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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包括得了上的大妞在内,五人按着林芝吩咐的,先尝了尝自己那份,再执筷子夹起林芝做的糖醋里脊。

等拿到面前,扑面而来的酸甜香味让几人口齿生津。沈砚厚着脸皮也在其中,高高兴兴地往口中送去,酸甜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浓厚的芡汁裹着酥脆的外壳,牙齿咬开的瞬间肉香前仆后继地涌出,与外面的油香糖醋香拍手汇合。

沈砚吃了一根,忍不住又夹起一根,甚至下意识抬眸看向饭桶安置的位置,想配一碗白米饭吃。

林芝:“……要吃,自己去盛。”

沈砚欢快地应了声,高高兴兴去盛饭了。

第106章

宋娇娘与余娘子坐在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半响,从女儿的婚事,再说道陈婶子家的琐事,又扯到花娘子的近况,还有跟着女儿去几家大户的见识,说了有个把时辰,余娘子才想起该回自家铺子里照看,起身告辞。

宋娇娘亦跟着起身,送她出门。

两人刚路过灶房外,便听到里面声响。宋娇娘撩起帘子,余娘子也顺势瞧了一眼,便见林芝正对着五名徒弟讲解炸制里脊时的细节。

她不好注意这些,赶忙转过脸去,正巧见着沈砚端着个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白米饭,正就着糖醋里脊吃得香甜,偶尔还抬头往林芝那边瞟两眼。

宋娇娘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余娘子看在眼里,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跟宋娇娘道别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打趣,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家饮子铺里。

“你啊,聊了恁久才回来。”吴掌柜忙进忙出,将客官订的饮子打包好,埋怨道:“刚刚国子监里来了单子,足足要一百盏杨梅奶饮子,我忙到现在。”

“都是我的错,瞧瞧咱们铺子里有咱们官人在,就如同有一宝呢。”余娘子凑上前,捧着吴掌柜的脸又是夸又是亲。

吴掌柜顿时消了气,转身又去忙活了。

余娘子看着吴掌柜的背影暗笑,往年她总是攥着铺里的活计不撒手,恨不得样样事儿都自己包揽下来。

直到年前听宋娇娘一番开解,方觉得自己糊涂,渐渐松了手,让吴掌柜做了铺里大半事儿,自己主管银钱。

等郑掌柜事发,余娘子更是改了作态,巴不得让吴掌柜全做了事,日日累得倒头就睡,免得还有闲心到外面勾三搭四。这么一想,吴掌柜昔日的抱怨消失,也懂得体谅余娘子,夫妇俩的感情比过去更好了三分。

余娘子思罢,笑盈盈地上前搭手。两人忙了好一阵子,才把一百盏饮子都准备好,又雇了个闲汉赶驴车,一起送到国子监。

待空下来,余娘子拉着吴掌柜坐下说闲话:“宋娘子一直念叨着要给芝姐儿寻个如意郎君,依我看呐,那好女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说哪个?”吴掌柜疑道。

“还能是哪个?就是常来林芝记的沈小吏啊!相貌长得俊,年纪还合适,最重要的是相熟许久,底子也清楚。”

顿了顿,余娘子凑得更近了:“方才我走的时候,瞧见沈小吏在那儿吃饭,看林芝的眼神都不一样,依我看宋娘子哪用得着往外寻!”

这边余娘子说着八卦,那边宋娇娘等女儿教完徒弟,方才进去说话:“砚哥儿来了?说起来,好些日子没见到陶郎了,你们俩莫非吵架了?”

“娘,陶郎已成亲了,这新婚蜜月里肯定是日日回家陪娘子用膳。”林芝笑道。

刚出新年,林芝一家便得到喜帖。

待到上个月初,一家人还一起去参加了陶应策的婚礼。陶应策娶的是正三品吏部曹的次女,那排场说是十里红妆都不为过,光是新媳妇的压箱银就有十万贯,置办的床柜家具,都是提前好几年定做的,随便一件就要几百上千贯。

宋娇娘当时瞧得目瞪口呆,先前因家里赚了钱而生出的些微傲气,瞬间就没了,回来后一门心思扑在赚钱上。

宋娇娘经女儿一提醒,才恍然:“可不是嘛,瞧我这记性。”

“还真不是为了这个。”沈砚摇摇头,抬手指向大理寺的方向:“实乃陶兄的考评成绩下来了,虽然还未公布,但他已得知消息,再过一个月左右他便要去直隶州任通判。故而他想着把手里的案子都清了再走,这几日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嫂子每日都会遣人送餐食过去,我也就没帮他带饭菜了。”

“通判?”宋娇娘惊呼一声,“我记得陶郎现在是正八品司直?这可是升官了啊!回头见到陶郎,我们可得道喜才是。”

直隶州的通判最低也是正七品,陶应策这一步跨得不小。

等到有了地方上的经验,往后陶应策无论是在地方上继续上行,又或是回汴京后另有一番进程都不为过。

宋娇娘心里清楚,其中定然少不了他岳家的助力,难怪时下男儿都盼着考中科举,再寻一门能帮衬的亲事。

感叹完陶应策的前程,宋娇娘又问沈砚:“那你往后是如何?是跟着陶郎去地方上,还是继续留在大理寺里?”

沈砚笑道:“我还留在汴京。”

宋娇娘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我记得你之前搬出来住了?家里的老仆对你好不好?家用够不够?我跟你说,过日子可得仔细些,千万不要过于相信那些个老仆,尤其是单独在外头和乡下庄子上的……”

沈砚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两句,说起自己的安排。其实他原本想告诉林家人,自己准备辞了吏职,回国子监读书开始准备今年秋闱的,但转念一想,不如等考中进士再报喜,便把话咽了回去。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连屋里的林芝都听得动静,走出来询问:“外头怎么了?”

“我去看看。”宋娇娘走到门边,掀开门帘往外一瞧,顿时愣住,只见几名衙役冲入笼饼铺,没一会儿就将郑掌柜和新妇拖了出来。

新妇哭喊不休,郑掌柜也连呼冤枉,可几名差役理都不理,直将两人用铁链锁了,直接拖走。

另有几名差役闯入铺子里,很快便取出不少书册东西,一并装车带走。

待车马离开,周遭铺子里的伙计与街坊才走了出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这,这是怎么了?”

“昨儿个还好好的?”

“郑掌柜这是犯事了?”

“哦,已经来抓人了吗?”沈砚瞧了一眼,神色淡然。

“砚哥儿知道?”宋娇娘惊讶,而林芝也是好奇看来。

“十日前,花娘子就去衙门举报了郑掌柜,说他偷税漏税。”沈砚解释道。

宋娇娘和林芝同时面露惊讶。

沈砚见事发,也就不再隐瞒:“宋婶应当知道,花娘子近来生意不错。”

宋娇娘当然晓得,先前她和余娘子还聊起这件事来:“在笼饼店里帮衬了十余年,花娘子的揉面手艺也不差。”

“上回咱们凑了钱给她在尼姑庵里落脚后,她便在相国寺外赁了摊子,转卖贩卖自制的笼饼馒头等物。”

“一月赚得不多,却也是自给自足,就连街坊捐助的那些钱,她也断断续续还了大半呢。”

“不过花娘子应该没有说另外的事。”

“其余的事……”

“其实自她摊子生意渐渐稳定以后,花家人曾又登门造访,而后郑掌柜得到消息亦是上门,还再次一纸诉状,将其告上衙门,要求她立刻偿还那两百贯银钱。”沈砚解释道。

“什么!?”宋娇娘还真不知道这些内情,气得直颤:“这两家人,这两家人,怎,怎这般不要脸!”

“便是这事以后,花娘子又一纸诉状将郑掌柜告上衙门,自述郑掌柜偷税漏税多年,而那新妇家里则是买卖酒水的,两家铺子过去便常有来往,郑掌柜当时便曾帮忙运输过酒水,怀疑有协助对方偷税漏税之行。”

按当下的律法,举报偷税漏税成功,举报人能得到三分之一的罚银作为奖励。

“郑掌柜偷税漏税十余年,要是查实,罚银少说也有数百上千贯,算下来花娘子能得到的赏金远超过两百贯。”

不过想来花娘子也没聊到,大理寺深入调查以后,不但挖出郑掌柜偷税漏税之事,而且还挖出郑掌柜和其侄儿合谋,协助新妇家里私卖酒水之事。

这下子郑掌柜别说问花娘子要钱,连脑袋也要离家出走了。

“私卖酒水,那真是不要命了!”宋娇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若说偷税漏税那是要没收三分之一货物,那私卖酒水便是砍头的营生,只要销售五斗便会被处死。

没两日,郑掌柜家里犯事的缘由也渐渐传开,街坊们没一个不拍手称快的。

林芝没太在意这些,她的注意力落在后面的小黑狗上。这小黑狗背上全黑,脖颈到肚子是一块白,肉嘟嘟的,被人肚皮朝天摁在地上也是哼哼唧唧几声,完全不抵抗。

“你哪弄来的小黑狗?”宋娇娘奇道。

“过年时咱们不就说好要养的嘛,可惜年底去问薛大娘都已订出去了。”林森脱下汗津津的袍子,拿毛巾擦擦身,方才换上干净衣裳:“今儿个我去乡下进货,恰好看到农家里有这小狗乱跑。”

开年时想买狗看家,可运道不好没碰上,后来铺里有新添了人手,也不怕盗贼出入了,一家三口也歇了这心思。

“我刚进去,这只便扑到我鞋履上,亲人得很。”林森抬了抬下巴,乐呵呵道:“我瞧着有缘分,便直接带回来了。”

“就这小不点,能看家护院吗?”

“嗐,不看就不看,就当宠物犬呗!”林森不以为然,教宋娇娘往窗外看:“瞧,芝姐儿多喜欢这小家伙。”

林芝的手摁住小狗的肚肚,让它四脚朝天。这小家伙还不乐意,四条小短腿胡乱蹬着,却愣是碰不到林芝的魔爪,急得哼哼直叫。

哎呀,越是这样叫越让人想欺负~

林芝桀桀大笑,脱口而出:“再叫,再叫也没人来救你的——!”

林森沉默一瞬,转身与宋娇娘笑道:“是吧?芝姐儿很喜欢小家伙呢。”

宋娇娘原本还努力憋着笑呢,他一开口,顿时笑出了声。

第107章

林芝欺负了一会儿小奶狗,回头又使人去街坊奶铺给它寻了羊乳来,又拿了鸡胸肉、鸡蛋、胡萝卜和南瓜,给它做了香喷喷的狗饭。

小黑狗很快得了名字:小黑。

一家人很自然的,将小黑养在后院里。没成想,两只已经长成的母鸡对它的到来甚感不满,有空没空就迈着方步,一左一右围上前去,等走到近处便拍打翅膀,冲上前叨叨叨。

小黑狗受这惊吓,那是嗷嗷嗷的叫唤起来,像是无头苍蝇般满院子乱窜。

林芝上前阻止过两回,还把两只鸡给关笼子里。没成想一看到鸡关进笼子,小黑的尾巴登时翘到天上去,那是迈着小短腿便蹭蹭蹭地上,在笼子外面汪汪汪的吠叫,把狗仗人势这四个字表演得淋漓尽致。

林芝面无表情瞅着,摸摸拔去笼子上的插销。

几乎同时,小黑的叫声戛然而止。

下一息,两只气势汹汹的母鸡钻出笼子,撵着小黑满院子乱窜,表演起鸡飞狗跳四字,直至引发毛驴不满的哼哼声方才安静下来。

“你啊。”全程看在眼里的宋娇娘哭笑不得,“都是带徒弟的人了,还欺负小狗玩。”

“娘不懂,小狗就是顶好欺负的时候,等往后你想欺负都没机会了呢!”林芝笑嘻嘻道,顺手把小黑放到热乎乎的狗窝里。

“哎呀我说不过你——对了。”宋娇娘带着林芝去看林森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问道:“你要你爹收了那么多青枣做什么?”

“我想着得提前准备点。”

“提前准备点?”宋娇娘没听到,疑惑道。

“咱们家花酥已是招牌。”林芝捞起一把青枣,看着大小色泽,满意地点点头。

“那可不是,人人称道呢!”宋娇娘听到这里,得意得很。林芝记花酥继烧鹅以后,已成为林芝记的另一招牌,每日销量超过两百盒,以单件四枚,每一枚售价四十文,日营业额便有三十二贯起。

事实上店铺售出的礼盒装中,大份十六枚和八枚的占了绝大部分,故而日销售额通常能达到八十贯左右,加上散卖的其余吃食以及预定的特别款式,光是这一项日进账便超过百余贯。

“那娘也该知道汴京城里的果子铺,已有七八家出了相仿的花酥吧?”林芝反问。

宋娇娘点点头,这般火热的生意自然引发汴京上下各家果子铺的效仿,故而自家女儿每月会推出新口味的新品,又或是顺应季节节日出一出新品,时不时加一些别的果子进去。

“我想为后面的端午节做做准备。”

“怎就突然说到端午节了?”

“我这回要做的便是粽子的馅料。”

“……粽子的馅料?那不就是豆沙什么的?”宋娇娘更加糊涂了。当下的端午节,诸人以甜粽子和甜糯米团为主,不是往里塞馅料,而是将做成三角形或圆形的糯米团放在粽叶上,往上浇上甜甜的蜂蜜。

当然若是富贵人家,便会往里放入豆沙,再往上浇上一层蜂蜜,一口下去,满嘴都是甜味。

林芝上辈子是咸党来着,不过做的甜粽子也不少,这辈子对待粽子的态度如同上回对待馄饨那般,反正顾客爱吃什么,咱们就主打什么,故而准备甜口粽子是势在必行的。

她见宋娇娘没听懂,捡起一颗青枣来:“我准备在粽子的内馅上改良一番,市面上的枣脯味道尚可,但还没有达到我想要的程度。”

“你是打算亲手做枣脯?”宋娇娘总算听懂了,然后又是震惊:“把枣脯放进粽子里吗?”

“嗯哼,枣泥可是完美的搭档。”林芝干劲十足,把一袋子红枣都倒进缸里,清洗干净:“娘,你去前面喊几人过来,来帮我处理青枣。”

“好嘞。”宋娇娘往铺里唤了

几人,而后也加入去枣核的队伍。手持特制的刀柄,从青枣的尾端凹陷处垂直插入,取出枣核。

她把去除枣核的青枣放在盆里,接着会有下一个人接手,用特定的工具在枣身上划下深度一致的刻痕。

这些刻痕能让青枣在稍后的炖煮时,尽可能吸收甜蜜的汁水,化作香甜的蜜枣。

林芝则将处理好青枣拿进灶房里,倒入锅里,加入蜂蜜和石蜜,再舀入没过青枣的清水,用猛火炖煮。

林芝手持锅铲,不断翻动锅里的青枣,能否成就上好的蜜枣,最关键的便是她手上的动作。

随着热力的催动,蜂蜜和石蜜皆融入清水之中,翻出晶莹的泡泡,将每一颗青枣都裹得严严实实。

这般的翻拌炒制,需要持续半个时辰以上。尽管胳膊酸麻,林芝也没有让别人接手的打算,而是按部就班地操作。

直至甜蜜的枣香充盈整个灶房,锅里的青枣褪去青色的旧衣,裹上琥珀色的新外套,变得金黄润泽,林芝方才将其倒出,至与盆里平铺晾凉。

全部蜜枣做完以后,宋娇娘捡起一颗放入嘴里:“好甜!”

“还没有做完呢,不准偷吃!”

“还没做完?”宋娇娘看着林芝往库房里搬了几个炭火炉子,又将晾干的蜜枣丢进镂空的竹笼里,搁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烘烤。

这般的烘焙,起码还要三日。

期间林芝反复进入其中,调整火力,给蜜枣翻面抖匀……直到蜜枣表面凝结出一层白霜,方才大功告成。

这般做好的蜜枣,乍一看没有炒制好的漂亮,瞧着灰扑扑脏兮兮的。

宋娇娘半信半疑地送进嘴里,顿时被这甜如蜜的味道所震惊:“怎会这么甜?这么香!”

这哪里是果脯,倒像是一汪凝固的蜜浆。别说是裹在粽子里,宋娇娘觉得更应该直接当果脯销售,一定会大卖特卖。

她是这么想,也是这么说的。

林芝懒得理她,她可不想自家铺子又多出一道营生——要知道对门负责烧鹅和炸物的仆佣已经叫苦不迭,盼着林芝能在开一二分店了。

林芝捣鼓好蜜枣,方才有心思逗弄小黑玩耍。她目光四移,寻觅着小家伙的身影,很快大吃一惊:“小黑怎睡在母鸡中间了?”

放眼望去,只见两只母鸡卧着晒太阳,而原本是死对头的小黑正四仰八叉地睡在中间。

“上回碰见黄鼠狼了。”宋娇娘笑道,“前面天天要干上一架,结果那日看到黄鼠狼溜进来,它们三一致对外,关系一下子就好了。”

林芝没忍住,薅起来一通揉搓,揉得睡得迷迷瞪瞪的小狗崽瞪圆了眼睛,哼哼唧唧方才放在膝盖上,又哄着它再继续睡。

小黑眼儿一闭,又呼呼睡下。

宋娇娘眼见着林芝眼珠子一转,又要伸手去戳小黑,哭笑不得:“我的祖宗,你就别逗它了!”

林芝嘿嘿一笑,回头吩咐铺里的婢子包了两包蜜枣,打算待会沈砚来用饭时,让他好带回去当嚼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芝听得仆佣通报,抱着小黑站起身来,一边往外走,一边朗声道:“砚哥儿,你今日怎来得那么早?啊!”

林芝见着数道身影,赶忙回头喊:“爹,娘,陶郎和戚娘子来了!”

许久未见的陶郎立在那边,身边站着颜色甚好,面容微肃的年轻妇人。两人身后站在仆妇婢女小厮十数人,瞧着甚是气派。

说罢,林芝出去给人见了礼。

戚娘子这时,方才悄悄打量这位年轻的娘子,见她容貌清秀,穿着简单,见着自己不带半点慌张之色,反倒是落落大方地迎上前来寒暄,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下大半。

她与陶郎成婚不过一月罢,却不想陶郎竟是不愿回家,日日在大理寺里忙碌。

她日日送去餐食,没得声好,还让他遣人来说后头不必送餐。

戚娘子心里担忧,又听陶府里人碎嘴,说陶郎成亲前日日都要去那林芝记铺里,方才忍不住借口来探望陶郎,又想与他一道用饭,方才来了这里。

林芝也在打量她,眼见这位戚娘子不但颜色好,而且穿着一身水红衫子配着长罗裙,更衬得皮肤白皙,容貌俏丽。

男人喜欢美人,女人也喜欢美人。

林芝瞧着戚娘子,那是越看越喜欢,笑道:“我瞧着姐姐,竟是比成亲那日还要漂亮!上回我就想说了,陶郎与戚娘子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戚娘子本就怀疑自己弄错事,如今闻言更是确定。她羞红了脸儿,哪还像进来时那般冷着脸,赶忙上前握着林芝的手:“我听郎君说你极擅厨道,那道连圣人都夸过的琉璃牡丹花便是出自你之手。”

几人站着寒暄几句,方才落座说话。林芝让铺里的人上了果子茶点,方才继续闲聊,她问了几句,便知道戚娘子的心思,只将其交给宋娇娘,转而听起陶郎和沈砚说的事儿。

听到一半,她便咋舌:“怎越查,事儿越多哇?还都,还都串在了一起。”

原是花娘子将郑掌柜一纸诉状,结果直接连其弟弟侄子,连带新妇一家都送进牢狱以后,便拿到了一大笔赏钱。

为此,花家人再次缠了上来。

或许是尝到甜头,花娘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花二郎也告上衙门。

起初只是告发他赌博,外加勒索他人,没曾想大理寺一查,发现他还涉及敲诈勒索,对象还正是留荣饭馆那位荣娘子的夫君。

再往下查,又查出诈骗之事。

而他正是与荣娘子夫君合谋,诈骗荣娘子。

再把荣娘子的夫君抓来一查,又查出其杀人之事,而他杀的正是诱引荣小郎入赌场之人,甚至他还起了谋害花二郎的心思,只是一直没来得及下手。

林芝扶额:“……啊?”

沈砚说起这案子,便气得牙痒痒,将此前自己调查之事告诉林芝,后面怪郁闷的:“我之前甚至为了查证此案,还把荣小郎抓进来以杀人罪查证。”

“当时并无后续,也寻觅不到尸首,最终不得不把荣小郎放了,将此案重新塞回疑案里。”

“没成想,凶手不着急竟是因为他就在旁边!”作为荣小娘的夫君,他就近便能了解案件办理的进度,只苦了荣小娘,不知自己竟是嫁了个恶鬼。

直到官府上门抓人时,她还相信花二郎的花言巧语,认定自家郎君有帮弟弟解决背景问题的能耐,做着弟弟能重新回到明道学院读书的梦,却不想罪魁祸首之一便是枕边人。

一群人就着案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坐在旁边的戚娘子竟是半响也没寻到插话的机会,坐着甚是没滋没味。

她觉得这些案子甚的怪慌兮兮的,往日在家里也不愿意听陶郎提及,更是盼着陶郎能早日离开大理寺。

哪成想,他们能聊这么久!

第108章

宋娇娘坐在一旁,看着戚娘子,心里先是升起些幸灾乐祸来。

打戚娘子带着一帮人,风风火火,威风凛凛地来自家铺里,她就瞧出对方来者不善,不像是随夫君过来做客,倒像是来摆谱儿,彰显自个儿地位的。

宋娇娘从前跟在老太太身边,又常听婆子八卦

絮语,稍一琢磨便猜透了八成:定是有好事者在背后嚼舌根,教这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生出误会,说是登门拜访,实则更像是打探敌情。

再看陶应策神色冷淡,夫妇俩站得也不亲近,宋娇娘心里越发有数:怕是戚娘子登门这一出压根没与陶郎说,而是贸然前来的。

年轻,面皮嫩,又出身名门心气高,端着架子下不来,想来在家时与陶郎也不亲近。

如今又这般行事,回去以后夫妇俩说不定就要彻底闹僵。即便出身高门,可与丈夫关系僵硬,往后日子也难已顺心。

想到这里,宋娇娘又心软了,到底是年轻姑娘,还是陶应策的娘子。陶郎是难得的好后生,又对自家有恩,她也盼着陶郎日子能舒心,夫妇俩亦要琴瑟和鸣,力气都往一块使才是。

喏,那郑掌柜和花娘子便是前车之鉴。

宋娇娘没开口劝,只遣人又端了一碟子蜜枣上来。

戚娘子瞧见宋娇娘的动作,却也没放在心上,只暗暗犯愁。偌大的圆桌上,大半人都在说着案件的事儿,她愣是转移话题的机会都没。

她想解释,又不好当众说那等事;不解释,迎上郎君冷淡目光的瞬间,戚娘子便开始心里发虚,同时那股子遭人冷落的感觉直往上涌,哪有什么心思吃果子茶点,恨不得拔腿就走。

正犯愁,宋娇娘将蜜枣挪到她面前,笑盈盈道:“戚娘子尝尝,这是芝姐儿今日方才做的。”

戚娘子下意识皱了皱眉,却碍着宋娇娘是长辈,还是捏了一颗。这蜜枣长得皱皱巴巴,上面还裹着一层白色粉末,甚是难看。

她硬着头皮放入嘴里,紧接着微微一怔,外层的白沙原来是糖衣,轻轻一抿便在舌尖融化开来,再来是绵密香甜的枣肉,软软糯糯,香香甜甜。

戚娘子忘了自己何时把蜜枣吞下肚里的,只记得那股子香甜味道在舌尖弥漫了许久:“这蜜枣真好吃!”

“是吧?别看它长得普通,不尝可不知道味道这么好。”宋娇娘笑道。

戚娘子点点头,没忍住又捡起一颗来吃。她吃着蜜枣,心不在焉地往陶郎那边看去,心里继续犯愁。

直到她的手捞了个空,方才发现自己竟是把一碟子蜜枣吃得干干净净,雪白的脸儿登时飘起一团红云。

宋娇娘见状,又让人去取了一碟子来。她捡起一颗放自己嘴里,而后又招呼戚娘子用,见戚娘子不好意思再吃,还压低声音催促:“今儿个全靠你过来,芝姐儿才舍得把这蜜枣拿出来。”

这话本是哄人的,戚娘子却当了真,赶紧仔细瞧手里的蜜枣,问道:“这蜜枣怎如此珍贵?是原材料难得?若是不好寻的话,我家里或许能帮忙——”

“不是不是,这就是普通的青枣做的。”宋娇娘连连摆手,笑道:“芝姐儿说是后头要拿来做吃食用的,又嫌弃外面做的都不附和她的要求,明明生意那么忙,还费劲巴拉地留出时间亲自做了这蜜枣。”

宋娇娘绘声绘色说着蜜枣的制作,戚娘子听得入了神,原本烦躁的心情渐渐平复,还生出些八卦的兴致,悄悄问起陶应策他们说的案子。

“哎呀?你居然不知道?”宋娇娘没啥嗜好,就爱说八卦。她见现场居然还有个不知情况的,那是热情满满,要把这事儿从头说一边。

等林芝听完八卦,意犹未尽回转身看去,就看宋娇娘和戚娘子说得起劲,手边还放着几碟子瓜果。

“那你们夫妇今日留下用饭吧?”

“……”陶应策皱了皱眉,下意识想要拒绝。

“你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我这边还捣鼓了几个新菜。”林芝劝道,而后又看向沈砚:“对不对?”

沈砚点了点头,也帮忙劝道:“等调职书下来,你就要离开汴京了,眼下多吃一顿是一顿,往后想吃,可就没机会了。”

陶应策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林芝留着几人闲聊,又往里面去,准备亲手做几道菜。

戚娘子见林芝离开,心里有些不安,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待林芝:当成仆佣肯定不行,看陶应策的态度,林家分明是他的亲近人;可当成亲眷朋友,她身边都是官家娘子,只见过家世跌落靠纺织维生的,从没见过当厨娘的。越想越纠结,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宋娇娘瞧她模样,哈哈一笑:“戚娘子放心,芝姐儿就爱捣鼓那些东西,而且还特别喜欢给亲近的人做,你真要她坐着,全让铺里的人,她还坐不住呢!”

戚娘子讪讪然的:“不,我是想……”

她犹犹豫豫道:“教铺里的人做饭菜便是,何苦让林娘子做呢?”

宋娇娘笑道:“戚娘子猜猜,在开饭馆以前芝姐儿是做什么的?”

戚娘子顿时一愣:“做什么?”

她未曾听陶郎说过林芝的来历,只从家里仆佣那听过一些八卦,有人说林芝一家是得罪了人,逃难来的,也有人说林芝家是碰上了案子,路上求陶郎做主后到汴京来落脚的。

她犹犹豫豫道:“是开酒楼的?”

“不是不是。”

“那是开果子铺的?”戚娘子暗道家里人舌头长,胡乱传留言,同时努力思考。

“不对不对。”

“莫非是在哪户官家做厨娘?”戚娘子觉得这点最有可能。

“不是不是。”宋娇娘看戚娘子脸蛋皱成一团,捂着嘴直笑:“其实芝姐儿以前是绣娘,不是我说,她的水平是能进纹绣院的。”

这下,戚娘子是真傻眼了:“哎?”

宋娇娘指了指自己:“我也是,以前是绣娘来着。”

别说戚娘子听得目瞪口呆,就是侍奉在身后的仆妇婢女听着也是一愣一愣。

半响戚娘子才惊道:“那,那怎么就成了厨娘?”

“芝姐儿乐意呗。”宋娇娘摊摊手,无奈道:“我们夫妇就她一个孩子,还不是她想学啥就让她学啥。”

“你们真是宠……”戚娘子说着,脸上隐隐透出羡慕。她能坐拥这般的嫁妆,家里人自是宠爱孩子的,可她光是同母的兄弟姐妹便有三人,更不用说侧室养娘生的,平日相见长辈一面都难。

更何况府里规矩森严,长辈说话,晚辈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更别说孩子自行选择学东西。

“也不是宠。”宋娇娘抱怨,“做刺绣的手得保养,她倒好,一门心思往灶房钻,半点不心疼自己的手。我刚开始还劝,后来也没法了。”

“能怎么办呢,还不是她想做甚就做甚,要是咱们劝着教她不动手做,她待会儿还要摆脸子给咱们看呢!”

宋娇娘说着抱怨,可戚娘子见她满脸放光,喜气洋洋的样子,又觉得她分明是在炫耀,转念一想,又觉得宋娘子应当是在安慰自己。

戚娘子也不再多言,而是好奇起林芝会端出何种菜品。

林芝在灶房里,是三台炉灶一起用上,加之有帮厨帮忙备菜,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便准备齐全。

她净了净手,又换了一套体面衣裳,方才重新回到席上,示意诸人上菜。

先上来的是四道凉菜:香椿拌豆腐、荠菜春卷、脆皮鸽子和椒麻手撕鸡。

两道春季时鲜,两道开胃小菜。

戚娘子各尝了一筷,然后迅速被香椿拌豆腐给征服。这菜说起来简单,香椿的鲜和豆腐的嫩却融得恰到好处,没有夸张的调味,宛如沙漠里的一汪清泉,只教人回味无穷。

沈砚更喜欢荠菜春卷,外皮炸得酥脆,内里的荠菜猪肉馅鲜甜且富有嚼劲,吃起来那叫一个满嘴生香。

再来铺里帮厨端上一份芙蓉糟溜乌鱼蛋。林芝笑着介绍:“这是铺里的新菜,还未正式上架,你们先尝尝。”

在后世,不少名家将乌鱼蛋、腹鱼和蟹胥并称三大鲜,列入海珍之一,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贡品,可眼下少有人知。

林芝能得到这物,也是沾了名气的光。随着她名气增长,铺子扩张,便有人琢磨研究林芝家的各种菜品,被堂堂绘制在墙壁上的胡记香料铺,更是差点被踏破门槛。

往日无人问津的蚝油已成了汴京铺子的心头好,生意翻了五六倍。若不是卢娘子年前便将当地蚝油铺子盘下,恐怕现在连盘下铺子的机会都没。

更有一些卖各种鲜货的铺子循着味儿登门造访,往日林芝家里要花大价钱购置的食材,不少都可以打折,甚至部分可以免费提供。

而拿来做菜的乌鱼蛋,便是林芝从商户送来的墨鱼里剖出来的,纯粹是刚到了时节,又鲜少人单独取墨鱼肚里的缠卵腺用。

这道菜一上,戚娘子便闻着一股渐渐浓郁的鲜香味,顿时口齿生津。她止不住地吞咽唾沫,同时还脸上泛红,生怕旁人注意,可眼角余光一瞥发现身侧其余人亦是如此,顿时松了一口气。

芙蓉其实是蒸蛋,平铺在

盘里,上面浇上烩乌鱼蛋,汤色金橙诱人,鲜味扑面而来,光是看着便要人食欲大开。

沈砚亲自舀了一碗,一勺勺送入口中。乌鱼蛋口感甚是滑嫩,稍不注意便想顺着喉腔往下落,味道更是鲜到头皮发麻,顿时面上便露出餍足之色。

第109章

“一口喝下去,忒舒爽了!”

沈砚狠狠喝完一大碗,方才吐出感叹来。

眼看沈砚这般表现,鼻子又一直嗅到那浓郁香味,诸人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陶应策赶忙也盛上一碗,美美喝上数口,好生解了一把馋意后,方才喟叹道:“一想到往后离了汴京,怕是难得有这机会用饭……就是为了这个,为了这个!我才让家里不要送餐来,想要多吃吃芝姐儿的手艺啊!”

话音落下,戚娘子面红耳赤,一颗脑袋都快磕在桌上了。她低着头,不敢接话,嘴巴也不停,一口一口将菜品往嘴里塞,暗暗想着:这味儿是真的好啊!

陶应策满腹委屈,化悲愤为食欲,猛猛喝上三大碗。直到帮厨又接连端上几道菜品,他方才意犹未尽地止住,抬眸看去面前的菜品。

再来是红烧小黄鱼和孜然羊肉,这两道菜都是帮厨做的,熟悉的味道一样教沈砚和陶应策频频点头,赞誉不断。

陶应策更是目光如炬,看着那一个个帮厨:“芝姐儿不能跟我去,不如使个帮厨给我——哎呦!”

“做你的白日梦去!”林芝眼见陶应策吃着碗里的,还盯上了自家帮厨,顿时手痒痒得紧,瞅着陶应策直接给他一拳:“你不想吃了的话就直说,我现在就送你出门哦?”

陶应策吃了拳头,顿时醒过神来。他闻言赶忙闭上嘴巴,双手合十连连致歉,这才得已继续用饭。

戚娘子抬眸瞧瞧,而后缩了缩肩膀,还别说刚刚陶应策说话的时候她头一回觉得他的声音宛如仙乐般悦耳,就是林芝的反应让她瞬间冷静下来,老老实实继续一口一口努力吃饭。

香,真香,超级香!

接着是葱爆羊肉,而后林芝起身去灶房里走了一遭,亲自端出一盘油爆双脆:“往前我想做这道菜,还没恁多材料呢。”

“这模样是猪肚和腰花?”

“没错。”

“那也不是啥少见的食材?”陶应策面露不解,下意识回答道。

“嘿,你们这帮吃羊签子只用羊脸颊肉那一片的,一顿饭能用三十头羊的人当然不知道。”林芝撇撇嘴,波及范围之广引得沈砚连连抗议:“我可没说话!”

“没说你,我说他们夫妇俩。”林芝安抚一句,再解释一番:“这油爆双脆里用的是猪肚和鸡胗,其中猪肚只用上面的一小段,光是一道菜便要用上三个猪肚。”

甚至可以说别看切下来的猪肚份量不小,等去除上面多余的油脂以及外皮,仅存的那一小块肚仁方才能用在菜里。

往日铺里的炒菜就那几个,自家人也吃的少,若是做这道菜,怕是会留下不少猪肚来。

“那现在呢?”

“喏,后头还有一道猪肚的菜,除此之外铺里做的那道芫爆肚丝亦可以。”

正说着,帮厨便端上来一道肚丝暖胃汤来。林芝笑着点了点:“喏,这个便是。”

不过众人的目光还聚集在林芝送上来的油爆双脆上。这道菜刚刚出锅,散发着油润的光泽,猪肚片卷着漂亮的花刀,鸡胗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用的切法名为菊花花刀,切得小小的鸡胗如花朵般盛放,切开的每一寸都厚薄均匀,内里带着点鸡胗特有的粉色。

间或夹着青蒜颗粒,油亮的酱汁紧紧包裹在食材外侧,挂得让人能见着,却又见不到它们淌落的迹象。

更不用提那阵阵向前袭来的香味,色香味中的前两者足以打上满分。

“好漂亮的菜。”戚娘子忍不住赞道。

“当然,这也是另外一个我少做的原因。”林芝笑道。除去食材麻烦,这道菜的做法更难:“这猪肚仁和鸡胗光是改花刀这步便麻烦得紧,你看这猪肚仁上的花刀,得切成三分之二的深度,不能多也不能少,并且每一刀的深度都得一模一样,不然炒熟后卷曲不成样子不说,受热也会不够均匀,味道自然而然会有区别。”

这单单还是处理上的各种问题,最难的部分还在后续的油炸、调味和炒制。

比如要先炸鸡胗,再下腰花,两者间隔不到一息时间。可若是弄错先后顺序,又或是炸制时间过长,又或是油温或高或低……便会失之毫厘,差以千里。

顿了顿,林芝笑道:“这么说吧,灶房里的帮厨们没有三五十年的扎实基础,我不会让他们上手制作这道菜。等他们能做出这道菜,想来也是能够出师并独当一面了。”

能得林芝这般溢美之词的餐品,自是让人双目放光。

沈砚夹起一块,赶忙送入口中。

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烫,再来便是脆,猪肚嚼着弹牙,鸡胗脆嫩无渣,酱汁咸鲜微带蒜辣,裹满食材缝隙。

嚼着嚼着,食材本身的鲜味便慢慢渗出来,酱汁的咸鲜与食材的脆嫩交融,一口下去,鲜、香、脆全占了,那绝妙至极的味道与口感征服了在场所有人。

可以说不过眨眼的功夫,这道菜便被消灭得干干净净。

戚娘子亦是心服口服,等走出林芝记时她手里还提着两匣子点心。

夫妇二人登上马车,告别离开。

随着车轮滚动,马车行驶出一段距离后,陶应策方才开口:“这下你满意了吧?”

戚娘子听出陶应策声音中的冷意,委屈瞬间翻涌起来,下意识想要发作出来:“我哪满意了?”

陶应策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戚娘子:“你怎还有理了?你误会了人,居然还不——”

他话还没说完,戚娘子抬高声音:“你吃独食吃那么久,怎就没想着带我一起来?你早说出来,我定是每日都要跟着出来吃的!”

陶应策:“……?”

戚娘子哀愁:“等下个月你要赴任了,咱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芝姐儿做的菜?”

陶应策:“……??”

戚娘子越想越是恼火,冲着陶应策摊开手:“你要赔偿我!”

陶应策:“……???”

他看着戚氏理直气壮的脸,气极反笑的同时,又生出原来戚氏并非木偶的念头。

陶应策刚要反驳,想了想粗声粗气道:“在离开

汴京的这段时间,我日日带你去……总行了吧?”

戚娘子眼前一亮:“这还差不多!”

陶应策哼哼唧唧:“回头你还是要与林娘子道个歉……就你那样,像什么话,我辛辛苦苦在大理寺里忙活,你倒好,把我当什么人了?”

戚娘子忙服了软,又说直接露出来倒是尴尬,想着回头送些别的过去,再请林娘子到家里坐一坐,说说话。

“那你得连宋婶一道请。”陶应策想了想,叮嘱道:“还有回去管束一番院里的人,一个个日日就知道说闲话。”

往后一月,夫妇俩日日登门造访。

等到陶应策拿着调任书离京时,林芝还怪舍不得戚娘子的,打包了不少自制的腊肉、鱼干、酱菜、高汤乃至果脯等物,教他们拿着路上用:“那高汤是我做好了,又制作成饼状的,到时你们放在锅里一煮,便能炖煮各种菜色,保准你们一吃便知道是铺里的味儿。”

戚娘子泪眼汪汪的,不知是舍不得林芝,还是舍不得她的手艺:“待三年后,我定然会回来的,你可别忘了我。”

“怎么会忘呢。”

“我到时候会给你们来信的。”戚娘子抹了抹眼泪,双手抱住林芝。她凑在林芝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宋婶还在为你相看人家……若是你想定下一门好亲事,不如看一看沈郎君?”

林芝一怔,下意识侧目望去。

这边她们俩互诉衷情,那边陶应策也正拥抱沈砚,表兄弟二人相处多年,已与亲兄弟无疑。

陶应衡在旁嚷嚷:“哥你放心,我会帮忙照顾沈哥的。”

陶应策懒得理衡哥儿,拍拍沈砚的后背:“砚哥儿,提前预祝你高中。”

沈砚已办妥了离职手续,不日便要去国子监里重新办理入学,不出意外的话要参加今年的秋闱。

沈砚先是一怔,欣然道:“好。”

这边戚娘子见林芝不语,正拉着她小声说话:“你别怪我多嘴,我是听官人说陶家又给沈郎君介绍了两回亲事,不过都被沈郎君婉拒了。”

“你别瞅他还是小吏,听说年前年后处理的案子不少,指不定就能一跃过龙门,成了官人了!”

“好了好了。”林芝推着戚娘子上车,心里想着她待沈砚好,又不会因为他从吏变成官而改变态度。

至于婚事什么的,虽然林芝觉得沈砚不错,但她是家里的独女,爹娘都盼着她招个女婿,住在家里。

实在不行,便多收几个徒弟。

时下师徒关系乃是重中之重,若是收徒了,徒弟也是要将自己奉养送终……不是?

林芝思绪突地一顿,扯了扯嘴角,自己连二十岁都还没到啊?想什么结婚生子,养老送终的事啊?放在后世,她还是个大学生呢!

林芝觉得是最近宋娇娘叨叨太过,身边一下子围满了催婚团队的缘故。她摇摇头,决定后面这段时间要把心思都放在事业上!

冲冲冲!目标是营业额再翻个倍!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过去,眼见端午节近在眼前,林芝召集林森和宋娇娘,公布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多做些甜咸口的粽子,再配上五色糯米团儿,做个礼盒出售。”

宋娇娘点点头:“等你做个样品出来,回头便好在铺里推荐了。”

“我已让人把糯米泡上了,待会儿就好试上一试。”林芝笑道,“主要是味道有点多,得大家来试一试,挑一挑,要不然就如花酥那般,让客人自行决定组合?”

第110章

自数百年前起,粽子已成为端午节的应节吃食,但多是菰叶裹黍米,煮之,淋蜂蜜食之,直到前朝品种才开始逐渐增多,市井常见的浇蜜粽子已是不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富贵人家乃至酒楼饭馆都会往粽子里放入各种野味禽兽、添以板栗红枣赤豆等物,追求更丰富,更多元的味道。

经过林森一家、铺子里仆佣以及常客们的试吃选拔后,除去基础款的蜜豆粽和大肉粽,还定下了三款甜口粽子,分别是:添了自制蜜枣做的红豆蜜枣粽,选用十年陈皮组合而成陈皮豆沙粽,以及选用自制桂花糖浆,配以河内郡产山药所制的山药桂花粽。

另外咸口粽子则留了蛋黄肉粽、梅干菜肉粽、瑶柱虾干粽和鳆鱼咸肉粽四款。

到这里是九种,林芝想了想,又选了一款甜咸两口的双拼粽子,凑了个十全十美。

节前半月,林芝便将端午节粽子的广告牌摆在外头。广告牌上贴着宋娇娘亲手绘制的广告画,清晰明了地写明粽子款式与馅料,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而后林芝又做了样品,搁在果子柜台里供登门食客查看,同时铺里支持散买,也接受预定,价格从最基础的十文一只,到数百文一只,可任由顾客自行选择。

除去敲定好粽子的味道以外,林芝还亲力亲为,重新定做了粽子的外包装。

时下林芝记用的已不是没有纹饰,样式最是朴实无华的食盒,而是在木匠铺里定做的专属盒子。

这包装盒亦是一样,从最普通的款式,到贴金的木匣,款式多样,供人任意选择。

比如最贵的贴金木匣,且不说外侧花纹精致秀雅,内里用熏过艾草的绸布做底,除去捆着五彩丝线的粽子外,内里还摆着宋娇娘亲自绘制并定做的扇子与香囊,更可按客户要求夹杂金银箔、珠玉以及各色宝石。

打出招牌便有这点好处,不少老客问也不问,也不必试吃,开口便是订上数盒。

诸如最贵的礼盒更是不到三日,便可订得干干净净。

到节前一日以及正日子的头午,林芝记更是迎来售卖高峰。林森和宋娇娘原本还打算送礼之后便去观看龙舟比赛,见状也放弃了原本的计划,送完礼物后便匆匆赶回铺里帮忙

而林芝尽管早有准备,已张罗着铺里的帮厨学徒们紧赶慢赶地做粽子,可接二连三涌入后厨的订单也教众人渐渐敛起笑容,手上不自觉地开始加速。

林芝和一名帮厨负责制作数量不足的各种馅料,一人负责清洗粽叶,一人负责将前厅送来的单子贴在对应的盒子上,并逐一打包,而剩余的人则全部负责包粽子。

几人很快便形成流水作业,倒也是乱中有序,直到午后销售高峰才告一段落,从订礼盒的逐渐到散卖粽子的食客。

直到太阳西落,营业结束时间将至,来买粽子的食客才渐渐减少。

眼见剩余粽子不多,加之时间也差不多了,林芝索性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留下几个自家用,而后给店里的帮厨、学徒和伙计分了剩余的粽子,教他们拿去与家人共同分享。

当然众人临走前,林芝还不忘每人发了一个红包,犒劳犒劳众人,也好让他们好好过个节。

“谢谢林娘子/师傅!”

“不用客气,早些回去,刚好能赶上家宴!”林芝笑呵呵地送走众人,又用同样的方法打发了家里的仆佣,而后累得窝在椅子里发呆。

宋娇娘瞧了一眼,穿上围裙钻进了灶房,不多时便与林森一前一后,端出三碗汤饼来。她将手上那碗送到林芝跟前,笑道:“芝姐儿,垫垫肚子吧。”

林芝惊得坐直了身体,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娘!?您做的汤饼。”

宋娇娘点点头,骄傲地抬起下巴,哼哼唧唧:“是不是很厉害?”

“很厉害啊!”林芝无视里面那个煎得焦黑的荷包蛋,夸赞道:“那索饼呢?莫非也是您揉的?”

“咳咳……那我还没这本事,是你爹在市井上买的。”宋娇娘闹了个大红脸,老老实实交代。她哪会揉面啊,就做这碗汤饼,手上还弄到了个泡。

“原来如此。”林芝忍俊不禁,也不继续逗弄宋娇娘了。她高高兴兴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同时不忘给宋娇娘竖起大拇指:“娘做的汤饼,好吃!”

“真的?”宋娇娘喜笑颜开,赶忙也从自己碗里夹起一筷子来,美美放入口中。她眼前一亮,忙招呼着林森快尝尝:“我就说芝姐儿像我,瞧我做的,多好吃。”

“真的?”林森见母女二人都这么说,也是眼前一亮,高高兴兴夹起一筷子面往嘴里塞。

瞬间,林森表情微变。

下一息,一家三口齐齐把嘴里的面给吐出来:“娇娘/娘——你怎么面没熟?”

宋娇娘尴尬一笑:“我哪晓得?而且我明明就加了盐,怎么这汤这么甜?”

“我看你是把糖当作了盐了!”林森呸呸两下,“面是生的,汤是甜的,荷包蛋是焦的……”

林森对上宋娇娘的凶狠目光,赶忙放下筷子,起身说道:“我去把粽子烧上,今日是端午节,咱们应该吃粽子才对!”

不多时,他便端着粽子出来。

煮制后的粽子一个个品相端正,散发粽叶的清香,隐约间能嗅到内里的咸香,教人止不住的口齿生津。

宋娇娘默默把面碗都挪开,给桌案上留出些空地来。待林森盘子放在桌上,她便迫不及待地揪住彩色的绳索,一抽一拉,将粽叶彻底剥离,露出里面亲亲密密贴在一块的三角形糯米团。

“我这个是蜜枣的!”宋娇娘瞧着玉白色的糯米,还有那吸收汁水变得尤为圆润饱满的蜜枣,双眼亮晶晶的。

“我这个是蛋黄鲜肉的。”

“我运气不错,是瑶柱虾干的!”林森嘿嘿一笑,得意地展示给母女二人看。

“瞧你得意的!”宋娇娘白他一眼,夹起粽子便往嘴里送去。甫一入口,最初品到的是糯米的软绵口感,黏度适中,香味柔和,带着淡淡的粽叶清香,隐约间还可以

品尝到蜜枣淡淡的甜香。

嚼着嚼着,蜜枣的甜味渐渐加重,那蜜枣单吃好吃,可裹在糯米之中,吸收汁水胀大以后,枣肉变得软糯无比,只需吮吸,便股子温润甜香便在舌尖绽放开来,瞬间充斥口腔。

宋娇娘捧着脸儿,吃得好生幸福。

林森则捧着瑶柱虾干馅粽子,光嗅着香味便是双眼放光。

他手里的这只粽子,成本仅次于鳆鱼咸肉粽,需要用到河虾籽、河虾脑、河虾酱、河虾肉与虾油,配以足有半个掌心大的瑶柱,以及特制的海鲜酱油,先用虾油将河虾虾仁、瑶柱、圆糯米、圆葱等物炒制熟透,然后再加上一些特制的小咸菜,辅以虾汤和酱油炒制均匀,最后用粽叶包裹。

这一口下去,满嘴都是虾肉的鲜甜香味,脑门里被一个字所霸占:香。

这种极致的鲜香味道让林森一时失语,只记得再来一口,软嫩Q弹的瑶柱又裹着一股海鲜味霸道地冲入口腔。

又是一阵失神过后,舌尖终于尝到了一丝咸香。林芝自制的倒笃菜咸香脆嫩,那一丁点的咸香,仿佛成为荒漠中的绿洲,教沉迷的味蕾有了稍适休息的落脚处。

等全身心放松下来时,林森陡然捕捉到那一抹回甘,鲜香、咸香和回甘交错,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林森才长长喟叹一声:“真好吃啊。”

林芝也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一家三口填饱了肚子,而后宋娇娘进灶房里取了几碟子水果出来,一边将荔枝杨梅送到桌上,一边念叨:“喏,这是陶郎送来的杨梅,这个荔枝呢是砚哥儿送来的。”

“也不知道咱们请的人,有没有到杭州府,赶没赶上把东西送到陶郎府上,也不晓得他们两个喜不喜欢咱们送的粽子、扇子和香囊。”

宋娇娘心中担忧,陶应策和戚娘子时下在杭州府任通判,请人捎带回来一盒当地特产果子、一匣子当地产的杨梅、几大壶杭州产的黄酒、一幅陶应策亲手画的张天师画像与一对戚娘子亲手做的香囊。

“放心吧,肯定来得及。”林芝笑道,“人牙行有担保的,要是与咱们下单时说得不同,还得赔钱呢。”

“也是。”宋娇娘想了想,点点头。她剥开一颗荔枝,把水润润的果肉放进嘴里,又想到:“瞧着荔枝,我就想起砚哥儿,这几日砚哥儿怎么累得脸色那么差?”

“估计又有案子了。”

“有案子也不能这样糟蹋身体啊。”宋娇娘叹着气,念叨着:“说不得也是陶郎走了的缘故,你看吕三哥他们几个也跟着陶郎去杭州府了,怕是没几个能帮得上忙的。”

林芝安慰宋娇娘:“娘,你想陶郎走了,砚哥儿的上峰应当也换了人,这段时间定然得勤勉低调一些,免得遭人忌讳。”

“咱们最近也做了不少补身子的汤汤水水,我瞧着砚哥儿脸色不好,但身量也没差。”

被林芝一家担心的沈砚,近来的确忙碌。他虽是递交了辞职书信,但要将所有事务交接完成以后方才得已离开,甚至若不是说自己要重回国子监读书,并参与秋闱,恐怕上峰还不愿意放他走。

好不容易离开以后,想重回国子监读书又要多方发力。

这不端午节次日,沈砚便跟着陶应衡前往好味斋参宴。

李博士坐在席上,看着进门的沈砚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冷哼道:“某个小子怎么来了?不是说当个小吏就好?”

坐在旁边的周博士哭笑不得,抬起胳膊肘撞他一下:“砚哥儿莫要放在心上,李博士那是三天两头便要说起你,你问问在场学子,哪个上课时没听过你的大名。”

顿了顿,他又道:“砚哥儿已经辞了吏职,忙活了一个月才把事务都交接好,时下打算重新回到国子监读书呢。”

“你看看他瘦的,多憔悴啊!”

“回国子监读书?”直到听到这话,李博士才双眼放光,站起身来。他下意识也想感叹一句沈砚受苦什么的话语,可看着沈砚高出不少,甚至胖了一些的脸庞,欲言又止:“……憔悴?”

“是啊……额。”周博士瞥了一眼沈砚,表情一僵。别说是瘦了,这孩子比他上回见着时,还胖了一点。

顶多,黑眼圈深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