贡院门口到街道另一头早已挤满了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除去等候近两月时间,早已夜不成寐的学子外,还有准备蹲榜讨喜钱的闲汉、富贵人家的小厮仆佣、拉着入学岁数的孩童前来蹭一蹭文运的寻常百姓,以及穿着打扮不寻常的商绅官宦——他们多是想要榜下捉婿的。

当然,既然等候的人这么多,摊贩们也不会错过这等良机,故而道路两侧已摆满了摊子,到处都是叫卖声。

魏朗星本还觉得自己出门得早,等看到眼前这幕,也是无奈苦笑。

他意图挤入人群,试图寻觅一个能看到通告处的好位置。

可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故而魏朗星花费一盏茶功夫,愣是没有半点进展,倒是脚上踏着的鞋险些被人踩掉。

魏朗星狼狈不堪的退了出来,望着前面的人墙直叹气。

“郎君,小的挤进去。”跟随而来的小厮自告奋勇,仗着瘦小的身材意图往里钻。

优点是他身材瘦小,极容易钻进缝隙里,坏处是他力气也小,三两下又被涌动的人潮给挤了出来,一个屁股墩摔坐在地上。

魏朗星哭笑不得,抬手指向一旁的茶馆:“罢了,也不急于这么一时,我先去那边坐坐,等放榜以后自然有的是机会看。”

茶馆里亦是坐满了人,不过好歹这里每人要出茶位费,坐满了也比外头要好。

魏朗星点了一壶茶和两道零嘴,又唤小厮去外面买了早食,随即听起周遭人说的八卦。

茶馆里坐着的,大半都是学子,说的话题自然是围绕朝廷公文乃至各地传闻和消息,当然众人心寄科举,说不了几句又开始猜测起今年的省元会是何人。

“要我说应当是徐言徐兄。”有人开口提到,“他师拜严大家,之前我看过他所写的文章,真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不不不,应当是候经文候兄才是!他可是国子监内数一数二的!今年的省元压注,他可高居榜首!”

众人为魁首花落谁家而争执不断,魏朗星边吃边听,反正他听到现在,那是一个人都不认识。

当然,也有人开口道:“有啥好猜的?说不得与前几年一般异军突起呢。”

正说着,外面的声音忽然变了。原本淡定坐着的学子也腾地起身,三三两两伸长脖子往外看去,就见一行官吏从贡院而出,将手上红榜张贴与墙上。

“省元是谁?”

“走走走,我们赶紧过去!”

魏朗星亦混在人群中,正当他顺着人潮往红榜处而去时,突地听到一声高呼:“省元是……开封府沈砚?”

魏朗星脚步一顿,眼睛瞬间睁得溜圆。

“谁!?”

这一声惊呼并非出自他的口中,而是刚刚茶馆内闲聊的几人。

“沈砚?这是哪位人物?”

“我怎么又未曾听说过?”

“……老天爷,今年又出黑马了?”

魏厨耳边满是惊呼咋舌声,他一言不发,直走到榜单前,目光落向最顶端。

他下意识揉了揉眼,再看时,那两个字依旧清清楚楚。

“好家伙……”魏厨长长吐了口气,心里又惊又叹,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那一丝丝情愫,一丝丝不甘,一丝丝遗憾皆是消融得干干净净。

至于沈砚,他今日并未出门,而是呆在自家老宅里。江管事早早遣了人去看榜,此时正背着手在屋里团团转,瞧着比沈砚这正主还要焦急慌忙。

沈砚看得头晕脑胀,连忙劝说道:“杏榜方才刚刚张贴出来,小厮再快也没这么快回来,江叔还是先休息下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阵阵马蹄声。江管事腾地推门而出,小跑往前去,正巧撞上从马上滚下来的小厮,对方见着江管事,张口便是五个字:“郎主是省元!!!”

第122章

“不可能……怎会这样!”与此同时,三姐儿盯着杏榜,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形若癫狂。

上辈子,她的夫婿明明是杏榜前三,而后殿试排在前十,可如今榜上郭官人的名字,竟是排在第九十五位。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三姐儿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三个字,脚步踉跄着走上前,死死盯着的目光像是要把红纸给戳破。

她却忘了,上辈子她们夫妇住在伯府,清净安闲,郭官人既有大把时间温习,还能向伯府相熟的士大夫、博士和诸位大师请教。

可这辈子,郭官人只能蜷缩在狭小客店,饱受噪音折磨。别说温习功课,安心读书,连安稳觉都没睡过几晚,能考出这般的成绩已是不易。

周遭百姓听到三姐儿崩溃的呼声,纷纷投来或是同情,或是了然的目光。

事实上今日像她这样面目扭曲,近乎失控的考生与家眷不在少数,毕竟能登榜的才是少数,大多数人满怀期待来到汴京,最后只落得一场空。

“娘子看着年纪轻,你家郎君想来也年轻,不如回去劝他再苦读三年,下次再来考便是。”有名闲汉见她哭得可怜,忍不住上前劝慰。

“你胡说八道什么?!”三姐儿猛地抬头,声音尖细:“我家郎君榜上有名,哪像你们这帮没出息的东西,怕是再来十回都考不上!”

“你这娘子怎么说话呢?”旁边人听得皱起眉,反驳道:“人家好心安慰你,你倒恶语相向!”

至于那名好心劝慰的闲汉更是涨红了脸,大喝一声:“既然考上了,那你还和哭丧似的干嘛?不知道的还是你死爹死娘,全家都没了呢!”

“你——”三姐儿勃然大怒,还想再骂,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原来是郭官人听到动静,挤开人群过来,见她跟市井泼妇似的与人对骂,气得眼前发黑,伸手扯过她,又从钱袋里摸出两张交子,直往闲汉手里塞:“对不住,我家娘子只是欢喜过度,失了分寸。”

那闲汉也有血性,被三姐儿这么一骂,一掌拍开郭官人的手,顺便还吐了一口唾沫:“呸!谁要你的晦气钱!”

周遭人如鸟雀般散开,只留郭官人立在路中央,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只觉得喉中腥气翻滚,生生咽下那一口翻腾的血气,良久方才面无表情地看向三姐儿:“你到底是在不满意什么?”

三姐儿瞧着他得眼神,方才慌乱起来:“郎君?不是,我不是故意与他们起争执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你的位置太低了些。”

郭官人想过别的,却没想到这点过。他气极反笑,脱口而出:“那我与你和离,让你寻一位位置更高的郎君,如何?”

暂且不提三姐儿与郭官人这边的争执,那边宋娇娘原想寻沈砚探探口风,没成想连着五六日,只有江管事按常来送瓜果时蔬,压根没见沈砚的身影。

宋娇娘等了又等,熬到第十日,终是忍不住在江管事送东西时问起:“江管事,近来怎不见砚哥儿来铺里?”

江管事闻言先是一愣,沉默片刻才带着犹豫道:“宋娘子,郎君近来有些事在忙碌,恐怕得再过半月才能来铺里。”

这话刚好被掀帘出来的林芝听见,她心里悄悄泛起一丝遗憾,林芝自然知道娘亲想要问些什么。

只是沈砚迟迟不来,难免让她有些七上八下。可转念林芝又迅速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正忙着呢!

前些日子,林芝得了得了光禄寺和饮食行的指派,要协助尤厨娘操办进士们的琼林宴。

上回参与元宵节宴时,她还只是个在果头手下打杂的厨娘,只负责两道果子的制作。

而这回却一跃成了和崔厨娘平级的负责人,压力可想而知。

同时林芝心

里清楚,琼林宴是朝廷出资的大场面,圣人说不定会带太子亲临,陪宴的都是六部大臣、翰林学士这般的高官。

要是能把这事办好了,往后她在饮食行的地位肯定能再往上提一提,接手大型宴席的机会也会更多。

对于这般的机会,林芝自是不敢懈怠。

这十日以来,光是光禄寺和饮食行,她便分别跑了四五趟,记了满满五大张纸的笔记,全是往年操办宴席的经验。

此刻,林芝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低头翻看起手上的资料,今日她需要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袋里,明日她还得跟随尤厨娘一道前去光禄寺,和其他负责人及御厨见面,品鉴菜品,调整菜单。

按往年的规定,身为副行首的她们亦要交两道菜品方案。不过尤厨娘也特意安慰他:“年年都有这要求,可入选的少之又少,你放宽心做就是。”

话虽如此,但林芝一点都不敢放宽心。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作为被诸多同行选举而出,颇有名望且还是新人的副行首,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再者,因着她出身脚店,未曾接手操持过大型宴席,这场宴席对于她来说也是一场考核。

若是她随随便便拿出两道菜品,借此来蒙混过关的话,不仅丢了自己的名声,往后怕是也没机会再接触大型宴席了。

“林厨这是在忙什么?”江管事心里还在纠结着宋娇娘问沈砚的事儿,又看到林芝埋头忙碌的模样,忍不住悄声问道。

“她啊。”宋娇娘与有荣焉,乐得合不拢嘴:“芝姐儿得了光禄寺的差事,正在筹备琼林宴呢!”

听到琼林宴,江管事的表情愈发古怪:“哦哦,那可真真是一桩大事。”

“可不是嘛!芝姐儿回来说了这事,我才晓得前些日子秋闱放榜了,后头还有什么殿试?”宋娇娘提到这个,随口念叨了一句。

“今日便是殿试。”江管事接话,他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宋娘子还有林厨,你们两位……竟是没听说秋闱放榜的事?”

宋娇娘和林芝皆是一愣,刚好从后院出来的林森接话道:“哎呀,这不是咱们家没读书人,去年来时也没秋闱,自是没想到这上面去。”

江管事方才恍然,这倒是,毕竟秋闱三年一回,若是家里没有读书人,倒还真容易错过……个鬼啊!

说秋闱是汴京第一大事都不为过,这一家子竟是都没关注。

江管事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多说两句,可想起郎君特意吩咐过别声张的话,终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下回还是得注意一番,不然错过卖状元糕的时间就不好了。”

林森笑着应好。

几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随后江管事便匆匆告辞。

隔壁的余娘子见到江管事走了,出来转了转,与宋娇娘闲话几句后又回家里去了。

她拉着吴掌柜直叹气:“不成想沈郎君有这般的能耐,竟是高中省元。”

顿了顿,余娘子又叹了一口气:“可惜啊可惜,我原先还以为沈郎君能和芝姐儿凑一对呢,现在啊怕是泡汤了。”

说到这里,余娘子不禁抱怨起来:“你说林家这是咋回事?沈郎君都中了省元了,他们居然半点不知道!”

吴掌柜一边擦着饮子壶,一边劝:“人家的事咱们别瞎操心,说不定林家是故意装不知道呢?”

“装什么装?江管事都这么问了,林掌柜和娇娘两人还傻乎乎呢,瞧着是真没听说!”

“江管事这般,说不定是沈郎君有意教他瞒着呢?”吴掌柜觉得余娘子不懂男人心,“真是没意思,哪能让他们家管事日日变着花样送东西!”

余娘子听到这里,也是一怔。

吴掌柜话锋一转:“当然这也说不好,我也不知道沈郎君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思……唉,总归是林家迟了一些。”

“若是尚为胥吏时,林家与沈郎君定下婚事,那真真是撞了大运。”

可现在成了省元,板上钉钉的进士郎,就是宰辅家的姐儿都娶得来,林芝的家境也不太够看了。

余娘子听出吴掌柜的言下之意,暗暗为林家可惜。可这事不太好说,她犹豫两回都没能说出口,最后还是吞回肚里,假装不知情。

又过十日,殿试成绩出。

余娘子特意跑去看榜,然后便在第一行见到了沈砚的名字。

“状元……状元!”

“沈郎君竟是……状元!”她语无伦次,惊得目瞪口呆。

跟着一起来的吴掌柜也倒吸了一口凉气,状元之才,那是连公主都能娶得,这般的人物真的会娶林芝吗?

周遭街坊也有不少得知此事,前阵子还羡慕林家娘子有出息,这阵子又是可怜起林家人了,更有人拿着这事去念叨儿女,教他们不要眼光放得太高。

林森和宋娇娘最近出门,总能遇见一二这种同情目光,搞得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

只是他们没来得及多想,便在铺子门口挂上关门休息的牌子,又给铺里的伙计仆佣们放了假,再带上两名帮厨,跟着女儿乘坐上光禄寺派遣来的马车,一道前去琼林苑。

“此地乃是皇家园林,又被百姓们称为西御园。除去为新科进士举办琼林宴外,皇家节日宴饮乃至五岳祭祀也时常会在这里举办,最重要的是每年三月上旬时这里还会向百姓开放,可谓是前无古人的宫禁开放特例。”

尤厨娘一边说,一边领着一行人穿过朱红色大门。

刚进朱红大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道白玉石铺就的宽阔甬道,两侧立着修剪齐整的松柏,再往里行去更是豁然开朗,同样用白玉石铺就的广场、汉白玉栏杆的小桥流水,一路延绵至远处的亭台楼阁。

“你们开春时可曾来过?”

“那段时间生意火爆,连着好两月都没休息,更是不晓得琼林苑开放的事儿。”林芝回答道。

尤厨娘往后瞥了一眼,与其他进了琼林苑便开始左顾右盼的帮厨不同,林芝神色平静,既不探头探脑往前凑,也没因好奇而放慢队伍进度,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遭景致,脚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地跟随在自己身上。

既不局促,也不张扬的模样,让尤厨娘心下满意,同时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就怕林芝被近来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给蒙蔽了双眼,得意忘形,酿造出大祸。

眼见林芝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稳重,她放松下来,也笑着说道:“这两日还空闲着,若是林厨喜欢的话亦可以四下逛一逛。”

不少食材需要提前准备,加之朝廷为了安全起见,管控所有参与琼林宴的人员,一行人提前进入琼林苑,并要在宴会结束后方能离开。

琼林宴正式准备要两天后开始,因此前面两日时间他们也可以走动一二。

等准备工作开始以后,所有人便只能呆在规定区域,禁止进入其他地方。

紧接着尤厨娘抬手指向左侧竹林:“那片竹林后头是膳房,咱们今日先去那边看看安排,再去正厅看宴席布局。”

林芝应了一声

,吩咐爹娘和帮厨们跟着引路的人走,自己则跟在尤厨娘身后,踏入被郁郁葱葱的竹林所围绕的小径,朝着膳房的方向而去。

还别说,即便是这些犄角旮旯,依然是一步一景,教人走在其中,心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不过很快,林芝便没放松的心情了。竹林径道的最远端,忽地出现一名脸熟的光头厨师,见着两人便面露庆幸,大声疾呼:“尤厨,林厨,你们来得正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有部分贡品食材已经提前送来了,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尤厨面色微沉,林芝也瞬间收了欣赏景色的心情。两人相视一眼,匆匆往前赶去。

第123章

这位光头厨子不是别人,正是先前新人新年会的评委,也是副行首之一,同福楼的王兆祥王厨。

上回新人新年会前五的同福楼王文,便是他的幼子。

王厨脸色沉得厉害,领着尤厨和林芝往膳房走,一边走一边与两人说明情况:“按规矩,除了要提前泡发的干货,其余鲜货该后日才到,每样食材的抵达时间半月前就定好了,谁知光禄寺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提前三日送了一批来。”

尤厨娘眉心紧锁:“怎么会犯下这等低级错误?”

“谁说不是呢。”王厨叹了口气,深感心烦:“好在这事说到底是光禄寺的责任,闹开了也怪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只需看看这些食材会不会影响宴席,旁的不用多管。”

林芝听到这儿,眉尖微微蹙起:“王厨说得是,可若是他们后续凑不齐食材,咱们做菜品时也会受影响。”

“不如咱们待会到了以后,先捋一捋,瞧一瞧情况,看看哪些食材能保障供应,哪些得提前备好替换方案?”

“琼林宴上至朝堂、下至百姓都盯着,真出了岔子,对咱们往后也没好处。”

王厨微微一怔,深深看了林芝一眼,爽快点头:“你说得在理。”

三人达成共识以后,便加快脚步赶至膳房。

刚到门口,只见膳房外的空地上堆着几十只木箱,有大有小,有的封得严实,有的上方敞开,大多箱体裹着厚棉被,外层还缠了稻草保温,也有几只木箱外并无裹布,箱缝里还往外渗出滴滴水珠。

光禄寺的人已在一旁候着,手里拿着清单,各个眉心紧锁。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丘官人,他脸色难看地盯着那些个木箱,显然没料到自己再三谨慎,却还是在这等微末处摔了跟头,出了差错。

见着王厨、尤厨和林芝到来,丘官人勉强调整了神色,拱手说道:“有劳三位帮忙查看。”

“职责所在。”王厨严肃地回了一声,随即与尤厨和林芝一道上前查看。

林芝随手摸了一把没有盖着棉絮的木箱箱壁,入手冰凉冰凉的,隔着箱壁都能感受到溢散而出的冷气。

其他木箱里存着什么,林芝不知道,可那木箱里存着的八成是鱼虾之类的食材。

即便现在天气渐冷,又用冰镇,可冰再多,如鱼虾这类娇气的食材也撑不住三日。

林芝:“这里有冰窖吗?”

尤厨娘迅速给出答案:“有。”

丘官人精神一振:“我立刻让人去冰窖看看,瞧瞧还能腾出多少空间。”

顿了顿,他面上升起一抹杀意:“我先回光禄寺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何人胆敢在这事上做手脚,后续不能再有任何问题。”

王厨赶紧拉住他:“我知道您急着查事情,可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儿要办。您得先留下跟咱们对账,看看这些食材缺不缺,能不能从别处调补。”

丘官人脑海中的怒火一熄,暗道自己糊涂,故而将调查的事情交予属官,自己则亲自负责清点食材的事情。

王厨话音落下,尤厨也开了口:“那王厨与丘官人一起,我与林厨一起?咱们分头清点食材,速度也能更快些。”

林芝欣然应允,而王厨和丘官人也并无意间。四人赶忙唤来差役,准备将面前的木箱逐一打开,将运送而来的食材检查一番。

林芝眼尖地注意到,尤厨娘绕开那两箱未裹着稻草与厚棉被的木箱,走至一旁,吩咐差役拆开另一个箱子。

“尤厨,那边的箱子是——”

“那些个,多半是渔获。”尤厨娘脸色不好,悄声说道:“尤其是最大的那个木箱,按我前三回的经验,只怕里面装的是鲟鳇鱼!”

林芝心中惊骇,而尤厨娘恐她不知情况,又悄声补充道:“皇家所用的鲟鳇鱼,一条便有数百余斤重,每年捕捉几条,使用几条皆有定数。若是这物出了差错,哪是那么容易寻别的食材替代的?”

顿了顿,尤厨娘悄声道:“我知道你心善,可官场里的人比你想的黑,说不定几句话就把处理的事推给你,到时候颠倒黑白,黑锅就全扣你头上了。”

林芝抿了抿唇,自知刚刚劝说王厨的话还是出格了一些。

时下可不是企业,你做不惯便能转头走人,这里做错了事,说不得便是一顿板子,压入大牢,甚至丢了性命。

林芝吐出一口长气:“是我冲动了。”

尤厨见林芝听出自己的善意,方才笑了笑。她带着林芝走上前去,两人所选择的这箱打开以后,里面果然只是些寻常食材,例如冬笋、莲藕、山药,银耳等物。

“拿到膳房里,这几日便用了罢。”尤厨瞥了一眼,吩咐一句。

“哎。”差役们的反应亦是如此,将这一箱食材随便装进竹篓里,便送往膳房。

林芝经过前面那一岔事儿,已想好要后头不发表意见,只认真在旁看着。

在尤厨娘的提点下,林芝发现了自己的弱点:她还保留着前世的小民心思,加之家里生意扩张也不过一年光景,店铺远不能与汴京城内有数的酒楼媲美,更不清楚更上层的习惯。

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学习。

林芝打定思绪,将自己的位置摆正,认认真真按着尤厨讲解的去做,时不时记录下尤厨的态度和反应,准备回去以后再行斟酌思考。

果然往后几箱也都是寻常吃食,待到这些箱子拆完,四人目光落在最后几箱未用稻草与厚棉被包裹的木箱子。

尤厨无视最大的木箱,示意差役打开旁边的箱子。打开一看内里抱着一层松针,再往里是冰块与水桶,内里有活物上下流窜。

林芝还是头回见这般的包装,好奇地探身望去,脱口而出:“筷子鳝?”

这筷子鳝乃是春秋季常见的时令食材,在冬季便要罕见得多。主要是随着天气寒冷,鳝鱼的活动和摄食会逐渐减缓,大多数时间都会沉入淤泥内,不但捕捉困难,而且口感也会与秋季鳝鱼出现差异。

另外筷子鳝指的是部分细巧的鳝鱼,以及幼年的鳝鱼。等到冬季时,幼年鳝鱼已成长许多,无法达到制作菜品的要求,加之时下也没有人工养殖的能力,光靠捕捉筷子鳝自然更加困难。

顿了顿,林芝轻笑道:“看来咱们运气不错,这物还算好养活。”

尤厨娘深以为然,唤来差役仔细交代:“把这些鳝鱼都送到暖房处,温度无需太高,盆里的水放得浅一些,弄些池子里的水草放里头,再上面搭个架子,每日看上两眼,每两日换一次水便是。”

琼林苑乃是皇家园林,暖房数量自是不少。听到尤厨娘的吩咐,差役喏喏应声,只不过他还未离开,又被林芝唤住。

林芝又补充两句:“既然要放五日,中途还得喂上一回,用些活鱼苗,又或是蚯蚓皆可。”

“对了,每盆里放上两三条便是,不要把所有鳝鱼都放在一块儿。”

“是,小的明白。”差役仔细记下,方才唤上几名同僚,将筷子鳝运到后头去。

正当林芝与尤厨讨论之中,旁边的丘官人和王厨也处理完那些鱼鲜,目光落在最后的大木箱上。

丘官人的心七上八下,只盼着莫要是那物。可等差役将木箱打开,鱼腥气溢散而出时,他的脸色也陡然变了。

半响,王厨方才低声叹道:“怎么偏偏是这个!”

林芝和尤厨闻声望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条巨大无比的鲟鳇鱼!

林芝刚被尺寸所震惊,而后便发现不对,这条鲟鳇鱼身上的冻冰竟是化开大半,鱼肉呈现出不新鲜的颜色,俨然已是无法使用了。

痛心浪费之余,林芝的心也直往下沉,就连尤厨娘也没忍住,脱口而出:“糟糕了……”

至于丘官人已面色灰败,只觉得自己的官帽恐是到此为止。

实在是鲟鳇鱼珍贵,又是自金国而来的罕见之物,放在宫中也是年节宴席上所用的珍馐。

为了保证圣人与皇室能品尝到这一道美味佳肴,故

而冬季会提前多月开始捕捞,捕捉到的鲟鳇鱼放入圈内豢养,直至严冬到来。

每逢严冬到来,新年将至,负责捕捞的官吏差役便会凿透坚冰,捕捉相应鲟鳇鱼,将其捋直、浇水、挂冰,使鱼身表面形成一层冰壳,起到保鲜和保护的作用,然后用黄绫裹好,再用专车送往汴京城。

通常都有规定的时间,让马车提前一月出发,而琼林宴所用的鲟鳇鱼亦是提前发信而去,让他们提前派遣送出。

林芝想到这里,忽地一愣。

她走到近处,看了看已经全部打开的木箱,忽地发声道:“送来的只有这一条鲟鳇鱼?”

沉浸在颓败气氛之中的三人忽地一怔,猛地回过神来。丘官人忽地醒过神来,登时变了脸色:“对啊!”

按理说为了防止变质,依照当年的天气情况,一批会送来五至十条鲟鳇鱼。

偏偏提前几日抵达,偏偏还是条即将腐败的,难免教人怀疑是不是运输途中便出现了问题。

他面目扭曲又狰狞,猛地看向押送货物来的差役:“剩下的鲟鳇鱼呢?”

差役吃痛惊呼道:“我,我,小的,小的不知!”

暂且不说如如旋风般离开的丘官人,以及光禄寺各处官吏间的问题,林芝走近细细打听鲟鳇鱼,见其体表黏液发黏,双目浑浊凹陷,已进入腐败状态,甚是可惜。

她前世处理过最大的鲟鳇鱼,也不过五百来斤重,那取出的龙骨,再用九珍汤炖煮,其味堪称绝品。

没曾想如今摆在跟前的这条,便比上辈子见过的要大上一号。

尤厨还以为林芝未见过这般珍奇食材,上前安慰道:“无妨,后头还有呢,等到过年年节时数量更多,到时候你取一二拿去用都可。”

“龙筋龙骨亦可?”

“……嘿!”尤厨听到这里,惊诧地上下打量林芝,手上用力拍拍林芝的肩膀,嘟嚷着:“你这丫头到底是什么来路,怎晓得鲟鳇鱼最重要的便是这两物?”

“能拿到吗?”林芝没回答尤厨的问题,就关心这个。

“啧。”尤厨沉默半响,气呼呼地抬手给林芝一个脑瓜崩:“你想要,我还想要呢!”

鲟鳇鱼的鱼骨和鱼筋,那是最顶尖的食材,只要你会这门手艺,那御膳房或是国公府都会为你打开大门。

尤厨都没能亲自手上过几回,她没好气道:“我和你说顶多就些鱼肉和鱼籽,其他的别想了!”

林芝咂咂嘴:“唉……”

尤厨冷漠:“你唉也没用!”

第124章

这场鲟鳇鱼引发的风波,后来竟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

林芝暗叹一声官场水深,便已没放在心上,回头便将自己准备的菜品呈送上前,等待核查。

这边还未得到核查的消息,次日尤厨娘先登门造访。

一进门,她便将手里拎着的食盒塞进林芝手中:“喏,是丘官人得知你对鲟鳇鱼好奇,特意托我带给你,让你拿回去尝尝鲜。”

林芝打开食盒,最上层摆着的正是鲟鳇鱼籽,只见这一层的底部铺着细棉布,上面铺着熏制过的松针,再上面则摆着墨绿色的鱼籽,颗颗比黄豆还大,透着油亮的色泽。

宋娇娘凑过来,眼睛瞬间瞪圆,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这是什么鱼籽?竟这么大!而且这颜色也好生奇特!”

“这是鲟鳇鱼的鱼籽,乃是皇家贡品。”林芝递到宋娇娘跟前,向她描述那鲟鳇鱼的模样。

听说那鱼竟是有十几米长,体重足有几百上千斤,宋娇娘也止不住张大了嘴:“我还真没见识过。”

“娘要不要尝尝看?”林芝取出瓷制的汤勺,舀起些许送到宋娇娘面前:“这是腌制过的,能直接吃。”

“那,那我试试看!”宋娇娘听着皇家贡品四字,早已是跃跃欲试。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汤勺,将数颗鲟鳇鱼籽送进嘴里,舌尖先接触到的是薄而坚韧的外膜,只需唇齿微微发力,啵啵的脆响声便在口腔中炸开。

林芝也拿起汤勺,舀起数颗放入口中,咸香的汁水四溢而出,让独特馥郁的鱼香送入鼻腔,将大海的鲜味送入口腔的任何一处。

林芝双眼放光,只那么一口便能确定这物的品质不亚于典藏级的珍品!

只可惜时下没有保鲜的手法,故而还只能用腌制来处理鱼籽,口味上便偏咸了一些。

思绪落下,林芝便听到一叠声的惊呼:“水水水水——”

她回转身看去,只见宋娇娘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疙瘩,嘴角也直往下撇,双手胡乱抓着,只摸到桌上的茶盏,仰头猛灌了两口,才喘着气放下茶盏:“这也太咸了!圣人跟皇室竟爱吃这个?”

林芝看着她这模样,乐得前仰后合:“毕竟这物原本应是秋季产的,时下是过季了的,用盐腌制的,娘吃不惯也正常。”

“想不通,想不通。”即便女儿这般说,宋娇娘任然想不通。要她说这咸不拉几的鱼籽怕是要配着白粥才能勉强吃下去。

就这,还是皇家贡品。

宋娇娘肃然起敬:“毕竟是皇家人,口味都如此特别!”

林芝:“……?”

她哑然失笑,将鲟鳇鱼籽放到一边,往下层望去,这里摆着两个罐子,一罐是整块腌制好的鲟鳇鱼肉,另一罐则是油浸鲟鳇鱼肉。

要晓得,后世运输技术发达,尤其是随着鲟鳇鱼的养殖技术成熟,想要吃到尺寸较小的新鲜鲟鳇鱼已不是难事,加之鲟鳇鱼味道极其鲜美,故而后世大多数的饭店酒店都是直接取用新鲜的,像是这般腌制或是油浸处理的,林芝都还是头回见到。

林芝捡起一块咸鱼干,细细查看,侧面肉质呈现出极其美丽的淡粉色,间或交错着由油脂渗出而形成的金色纹路,同时肉质竟然还有着弹力,并不是那种腌制彻底,硬邦邦的。

再来看那罐子油浸鲟鳇鱼,切成小块的鲟鳇鱼干泡在鲟鳇鱼油之中,打开封口便有浓郁的鱼香溢散而出。

林芝夹起一小块,尝了尝味道,鲟鳇鱼肉应当是油炸之后再放入其中的。随着浸制时间变成,油脂渗入鱼肉之中,只需微微吮吸,肉便从鱼骨上脱落,在舌尖上融化,那股子鲜香真真教人眼前一亮。

“娘。”

“嗯?”宋娇娘尝过鲟鳇鱼籽,就对这玩意失去了兴趣,时下正坐在椅子里,捡着甜枣吃呢。直听到女儿的呼唤,方才重新起身走过来看:“怎么了?”

“这物,明早上您配粥试试,肯定好吃!”林芝将油浸鲟鳇鱼肉推到她面前,笑道。

瞧宋娇娘警惕的模样,她赶忙补充:“不咸,老香了!”

宋娇娘这才放心,而林芝则拿着鲟鳇鱼干,琢磨着要做道什么菜来尝尝味儿。

很快,她便有了想法:“娘,我去膳房一趟。”

等到了膳房以后,林芝便取刀刮去鲟鳇鱼干裸露在外的部位,而后又用热水冲洗,又特意检查了顶部和腹部,发现经手人处理得相当干净。

这整块的鲟鳇鱼干自是不能单做一道菜,林芝打算来做上三道。

首先,她持刀将鲟鳇鱼干切成一大一小两份,其中大份的切成骰子丁,而后分成两份,准备一共做三道菜。

林芝先将小份的鲟鳇鱼干切成尺寸合适的薄片,再将五花肉也切成大小相仿但要略略要厚一些的薄片,经过少许调味后,将两者交错在一起,摆上姜丝,随即热气上锅蒸制大半盏茶功夫。

紧接着,她再来准备其他的食材。首先林芝将茄子切段,再将五花肉也切丁再剁成肉泥。

这里五花肉是为了给茄子增香,故而可以切得细腻点,只保留少许的颗粒感即可,最后再备上一些葱姜蒜,便可开始炸制茄子。

茄子要好吃,就得有油,可这炸的时候却得越少越好,所以要用宽油炸制,后世也有人用蒸锅蒸制,减少油脂,不过口感自是不如前者。

等茄子炸得外皮焦脆后,即可捞出,再过水焯去多余的油脂,便可放到旁边待用。

再然后,林芝还将鲟鳇鱼干放入油锅炸香,沥干油份,重新再倒入新油,放入五花肉、姜末和蒜末煸炒出香,再将鲟鳇鱼干也放入其中,并倒入豆瓣酱与酱油等物继续炒制。

待所有食材都爆出香味后,往里加入高汤、少许盐、砂糖以及蚝油等物,随即将茄段全数倒进锅中,让其吸收汤汁。

然后只需勾芡,让汤汁裹在茄段上,最后再大火收干汤汁,伸出后往上些葱花。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咸鱼茄子煲便做好了。

林芝将蒸锅里的鲟鳇鱼干蒸五花肉取出,而后便将目光转向第三道。

最后一份,她准备用鲟鳇鱼干来做炒饭。林芝先打上数个鸡蛋,只用蛋黄不用蛋清,而后先将蛋清炒制,切成细颗——这一步其实正常炒制里不需要,不过林芝下意识不爱浪费食材,加之又是打算一家人用的,故而便单独炒制,给炒饭添加点色彩。

再来取用四只鲜鸡腿,脱骨并将鸡腿肉切成丁待用,配上前面没用完的配料,即可开工。

起锅,热油,爆香葱姜蒜末,再将鸡腿肉丁放入其中,这里不用将鸡肉煎制两面金黄,只需熟透即可一并盛出备用,只留下刚刚炒制葱姜蒜和鸡肉的油。

这时,林芝再往里面加入鲟鳇鱼干,煎制两面金黄,再放入大量的葱、蛋黄液和米饭。

等到米饭裹上蛋黄液,变得金灿灿的,便可将蛋白与先前炒好的鸡腿肉尽数加入其中。

翻炒均匀,即可出锅。

林芝盛出炒饭,抬头便看到桌案前竟是围着一圈人。

她走上前去:“你们围着做甚……丘官人?还有王厨?尤厨?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丘官人唤我来查看膳房的准备工作。”王厨笑道,“刚刚我和尤厨去你那寻你,结果你娘说你已到膳房来了。”

“你这速度,牛啊!”尤厨冲着林芝竖起大拇指,“这才刚刚给你送去,你便开始捣鼓了。”

顿了顿,尤厨转身又看向丘官人:“我上回没骗您吧?瞅瞅,林厨真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用用看呢。”

丘官人嗯嗯啊啊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听了什么,视线尽数集中在这三道菜上。

王厨双手环抱胸前,静静看他。直到场内渐渐安静下来,丘官人方才回过神,抬头一双饱含渴望的眼睛便落入众人视线内。

王厨翻了个白眼:“停停停,你当你还是二十年前英俊潇洒的状元郎呢?现在卖乖,可没人见着。”

“呸!你就是嫉妒。”

“谁嫉妒你?瞧瞧你那样,脑袋都快扎进人菜里。”

“呵呵。”丘官人不语,只是捋了捋乌黑的头发,目光在王厨头顶转了转。

尤厨懒得理会二人,与林芝悄声解释两句,别看丘官人和王厨吵吵闹闹,两人还是相交已久的朋友。

林芝眨眨眼,又想起那日王厨说不必担忧责任落到自己身上的话,再回想他来寻自己与尤厨时的急切,顿时恍然,恐怕王厨当日的话语是冲着自己说的。

林芝想通了这点,顿时尴尬不已,眼见丘官人与王厨还在斗嘴,她笑着开口:“既然丘官人想尝尝,便尝尝吧,这鲟鳇鱼干本就是丘官人送来的。”

丘官人顿时一乐,喜笑颜开,当即便欢欢喜喜的拿起筷子。

眼瞅着丘官人的筷子即将落下,王厨冷不丁询问道:“他送了你几块?不会就一块尝尝味吧?”

林芝尴尬一笑,王厨一看便知道答案,斜着眼睛瞅丘官人:“瞧你这小气的样……”

丘官人动作一僵,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又不好意思说,毕竟这鲟鳇鱼干数量有限,且他也不知道林厨竟是会制作,生怕浪费了那难得的佳品。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垂首看了看面前三道菜色,干巴巴道:“麻烦林厨了,回头我再送些到林厨那。”

丘官人颇为尴尬,拿着木筷的手上下起伏几回,却是不曾落下。

王厨没搭理他,更没有解围的心思,而是美美夹起一根茄条。

打从刚才起,他便对这段炖茄子颇有兴趣,瞧那茄条卧在汤汁之中,每一根都吸饱了汁水,外层裹着肉糜与鲟鳇鱼干,茄香、猪肉香与鱼香融为一体,散发着极具诱惑力的香味。

王厨很是好奇林厨会如何将鲟鳇鱼干与茄子组合在一起,故而第一时间便取用了这一道。

他吹了吹凉,旋即咬上一口。

下一息,茄条里的汤汁便喷涌而出,刚刚那吹凉只吹到表面,却是完全没能盖住内里,几乎是刹那间茄香肉香鱼香充斥整个口腔,使得王厨的身体不由地颤了颤。

第一感觉是烫。

王厨张开嘴,努力哈气,降低着茄条的温度,却是不舍得吐出来。

同时他不由地看向林芝,上回评测时他只知道林芝的果子手艺出类拔萃,却没曾想到她在炒菜上也颇有建树。

林厨……连二十岁都不到啊!

王厨闭上双眼,细细感受茄条润滑的口感,再来是那鲜美的汤汁,那咸香适口的五花肉与存在感十足的鲟鳇鱼干。

半响,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该让幼子也与林厨交流交流,学习学习。

第125章

尤厨见王厨这态度,哪还不明白这道菜定是对了他的胃口。她夹子一筷子送入口中,顿时眼前一亮,

茄条口感润滑,一吮一吸便是满满的汤汁,炖到软烂的茄肉裹着五花肉沫和鲟鳇鱼干渐渐混在一起,各种香味交杂混合,又是层次分明。

尤其是鲟鳇鱼干与其他食材融合得恰到好处,同时也没有被压制住,反而在其余食材的配合下风味更显张扬,这表现更让尤厨惊叹,频频颔首,最后更是冲着林芝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没想到鲟鳇鱼干竟是与茄子这般搭。”

说罢,尤厨又与王厨一道你一筷我一筷地品尝起来。

丘官人见两人大有横扫一空的架势,顿时心急。他哪里还顾得上刚刚的羞赧,赶忙也夹起一筷子品尝。

仅吃了一口,丘官人就感觉口中生津。此前曾提过他年少家贫,难有肉食,偶尔才有野物打打牙祭。

难得吃上肉食的日子,一家人自是连皮带骨,半点不能浪费。为了让家里人都能吃得饱饱的,他们总会熬煮成肉汤,再往里尽可能堆满蔬菜,以便诸人都能尝到肉味。

年幼的他嗅着屋里氤氲的肉香,流着口水。等到那一锅肉汤送到跟前,他赶忙会舀上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再夹上两块茄子芋头什么的,狼吞虎咽而下。

而如今,他便有这般的冲动。

丘官人左右看了一圈,不用他开口说话便有机灵的差役盛了米饭送来。

他把吸饱汤汁的茄条搁在上头,一口米饭一口茄条,吃得不亦乐乎。

王厨没空嘲笑丘官人,又将注意力转向那道鲟鳇鱼干蒸五花肉上。

眼前这道菜与刚刚的鲟鳇鱼干茄子煲一般,光是卖相就非常诱人——金黄的姜丝、翠绿的葱花落在琥珀色的肉片与鱼干上,整道菜油光滑亮,光看着便让人口齿生津,恨不得取一份米饭来。

王厨没夹起鲟鳇鱼干,而是夹起一片五花肉来。

五花肉片半肥半瘦,经过蒸制以后得肥肉入口即化,尝起来油而不腻,更显滋润,同时还吸收了满满的鱼香。

再来是鲟鳇鱼干,鲟鳇鱼干的咸味被五花肉吸收大半,带着海味的鲜美咸香,同时肉质紧实饱满,油润醇厚。

每咀嚼一下,嘴里便泛起一股五花肉与鲟鳇鱼干混合的香味。

唯一的问题就是有点咸。

王厨欣然拿起一碗米饭,迫不及待地放上五花肉和鲟鳇鱼干。

很快,莹润的米饭便吸满了咸鲜油脂,每口都绵润够味。

咸香不冲,肉香不闷,两种鲜味缠在一起,只让人忍不住一口又接着一口。

待到两道菜品用罢,三人瞧着炒饭的眼神都分外火热起来。

丘官人率先盛出一碗,盛出一勺放进嘴里,刚炒制好的炒饭还冒着热气,油香蛋香裹着鲟鳇鱼干的咸香一并涌入口中。

油炸过的鲟鳇鱼干松脆咸香,咀嚼时带着海味的干香,

经过炒制的鸡肉粒外表焦香,内里多汁鲜嫩,配上鲜甜多汁的蔬菜,让人食欲大开,完全停不下来。

等用完三道吃食,丘官人已恨不得回到今日早上,那时的他定然会将手上能拿到的鲟鳇鱼都送上去!

丘官人暗暗后悔,王厨和尤厨则暗暗称奇,他们往日都是将鲟鳇鱼干作为极鲜至美之物,多是用于炖煮高汤,倒是鲜少与寻常食材搭配。

这样一想,倒是可以拓展拓展想法,试试看别的新奇菜色。王厨更是想起好味斋的魏厨来,副行首中便有几人对他放弃主厨之位,又去外界游历之事颇不看好,而知道内情的王厨时下觉得不如让自家儿子也去走上一遭,说不得能有旁的见地。

与此同时,王厨和尤厨也不好意思白吃林芝做的,索性也使人取了食材,当即做上几道菜品,请林芝带回去品尝一二。

林芝嗅着缭绕在膳房里的香味,便已是食指大动。她不劳旁人送去,亲自提着食盒回到下榻的院落,准备与等候多时的林森夫妇分享。

“芝姐儿,这是你做的?”宋娇娘接过食盒,好奇道。

“不是。”林芝赶忙把今日发生的事儿告诉夫妇俩,“我做的已被丘官人、王厨和尤厨吃光了,王厨和尤厨不好意思,便亲自下厨做了这几道菜,让我尝尝他们的手艺。”

“王厨和尤厨的手艺?那可不得了啊!”林森听到这里,顿时双眼放光:“那位王厨可是同福楼的当家主厨,同福楼的价位可比聚友楼还高上一档呢!”

“尤厨亦是,她原先还在樊楼里担任过厨师,而后方才在熙春楼里担任主厨。”宋娇娘跟着附和道。

熙春楼之名与聚友楼过去相仿,而随着聚友楼颓势渐显,如今也渐渐占了上峰。

更不用说王厨所在的同福楼,乃是户部辖下酒楼,简而言之王厨也可以算是编制内人员。

林芝看着两人受宠若惊的模样,不服气的哼哼:“你们女儿已经和你们嘴里很牛逼的人一起负责了哦?没必要这么惊喜吧!”

林森夫妇赶忙停住话语,相视一眼,纷纷上前哄劝起女儿来。

林芝这话也没说错,能与王厨和尤厨同时主持活动,可见女儿的水准与他们亦是齐平的嘛。

夫妇俩轮番说着好话,方才让林芝重新露出笑靥来。她将食盒盖子打开,将其中的菜品尽数拿出,摆在案上。

率先映入林森夫妇眼帘的是一道名为手撕风晾鲟鳇鱼脯的蒸菜,撕扯成细条的鱼肉丝堆得满满当当,上面洒着葱丝和胡麻,瞧着甚是诱人。

“这也是鲟鳇鱼干做的哦。”林芝不忘介绍道。

这道菜出自王厨之手,王厨并非直接撕开使用,而是先将鱼干用温水浸泡片刻,而后顺着鱼肉的纹理撕开成鱼肉丝,而后上锅先烟熏后蒸制而成。

出锅时香气馥郁,直教在场人连连吞咽口水。

紧接着林芝拿出另外一道,这道则是出自尤厨之手,名为腌鲟鳇鱼花胶炖乌鸡。

这道菜是用鲟鳇鱼干作为提鲜之物,搭配花胶与整只乌鸡,鸡汤炖得温润鲜醇,鸡肉、花胶和鲟鳇鱼的鲜味能完美融合,相互托举,让鲜味更上一层楼。

宋娇娘嗅着诱人的香味,重新对鲟鳇鱼升起好奇来。

除去两道鲟鳇鱼所做的菜品外,食盒里还有一道荔枝虾球与一道清炒时蔬,另外还有一笼米饭。

林芝把菜都摆在桌上,招呼着爹娘来尝尝鲜。宋娇娘毫不客气地落座,拿起汤勺便给郎君女儿各自盛了一碗鸡汤尝尝鲜。

因着炖煮的是乌鸡,故而汤色要略深一些,却同样清亮无比,飘在上头的鸡油被撇得干干净净,只留胖嘟嘟的花胶和鸡肉等物沉沉浮浮。

不过让宋娇娘疑惑的是,她寻来寻去,竟是完全没看到鲟鳇鱼干的踪迹。

“真的有鲟鳇鱼?”

“真的有。”林芝可是亲眼瞧着尤厨往里放了鲟鳇鱼干,不然此刻她估计也要怀疑一下自己了。

林芝有个猜测,故而决定从汤中寻觅答案。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最先接触的时候汤汁尚且顺滑,而等汤汁在口中转了一圈,那股子黏劲儿渐渐强烈,温滑的胶质裹着舌尖,霸道得很。

紧接着属于乌鸡与海鲜的鲜醇慢慢散开,没有一丝腥气,层次分明,香味丰富且浓郁,却又不会令人厌烦,鲜甜的味道直直勾住味蕾,让人觉得欲罢不能,恨不得再多来两三碗。

林芝挑了挑眉,露出惊诧之色,事实上后世花胶炖鸡亦然是一道名菜,可除去花胶和鸡以外,内里通常还会放上鱼唇、干贝和鲍鱼等物,让鲜味强烈澎湃。

可眼前这道从表面看唯有花胶与乌鸡的汤,却生生从无到有,单靠鲟鳇鱼干特有的咸鲜味道来霸道展示海味。

这恰到好处的味道,真真是让林芝拍案叫绝:“厉害啊!”

宋娇娘还挺迷茫:“没吃出鲟鳇鱼……啊?”

林森也觉得奇怪。

直到林芝为两人解释一番,他们才注意到这点,登时露出诧异之色。

他们又纷纷舀起一勺鸡汤,来细细品味,而林芝则神采奕奕开始琢磨另外一道手撕风晾鲟鳇鱼脯。

王厨制作时并未避讳着林芝和尤厨,故而她看到了许多细节,例如烘烤时用的并非是荔木炭等物,而是谷壳、香橼和蜜橘皮。

先泡后熏再蒸的鲟鳇鱼肉冒出油脂,凝结成棕褐色的斑纹,不但会带有独特的熏香味,同时肉质会变得更加紧实,富有韧性和弹力。

林芝夹起一筷子放入嘴里,经过泡制的鲟鳇鱼肉丢失了一部分咸味,又经熏制而带上一抹奇妙的稻香和果香。

反复的处理让鱼肉完全入味,一小筷子的量也能咀嚼上好一会儿。

舌尖先能感受到海味,等嚼碎的鱼肉丝通过喉咙,又感受到鱼肉的鲜甜回甘。

说是正菜,林芝觉得这道更合适当前菜或者小菜,配着下酒吃定然是一绝。

几乎思绪落下,林森便哀嚎出声:“可恶,没得喝酒啊……”

“膳房里倒是有黄酒。”

“不行不行!”林森连连摇头,还瞪了提议的林芝一眼:“咱们可是在琼林苑内,万一喝醉酒出点差错——”

即便林森确定自己酒量很好,也不敢有任何差池,自己好不容易获得眼下的一切,他可不想一朝回到过去!

故而林森把这道菜往林芝跟前送了送,带着万分的期待仔细叮嘱:“芝姐儿,你好好尝尝,研究研究做法,等咱们回家以后再做来吃!好不好?”

第126章

林森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林芝瞧着亲爹那副期待模样,只能哭笑不得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回头给您做。”

宋娇娘瞥了一眼闹腾的父女俩,伸手敲了敲桌面,催促着两人赶紧用饭:“明日芝姐儿还有事要忙,你别闹她,赶紧吃饭。”

“对对对,吃饭吃饭。”林森这才回过神,赶忙往女儿碗里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随即又问:“说起来,你昨日送上去的两道菜,审查结果下来没?我记得你光准备就花了三天。”

作为要呈送到

御前乃至官吏跟前的菜品,自是精益求精,像是林芝被宣召入琼林宴负责,也只是照旧负责各种果子的督查制作。

只是林芝并不愿意被固守在果子这行,想要跳出‘果子厨师’的圈子,故而呈送上前的是一道凉菜,一道主菜。

听林森提起这件事,林芝亦是皱了皱眉。她夹起碗里的菜,摇摇头:“今日没听到丘官人、王厨和尤厨提起,想来是没有被选上。”

虽然她觉得自己呈送上的两道菜品皆是经典菜式,未被选中实在可惜,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两道信手拈来的,用鲟鳇鱼干所做的菜品,便可见时下厨人技艺高超。

就如后世人常说的一句话:古代只是生产力不发达,智力可不比现代人低,况且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和耐性沉浸与一门技艺的学习,故而才能产出无数让后世人费解,甚至难已复原的精美创作。

林芝看得开,林森和宋娇娘却替她抱不平。尤其宋娇娘更是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抱怨:“芝姐儿做的菜品这般好吃,怎么会没有被选中呢?莫不是,莫不是有人嫉妒你年轻?”

“娘——”林芝打断她的话。

“知道了,我不说了。”宋娇娘回过神来,赶紧夹了颗荔枝虾球塞进嘴里,摆了摆手表示不说了。

林森见状,赶紧岔开话题来:“话说明日是怎么个章程?”

“明日其实就是彩排。”林芝也夹起一颗荔枝虾球,补充道:“也不是全做,就做一批定口味。”

“咱们膳房还好,前头馆里连上菜顺序、进出殿宇都要练,琼林苑外还有官兵演练流程。”

“爹和娘要是有兴趣的话,明日可以去看看,别靠太近就行。”

林森和宋娇娘骨子里还带着小民思想,听到女儿的建议顿时生怕惹事上身,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们在家待着就好。”

“没事啦,馆内还会有歌舞表演呢。”林芝把自己知晓的事儿告诉爹娘,“等到琼林宴当天,圣人和满朝文武坐在上头,外面官兵一重接着一重,你们想看都没地儿得看,还不如明日去瞧一眼。”

顿了顿,林芝重音:“这可是圣人都能看的歌舞,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这话戳中了两人的心,宋娇娘悄悄拉了拉林森的袖子,眼里满是意动。

晚膳刚结束,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师傅!师傅!”

林芝听到这声音顿时面露惊讶,等拉开门更是扬起眉梢:“大妞,你不是在膳房帮忙吗?”

站在屋外的正是跟林芝一道来的帮厨之一,大妞喘着气,一手扶着门,一手扶着膝盖:“师傅,尤厨让我来叫您!宫里刚刚传来消息,您的两道菜都通过审查了。”

林芝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担心时间赶不上。她与林森夫妇说了两句话,转身就往膳房跑,只留林森与宋娇娘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