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江婉躲避的动作太明显,王厨一眼就瞥见了。他脸色沉了一沉,冷声道:“当然,三位也是。”
魏厨翻了个白眼,没忍住:“王厨这话说的,你临时抱佛脚学人家做酥点,不过照葫芦画瓢上一日,就觉得自己能拿魁首了?”
魏厨怕林芝不知道内情,又转身解释道:“林厨还不知道,这家伙寻了家里好几位长辈帮忙,一起琢磨你那花酥的做法,也不嫌丢人。”
汴京城里的名厨就那么些,一点动静便能传开,王厨这番折腾早有人知晓。
连安静内敛的蒋羡姐蒋厨都凑过来,悄声吐槽道:“我还听我娘说,上回比赛官吏报的顺序,就是咱们得票的名次。除去我以外,江厨和魏厨也在王厨前头,他倒好,搞得好像只输给了林厨您似的,真真是……”
蒋厨组织语言,半响才吐出四个字来:“厚颜无耻。”
林芝没忍住笑出了声。
先是被江厨避嫌躲开,又遭魏厨拆台以及蒋厨嘲讽,王厨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最后恶狠狠地瞪了林芝一眼,方才甩袖离开。
“刚刚明明是他先挑衅我吧?”林芝睁圆了眼,只觉得王厨的火气来得莫名其妙,险些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突发失忆,缺失了一段自己招惹他的记忆。
蒋厨忍俊不禁,魏厨笑道:“你莫要理会那人,临时抱佛脚能做出多好的东西?倒不如走到自己道上再行精进。”
“这个道理,我自是清楚。”
“那就好。”魏厨刚放下心,没半盏茶功夫他的表情又扭曲起来。
原来就在官吏宣布今日选拔活动限时十二个时辰,每人要做三十人份的果子后,林芝竟是举手问道:“那做两款果子,可以吗?”
官吏微微一怔:“自是没有问题。”
魏厨脸上的笑容凝固,刷地侧身望去,只见方才还一派平和,乖宝宝模样的林芝正对着王厨,嘴巴开开合合。
魏厨没看到前半段,只看懂了最后几个口型:“……没胆就滚。”
魏厨沉默,魏厨震惊,刚刚谁说清楚的?这就是你理解的清楚?
别说前面震惊,消息传到暖阁里,副行首与今日的宾客也安静了一瞬。
负责元宵节宴的官吏诧异:“这位林厨,脾气还挺火爆的?”
众人一时说不准,倒是崔厨娘笑了笑,说道:“林厨出身微末,若是来人挑衅也没点脾气,恐怕也在市井中站稳不了跟脚。”
官吏一怔,笑了笑:“崔厨说的是,是这个理。”
世人都说要善于待人,做人要老实厚道,却没人说过老实人是最容易吃亏的。
从外地到汴京来讨生活的人家,若是性子弱点,恐怕早就被人拿捏了。
暂且不论旁人议论,厨子们之间的争执,终究要靠手艺说话。
王厨此刻已经气炸了,看林芝的眼神都快冒火,林芝却像没事人一样,放下狠话以后,就跟着引路官吏去了比赛场地。
这回,所有人都在一个会场里,同样各有两名差役跟随,只是彼此隔得远,看不清对方的操作。
林芝扫了眼身边的差役,竟是上回见过的老熟人。她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下食材清单,除去上回做花酥的食材以外,还多了冬瓜、胡萝卜、豆芽、冬瓜、冬笋、核桃、莲子、黄花鱼胶和大鹅等物,说是熬煮高汤的话后两者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这清单送到暖阁,副行首和官吏们都看呆了。光头厨子憋了半天,还是不由自主地吐出猜测来:“她不会是想做花折鹅糕吧?”
官吏们不清楚内情,行首们却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带须的老厨子深深蹙眉,百思不得其解:“莫非她有了将汤汁汇入到鹅肉之中的办法?”
“可才过去两日!”光头厨子惊呼。
“也不一定是想出法子了。”诸人齐齐沉默,半响才有人接话:“说不定是故意吓唬王厨,好让他乱了阵脚。”
这样一说,倒是有些道理。
众人长舒一口气,而带须老厨子也乐得看戏,摆摆手对差役道:“她要什么食材就给她什么罢,不用来询问了。”
没多久,食材便送齐了。
比其余几人声势浩大的景象不免让人频频侧目,尤其是王厨更是直直瞪着那只大鹅,而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林芝。
而林芝神色平淡,直接先把黄花鱼胶和葱姜蒜一起上锅蒸,又把其余食材倒进锅里煮沸,转小火慢炖。
等鱼胶发好,便放进素汤里一同炖着,而后便不管汤头,转而杀鸡杀鹅,取出要用的鸡肉和鹅肉以后,将鹅架和鸡架放入锅里,与猪骨共同炖煮汤头。
再来绿豆红豆枣泥等亦如前日那般开始炖煮,而后林芝开始专心做起花酥来。
三十人份的花酥,对她来说竟像小菜一碟。她有条不紊地炸制,只用了比上次多两刻钟的时间就做完了,让差役先送了过去。
她的动作没有停下,将鹅肉与猪肉切碎并混合均匀,略调整一二味道,再揉捏出恰到好处的块状,并上锅蒸熟。
再来,林芝取来一块鸡胸肉,同样剁碎成泥,不过这并非做主食材而用,而是待会要放入高汤里的。
等两种高汤都炖得差不多了,她便捞出里面不要的配料,混合后并往里加入鸡肉泥。
鸡肉泥慢慢吸附了汤里的碎渣,素汤渐渐透出淡淡的金色,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林芝任由高汤继续沸腾,随即舀出一勺淋在花瓣上,因着高汤内富含鱼胶,遇冷就凝住,恰好定住花瓣的形状,只要一片一片撕下来堆好,一朵刚绽放的花便出现在眼前。
剩下的汤她又熬了会儿,铺在平盘上,凝出接近豆皮般的薄片,轻轻卷在切好的鹅肉上,刷上高汤,再将花瓣尽数粘
最后还有一部分要凝结成如豆皮般的薄片,轻轻卷曲与鹅肉之上,最后用刷子刷上汤汁,再将花瓣逐一粘合在上面。
不消半盏茶功夫,一朵饱满的牡丹花便落在碗里,晶莹剔透,瞧着比真花都要娇俏美丽。
站在林芝身后的差役,脸都快笑僵了,死死攥着手里的托盘才没失态。
前两日他见着花酥时的震撼还没消,这才两日,又被惊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怎么形容这道果子都想不出来。
半响他才渐渐回过神,开始好奇行首与官人们看到后的反应。
做出了第一朵花折鹅糕,林芝心里也有了底,后面的制作速度越来越快。
头一碗用了三盏茶功夫,后面一碗只需一盏茶功夫,到最后一盏茶功夫可以做三碗。
即便如此,她也足足耗费两个半时辰才全数完成。别说林芝累得满头大汗,就连差役都是疲惫不已,至于会场里早已是空无一人,其余几人尽数离开了。
“劳烦差人送过去。”林芝将做好的花折鹅糕逐一摆上托盘,又盛了一壶汤汁搁在一旁:“若是行首与官人们想喝汤,亦可浇一勺汤上去,不想喝的话便直接品尝即可。”
差役忙点头记下,一脚重一脚轻地往暖阁而去。
林芝拿毛巾擦了擦汗,刚要往堂屋走,就被一名官吏拦住,引着往暖阁院内的偏殿去:“林厨请在此稍候。”
推开门,屋里安安静静的,江厨、蒋厨、魏厨和王厨四人各占据一个角落分散坐着,直到见她进来才瞬间热闹起来。
江厨站起身,热情地迎上前来:“林厨来了?”
魏厨亦是走了过来,满脸复杂:“你居然真的做了两道果子……”
顿了顿,魏厨补充:“王厨也做了两道。”
林芝挑了挑眉,抬眼正好对上王厨的目光。他的状态没比林芝好到哪里去,肉眼可见的疲惫,只是见林芝看来立马梗着脖子,摆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架势。
没等两人多说,一名官吏便推门而入:“请诸位厨人跟我来。”
人立刻收了话,跟着往暖阁走。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桌案上,最显眼的莫过于宛如双生的花篮,明眼人都知道一个是林芝的作品,还有一个则是王厨的作品。
魏厨正仔细观察,想要看出两者的区别,耳边忽然传来江厨的低呼:“那是什么?”
他疑惑地顺着江厨的视线看去,登时瞳孔微微睁大:茶碗里,是一朵琉璃芙蓉花?
魏厨定了定神,咬着嘴里的肉,视线逐一滑过餐食,最后闭了闭眼。他只觉得口腔干涩得紧,半响才颤声道:“林,林厨,那是你另一道作品?”
林芝点了
点头。
魏厨刚要开口,脑海里忽然浮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他喉结滚动,咽了一下唾沫:“那个,这道果子的名字是——”
林芝笑了笑:“花折鹅糕呀。”
花折鹅糕、花折鹅糕……花折鹅糕!?
当‘花折鹅糕’四字如惊雷般在魏厨耳边炸开时,他瞬间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朵琉璃牡丹花。
可他的反应甚至还算得上平静,毕竟王厨竖耳听到答案后,表情瞬间扭曲,失声惊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个东西,这个东西。
这个东西怎么会是花折鹅糕!?
他费尽心思想改良的花折鹅糕,跟眼前这朵晶莹剔透、连纹路都清晰的琉璃牡丹花比起来,简直像个粗制滥造的玩意儿!
蒋厨和江厨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甚至顾不得在场的副行首与官人们,凑上前仔细打量这一朵精雕玉琢的存在。
她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响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这个真的是用鹅肉做的?”
第102章
不止蒋厨江厨,连在场官吏与副行首们也齐刷刷地投来好奇目光,实在是这道果子太过吸睛,也太让人震撼了。
林芝笑了笑:“是,也不是。”
她没再多加解释,只抬手示意众人品尝:“有些秘密,可以亲自体验一番。”
坐在上首,身穿青色官服的钟官人笑了:“既然如此,咱们便来尝一尝罢?”
“钟官人说的是。”几名副行首纷纷应和。按规矩评点该按顺序逐一品尝,可在场谁听不懂钟官人的意思?不用副行首们开口,差人立刻将一碗碗的琉璃牡丹花……不对,应当是花折鹅糕送到众人面前。
随着小碗送到面前,钟官人愈发惊叹这道果子的精致细巧,不但每一片花瓣皆是纹路清晰,而且每逢微风吹拂而过,花朵便会颤颤巍巍,宛如枝头刚刚盛放的鲜花。
单论‘颜色’,已是足够诱人,而等拿到近处,还有一缕淡雅的香气扶摇而上,勾得人心里发痒。
钟官人迟疑片刻,拿起碗侧的轻巧小勺。他舀起琉璃牡丹花,才发现份量比预想中沉些,再仔细瞧,方才注意到花蕊部分竟隐约藏着一团粉色肉圆。
“咦,里面还藏着别的?”钟官人咕哝一声,忽然想到这道菜品的名字:“花折鹅糕……外面是花,里面莫非是鹅糕?”
钟官人对外表打了满分,给香味打了七分,再来便是味道。他满怀期待,而站在一旁的王厨盯着钟官人的脸色,牙齿咬得咔咔响,暗自盼着林芝这果子味道寻常。
钟官人先将汤勺放回碗里,用筷子夹起一片花瓣送进嘴里。
随着脆弱的花瓣接触到温热的口腔,他发现花瓣竟是瞬间融化,化作清亮的汤汁?
钟官人的瞳孔微微大张,下意识吮吸一口,汤汁清淡温润,素雅至极,只到最后方能尝到隐约间泛起的一抹鱼香与肉香,鲜甜且完全不腻。
“这,这花瓣到嘴里竟是化作汤汁?”
钟官人还以为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转头才发现是身侧的光禄寺丞宋官人在惊叹。
“你也是这般?”
“你也是?”
钟官人连连点头:“对吧?好神奇!而且这汤汁清透润口,荤香又柔和,甚是巧妙。”
其余不说,光是这吊汤手法便是教人惊奇。宋官人深以为然:“的确,话说这是林厨所做?她只是一家脚店的主厨?拥有这般手艺,怎会屈就在一家脚店里?”
光头厨子闻言,笑着回话:“两位官人不知,这位林厨娘乃是随父母从外乡而来,方才扎根数月。”
两日前林芝勇夺魁首以后,他们的资料就已放在诸位行首的桌案上,包括他们至汴京登记户籍,乃至购置铺子的资料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宋官人恍然,而后舔了舔嘴唇,回味着刚刚一掠而过的醇香:“再来尝尝这汤与肉圆的组合。”
这回,他连带着藏在花蕊里的鹅糕一并送入口中。
牙齿微微用力,便能剖开外层深入内里。鹅糕并非紧实的肉团,而是由丝丝缕缕的鹅肉所组成,嫩得轻轻一瞬便涌出汁水。
每每用力一下,丰腴的汁水便肆无忌惮地喷涌而出,与外界清甜的汤汁交错在一起。
原本微弱宛如微风拂面的香味,如今却化作飓风,裹挟着鲜味的巨浪,朝着味蕾发起冲刺,一下又一下重重拍打在大门上,最后轰然散开。
直至将鹅糕尽数用完,钟官人方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长气。
宋官人满脸震撼,拍案叫绝,就连副行首们亦是惊叹不已,眉眼间难掩惊奇:“鹅肉处理得相当不错。”
“香味浓郁,汁水细腻。”
“就是搭配鹅肉的是猪肉吧?配料得用羊肉才是。”唯独带须老厨子摇摇头,哑然失笑。
他本无责怪之意,偏偏王厨像是抓到了把柄,不死心地跳了出来:“你居然在果子里用猪肉?”
林芝无语,迷惑道:“难道你炒菜不用荤油?炖汤不用猪骨?”
王厨涨红了脸:“可这是果子!”
林芝不耐烦:“那你做的花折鹅糕用的是什么?今日做的花酥用的是什么?”
别说花酥,前日做的花折鹅糕都没用鹅油,还用的是猪油揉面。
王厨吭哧吭哧说不出话,而反应过来的带须老厨子也变了脸色,不悦道:“用猪肉提鲜本是寻常事,这般揪着不放,实在失了气度。”
钟官人眯了眯眼,先前他便已听几名行首说起这位王厨的事,目光扫过王厨所做的‘花折鹅糕’和花酥篮子上,笑眯眯道:“下一道,不如就尝尝这道罢?”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听说这两道果子,名字也一样,都叫花折鹅糕呢。”
钟官人的话一出,没人敢不给面子,谁管王厨是不是变了脸色,就连几个与同福楼关系颇好的副行首都在暗暗摇头:下一代接班人竟是这等人物,看来同福楼怕是走不远了,回头要交代自家铺子,减少来往才是。
等尝过王厨的花折鹅糕,这几位副行首更觉惋惜:前几日尝时还觉得有新意,稍作调整便能更好,可跟林芝那道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钟官人只品尝一口,便摇了摇头。
而光头厨子也尝了一口,随即叹气道:“王文啊王文,你回去的两日,在忙些什么?”
王厨一怔,脸腾地涨红。
光头厨子指向其余人的作品,从魏厨、江厨到蒋厨的大有变化,看得出制作者的用心,显然是受到林芝所做的花酥刺激,三人的作品都经过了一系列的改进,唯独魏厨的‘花折鹅糕’毫无变化。
其实光头厨子也清楚知道王厨这两日在忙什么,故而下一息他的手指向旁边的那道花酥篮子:“还是说你两日功夫都在准备这个?”
王厨抿了抿唇:“……是。”
光头厨师扶着额头,叹道:“我问你,既然你和林厨做了一样的东西,我们为何不选正主,反倒选你这赝品?”
光头厨师实在搞不懂王厨的想法,是,王厨家里的同福楼乃是汴京城里有
数的酒楼,家里长辈之中更有曾担当过御厨的,担当过汴京行首的。
既然如此,他们更应该清楚元宵节乃是五大节日之一,其宴席更是年前便开始准备。
尽管饮食行具有举荐资格,却也并非年年都有作品能够参与其中,他们精益求精,谨慎小心,又哪里会挑选一个有争议的菜品。
真传了流言,他们这些人的前途还要不要了?或者说今年居然有林芝这般扶摇而上者的出现,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让饮食行名气大增,他们捧着都来不及,哪里舍得压下去。
光头厨子那看蠢货似的眼神,刺得王厨心头发紧,沸腾的脑子也渐渐冷静。他对上钟官人和宋官人冷漠的目光,脸色骤然僵住,这才生出悔意。
随后众人又尝了另外三道果子,可惜前头有林芝的作品珠玉在前,后面的即便味道不错,也落了下成。
不用多说,名额自然落在林芝身上。钟官人和宋官人又将林芝留下,细细询问上半盏茶,而后又讨论一番,最后告知她其制作花酥与折花花糕均得已入选,十四那日清晨便要到饮食行内,跟随官吏入宫,需至十六日清晨方可离开。
等林芝回到大理寺前街时,林森和宋娇娘已从报信人口中得到喜讯,乐得合不拢嘴。
周遭围着不少街坊奉承,脸上笑着,眼里却藏着点酸意:其一是林芝先是入选新人新年会,如今得了魁首还入选元宵节宴,着实风光;其二便是林芝一家装潢谢大羊肉馆的动静不小,等他们盘下铺子的消息传开,街坊们也不禁眼红。
要知道林芝一家来汴京时,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银钱才盘下面阔一间的小铺子,可这才半年不到,他们就盘下了面阔五间的大铺子!
即便后来宋娇娘解释自家不是全款拿下,也架不住邻里心里泛酸,尤其几家有女儿的,回去看自家姑娘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次日,余娘子来寻宋娇娘八卦时,也吐槽起后头街坊:“……陈家那汉子打女儿,还嫌女儿不争气,说比芝姐儿白长几岁,啥本事没有。”
宋娇娘皱了皱眉:“我听说他们家大女儿打小在家里洗衣做饭,照顾弟妹,手脚利索能干,怎到他嘴里就啥啥都不行了?”
“可不是嘛。”余娘子撇撇嘴,甚是嫌弃:“再说了他们夫妇俩也没花钱送女儿去学艺啊!”
“就是啊,学都没学还想让自家女儿有那等能耐……”说到最后,宋娇娘忽然心虚了一下:她当初也没让林芝学厨,甚至还反对过呢!
“我跟你说。”余娘子没注意到宋娇娘的神色变化,吐槽起陈家的旧事:“他家大女儿原先在绣坊时打杂,有绣娘说她有天赋,想收她做徒弟。”
“要是我家里,那我肯定巴巴地送去束脩,求绣娘收下,你猜他们家怎么办的?”
“他们家怎么做的?”
“结果她爹娘听了,还以为她家大女是什么天赋异鼎之人,撒泼打滚地把人给要了回来,转头就让她去参加纹绣院的考核。”
宋娇娘瞪大了眼:“考上了?”
余娘子白她一眼:“哪能啊!第一道题都不会缝,直接被差人轰出来了。后来又后悔了,扯着女儿去绣坊撒泼,非要那绣娘收徒,最后被人打出来了。”
……
之后宋娇娘又听了不少闲言碎语,险些撩袖子上门理论,都被林芝拦了下来:“这人性多变,你吵闹得越凶,解释得越勤快,那些说闲话的人反倒越是起劲。”
林芝安慰道:“反正没闹到咱们跟前来,就别管,现在摆在面前最紧要的事儿,便是元宵节宴。”
一想到元宵节宴,宋娇娘瞬间气消了。她可是听女儿说过王厨的经历,不想女儿因外部因素丢了机会:“你前面说啥?要让你爹也跟着去?”
“是爹和娘,两个都跟我去。”
“我又不会厨艺,去做啥。”
“帮我传传话,后头还能去看表演呢。”林芝不确定到时候的情况,想要爹娘两个跟着更方便。
另外她要十六清晨才能出来,若是林森和宋娇娘一道进去,一家三口也算是在一起过节了:“到时候您在里头也能看看表演,吃吃东西,热闹热闹。”
“这……可以吗?”宋娇娘不敢相信。
“当然能。”林芝忍俊不禁,笑道:“您又不是没经历过……您忘了?以前您跟着老太太也参加过好几回宴饮的,汴京的顶多是规模更大些,规矩都差不多。”
她早打听好了,元宵节宴上跟随权贵官宦而来豪门仆役、乃至厨子帮工都有休憩的地儿,只要不吵到贵人,也能看表演。
“那怎么能一样……”宋娇娘无语,讷讷道:“我听人说圣人都会出席呢!”
“圣人就是过个场,回宫以后还有各种活动呢。”林芝解释道,“末了还能看烟花,到时候我和爹应该都忙好了,咱们可以一起看!”
听女儿这么一说,宋娇娘也心动了。等到十三日晚间他们给赵妈妈等人放了假,次日清晨便收拾妥当侯在铺子门口。
不多时,两辆装饰规整的马车便停在街边。前面那辆里坐着的钟官人掀起帘子,招呼道:“林厨,林郎君,宋娘子,你们坐后面那辆车。”
林芝掀帘进去时,发现里面已坐着两人,正是聚友楼的崔厨娘和周厨。周厨先给林芝问了好,又朝着林森和宋娇娘拱手,笑道:“两位,好久不见。”
第103章
林森眨眨眼,记起周厨来:“您是聚友楼的那位——?”
周厨还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我?”
林森哈哈一笑:“这话说的,您不是也记得我?”
两人寒暄两句,你一言我一语地撩起家常,同时车厢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络起来。
崔厨娘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她见林森与周厨气氛融洽,暗暗松了一口气,实际上这回带林芝一家进宫参与活动,原本应当是旁人负责的,还是崔厨娘好说歹说方才要来。
等周厨和林森聊得告一段落,她才轻轻将匣子递到林芝面前:“林厨,先前汤厨的事,是我们聚友楼对不住你,这几日我一直想着登门道歉,又怕打扰你准备元宵宴,今日正好趁同行的功夫,给你赔个不是。”
“崔厨娘这就见外了。”林芝并未接过,而后将乌木匣子推回到崔娘子手里:“汤厨做的那些事,都是他自己的心思,与聚友楼无关,更与你和周厨无关。再说他如今也已伏法,这事早该过去了,哪用得着赔礼。”
林芝从沈砚那得知,当初汤厨是疑心崔厨娘要收自己为徒,怕断了他的路,才故意找谢掌柜来坑害自己,没成想谢掌柜没成功,而他更是涉嫌谋害被被官府抓捕。
这事从头到尾,崔厨娘和周厨都不知情,实在没必要为此道歉。
崔厨娘却坚持把匣子塞回她手里,温声道:“这刀不是赔罪的,是我瞧着林厨手艺好,特意寻来的好刀,也算是给你的贺礼。恭喜你入选元宵宴,也恭喜你拿下新人会魁首,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不安稳。”
林芝见
她态度坚决,只好收下,将乌木匣子放在身侧,又再次道了一声谢。
崔厨娘笑道:“你打开看看。”
林芝愣了愣,垂眸打开,在看见内里物件的瞬间她的双眼微微睁大:乌木匣子里竟是一整套刀具。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取出其中一把,只见刀刃泛着冷亮的光,刀柄上还刻着细密的云纹,根本不是寻常铺里卖的量产刀具,而是私人订制的!
刀具乃是厨师最重要的半身,像是这般趁手的好刀,寻常地方根本见不着。
崔厨娘仔细观察着林芝的脸色,见她眼神专注,几乎痴迷地停留在刀具上,一颗心才彻底落下。
这般反应证明眼前的林厨是真真正正沉浸于厨道的人物,或者说厨痴。这一类人,除非像王厨那般再三挑衅,便只会沉浸于自己的厨艺之中,鲜少注意身外事物,想来也不会记仇。
崔厨娘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颇有些不是滋味,她年轻时亦是如此,而等牵绊的事儿渐渐多了,心性也渐渐变化。
到如今——
崔厨娘思绪乱作一团,倒是林芝乐得合不拢嘴,只恨不得能立刻马上钻进灶房里,赶忙来试试自己的新伙伴。
等马车停下,众人下车,崔厨娘也与三人道别。她和周厨参与的是另外一部分内容,并不在林芝这边。
等崔厨娘和周厨离开,宋娇娘悄悄拉了拉林芝的袖子,小声道:“这崔厨娘看着倒和善,态度也好,还送了这么好的刀具。”
即便宋娇娘不通刀具,光看着那外形也觉得定然价值不菲。
林芝望向两人离开的背影,轻声道:“她态度好,是因为咱们如今做出了名气。”
不在乎归不在乎,解释还是要解释的。林芝轻声道:“娘您想想,沈郎年前就把汤厨的事告诉咱们了,要是真心道歉,那会儿就该来了,何必要拖到现在?”
再者,新人新年会的名额说到底也是崔厨娘的,而非汤厨的。若是崔厨娘有意介入,当时便可以打断汤厨的操作,结束后面的一切争端。
可她偏偏视若无睹,继续退让。
宋娇娘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回过神来,可不是嘛!先前林家还只是小铺时,聚友楼那样的大酒楼,哪会特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如今自家女儿得了魁首,又入了元宵宴,这才换来这般礼遇。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跟着林芝等人,跟随着引路的宫人,一路来到一处宽阔院落。
负责元宵节宴的礼部与光禄寺官吏,乃至数以百计的厨子帮工尽数在其中忙活。
钟官人将林芝一家交给果头,便告辞离开。至于果头……这名字虽有些古怪,但眼前这位中年妇人的地位却是不低,手里管辖着宴席所有的果子吃食。
她对林芝的态度甚是客气,不但理出一宽阔灶房,而且还拨了十几名帮厨厨婢过来供她使用。
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切葱都只需林芝开口,便有专职切葱的厨婢处理。
宋娇娘原本还担忧有人起哄闹事,或是瞧不起自家女儿,见着景象忍不住偷偷说出来:“往日席府时,也曾赁来几位厨娘操办宴席,灶房里那帮人哦,骄矜得很,非得给人没脸看。”
“那才丢了府邸的脸面呢。”林芝也听说过,更见识过那帮人的嘴脸,她一边熟悉灶房里的情况,一边与宋娇娘说道:“赁来的厨娘能去席家,自然也能去别家,说不得大姐儿二姐儿那些夫婿人家也会唤来问问话。“你说人受了委屈,不得说上两句,说不得不注意的时候便败坏了名声。”
她也晓得宋娇娘提起这茬的缘故,接着笑道:“果头对我客气,那是因为我等于也是赁来的,又不会影响她的地位。”
“再者,大家都是一门心思做好元宵节宴。”林芝回想比赛那日的话语,摇摇头道:“不让宴席出现差错,顺顺当当进行才是最重要的事儿。”
熟悉一日以后,便来到元宵节宴。
果头已从钟官人那边打听了一番,听了一耳朵的夸张称赞,说实话她都有点儿不信了。
故而元宵节宴起,她便到后头来看看情况,往屋里一瞧,差点而倒吸一口凉气。
且不说那琉璃果子,竟是比钟官人说的还要美上三分,就是那花酥也是教人眼前放光。
果头瞧了半响,从里唤出个年长妇人,教她打听打听,重点是问问那位林厨有没有相看人家。
林芝不晓得果头的心思,只觉得屋里的人愈发恭谨,做起事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倒是林森和宋娇娘,进了宫那真是闲得抠脚,还好钟官人还记得两人,等元宵节宴的表演开始后,便使人将他们送到前面仆佣休憩之地,叮嘱两人不要走到旁处,方才离开。
这里汇聚的都是豪门大仆,林森还在里面见到几个熟脸孔,或是之前曾到林芝记消费过的,或是陶郎几人身边的小厮。
他带着宋娇娘凑了过去,倒是很快说说笑笑起来。
却不曾想,有人惊诧地看向他们,频频回首。跟在她身侧的婢女悄声道:“桑白姐姐,您与那几位认识?”
桑白回过神来,脸蛋微红:“不,不是,我就是——”
她咬着唇瓣,欲言又止。
婢女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您是不是想去茅厕?”
桑白红着脸颔首,听婢女嘀嘀咕咕几句后便起身,借口要去茅厕往门外行去。
路过林森夫妇时,她直视前方,眼角余光轻轻瞥了一眼,将两人的脸孔纳入眼中,正巧听到旁边仆佣的问声:“林叔,你们铺子要几号重新开业?”
“你小子比我小了没几岁,咋能喊我叔?叫我大哥还差不多吧?”
随着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桑白越过几人走出大门。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两人的容貌,与那熟悉的声音,愈发震惊:她怎么会在这里见过林森夫妇?
莫非他们又赁去哪户人家了?桑白回想林森夫妇脸上的穿着打扮,他们外披皮袄,内里穿着绸衫,料子很好,可宋娇娘发髻间的饰品却不多,不像是管事娘子的装扮。
可是芝姐儿不是得病了吗?两人怎么会丢下芝姐儿不管,到这里来的?又是用何由头来的?
桑白满脑子乱糟糟的,她去茅厕解手,出来时正巧碰到了人。等抬眸一看,桑白当即愣住:“芝,芝姐儿?”
林芝怔了怔,吃惊道:“桑白姐姐?”
桑白听林芝的称呼,顿时呆若木鸡,半响回过神才细细打量面前人:她再糊涂,也看得出林芝根本不傻,甚至瞧着神采奕奕,皮肤虽比过往要糙一些,却是红润又有光泽,眉眼舒展,双目炯炯有神,头发梳得利索并包在后头,身上穿着利索体面的青布衣袍,外面还罩着围裙。
“你……”桑白欲言又止,最终只温声道:“你如今过得如何?”
林芝大大方方:“过得不错。”
顿了顿,她说道:“咱们就非得站在茅厕外聊天吗?”
桑白被她一打岔,忍俊不禁,赶忙走到不远处。等林芝从里面出来,两人才在旁边说起近来事,原来老太太担忧四姐在伯府难立足,出嫁前将桑白给了四姐,故而她是跟着四姐嫁到汴京城来的。
“莫非大姐儿已经……”
“大姐儿尚在,只是已体弱多病,连起身都极为困难。”桑白轻声道。
“那四姐儿岂不是以——”林芝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时下允许妾室扶正,但地位要比前娶原配,后娶继室都要低,尤其是官家之中是会被人低看的。
桑白无奈:“到底是伯府事务繁忙,过年节什么的,郎君身边也需要人操持家务,招待宾客。”
反正亲属都知伯府与席家的心思,只是委屈四姐儿了。桑白说罢,原本有意提提别的,想了想又止住话语,只问道:“你,你们呢?时下在哪家府里做事?”
第104章
林芝沉吟片刻,想着今日不说,往后桑白早晚也会知道,便解释道:“我和爹娘在汴京城落了脚,眼下开了家铺子。”
“开了铺子?”桑白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欲言又止,担忧地看着林芝:“那与你订婚的那人——”
林芝这才想起,当初离开席府时她还带了个订婚的名头。为了避免桑白再往下问去,她随口答道:“他在大理寺里当小吏,我家铺子也开在那附近。”
桑白没追问林芝那时是真傻还是装傻,而是问了问宋娇娘的近况,得知三人离开席府后的日子过得顺遂,一颗心也终于落袋。
林芝手里还有差事要忙,说过几句便与桑白告别。桑白目送她走远,刚要转身就被一名妇人唤住:“这位姑娘,你认得林娘子?”
“你是——”
“我是在果头身边当差的。”这妇人正是奉果头之命,来打听林芝婚配情况的吴大娘。
方才她试着跟宋娇娘搭话,可宋娇娘防备得紧,生怕有人套林芝的方子,半句话也不接。林芝和林森也是一样,一家三口像带了刺的刺猬,让她压根无从下手。
吴大娘跟着出来,没成想竟看见林芝跟眼前这娇俏丫鬟说话,瞧着还是熟人,心里顿时一喜。
她怕桑白走了,赶紧从钱袋里抓了把铜钱塞过去:“姑娘别担心,我就想问件小事。”
桑白面露警惕,下意识把铜钱塞回对方手里,绕开吴大娘就要走。
“姑娘,姑娘!不是啥大事,就打听两句!”吴
大娘急忙跟上,见桑白越走越快,只好急声道:“是有人让我问问,林娘子有没有婚配!是户顶好的人家,不骗你!”
桑白脚步一顿:“芝姐儿已成亲了。”
说罢,她径直进了屋,只留吴大娘在外面跺跺脚。她还有差事要办,不能久留,不死心地往屋里张望两眼,终是没见着桑白的人影,不得不遗憾离开。
桑白走得急,没做半点掩饰,刚进门就被宋娇娘瞧了个正着。宋娇娘强装镇定继续跟人闲聊,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直到林芝忙完过来与两人汇合,她才说起这件事。
林芝笑了笑:“刚刚我们遇上了。”
宋娇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追问几句方才定下心来。不过她沉默半响,又轻声说道:“其实被他们晓得,好像也没什么?”
林森闻言,点点头:“是啊,咱们家的户籍早已办妥,眼下也有了自己的产业,再说那也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
宋娇娘想想,也是这个理。
她不再在意桑白,既没有避着的心思,也没上前打交道的想法,只是平静地把这事抛到脑后,专心看起了前头的表演。
场内先上来一队鲜罗舞姬,身着红绿相间的罗裙,手持彩绸,随着乐曲鼓点轻旋摇曳,美不胜收。
待舞姬退下,上场的便是一行杂耍人,几名少年郎踏空而过,速降落地,引得众人惊呼连连,宋娇娘伸长了脖子,看得入迷。
等表演散了,而后便是烟花表演的时候。林芝和爹娘走到窗户旁,好奇地向外望去。
随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金锣响,身后便有人高呼‘快要开始了’,下一瞬一道流星似的火光窜上夜空,拖着银尾炸开,溅得满天空都是细碎的光星。
紧接着又是数道火光升空,绽放时竟化作仙鹤模样,在空中盘旋着洒下金屑,引得身侧郎君娘子惊呼连连。
再来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腾空而起,红得、绿的、金色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绚烂的光将宫墙映照得通红,也给林芝一家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直到烟花落尽许久,一家三口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三人一边聊着方才的绚烂景象,一边往外走,林森脚步轻快,兴致勃勃道:“我听说后面五日汴京城日日举办灯会到天亮,回头咱们也去街上看看。”
“好!”宋娇娘跟着点头。
“汴京城的灯会,那规模定然不一般!”林芝眼里满是期待,笑着接话。
一行人刚走到转角,就见吴大娘快步跑过来,老远便喊:“林厨林厨。”
她一路跑到林芝面前,一张脸涨得通红。她扶着膝盖直喘气,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音道:“钟官人和果头正寻您,说是前面官家使人送赏赐来了!”
林芝心里一惊,赶忙带着爹娘往灶房院子赶。刚到门口,就见钟官人正探头张望,见他们来了,才松了口气,连忙拉着林芝进屋磕头。
林芝稀里糊涂跟着磕了好几下,直到送赏赐的人走了,才反应过来。她看着面前堆着的几个箱笼,愣了愣,倒吸一口凉气:“这些都是赏给我的?”
里面既有圣人、贵妃娘娘的赏赐,也有公主和几位官宦赏的东西,从绫罗绸缎到金锭香料,数量之多,价值之高,都让一家三口瞠目结舌。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升起一个念头:发了!她们家这是发财了啊!
可高兴过后,林芝又犯了愁:这么多赏赐,怎么运回去?自家铺子早被街坊盯着,今天运回去,保不齐明天就招贼。
可不运回去,难道放在宫里?
林芝想了想,也摇摇头打算先把东西运到宫外,再赁辆驴车送回家,尽量不引人注意。
“我直接去买辆驴车!”林森赶忙道。
“你去买,不也得跟着回去?”宋娇娘瞧着几个箱笼直犯愁,皱着眉说道。
“那你们说怎么办?”
“不如咱们直接去客店赁个房间,先把东西寄放一番。待到明日返回,便以进货之名义出门,再将东西与货物一起运回去就是。”宋娇娘想了想,很快有了办法。
林森和林芝听着,也觉得好,故而三人便请钟官人帮忙送他们离开。
没成想他们刚刚捧着赏赐出宫,还没等来钟官人唤来的车马,倒是先见站在远处树下的沈砚,他身旁还停着两辆驴车。
沈砚抬眸看到三人,忙挥手:“林叔,宋婶,芝姐儿。”
“砚哥儿怎在这里?”
“是陶兄遣人回来告诉我,说是你们得官家称赞和赏赐。我想着你们大体会要驴车帮忙,故而就让人准备着一起来了。”
沈砚一边说,一边走上前来。他伸手接过林芝手里的箱笼,轻轻搁在驴车上:“最近我与吕三几个,也听说你们街坊邻里间有眼红碎嘴的。”
“这会儿你们直接带回去,保不齐有人说酸话。我先把东西挪到我家车上,等明日后日林叔进货时,一并送进去。”
这主意竟是与自己不谋而合!
林森和宋娇娘乐得合不拢嘴,急声表示劳烦沈砚帮忙。沈砚将箱笼都搁上,方才哈哈一笑:“这点小事,有甚好说的,我还得说您家信任我呢。”
林芝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她想了想,又从箱笼里拿出崔厨娘送的乌木刀匣:“若是一点东西都没带,反倒有人说闲话,留着这个就好。”
恰巧桑白也坐在不远处的马车上,把这一幕瞧得真切:沈砚接过箱笼时的细致,林芝低头说话时的模样,都不像是普通朋友。
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彻底放下心来。回去的路上,即便四姐儿说起宴席上的趣事,她也没提过半句遇见林芝一家的事。
林芝一家刚到巷口,就被街坊们围了上来。众人的目光直往马车里瞟,最后都落在林芝怀里的乌木刀匣上,这匣子上面环绕云纹,做工精致,一看便不是便宜货。
好事的张婶子凑上前,声音里满是好奇:“芝姐儿,你这怀里抱的,是宫里赏的好东西吧?是啥好东西?让咱们街坊长长见识。”
余娘子怕林芝露财,立马瞪了张婶子一眼:“你这婆子,关你什么事?”
“这话说的,又关你啥事?”张婶子翻了个白眼,怼道。
“就是几柄刀具罢了。”林芝眼见两人即将要争吵起来,赶忙笑着打开匣子,从中取出一柄砍骨刀来:“你们瞧瞧这刀,多锋利!我想寻这般的好刀许久了,一直没寻着,没曾想如今竟是直接落入手中——”
她把刀夸得天花乱坠,街坊们却听得兴致缺缺,不过是几把刀,至于这么得意?
没等众人散开,隔壁东记饭馆的袁掌柜也听到动静,从铺里走了出来。他远远看了一眼,顿时面色微变,赶忙挤进人群,双目直勾勾地盯着那柄砍骨刀。
看着看着,他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手也微微发颤:“老天爷,这是康大师的手艺?”
张婶子耳朵尖,立马问:“袁掌柜,这刀莫非有什么厉害来头?”
“若是我没看错的话,这是康大师的作品。”袁掌柜手指轻轻拂过刀面,声音发紧:“康大师的作品,光是一柄斩骨刀便要这个数字。”
他张开手掌,比了个数字。
街坊们惊呼:“五贯钱?一把菜刀这么贵?”
“什么五贯钱。”袁掌柜摇了摇头,沉声道:“康大师所做的斩骨刀,起码五十贯起!”
惊呼声顿时更大了。
连林芝也面露震惊,垂眸看向乌木匣子里的其余刀具。作为诸多刀具中价格相对低廉的斩骨刀,便要这个价格,那里面的刀具加起来,岂不是起码得三百贯?
袁掌柜见诸人震惊,又道:“而且是有市无价,定做起码需要半年起步,甚至还有等上两三年才能拿到刀具的。”
街坊们听着,刚刚还不以为然的情绪化作震惊和羡慕。不过刀具什么的,终究是大部分人用不上的,八卦几句,诸人也是四散离开。
倒是
袁掌柜念念不舍地看了好几眼,方才遗憾离开。
一家三口进了铺子,方才长舒一口气。宋娇娘拿过林芝手里的乌木匣子,瞪着里面的刀具甚是震撼:“就这么几把刀具……按袁掌柜的话语,起码得三百贯?”
林森也觉得匪夷所思:“那往后芝姐儿在灶房里做活计,便是将一套房拿在手里?”
宋娇娘听到这里,捧着乌木匣子的手也在微微颤动,半响讷讷道:“崔厨娘还真是下了血本啊……”
林芝听到这里,也是默默点头。她想了想,说道:“说起来,钟官人帮了咱们不少忙,我想着登门道谢一二。”
“钟官人到底也是评审之一,咱们送贵重之物恐对方也不愿意接受。”宋娇娘想了想,笑道:“不如芝姐儿你做些吃食诸物,再登门致谢。”
林芝记下,接着又道:“还有崔厨娘那边。在旁人眼里咱们的名额总归是聚友楼给的,只是见面多少尴尬,便请人登门送礼物了表谢意罢。”
第105章
往后几日,林芝便遣人去了一趟聚友楼,又亲自去了一趟钟官人府邸道谢。钟官人娘子瞧着林芝年纪小,说话做事都一派有条理,拉着手欢喜得很。
等送走了人还念念不舍,到晚间便在钟官人身边夸她厉害,随即话锋一转,便说起自家侄子:“我哥和我嫂子不得力,但丰哥儿却是个好的。”
原是钟官人亦是贫苦出身,夫妇俩都是农家出身。她跟着钟官人发了家,也没忘了娘家人,早早便把侄子接来自家读书。
可惜哥嫂都是地地道道的种田人,提供不了多少助力。她有心帮,可她也靠着郎君生活,亦要看公婆脸色,养侄子也不好一直吃自家用自家的。
她见着林芝,又晓得她无兄弟姐妹后顿时起了心思:“丰哥儿要相貌有相貌,还是个能读书的,只差寻一房颇有家资的妇人,往后钻心读书。”
钟官人闻言,无语:“你想得美嘞,我听果头说林厨已定下婚事。”
他家娘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郁闷得很:“唉……”
钟官人斜眼看她:“你就别想这些了,这般的好女要是没婚事,那介绍亲事的媒婆能把她家的门槛都踏破。”
瞧娘子闷闷不乐,他又笑道:“就只是供丰哥儿读书而已,我又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待到丰哥儿考上进士,多的是榜下捉婿的,到时候随你挑!”
正如钟官人所说,打从出了元宵节以后,登门介绍亲事的媒婆险些将林芝家的门槛给踏破。
直到出了三月新铺开张,铺里日渐忙活起来,宋娇娘实在无心搭理,晾出自家的要求来以后,登门的媒人方才人才渐渐少了。
可断断续续的,也有人登门造访。
宋娇娘从起初的欢喜,到沉默,再到嫌弃,最后拉着余娘子吐槽:“什么脏的臭的都介绍!前面好歹还是些秀才小吏啥的,后头直接拉着人送到咱们家来,说什么到我家当学徒,拜我当干娘,往后入赘我们家——呸,这不就是想白嫖学我家的厨艺吗?”
“还有那个王厨,更是不要脸。”
“还在比赛时,便拿着我女儿的方子去参赛,转头又巴巴地登门求娶——”
宋娇娘啐了一口:“没当场给他两耳刮子,叫他赶紧滚,那都是我有气度。”
余娘子听得花枝乱颤,同时还怪同情的,没办法如林芝这般有手艺,还没有兄弟的姐儿,那真真是人人眼里的一块肥肉,凡是路过的都想啃上一口。
余娘子扪心自问,若是她自己有那没成亲的儿子侄儿,说不得也会动了心思——还好,她没有。
故而余娘子方才有心思,跟宋娇娘细细分析那帮媒婆给介绍的人选,没少帮宋娇娘寻摸出问题来。
宋娇娘看着心烦:“最可气的是我好不容易挑出两个俊的,结果芝姐儿瞧都不瞧一眼,说起来便是人面上一层皮,哪晓得里头是什么模样,还说那些男的都是没出息的,就光想着啃娘子,保不准往后拿着我家的钱,去外面养小的。”
林芝说得刻薄,宋娇娘抱怨两句,回头又觉得是这么回事。就在席府那等家生子里,上上下下都是认识的人,还有男人打老婆,拿钱在外面喝酒,甚至在外面养个小的。
有些还是在老太太乃至娘子身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暗地里哭哭啼啼,到跟前伺候时还堆着笑脸,只敢拿趣事来逗乐,不敢提自家那些糟心事。
余娘子张了张嘴,心情复杂得很。半响她才悄声道:“其实芝姐儿说的也是,就郑掌柜……”
宋娇娘叹了口气:“唉。”
年里休了妻,往后不到一月便重新娶了个妇人。
两人前面还以为是相亲的新妇,哪晓得薛娘子爆出个惊天秘密,说是早半年前就见着两人在路上拉拉扯扯,卿卿我我,时下只是过了明路。
这消息一出,可把余娘子和宋娇娘等人恶心坏了。余娘子愤愤然的:“我那时候还同情他,觉得他是被花娘子家里逼的,现在看来三分是真,七分是装模作样。”
宋娇娘拉着余娘子,在屋里说着八卦,外间林芝正坐在椅上,等着几个哥儿姐儿做菜端上来。
原本林芝一家年前已赁下四人,还觉得加上赵妈妈已是绰绰有余。没成想哪里是绰绰有余,开业两日差点把人给累死。
那登门的人哦——
林芝现在回想一下,都是满脑门的汗。她是昏天暗地的做,没有片刻停歇,不过开业三日又赶忙暂停,又使牙行买了一批人。
这还亏得上回官家赏赐的银钱不少,加之开张请客时周遭人还送了不少乔迁贺礼,不然光是买人赁人花出去的银钱都让人肉痛不已。
林芝这回赁了一名做炒菜的厨子,外加两个帮厨,另外还买来些年纪小的,签了二十年身契的仆婢。
对这些仆婢,她的要求更高。
这不经过近两月的密集指导,现下每人都能做出一两道菜单上的吃食,还做得像模像样。
林芝打算等人都上手以后,她便可退居二线,负责调整菜单、制作新品、把控铺里吃食的品质,以及负责一些邀请。
是的,打从名声打响以后不乏世家豪门遣人邀约,请林芝登门制作果子吃食。
单单制作一两款茶点,便能收入百余贯,若是要林芝包揽整套茶点,价格更是要翻个倍。
林芝这般做上两月,
也明白王厨记恨的缘由了,着实是这后面引发的好处真真是教人羡慕嫉妒。
年后的这三个月,林芝不计铺子的营业收入,光是这些额外的便收入近两千贯。
而且肉眼可见的,随着诸多世家豪门的赞誉声传开,邀请林芝登门制作果子的人家亦是络绎不绝。
简单来说,林芝已财富自由。
倒是那位尤厨娘还怪担心林芝的状态,特意登门来问上两回,话里话外是要林芝切勿自满骄傲,还得继续再进行研究才是。
林芝谢过对方的好意,也渐渐与几位副行首和厨子熟悉起来。
正想着,有人推门而入。
林芝头也不回,便晓得来人是谁:“砚哥儿,你来了?”
沈砚应了一声,嗅了嗅香味笑道:“看来我来得正好?”
“可不是嘛,差不多要出来了。”林芝话音刚落,便有人掀帘从里面出来,将手里的菜品送到桌上:“林厨,我已做好了。”
“今日做的是糖醋里脊?这颜色瞧着不错,光看外表与你做的已有八九分相似。”
沈砚尝多了林芝记的菜品,时下也有了些点评经验,凑近看油亮非常,色如琥珀,在盘里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里脊条,忍不住点了点头:“扑面而来的酸甜味,光是嗅着我都口齿生津了。”
林芝也觉得外观不错,却没像沈砚一般直接表扬,而是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子夹菜。
甫一入口,林芝便微微蹙眉。她将筷子放在旁边,反问道:“你这里面怎炸得干柴了?”
沈砚净了净手,也夹起一块,里面裹着的里脊肉有些小了,炸得老了,咀嚼起来就没了肉感。
林芝给这人记上‘下’字,那人红着眼退到一旁去了。
等上片刻,又有一人送了糖醋里脊过来,这回倒是肉质厚度合适,只是调味上略差了些,得了个中。
再来那人终是得了一个上。
五人过去就一人得了上,教林芝不禁蹙眉。她进了灶房,又教五人在旁看着,自己重新做了一遍。
“芳姐儿,你的里脊肉处理时筋膜没有处理干净。”林芝一边制作,一边点出几人的错误。她手上动作轻盈,将上面残余的筋膜剔除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通体光滑,色泽均匀的里脊。
紧接着她将其分割成大小合适的块,又斜刀斩筋:“石哥儿,大妞,你们就是这里没做到位。”
而后,林芝再就里脊切成条:“别看只是一些细节,偏生你们味道如何,让食客能不能一吃到这道菜品就想起咱们,靠的便是这些细节。”
林芝再将葱姜水和黄酒倒入里脊条内,抓匀腌制片刻。等腌制好了,再稍稍给里脊条调个味道,裹上厚薄均匀的面糊。
“注意看我的动作。”林芝把面糊倒入里脊条,“这面糊不能太稀,芳姐儿和虎哥儿这点就做得稀了,那得叫面浆,不能叫面糊了。”
“最后再往上加一点点油,一根根下锅油炸。”林芝又教人仔细看油锅的火力,油温高了容易炸糊,低了面糊会散开,导致炸制出来的模样难看。
“外边的面糊得炸到金黄酥脆的程度,第一遍定型,用笊篱捞起再复炸,直到颜色深而不焦,便是刚好,虎哥儿炸得便差了些,颜色还不够。”
等洋洋洒洒说上半盏茶功夫,林芝也做好了糖醋里脊。她将盘子搁在桌上,示意几人来尝一尝:“先吃吃你们自个儿做的,再来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