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周博士嘀咕一句,赶忙改口:“来来来,快入坐,瞧瞧你这黑眼圈,大理寺怎把人累成这样?”
待沈砚与陶应衡坐下,陶应衡便迫不及待地接话:“周博士不知,要不是沈哥说他是要回国子监读书,他那位顶头上司还不肯放人呢。”
大理寺里的小吏,有混日子得过且过的,也有铆着劲想往上冲的。
比如接替陶应策为司直的那位新官人,听说陶应策是被调往杭州府当通判以后,他的工作热情瞬间高涨,恨不得立马做出功绩好被调走,如沈砚这般前任留下的得力干将,他自然不愿放走。
起初这人还以为沈砚和陶应策闹了矛盾,想卖个好拉拢沈砚,等沈砚递了辞职书,他立马改了嘴脸,竟把活儿往沈砚身上堆,往死里用。
“他说沈哥想要辞职也成,得先把囤积的案子处理完才让走。”陶应衡替沈砚抱不平,“可我大兄走的时候,早把手里的案子清干净了!这人倒好,一口气翻出十几桩沉案,非要沈哥处理妥当才放他走。”
周博士皱了皱眉,李博士更是脸色一沉,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哪有这样当上官的。”
朝廷各部因琐事繁杂,所以都招了不少小吏。这些小吏招收仅需通过部门考核,同时薪资低廉,福利稀少,故而离职亦是简单,只需上交辞职书,并完成手上相应事务即可。
那新到官人虽没明着违背规矩,但这手段着实低劣,教人看不起。
“就是说!最可气的是还不止这些。”陶应衡满脸不忿,越说越气:“沈哥还真把那些活儿都做完了,没成想那人见沈哥动作这么快,竟是还不死心,还想再拉一批案子过来,真真是——简直是把人往死里用!”
周博士也沉了脸,语重心长道:“砚哥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就任凭人这么欺负?你往后做官了也这样?”
李博士深以为然,与其他几人齐齐将目光转向沈砚。没成想就在众人讨论沈砚往日事情的这段时间,他竟是将先前李博士和周博士等人亲手研磨出的茶粉放入罗网,仔细过筛。
沈砚手上动作不停,只笑道:“周师傅误会了,我也在里面挖了坑的。”
“他要是能依照大理寺的规矩,一封封查实卷宗,仔细审核,那能注意到里面的门道,要是不能……”沈砚眯了眯眼,微微一笑:“那可就不好说了。”
众人闻言一愣,交换目光以后李博士沉声问道:“你不会是在卷宗里做了手脚吧?”
沈砚将手里的茶粉归于小碗内,再提起水壶倒了一盏水,旋转着温热杯盏:“李师傅,我哪里是那种人?”
他待的可是大理寺,每一卷宗都连着一条
甚至几条人命,关系着一个乃至几个家庭,更不知有多少如他爹娘那般的人物,正等着大理寺还他们一个清白。
况且往后他是要参与科举,进入仕途的。若是这会儿要是这会儿故意搞砸差事、涉嫌造假,岂不是故意给自己的前程蒙上一层阴影,给自己挖坑?
“那你说说,你做了什么?”
“也没做什么。”沈砚将热水倒出,舀起一勺茶粉放入其中,顺着茶盏边缘往里斟入热水,同时解释道:“我就是把这一个月处理的案子卷宗归好类,写清楚进度和证据,然后把这些案子对应的底卷搁在一旁罢了。”
“他要是细心,会把这些卷宗重新审一遍再上交,自然能发现我留的门道;要是连审都懒得审,回头二次审查时被上峰查出问题,那也怪不得我吧?”沈砚耸耸肩膀。
新官人能借用离职要求,给让他做完那些事务再行离职,他也能借由大理寺的工作流程,给他制造一些小问题。
对方要是认真,这事顶多显露出沈砚办事周到;要是对方散漫,只会让上峰看清他的敷衍,也能知道以往的功绩该算在谁头上。
李博士眉眼舒展,方才露出笑容。
陶应衡偷偷看了看李博士的脸色,稍稍松了口气,忙开口道:“周博士,是不是好上菜了?”
周博士点点头,抬声让人上菜,笑呵呵道:“来来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李博士哼了一声:“是什么?陶四郎这不都把打算说出来了?”
陶应衡先是一愣,方才回忆起来刚刚他顺口说出沈砚打算回国子监读书的事,顿时表情一僵:“那——”
李博士面无表情:“这种事情……”
他瞥了一眼紧张兮兮的陶应衡,以及笑脸里藏不住心虚的周博士,再看一眼神色平静,行云流水点茶的沈砚,努力板起脸,伸出手指敲了敲桌案:“说正事呢。”
沈砚渐加击拂,直至茶汤细腻,轻云渐生。他动作一顿,笑眯眯道:“师傅拳拳爱徒之心,弟子日日记在心头。”
“呸,就现在知道说好话。”李博士黑着脸,斜眼睨他:“从国子监离开这一年多时间,也未见你登门过。”
“李博士,沈哥登门过”陶应衡下意识接话,说到一半就对上李博士凶狠的目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发出声,只敢悄咪咪嘀咕:不是被你打出去了吗?见一次骂一次,最后除了年节日常送礼甚的,沈哥才没去的。
沈砚将茶汤送至李博士的手边,不提往事,只是笑道:“是我错了。”
李博士恰了一口,又哼了一声:“手法没退步啊?看来你空闲的时候还挺多的。”
顿了顿,他道:“明日跟我去国子监,我与两张测卷教你做一做。若是能跟上也罢,若是跟不上便回学院里读上三年书,再来罢。”
包括沈砚在内,众人大喜。
时至次日,沈砚在国子监丞与诸多博士围观下作出文章,答完卷子,不用说自是轻松通过,重新被纳入其中。
送走沈砚,国子监丞翻看着李博士递送的往昔卷测与履历,叹道:“他原本是太学生吧?成绩还是上舍上等,这回却只能归为广文馆生。”
国子监名下的学子统称为监生,其中包含官宦子弟出身的国子生,亦是百姓口中的蒙荫生。再来便是太学生、广文馆生、武学和律学生。
最后两种乃是有相关专长之手,比如若是沈砚尚在大理寺为吏,后续便可能会被上峰举荐入读成为律学生,通过司法考试成为官员,只是上升途径便会圈在大理寺刑部等关于律学类的衙门,不会主管一地政务,亦或是调往别处,上升空间有限。
其中最优秀的便是太学生,其中又分为外舍生、内舍生和上舍生。其中上舍生行艺与所试之业俱优,为上舍上等,可直接取旨授官;一优一平为中等,可俟殿试;俱平若一优一否为下等,可俟省试。[注1]
也就是说,成绩优异的太学生无需经过科举考试,便能直接获得官职或参加殿试、省试。
而广文馆生数量庞大,通过国子监拿到科举资格,再参加科举考试入仕。
国子监丞几十年来见过多多少少的学子,即便再优秀者,也多的是人败走科举,郁郁多年不得志。
李博士在沈砚跟前黑脸,在外人面前还是很给徒弟面子的:“砚哥儿,亦是能试上一试的。”
国子监丞也是感叹一句,闻言扬了扬眉:“哦?被你这么一说,倒是教我期待起来了。”
只是想要参加秋闱,那也就意味着只剩四个月左右时间。沈砚往后这段时间是起早摸黑,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日日顶着个黑眼圈到林芝记来用饭,教林芝一家瞧着心惊胆战。
“大理寺的差事竟是这么多?”
“往年陶郎在时,也没见他累成这样啊?”林森也是摸不着头脑,暗暗嘀咕莫非沈砚时下的上司是那种狂人?
等陶应衡过来时,一家三口打听了一番,便听到无良上司压榨可怜沈砚的故事,那叫一个义愤填膺。
偏生衡哥儿还要安慰三人,表示事情已经过去了——过去个头啊!
林芝看着沈砚盛饭时还打瞌睡,差点一脑袋栽进饭桶里的景象,暗暗把那无良上司骂了个狗血喷头,同时决定给沈砚改一改食谱,补一补脑。
等到次日沈砚过来时,还没去盛饭,便看到林芝盛了一碗粥到自己面前。
“喏,特意做的,补脑用的。”
“哎……”沈砚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好奇地看向面前的粥米,心里突然一咯噔。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碗米粥,只是这碗米粥乃是用猪油爆香粳米,再往里加入松子、核桃和莲子等物,再以小火慢熬炖煮而成,起锅前撒蜜饯碎,因其极受先前两位状元兄弟的喜爱,故而被民间称为状元粥。
沈砚心跳如擂:“你知道了?”
林芝还以为沈砚说的是无良上司的事,板着脸重重点头:“我听衡哥儿说了,我帮不上其他忙,只能给你做点好吃的,咱们养精蓄锐,定是能熬过这段时间的!”
沈砚心跳声愈发强烈,就面上也不仅泛起淡淡的红晕:“嗯。”
许是觉得回应太过简短,他又深吸一口气,而后方才磕磕绊绊道:“等我,等我到九月。”
林芝歪了歪头,恍然地应了声。
没等沈砚再说话,她催促道:“快点吃吧,别让菜都凉了。”
除去这道松仁核桃粥以外,林芝还准备了菰笋炒虾仁、葱油鸡块和荷叶蒸鳜鱼,一桌子的菜品皆是生津益胃、补益精髓,安神补脑的。
沈砚止住还想说的话语,想着直接说出来太不尊重,也太没有准备了。他暗暗放下心思,目光落在面前的粥上,米浆泛着温润的暖白色,最上层飘着些许油花,映得粥面微微发亮。
浅褐色的松子、深棕色的核桃、雪白的莲子和浅黄色的蜜饯碎错落其间,沉沉浮浮,米香、甜香和坚果的油香氤氲而起,教沈砚禁不住咽了一下唾沫。
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醇厚丰腴的香气瞬间充盈口腔。酥脆油润的松子与核桃,粉糯间带着一抹淡苦的莲子,还有最后那一抹蜜饯带来的甜意。
再来是菰笋炒虾仁、葱油鸡块和荷叶蒸鳜鱼,每一道皆是清爽怡人,教人胃口打开。
沈砚埋头进食,将一碗米粥横扫一空还不满足,又吃了一碗饭才放下碗筷。他看着空荡荡的盘子,感受着略撑得慌的肚子,这才窘迫起来,想开口说话又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打了个哈欠。
“你先休息会,再走吧。”林芝忍俊不禁,这米粥升糖速度快,加之沈砚胃口大开,吃得多,瞌睡也正常。
林芝蹑手蹑脚出了门,留沈砚在屋里打个盹。她寻到林森和宋娇娘道:“我问过砚哥儿了,他应当有了主意,说是再熬两个月,过了九月就好了。”
夫妇俩同时松了口气:“那就好。”
第112章
等到晚间,林芝自己也盛了一碗粥喝。铺里的学徒大妞路过,笑着打趣道:“师傅,您今日怎做了状元粥?是打算为了秋闱生意做准备吗?”
“状元粥?”林芝眼里带着些疑惑。
“您不晓得?”大妞吃惊,上前将两位状元郎喜好此粥,世人便将此粥唤作状元粥的典故告诉林芝:“时下每逢秋闱前,凡是家里有举子的,又或是国子监和各地书院,都会做这个吃,图个好彩头呢。”
林芝才知道还有这说法,顿时若有所思。眼下读书科举是世人最看重的事,沾着这茬的行当大多能赚钱。
她当天就找林森和宋娇娘商量,打算在铺里添一道状元糕,像端午粽子那样做成
礼盒卖,又补充道:“上回端午礼盒送扇子和香囊,这回不如送书袋、笔袋,更合举子的用度。”
“这主意不错,不过状元糕是什么?”
“我亦是听人说的,说是江南一带的小吃,跟桂花米糕差不多。”
林芝答道:“秋闱时正是桂花盛放之时,江南一带的人便吃这桂花米糕,讨个广寒高甲,蟾宫折桂的口彩。”
“竟然还有这般说法。”
“我亦是戚娘子来信以后,对杭州府有些好奇,又打听了些许才晓得的。”林芝笑着,又说了这状元糕的做法,大体便是将甘草水与糯米混合均匀,再研磨成粉、随后与粳米粉和桂花粉搅拌均匀,混合成轻捏成团,轻滚不散,一捏就碎的状态,再进行过筛,并倒入模具,洒上桂花粉,蒸制即可。
只要定制不同的模具,再将桂花糖浆与红豆沙混合,并充作内馅,便能将模样做得更精细。
“听起来好像就是市井卖的米糕?”
“这东西好吃不好吃,差得太远了。”林森跟着点点头,与母女俩说起尚在太平州时的事儿,原本与他一起在席郎君跟前伺候的小厮,贪图方便和银钱,没去席郎君常吃的铺子买米糕,而是就近买了一家。
结果可想而知——
林森唏嘘:“就为了五文钱,挨了十个板子,被撵出院子,到咱们走时还是个在灶房挑水的。”
“因为米糕给人一种很容易做的感觉?”林芝想了想,笑道:“其实这米糕看起来很是容易,里面却藏着许多细节。”
林芝随口提起:“比如糯米和粳米在研磨成粉以前,先需要用清水浸泡。”
在杭州定胜糕的制作中,这一道工序被称之为还水。
“若是水量过多,米粒发粘,口感变差;若是水量过多,米粒未得充分吸收水分,则会干噎掉渣。”
林芝耸耸肩膀,暗暗想着,光是这一步骤,便需要经验丰富的师傅观察糯米和粳米的状况,仔细把控研磨处理的时机,否则味道便会天差地别。
顿了顿,她才继续往下说:“还有后续制作中,粳米粉和糯米粉的比例又是一大难题,不同比例糕点的口感会出现明显差异,糯米粉占比越高,口感也是越发弹牙黏腻,而粳米粉占比越高,糕点亦会愈发蓬松暄软。”
“甚至不同地区,湿度也完全不同,糯米粉和粳米粉的比例也要调整。”
林芝稍稍说明一二,方才笑道:“等我先定上一二模具,做上一二样品,爹娘再尝尝看。”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多时便有了想要的模样,送到木匠铺里,再请他们打造出来。
等模具送来,已是半个月后。
林芝先把模具洗干净晾干,才开始准备糯米和粳米。
因着两种米的吸水量不同,故而林芝将两者分开清洗,并分别倒入两个筐内,随即往里注入清水。
这个时候,她的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揉捏米粒,来确定糯米与粳米的状态。
等确定粳米糯米的状态达到要求,林芝便沥干多余水分,并将其立刻送到后院。
这时就不得不庆幸自家已有了足够的空间养驴乃至安放石磨。方便在第一时间处理好两种米粉。
两种米粉分开研磨,研磨好也不能立刻使用,需要再放置三个时辰以上方能使用。
到了次日,林芝才继续动手。
粳米粉和糯米粉常见的比例是三比七或四比六,具体得看粉的状态调整。
林芝将适量的糯米粉和粳米粉混合在一起,往里倒入甘草水与石蜜,用双手将两种米粉翻拌进去,温柔地调和均匀。
她的动作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将米粉抱成大小不一的粉团。这里的力道相当讲究,用力过猛会将面团打死,面团发硬发粘,用力过轻面团又会不够粘合均匀,蒸制后容易松散变形。
揉搓到案板上没有多余的水和石蜜,便可将大小不一的面团放在网板上过筛,筛出细腻的粉粒,这才完成糕粉的制作。
剩下的步骤,便与市井诸人做的差不多。林芝用筛板盛出一部分米糕,左右轻轻摇摆,让粉粒均匀洒在模具之中,待累积到三分之一处,放入提前做好的桂花蜜豆馅,再晃着筛粉把馅盖住,最后用刮板刮去多余的粉,倒扣模具,生糕胚就成型了。
随即热锅上汽,把生糕胚放进蒸锅,蒸半盏茶的功夫就好。
林芝把一碟刚蒸好的米糕端到桌上,招呼林森、宋娇娘和学徒帮厨过来:“都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地方要改?”
“是米糕!”
“师傅忙了两日,就是做这个?”学徒和帮厨凑上前来,满眼好奇。
林芝处理糯米和粳米时,并未瞒着诸人,故而他们这两日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想到林芝做的是市井常见的米糕。
不同于其余人的疑惑,宋娇娘早已迫不及待,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你做的时候,我就去灶房转了好几圈,这米香味浓得哦,勾得我馋虫都出来了。”
刚刚出炉的米糕色泽鲜亮,入口软弹细嫩,嘴巴一抿,米糕便在舌尖融化,甜味满满散开,顺着喉腔涌入肚里。
米糕的内馅用的是桂花糖浆炖煮而成的蜜豆馅而非豆沙馅,保留了红豆的颗粒感,让口感丰富的同时,也让香味更加纯粹厚重。
宋娇娘本就觉得女儿做的米糕会好吃,但任止不住露出惊讶之色:“都是米糕,怎么差这么多?吃了芝姐儿你做的,谁还吃得下街上的?”
几乎同时,旁边的学徒芳姐儿也吐出几乎一样的感叹:“哇,吃过师傅做的,哪里还能吃得下市井那些个。”
刚刚还觉得米糕很常见的大妞捧着脸,连连点头:“就是说啊,完全不一样!”
“可不是嘛!太不一样了!”
“明明是常见的米糕,居然能有这般的区别。”其他学徒也跟着附和,要说罕见少有的菜品,味道新奇独特不稀奇,可把这么常见的米糕做得这么好,就实在让人震惊不已。
林芝原本是想问问意见,得到的却是一箩筐的夸赞。她哭笑不得,转头又从灶房里端来另一道:“这是配比不一样的米糕,你们尝尝哪个配比好?”
众人又吃了一遍,纠结不已。
为了到底是第一盘好吃,还是第二盘好吃,众人吵吵闹闹,很快比分就到3:3打平。
包括林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未投票的宋娇娘身上,劝说声那叫一个此起彼伏。
正当宋娇娘游移不定时,身后传来沈砚的疑问声:“外面就听到你们的吵闹声了,这是在做什么?”
“砚哥儿你来得正好。”宋娇娘瞧着他,仿佛看到了救世主,一张脸都放光了。她赶忙将人拉了进来,教他也尝尝看:“你说这状元糕,是哪个味儿最好吃?”
“状元糕?”沈砚不禁想起数日前吃的状元粥,嘴角都往上翘了翘。他捡起一块尝了一口,暄软蓬松,而另一种则更软糯香甜:“嗯……”
“砚哥儿,哪个更好吃?”
“沈郎君,您说哪个更好吃?”
待沈砚吞下第一口,宋娇娘等人便异口同声地发问。
沈砚刚刚还在暗暗窃喜,此刻表情一僵,默默地又咬了一口,再咬了一口。他各
吃两块,很快给出一个非常中庸的答案:“我觉得都挺好吃的。”
期盼答案半响的人哎呀一声,懒得理沈砚,继续去争论到底哪一种。
林芝想了想,又回灶房里,不多时又端出两盘子来:“这里面有先前两种,也有我做的第三种,你们按着味道,按最喜欢的排名。”
一番讨论之后,终是定下了状元糕的配比来。提前一月,林芝便把江南传闻传开,教人知道知道这状元糕的名头。
管他是不是噱头,总有愿意相信的食客。尤其是沈砚和陶应衡先后定了数十盒分赠给同窗友人,这些同窗友人又分给他们的同窗友人以后,汴京城里的百姓也渐渐相信,远在江南真有这般的传闻。
来自江南的学生:“?”
其中有人不禁心生困惑:“我怎么不知道?你听说过吗?”
“我也没听……”
“江南那么大,说不得不是你们那边的。”路过的沈砚见状,没等他说完便插话道。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样听起来就怪有道理的呢!
该名学子恍然大悟,而旁的江南学子听到这般的回应,再看身侧其余人的反应,亦是渐渐相信。
却不成想,他们的表现也成了内里的一环,越来越多其余地方的人看到江南学子的反应,那是笃定非常:“就是这个缘故!”
暗暗调整舆论的沈砚踱步而过,心中暗道:待他夺得状元之名,这状元糕自然是名归实至!
第113章
沈砚暗暗发力之时,林芝记铺里,正忙着打包吃食的宋娇娘一抬眼,却见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说熟悉,那人正是此前元宵节宴上见过一面的桑白;说陌生,桑白此刻的模样与那时相差甚远。
上回元宵节宴见着时,桑白还是一身华服,头顶簪饰更是珠光宝气,晔晔照人,比寻常官宦人家的娘子还要富贵。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桑白绾得齐整的鬓边只斜插着一支银簪子,细细一看已是磨得发暗,连衣物也是半旧的。
要知道豪门世家里的男仆婢女,皆是主家颜面的活招牌。尤其是像桑白这等服侍在娘子身侧的大丫鬟的举止乃至穿着,都能表现出主家的根基、体面与气度。
前后不过几个月的巨大落差,让宋娇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
直当她暗暗感叹这人与桑白模样肖似时,她与另一名仆妇竟是走进铺里,开口便要两匣子状元糕。
等她抬眼对上宋娇娘目光时,那一闪而过的慌张才教宋娇娘肯定:眼前之人正是桑白。
“桑白姑娘,你与这位娘子认识?”另一名仆妇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好奇问道。
“不……”桑白下意识摇头。
“我们是老乡,原先还在一地处过呢。”宋娇娘打断桑白的话语,大大方方地回答。
自打元宵节宴以后,她便想通了,过去的事情没必要纠结,总揪着不放反倒是妨碍自己继续向前走。
“原来是这样,那可真是巧!”
“可不是嘛,汴京城这么大,想见一面不容易。自打太平州分开,这都一年没见了。”宋娇娘神色自然,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包好状元糕递过去:“你们买这果子,可是家里有郎君要参与科举?”
“是啊。”仆妇点点头,“咱们府上的二郎君要参加秋闱,这不咱们来讨个好彩头。”
“祝您府上二郎君金榜题名!”宋娇娘说罢吉利话,目送两人离开,望着桑白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铺里几名伙计见状,纷纷凑上来说话。听宋娇娘说那人是往昔旧识,如今瞧着像是落了难,当即有个机灵的拍着胸脯说去打听打听。
伙计刚走,铺子也迎来午休时间。
忙碌了一上午的林芝从灶房出来,伸了个懒腰,坐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林森也抱出一大摞账册,坐在案前细细核对。如今铺子生意愈发好了,他又招揽了一批负责进货的伙计管事,对账务也愈发仔细谨慎,好在到目前为止,招来的伙计管事都是老老实实的,做事勤勉。
宋娇娘端出一盘子水果,盘里摆得满满当当,从东盐产的冬枣,到蒲江产的猕猴桃,再到西辽来的香梨,南诏来的石榴,都是各地的鲜货。
“江管事怎又拿来这么多?”
“可不是嘛,我让他拿回去些,他说府上没几个人,砚哥儿忙起来倒头就睡,摆着也是浪费,不如送铺里来,说不定砚哥儿还能多吃点。”宋娇娘抱怨着。
她和林芝说的江管事,是沈砚府上的人,这几个月常送些瓜果蔬菜来,说是自家庄子产的。
林森又不傻,肯定不信的,其他不说,沈家的庄子能开在西辽南诏?你咋不说你家有三万铁骑呐?他原想回绝,可江管事每次都丢下东西就跑,沈砚更无赖,一提让他拿回去,就掰扯自己在铺里白吃白喝的花销,林森也没辙。
他拿起一颗石榴,就着小碗慢慢剥。
宋娇娘抓了把剥好的石榴往嘴里送,忍不住开口道:“你们猜我刚刚见到谁了?”
“谁?”林森问道。
“莫非是花娘子?”林芝想了想,给了个猜测。
她常听余娘子和宋娇娘提及花娘子,只是花娘子后来脑子清醒了,许是觉得没脸见人,连还钱都托人送,余娘子也是从旁人那打听消息,再过来和宋娇娘唠。
“不是不是。”宋娇娘连连摇头,“是桑白!”
林森和林芝顿时没了兴致,还齐齐打了个哈欠。林芝揉了揉眼:“这几日太累了。”
“等秋闱开始,咱们关店好好歇几日怎么样?”林森安抚女儿,同时也跟着畅想起来:“到时候咱们去瓦子看看表演,或者乘车去温场泡汤,那边听说亦有各种表演与美食。”
见父女两人对自己的话题没兴趣,宋娇娘便不乐意了,赶忙往下说道:“桑白穿着一身旧衣,连头顶的簪子都是旧的!”
这话一出,父女俩才露出惊讶神色。林芝回想了一下:“元宵节宴上,咱们不是还遇见过桑白吗?我记得她那时穿得挺好的?这不过半年罢了……”
正说着,往那边打听去的伙计也回来了,他说道:“那两位娘子回了帽儿胡同,听那边街坊说,是刚搬过去的。”
顿了顿,伙计才小心翼翼补充:“小的还听说那户原是伯府人家,刚搬来时人多到两院子都塞不下,连着几日都有牙人登门,带了好些人走呢。”
“不会吧?是出什么事了?”林森倒吸了一口凉气,满眼的不可置信。
“还不止呢。”宋娇娘塞给伙计两个香梨,让他去后院休息,才接着说:“与桑白一道来的仆妇说她家府上二郎亦要参加今年的秋闱,特意来买糕点讨个彩头!”
“秋闱?”林芝一愣。
“梁二郎君?”林森也是震惊不已,席家大姐儿和四姐儿的夫婿乃是伯府的郎君,作为伯府子嗣,虽不像长兄那般得以继承家业,但凭借伯府地位,大姐儿嫁人时便已进了国子监读书。
算下来,这都有五六年光景了。
林森不可思议:“这,这些年来梁二郎都没进入仕途?还有他不是监生吗?怎又要参加科举了。”
“只怕是一直没通过铨试,又看不上荫补的官职!”宋娇娘猜测道,这并不是是什么稀奇事,他们听食客八卦时便听到不少起。
普通百姓趋之如骛的官职,在那些富家子弟眼里却是能挑挑拣拣,随心选择的存在,只教人听着心情复杂。
“现在伯府出了事……”
“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连宅子都搬出去了,莫非是连爵位都没了?”
一家三口正七嘴八舌议论着,琢磨着要不要再去街上打听,沈砚推门走了进来。三双眼睛瞬间亮了,沈砚被看得一阵发寒,听到他们的疑问,倒松了口气:他现在离开大理
寺了,若是问起别的案子内情,他还真不清楚,偏生梁伯府的案子,他还真知道一些内情。
“梁老官人被罢了官,连爵位也被免了,如今一家人皆是庶民了。”沈砚先回答了关于伯府的事情,随即又说起梁二郎,表情有些古怪:“他是真的没通过铨试,但保留了国子监的学籍,时下需要通过科举入仕。”
林森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才憋出一句话来:“铨试没通过的人,能通过科举?”
沈砚笑了笑,不予评价。
宋娇娘白他一眼,不免唏嘘:“就是可惜四姐儿了。凭着知州之女的身份,不做继室亦能寻一门相当不错的亲事,而如今却是日子艰难,连陪嫁的桑白穿戴亦是这般寒酸,恐怕是卖了不少的嫁妆。”
林森和宋娇娘又为四姐儿和桑白叹了几声,另一边陪着夫君赴京赶考的三姐儿席诗薇,正抬起手撩起帘子,目瞪口呆地望着被贴了封条的伯府大门,半响才回过神,满眼的不可置信:“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明明自己重生以前,四妹所在的梁伯府还稳稳当当呢!怎么,怎么自己重生以后梁伯府先垮了?
“娘子,咱们先遣人去问问罢。”跟着出来的郭官人满脸愁色,心里暗叹自家娘子的不靠谱。
出发前,他便说要先与连襟联系一番,偏生娘子说已给妹妹去了书信,让他们直接来汴京即可。
现在瞧瞧,偌大的府邸竟是封了!
郭官人腹诽片刻,又担忧起后头的住宿:“还是先寻个客店住下?明日再寻人打听打听?”
三姐儿已是六神无主,闻言赶忙点点头:“官人说的是,咱们先寻地方落脚吧。”
可秋闱将近,汴京的客店早已是供不应求。一行人连着询问数家客店都没有空房,只好将要求越降越低,最后寻到一家狭小破旧的客店。
这客店房间更是小得可怜,摆下床铺桌椅以后,连放置箱笼的位置都没有,就这居然还要五百文一晚!
郭官人、三姐儿和仆婢,再算上安置驴车的费用,林林总总一日下来竟是要一千八百文,直教三姐儿肉痛得面色铁青。
“官人,娘子,你们要住几日?”
“十日。”郭官人开口道。
可没等客店老板接话,三姐儿先变了脸色:“十日?咱们先订个两日就好。等寻到四妹妹和妹夫家,咱们就搬到他们那边住,何苦让他们赚这黑心钱。”
客店老板听到三姐儿的话,却只是笑了笑,反正秋闱近在眼前,每日房价只涨不跌,最后没地儿住,发愁的也不是自己。
他和气问道:“那是订三日。”
郭官人板着脸,又道:“十日。”
没等三姐儿再说话,他冷声道:“你四妹妹夫家遭了难,已从伯府里搬出去,恐怕自顾不暇,哪里有精神来应付我们夫妇?”
再者,他也得先让人去打听清楚梁伯府究竟犯了什么事,再做打算。
甚至郭官人都不抱希望,能让圣人恼火至削爵罢官的事儿,他还是远着才是,怎能靠过去。
第114章
三姐儿想起上辈子自己与官人渐渐生隙的事情,终究没再反驳,乖乖应下订了十日房间。
可刚进屋子,她又忍不住皱起眉挑剔抱怨:“这屋子放了箱笼,连落脚的地儿都没……”
“你瞧这被褥,一股子霉味。”
“哎呀,这墙角居然还有虫尸!”
郭官人听她念叨个没完,终是忍不住开口:“去把蜡烛寻出来,我要读书。”
“知道了。”三姐儿应着,可箱笼堆得严实,根本没法找东西。她想了想,让仆役婢女把箱笼搬到隔壁屋,摊在床铺上翻找,半天才捧着蜡烛回来,给郭官人点上,又磨好墨。
等郭官人开始看书,她也拿出针线活,垂首做起来。
郭官人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稍稍松了一口气,沉下心专心读起书来。
夫妇俩心无旁骛,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瞧着其乐融融。可这般和谐的场景仅仅维持半日,随着夜幕降临,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更有阵阵肉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都什么时辰了,还这般吵闹?”郭官人越听越烦,忍不住将书拍在桌案上,腾地起身推开窗户。他本想大声呵斥几句,可往外一看却傻了眼:“怎会如此?”
三姐儿也起身来看,同样变了脸色,只见下午还空荡荡,十分安静的街道两侧已摆满了夜市摊子,市井上人头攒动,说笑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得闹到什么时候?”三姐儿没等仆役去打听,亲自下楼问客店老板。
“咱们汴京城里没那宵禁,摊子要开到三更呐。”老板笑着答道。
“什么?你,你们怎不早说?”
“娘子也没问啊。”客店老板笑容不变,和气地解释道:“咱们汴京城向来没宵禁的,一贯如此。”
三姐儿又让人去街市上问,回来的人说这夜市确实要摆到三更。
更气人的是,五更天早食铺子又要开门,中间能安静的时间也就一个多时辰。
郭官人得知消息,顿时心生悔意,早知道这地儿旁边便是夜市,说什么也不会住这里。
可钱都付了,大晚上也难寻落脚地。夫妇俩只能捏着鼻子硬扛,在床铺上辗转反侧到次日,双双一早遣人出门,一个让仆妇打听梁伯府人的去向,还有一个让小厮打听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清净安稳的客店出租。
很快,便有两个消息传到夫妇跟前。好消息是仆妇打听了一会,便寻到了帽儿胡同,还与里面人捎了口信;坏消息是小厮寻觅了一上午,也没能找到附和郭官人要求的客店房间。
夫妇俩实在受不了昨夜的喧嚣,连郭官人都升起投奔连襟的念头。
三姐儿一听,立马就准备去老板那退钱,郭官人却是拦着:“咱们先去四妹妹和妹夫那问问再说,万一他家乱得很,不好落脚,咱们连个下处都没了。”
“可这屋子又小又吵,咱们再找别的地儿住就是,何苦耗在这儿?”三姐儿早就嫌弃这地儿了,闻言赶忙反驳。
“我让人问过了,周遭都没好地儿落脚。”郭官人沉声道。
“那也不能在这儿遭罪!就算是客店租不到,咱们问人租民居还租不到吗?”
三姐儿没听劝,径直去找老板退钱。老板起初不肯,架不住她软磨硬泡,吵闹不休,最后扣了两日房钱,把剩下的还给了她。
三姐儿这还肉痛,收拾箱笼时还要抱怨郭官人昨日给钱给的大方,白白浪费了两日的银钱。
郭官人皱着眉不语,沉着脸收拾箱笼,带着仆役婢女往帽儿胡同去。
可到了地方一看,梁伯府新搬的院子又小又挤,自家下人都只能挤在柴房打地铺,哪还容得下他们一行人?
四姐儿满脸倦容,讪讪然的:“三姐姐,不是妹妹不想帮忙,只是,只是这情况……”
三姐儿傻了眼,郭官人脸色也不好看,只能又带着人往回走,沿途又寻牙行打听空屋的事儿,想寻个院子短租一月。
牙人们瞧着他们的模样便连连摇头,这时候要短租一月的房子,去哪里找?
折腾了一个白天,夫妇俩最后还是回到最初的客店。
可到了地方一问,老板却笑着摆手:“不好意思,昨儿的房已经订出去了。旁边倒是还有一间,就是价格得翻倍,要一贯钱一晚。”
“什么?昨天还五百文,今天就翻倍了?”三姐儿惊得拔高了声音。
“娘子也知道,秋闱快到了,住店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价格自然得涨。”老板一脸坦然,“您要是不要,过会儿说不定还得涨。”
“您要是不乐意,可再出去问问。”
“咱们家算得上最便宜的了,隔壁原本三
百文一晚的屋子,现在直接要一贯钱了。”
“我们早上付了三日的房钱!”
“娘子,您早上那是违约收取的费用,可不是房费……”
这边三姐儿与客店老板为了银钱争吵不休,那边郭官人却是烦了。他感受着脚底板涌上来的酸麻,扫了一眼身后疲惫的仆佣婢女,再看看堆在脚边的箱笼,他们一行人已是精疲力尽,总不能继续耗在路上。
“订,订九日。”
“官人!”三姐儿心疼钱,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郭官人付了钱。
进了屋子,看着依旧堆得满当当的箱笼,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夜市筹备声,三姐儿委屈,郭官人烦心。
这般准备秋闱,哪里容易。
郭官人顶着黑眼圈走进考场,眼角余光瞥到坐在隔壁的年轻人。那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刺绣的素色锦袍,带着防风小帽,正忙忙碌碌将考篮里的东西往外拿,有些眼熟,有些却是不甚眼熟。
坐在郭官人隔壁的正是沈砚,他取出蜡烛和烛台,又将艾粉驱虫香和薄荷驱蚊水取出,傻傻地笑了笑。
这两样东西都是芝姐儿做的呢!
沈砚继续往外整理,越往下面翻,下面的东西也愈发多了,芝姐儿做的下饭酱菜,肉脯果干,另外还有用热水一煮便能化作汤羹的雉饼鸡粉猪油肉燥饼,甚至还有油炸的熟面饼。
沈砚心里美美的,远在铺里的林芝也正与林森夫妇说起这些东西,边说边扼腕不已:“我给砚哥儿做了那些东西以后,发现不但商户们有这个需求,而且来汴京赶考的学子也有啊!在考场里三天三夜呢,学子都想吃点热乎的,而不是干巴饼子。”
“早知道应该与状元糕一起,做个联合套装了,保证能够卖爆!”
林森也甚是可惜:“的确如此,不过不必担心,明年也有机会的。”
林芝遗憾三息,很快便淡定地放下这事:“唔也是,回头我送些去卢娘子那,她外出一趟甚是不容易,这些东西也能让她路途上舒服舒服。”
“我瞧着好。”宋娇娘点点头,“卢娘子时下的日子也好起来了。”
“就是好起来了,才愈发要注意小心呢。”林森摇摇头,细细说着其中问题,胡记香料铺的厂子在岭南一块,需要卢娘子时常去查看,可她夫君早逝,两老年迈,待孩子长成以前的这段时间都得她一人操持。
“好在卢娘子是个坚韧的。”
“可不是嘛,要我的话肯定做不到。”宋娇娘很有自知之明,卢娘子能稳稳把住生意,靠的便是这股子冲劲。别看如今说她酸话的人不少,可能做到的有几个。
“不止是卢娘子要注意,咱们也一样得注意。”林芝笑着提醒,“现在巴巴盯着咱们的铺子可多的是。”
反而是街市上,过了开年那段时间以后街坊的态度又稍稍回旋。用林芝的话来说,便是差距大到赶不上了,嫉妒的人反而变少了。
时下来大理寺前街的人,哪会把林芝记与寻常小铺相提比论,要比较也是与东记饭馆和福荣庄。
不过谢大羊肉馆的前车之鉴摆在眼前,两家铺子掌柜起码面对林芝时,态度好的不得了。
正说着,外面来了人:“林厨在吗?”
不多时,便有伙计来报:“林厨,好味斋的魏厨来了。”
林芝挑了挑眉,起身迎了出去。
她走到前厅,见着魏厨半弯着腰,正凝神看着柜台里放着的雉羹饼:“魏厨。”
魏厨直起身来,淡定地回首笑道:“林厨,这雉羹饼怎么没与状元糕一起销售?”
“前面没想到,后头朋友说要出门三日,抱怨吃不好以后我才捣鼓出来的。”林芝笑道,对魏厨知道这雉羹饼一事并不惊讶,这物并非自己原创,而是自古以来便有的,据说军队里也将这物充作物资,以防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
“你寻我可有什么事?”林芝问道,自元宵节宴以后魏厨便时常登门,有邀请自己去参加节日活动的,有登门讨论各种新式香料的使用方法的,两人倒也熟稔,她也懒得说客套话,直接开口询问。
“我是想问问,林厨对今年副行首选拔之事,可有什么想法?”魏厨坦然道。
林芝回想了下:“我记得副行首乃是官府先选出名单,再由行会成员投票定的?我乃是新人,即便能被官府选中,也很难通过后面这条的。”
魏厨一怔,旋即哑然失笑:“林厨对自己的位置……这是一点都不了解!这么说吧,若不是您家铺子是您自己开的,估摸上门挖人的便能踏破您家的门槛,多的是酒楼饭馆愿以主厨之位以待。”
更何况,饮食行内占大头的可是普通的脚店食肆,像是林芝这般以脚店出身,力压诸多名门世家者,说是英雄都不为过。
第115章
在魏厨看来,要是林芝愿意拉票,说不得能一呼百应。
也正是因为选举将近,林芝到现在都无所表态,他才有心上门打听打听她的意思,没成想林芝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号召力。
林芝听得这话,顿时一愣,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
魏厨见她这模样,知道她需要时间琢磨,便说:“你先考虑着,过几日我再来问你的意思。”
林芝点头应下,等魏厨走后,立马找林森和宋娇娘商量这事。
“副行首啊……”宋娇娘光是听着,脸蛋便泛起一缕红晕。她之前便听余娘子说过副行首的选拔机制,也就是说魏厨能有把握寻上门,说明自家八九不离十,能被列入全汴京的前五十名!
汴京城上下的饮食铺子总共有多少?恐怕上千家都不止,林芝记不过一年变成了尖尖上的百分之二。
林森也兴奋不已:“机会都摆在咱们面前了,咱们可不能错过!”
“可是这副行首到底要做什么?”
“我想每个行会都大差不差?”林森往日为绸缎庄掌柜时,也常与当地行会行首联系:“主要是帮着行首协调各家铺子的事务,衣料行的话会比拼织布手艺,女红手法和速度,向官府举荐人才,偶尔还得组织行内的交流活动,以及组织一些城内的活动来扩大知名度……”
“我想饮食行要负责的事务应当也差不多。”林森洋洋洒洒说了不少,最后总结道:“倒不是什么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反而能多认识些同行,互通消息。”
“先试试呗。”眼见女儿还在思考,宋娇娘扯了扯林芝的袖子:“你看咱们这铺子,从一开始的小摊子做到现在,不也没人想到吗?再说了,就算选不上,也不亏啥,至少让行里人知道咱们林芝记的分量。”
“你娘说得对。”
“还有,今年咱们家是名声最盛的时候,到了后面说不得还没这个机会呢!”
林芝听着爹娘的话,心里渐渐有了主意。毕竟人有机会能捏住权利的时候就得捏住,就如同大户人家里的管事般,上面的位置都是有定数的,你错过眼前这次机会,下回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上桌了。
伺候两日,林芝先后拜访了崔厨娘和尤厨娘,大概了解了一番选拔流程与副行首应尽的责任与义务,终是下定决心。
与此同时,考场内满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随着两日一夜过去,最后这一日一夜考的不止是学问,更是耐力。
眼见天色渐晚,郭官人拿出蜡烛点上,扬声唤差役要了一壶热水,倒进盛着炒面的碗里,用筷子搅成面糊。
炒面与林芝所做的雉羹饼类似,都是泡开以后的面糊汤,只是不同人家做的味道差异很大。
郭官人仅在恁小的客店落脚,仆佣也没什么控制制作,那炒面也是寡淡得很,并没什么滋味。
随后他又从考箱里取出笼饼,只是放了两日的笼饼已干得发硬,咬一口得梗着脖子往下咽,嗓子都磨得发疼。
没法子,他只能把饼泡进面糊里软一软再吃,可泡过之后味道更怪,只能皱着眉,憋着气往下咽,同时心里忍不住想起刚进考场那日吃的鱼片羹。
那鱼片羹乃是客店周遭的一家食铺做的,鲫鱼切得薄而均匀,鱼刺更被挑得干干净净,吃起来香甜软滑,甚是美味。
倒不是三姐儿小气,不肯给郭官人准备肉菜,实在是九月金桂天,白日高温,夜里又着实冻人,肉饼等菜肴容易变质。
眼看年年都有因吃坏肚子而被送出去的考生,三姐儿和郭官人都不敢冒险,故而郭官人的箱笼里便只放些干粮、酱菜、腌肉以及炒面,唯有头日能吃上新鲜肉菜。
这会儿回想起来,那鱼片羹的香味还在鼻尖绕。可想着想着,
他忽然愣住了,鼻子竟是闻到了一股猪肉味。
郭官人哭笑不得,只当自己是考糊涂了,竟把鱼片羹记成了猪肉味。他摇摇头,一边啃着干馒头,一边翻卷子。
可刚过片刻,他猛地抬头:“不对!”
郭官人起初以为是幻觉,可他抽了抽鼻子,那股撩人的香味竟真的钻进鼻腔,只激得他喉结颤动,食欲迸发。
周遭亦有人闻到了这股子香味,尤其是坐在沈砚对面的学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砚。
沈砚从考箱里拿出陶碗,将被查验官兵掰开的油炸面饼子放进去,然后往里放上猪油肉燥饼,再将差役送来的热水倒入其中,最后只要盖上盖子,焖上片刻。
结结实实的猪油肉燥饼碰到热水便悄然泛起油花,随着时间变化渐渐散开,一股子香味从陶锅的缝隙处直往外钻。
好香好香好香——
坐在对面的人抓耳搔腮,要不是还记得时下是秋闱现场,他已恨不得能站起身来,亲眼瞧瞧沈砚到底在做什么吃的。
至于坐在沈砚隔壁间的郭官人,一张脸更是扭曲作一团,光能闻到却看不到隔壁的动作,加之对面几人频频侧目或是伸长脖子看的架势,更多猜想和疑问都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而出。
隔壁——到底在做什么?
隔壁的沈砚正揣着手,等着吃饭。
沈砚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地坐着,浑然不觉周遭人的视线。他暗暗计算着时间,待时间一到便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掀碗盖。
当厚实的陶盖被掀开的一刹那,原本只能通过缝隙偷偷溜出来的咸香味道瞬间炸开,以万夫莫敌之势横扫整座考场。
顿时,惊到的就不止对面那些考生,就连监考的考官都嗅到了味道,装作巡视考场的模样,循着香味一路来到沈砚跟前。
沈砚旁若无人,正一筷子一筷子捞着索饼,哧溜哧溜嗦进口中。
这汤饼看着简单,雪白的索饼上洒着切得细碎的肉燥,配着青绿的葱花,红润的汤汁正冒着热气,霸道的香味正肆无忌惮地散开。
考官没忍住,也咽了一口唾沫。
坐在旁边的郭官人眼瞅着考官双眼发直的样,急得都快搔墙了。
至于沈砚,还没发现来人呢。
他吃完了索饼还意犹未尽,在考官的注视下双手端起陶碗,咕咚咕咚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整个陶碗就像洗过一般干干净净。
考官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动作,喉结滚动。眼见沈砚抬头看来,他赶忙背着手离开,走远几步才悄声询问:“这人带进来时,东西都没有味道?”
事实上科举考场内禁止携带气味浓烈,会影响其余考生的吃食——不过这条规定只要求检查时不能携带鲜肉等易腐败的食物,并不包括熟米炒面可以熬煮成汤羹的食材,简单来说正常食物的香味不受限制。
“回官人的话,小的刚刚查了检查单子,该学子带来的东西并无异常。”差役细细回想一番,旋即回答道:“要说唯一奇怪的还是他放进陶碗里的面饼。”
因着那面饼长得圆滚滚的一块,不像是挂面,给他的记忆很是深刻,故而差役还记得清清楚楚:“那面饼竟是用热水泡了一泡便熟了,连炉子都不用生呢。”
考官点了点头,亦是暗暗称奇。不过时下正值秋闱,不是询问这些的时候,故而他抬步离开。
只是回到落脚处,考官沉默半响,随即侧身吩咐小吏:“与灶房说一声,今日本官晚食想吃汤饼。”
小吏赶忙应了声。
考官能吃汤饼解解馋,可考场的学子们就惨了。到最后一日时,所有人睡不好吃不舒服,都已是精疲力尽,要是大家都如此也就罢了,偏偏有人还吃着热腾腾香喷喷的吃食——还不止一顿!
待考试时间结束,差役收走卷子,众人涌出门外时各个脸上都是杀气四溢,直引得在门口张望等候的百姓们满脸懵圈。
“那人真真是可恶——”
“到底是谁,我后半场做梦都在想着吃食!”
“我觉得要强烈抗议……”
“抗议啥啊?不如寻到那人,问问是从哪里得来的,下回也好用。”
“喂喂喂,别说丧气话!咱们肯定能高中的!”
众人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出来的郭官人却是真知道是何人。他眼角余光不断瞥向身前的沈砚,张了张口,欲要结交一二,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直至看他上了一辆马车,郭官人方才遗憾地收回目光,往不远处的驴车行去。
“官人。”三姐儿撩起帘子,迎着郭官人坐上车。待人坐稳,她殷切地望向郭官人:“你考的如何?”
顿了顿,她面上带上三分得意,更是压低声音道:“我压的题准不准?”
上辈子郭官人也过了秋闱,虽没进前三,却也列前十,最后授了永丰县令。
这官场起步虽是不低,但比留在汴京城的前几名到底差了些。
故而这回三姐儿提前把考题告诉郭官人,一来想让他的排名再往前些,亦好留在汴京城里,免去穷乡僻地的困苦,二来想让郭官人觉得她是贤内助,往后能高看她几分,待她好些。
郭官人先是一怔,随即面露疑色,而后更是涨红了脸:“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等会?莫非你上当受骗,听信旁人买卷子了?你被骗了多少钱?是何人这般胡说八道的?”
“不,不是。”三姐儿心虚了一下,又梗着脖子道:“你就说准不准吧。”
郭官人见她反应,更是气得浑身颤抖,沉声道:“糊涂!糊涂!你跟我说的题目,与考试所考的毫无关系!”
第116章
“怎么可能?”三姐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杏眼圆睁,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
“糊涂!自作主张的蠢货!”郭官人见她这模样,气得浑身发颤。
他还记得二人尚在驴车里,更晓得这件事的严重性,故而郭官人极力压住嗓门,咬牙说明这事的严重性:“科举乃是国家抡才大典,岂能容得你这般胡来?你知不知道,要是让人知道你私底下购买考题,别说我注定与科举无缘,甚至岳父都会被你连累。”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我原以为你只是性子急些,没成想竟这般糊涂,连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事都敢乱来!”
三姐儿被他吼得缩了缩肩膀,却还嘴硬:“我哪有乱来?我只是……只是想帮帮你。再说了,又没人知道这事,你,你犯得着这么凶吗?”
“犯不着?”郭官人冷笑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科举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你瞎操心。”
说罢,他便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任凭三姐儿再怎么旁敲侧击,或是小声抱怨,都只当没听见,半点不肯再搭话。
车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沉闷得让人心里发慌。
三姐儿看着郭官人冷硬的侧脸,心里又委屈又着急,僵坐在位置上,实在不明白这一切为何会如此。
明明上辈子这时候,郭官人对她还很是体贴,直到贬官以后两人才渐行渐远的。
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怎么这辈子过得比上辈子更难了?四妹妹家落了势,考题改了样,连郎君都对自己这么冷淡,自从到了汴京,三姐儿只觉得身边没一件顺心事。
三姐儿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小腹,忽然眼睛一亮:她记得上辈子自己便是在前往永丰县就职途中发现怀孕三个月,算了算,大体如今应当已怀上长女。
等放榜前一日说出自己怀孕,等到放榜下来,岂不是能凑个双喜临门?
三姐儿心里的憋屈散了大半,回到客店便唤来心腹丫鬟陈香,使她去寻个大夫来,只说自己有些头痛脑热,别声张。
陈香口头应下,转头
便把这事交给下面的婢女,下面的婢女又扭头把这事儿转交给小厮安顺。
安顺还以为娘子得了病,赶紧赶慢禀报到郭官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