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官人一听,只当三姐儿是不服气,不听劝,故意耍脾气给自己看,火气更盛:“这等脾性,居然还是知州出身的官家姐儿!人说娶妻娶贤,我倒像是娶了个祸害!”
安顺本想劝他去看看娘子,见他这么恼火,赶紧讪讪退下,不敢再多说。
旁边的小厮安福却眼珠一转,等屋里只剩两人时,凑上前压低声音,说起自己在太平州时听过的流言。
郭官人大惊失色:“此事当真?”
安福跪在地上:“小的哪敢骗郎主?”
“下面的人犯了错,在自家里处置便是,竟是闹得满城沸沸扬扬。”郭官人黑了脸,心里又恨又气,他抬腿踢了安福一脚:“糊涂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当时两家已定了亲,小的姐姐又在郎主书房里伺候,我也不敢说娘子闲话,才一直藏着。”安福赶忙解释。
郭官人想想亦有理,可任然不敢置信:“将贴身的大丫鬟当街送人……这,这哪里是官家娘子的做派?不是,就是寻常人家也做不出这等糟践人的事啊!”
“可不是嘛。”安福给郭官人磕了个头,说得可怜巴巴的:“小的日日胆战心惊,恐姐姐也被娘子打发出去嫁人,故而,故而……”
郭官人听着,倒是信了三分,可依然有些疑惑,席氏嫁入自家以后虽是颇有些妒心,但也没将院里的人打发走。
“可曾知道席家如何处理的?”
“听说那位姐儿一家都赎身离开,跟着那男丁离了太平州,后头就没了下文。”
郭官人坐在椅上,沉吟半响,到底是没将三姐儿偷买考题的事写上去,只提笔写下书信说自己在妹夫家听到些许风言风语,还请母亲帮忙打听太平州之事,再劳烦母亲送两位身边人过来管束三姐。
待写完以后,他便教安福去递铺,花钱使人将信捎带回家里。
且不提郭官人夫妇各有心思,家宅不宁,那边沈砚高高兴兴地乘车归家,梳洗干净后便倒头大睡,直到次日才精神饱满地往林芝记去。
刚到铺门口,就见里面或站或坐挤满了人,宋娇娘和余娘子在门口迎客,时不时跟人寒暄两句。
若不是没挂红绸没摆喜宴,热闹得简直像是办喜事。
沈砚一颗心瞬间提起来,也顾不上身后的江管事,慌慌张张凑上前,刚到门口就被宋娇娘和余娘子瞧见。
“砚哥儿回来了?”
“沈郎君好久不见。”
“宋婶,余娘子。”沈砚先打了招呼,方才往前面望去:“今日这是……出什么事了?”
余娘子掩着嘴笑:“沈郎君这几日没过来,还不晓得咱们林芝记发生的大喜事吧?”
沈砚僵着身体:“喜,喜事?”
余娘子就爱逗弄年轻人,挤挤眼:“沈郎君猜猜,是什么大喜事?”
沈砚僵在原地,张了张嘴。
江管事见状赶忙接话道:“郎主,今年官府已送来祝信,林芝记位列前五十名哪。”
“江管事真是的,再让我逗逗嘛。”
“前五十?”沈砚微微一怔,腾地回转身嘀咕道:“你怎么不早说,礼物——”
江管事指了指身后:“礼物已经都放在车里,送到后院里了。”
沈砚方才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好奇道:“里面的人都是来贺喜的?”
“那倒不是。”余娘子笑呵呵的,“好些是听闻芝姐儿要参加副行首的选拔,特意过来打声招呼,说说话的。”
沈砚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我不过几日没来,芝姐儿就要成为副行首了?”
林芝刚出门,便听到沈砚惊呼声,顿时哭笑不得:“你别听余娘子胡说,只是官府的名单刚下来,还没投票呢。”
“林厨放心,我肯定投您!”跟着林芝出来的几个掌柜立马接话。
“说的是!咱们肯定投您!”
“咱们脚店向来没多少话语权,你要是能当上,也能为咱们争点好处!”
这些掌柜多是上回新人新年会乙会场的选手,之前林芝拿了魁首,他们也跟着扬眉吐气。如今听说林芝要参选副行首,更是第一时间联合起来,拉着其他脚店的掌柜支持。
要晓得几十上百年来,就没脚店出身的人能当上副行首,以往的副行首都是大酒楼的主厨或掌柜,脚店厨子去了也只是陪衬。
他们组织的活动与新人新年会如出一辙,脚店食肆的厨子即便得到邀请,也是在旁陪衬。
现在有机会打破惯例,可谓是众志成城,乍一看众人干劲比林芝都要强。
林芝被说得脸颊微红,点点头:“我会尽力的。”
沈砚瞧着她认真的模样,也暗暗给自己鼓劲:芝姐儿这么努力,自己也不能拖了后腿。
等送走大半客人,林芝招呼沈砚与江管事进屋里来坐。她不好意思地说了实话:“其实我原先没打算参选,是魏厨来提醒我,我才动了心思,没成想大家竟然都这么激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原本她只是想试试看,时下因着诸人话语回想起甲乙会场的不公,倒是真正生出斗志来。
“芝姐儿太低估自己了。”别人不晓得,曾担任胥吏的沈砚却是清楚得很,笑道:“行首虽归于商人,并非官吏,更无权利,但其乃是官府与寻常商户间的桥梁,事实上拥有不亚于‘胥吏’的权利,影响力不亚于不少本地官吏。”
“更何况汴京城的饮食行能往宫中举荐人才,亦能参与各种节日宴席,甚至取材进贡上都有发表意见的资格。”
“最重要的还是知名度。”沈砚想了想,说道:“新人新年会的余韵不过一年左右,明年开春便会有新的新人出现,即便如芝姐儿这般拥有几十乃至百年不见的奇才,后续也很容易被淹没,有这能登上副行首的机会,势必得争上一争才是。”
宋娇娘点点头,又看向林芝:“我记得那日魏厨也是这么说的吧?”
林芝点了点头。
沈砚扬起眉梢:“话说魏厨是——”
“是好味斋的主厨。”林芝解释道,“新人新年会时,他亦拿了前五。”
“哦~是芝姐儿的手下败将。”
“咳咳。”林芝想笑,又咳嗽一声。
“放心。”沈砚笑道,“我当着他的面肯定不会说的。”
林芝捂着嘴,又偷笑了一下。
宋娇娘表情也古怪得很,朝着沈砚身后拱了拱手。
沈砚这才发现不对,回首正见一名皮笑肉不笑的男子看着自己,俨然此人便是林芝说的魏厨。
沈砚自上而下打量魏厨:身高没自己高,自己一胜;身材没自己好,自己二胜;年纪没自己轻,自己三胜。
他下巴微微扬起,甚是得意。
魏厨哪看不出他的心思,脸色微沉,也上下扫了沈砚一圈,没找出能压过对方的地方,心里更堵,却还是笑着问林芝:“林厨,这位是?我怎么没在新人新年会上见过?”
“这位是沈郎君,他并非厨人而是我家的朋友,时下在大理寺任职。”林芝居中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刚刚提到的魏厨。”
两人对着笑了笑,脸上都没半点
真心,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得林芝都打了个寒颤。
第117章
眼见屋里多了个魏厨,沈砚顿时挪不动脚,竖耳倾听两人对话,生怕漏了半句。
魏厨也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故意绕开副行首选拔之事,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段时间你家的状元糕卖的不错啊。”
“恰逢时运。”林芝笑道。
“那你可知汴京城里还有一道状元汤饼?”魏厨朗声笑道。
“状元汤饼?我还是头回听说。”林芝的确是头回听说,一时面露好奇:“是哪家铺子做的?”
“并非铺子售卖。”魏厨言笑晏晏,细细与林芝介绍:“这汤饼的来源,与现任光禄寺少卿的丘官人有关。”
眼见林芝面露茫然,显然并不认得这位丘官人,魏厨往下介绍道:“这位丘官人乃是顶顶大名的人物,他与他的父亲皆是状元,乃是前无古人的一对父子双状元。”
林芝前面听说兄弟双状元,如今又听说父子双状元,不由地啧啧称奇。
魏厨又道:“据说丘官人年幼时,家中还没发迹,日子紧巴,只有他父亲月考得第一时,才会带他与娘亲一道去街头吃碗汤饼庆祝。”
“那汤饼味道极鲜,丘官人吃完还特意问老板为何这般特别,老板说这是聚了整头猪的精华做的。”
“后来他父亲高中入仕,再想找那家铺子,却发现铺子早关了,老板也没了,直到他父亲过世,都没再尝到那味道。”
“因没人知道那汤饼原本叫什么,只晓得丘家父子偏爱,汴京的铺子便都叫它状元汤饼。”
“每年秋闱前后,丘官人家都会找人去府里做这汤饼,想寻回当年的味道。”
林芝听着这仿佛应该被记录在百X百科上的起源故事,忍不住问道:“丘官人家里是不是有经营汤饼铺子?”
魏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还真没有,就是这个描述嘛,的确叫人惊奇。”
“这么多年,就没人做出来?”
“奇怪就奇怪在这里,一晃过去数年了,竟是无人做出丘官人记忆里的味道。”
魏厨双手环抱胸前,摇摇头:“据说还有人为了讨好丘官人,特意前往其祖籍之地,研究当地索饼的做法,再行登门造访,照样亦是失败告终。”
“这倒稀奇。”林芝啧了两声,心里也好奇起那汤饼到底是什么滋味。
“林厨若是有兴趣,明日不如同我一起去丘府看看?”魏厨发出邀约。
“明日?”
“昨日秋闱刚刚结束,这两日正是丘官人一年一度邀人去府里做汤饼的时候。”
“可我没有受到邀请?”
“无需邀请,直接进去即可。”魏厨笑道,“不少人都会过去凑热闹呢。”
“行,那我也去看看。”林芝闻言,欣然应允。几乎她点头的下一息,魏厨便抬眸瞥向沈砚,眼里的挑衅藏都藏不住。
沈砚呵呵一声笑,没有半点犹豫地开口:“那我也去。”
魏厨脸色一僵:“你去做什么?”
沈砚笑容温和:“我对这状元汤饼也感兴趣啊。再说魏厨您刚不是说了无需邀请,谁都能去看一看的吗?难不成您是骗我们的?”
魏厨憋屈:“你自然能去。”
沈砚瞧着他黑脸的样,只觉得通体舒畅,美美地补上一句:“那明日我就到芝姐儿铺子里等你。”
说到‘芝姐儿’三个字时,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谁让魏厨到现在还只能唤‘林厨’和‘林娘子’呢!
魏厨听得更气了,磨磨蹭蹭待了会儿,终是没别的话说,只能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魏厨念念不舍地往回看,却刚好见沈砚大喇喇坐在椅子上,一边挑衅地看着自己,一边故意掐着嗓子问宋娇娘:“宋婶,今日晚食吃什么呀?”,气得他差点没憋住一口血。
等上了自家驴车,魏厨立马吩咐小厮:“去街上打听打听那沈砚的来头,越详细越好。”
待到晚间,小厮就把打听来的消息禀报给魏厨:“听大理寺前街上的街坊说,这位沈官人乃是衙内出身,颇有家资。”
魏厨听到这里,微微皱眉。
小厮见状,赶忙往下说道:“只是沈官人的父亲早亡,许是铨试未通过之故,没靠着荫庇做官,反而进了大理寺当胥吏。至于他怎么和林厨认识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林厨一家搬来汴京时,两家人就走得近。”
魏厨听到这里,刚刚紧锁的眉心骤然舒展,长舒了一口气:“原来是个胥吏。”
他自小在汴京长大,见多了落魄的官宦后人。有的说先父曾是三品官,有的说祖上曾当过丞相,可自己没本事,读书不行,经商也不行,偏还爱摆官宦架子,最后耗空家底。
聪明点的回家置办田地,供养后人,以盼再有后人出人头地,至于那些愚笨的或是挥霍一空,又或是被人诈骗干净,到最后只能日日酗酒,拿着祖上的故事吹嘘。
顿了顿,魏厨又道:“虽说他铨试没过,倒也算有几分韧性,能放下身段去当胥吏,比那些守着祖荫啃老的强些。”
他可认识不少阶级跌落,穷困到要问人借三五贯钱过年的官宦后人,说到商户胥吏还满眼的看不起。
魏厨欣赏归欣赏,却不觉得沈砚比自己有竞争力,像林厨这般有本事的女厨,自然应当与自己在一起,强强联手,在汴京城打出一番天下才是,而不是嫁给一个无甚前途的胥吏。
想到这里,魏厨心态放平。
等到次日前往丘府的途中,沈砚便发现魏厨对他的态度不像昨日那般咄咄逼人,显得甚是客气。??????
怎么说呢,沈砚更不爽了:)
面对不爽的沈砚,魏厨爽了。
至于被夹在中间的林芝,她完全没注意两人的眼神官司,心思全落在那碗状元汤饼上。
昨日魏厨走后,林芝特意问了余娘子,果然余娘子也知道这事。她告诉林芝,这位丘官人为寻回记忆里的‘状元汤饼’,不仅四处找人尝试,而且还悬赏百贯,故而每年秋闱以后,都有不少人前去挑战。
正想着,外面的喧闹声忽然传了进来。林芝撩起帘子往外看,只见路尽头堵满了车马,连丘府的大门都被遮得看不见,忍不住嘀咕:“人怎这么多?”
一旁的魏厨也吃了一惊,皱起眉来:“是我失算了,来的恐怕不只是厨子,还有不少想结交丘官人的商户。”
“结交丘官人……啊。”林芝想起昨日魏厨说的话,“对了,丘官人如今是光禄寺少卿吧。”
要知道光禄寺少卿官居从四品,而光禄寺下辖太官、珍羞、良酝、掌醢四署,掌管膳羞割烹、造油酰胾乃至百品之料。
也就是说,宫廷进出各种货物都需要经过光禄寺,可见地位非比寻常。说白了,若是光禄寺指定哪家皇商,那家皇商定然能够发财。
天下商户正差没地方巴结讨好,这不一个个的皆是盯上了丘官人这条路子。
说话间,驴车已没法再往前挪。
三人索性下车步行,刚靠近丘府门口,就见门房正拦着一群人,脸色难看地喊:“我家郎主说了,除了厨子,其他人一律不让进!”
魏厨和林芝面面相觑,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上前。他们一个是好味斋的主厨,一个是林芝记的主厨,自是没被拦着,说明身份后就被人放了进去,至于沈砚则跟在林芝身后,成了小跟班。
三人走到里面,方才知道门房脸色难看,焦头烂额的原因,只见前院里乌泱泱的站着近百人,挤得满满当当。
林芝扯了扯嘴角,喃喃道:“这要是一人做一碗汤饼,丘官人不被撑死,也能被汤饼给直接淹死。”
魏厨被逗笑了,左右环顾一圈后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人:“喏,那位便是丘官人。”
林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身穿天青色绸衫,脚蹬官鞋的男子站在台阶上,对方看着四十来岁,模样器宇轩昂,只是脸色黑沉沉的,像是憋着气。
丘官人正盯着院里的人发愁,他想寻到幼年时的味道,可眼下这阵仗,难不成要让他连着一两个月天天吃汤饼?
想让旁人帮忙试味,又拿不准该托付给谁。耳边满是众人自荐的声音,他心里越发烦躁,都快有把人全轰出去的冲动了。
“丘官人。”魏厨领着林芝和沈砚上前,拱手问好:“我是——”
还未等魏厨说罢,丘官人便认出他来:“你是好味斋的魏厨,上回我刚去你家铺子用过饭。”
“正是。”魏厨又介绍了一番身后人,“这位是林芝记的林厨,还有沈郎,我们是听闻您这里又开始选择‘状元汤饼’,特意过来看热闹的,没成想……”
“嗐,别提了,这事儿真是一言难尽。”丘官人郁闷地回答道,而后朝着林芝拱拱手:“您便是林芝记的林厨?久仰大名。”
林芝记出品的几道果子让光禄寺甚是长脸,不过丘官人尝是尝过,却是头回见到林芝,不仅感叹道:“没想到林厨竟是这般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
“丘官人谬赞了。”林芝笑着回礼,目光落在丘官人紧锁的眉心上:“瞧您一直皱着眉,可是有什么难办的事?”
丘官人先是一怔,随即眼前一亮,往前走了两步:“本官还真有些事儿,想要拜托两位。”
林芝和魏厨齐齐一怔,随即听丘官人说道:“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本官本想把人都打发走,可又怕我要找的厨子恰好在里头,实在左右为难。”
说着,他对着两人深深一揖:“还望两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林芝和魏厨赶紧侧身避开,却也同时明白了丘官人是想请他们帮忙筛选厨子。
两人本就是来凑热闹的,见状便应了下来:“丘官人客气了,这点忙我们当然能帮的。”
丘官人大喜过望,满眼期待地看着二人。正式开始以前,林芝还有些问题得询问一二:“想问问丘官人,您吃过的那道‘状元汤饼’,可有什么独到之处?”
丘官人苦笑:“其实那也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也记不大清模样,只记得那位老伯说他做的汤饼之所以便是将猪肉之精华聚集与一身,而那索饼吃起来又脆又香,猪肉鲜嫩,猪杂醇厚……”
“脆?”这个出乎意料的词语教林芝和魏厨同时面色微变,普通人描述索饼,会说索饼有弹力,却很少会用脆来形容。
丘官人回想了一下,给出肯定的答案:“就是脆。”
第118章
林芝与魏厨齐齐陷入沉思中,各有各的想法。
他们未将猜测说出口,只转身先观察起院内众人,按丘官人所说这里有一部分是自行登门的厨子,还有一部分是有举荐人带来的厨子。
眼下人太多,光凭嘴说根本辨不出谁真谁假,得用些实在法子筛选。
林芝皱了皱眉,很快便有了发现。她压低声音,侧首与魏厨说道:“你有没有觉得有几个人,瞧着就不像是厨子?”
魏厨点点头,轻声回答道:“丘官人觉得诸人辛苦,故而年年都会给些赏钱与登门者,想来其中还有不少浑水摸鱼者。”
两人悄声商量两句,很快便与丘官人说了想法。丘官人当即点头,先让府里仆佣去后院牵来四头生猪,又吩咐人搬来十几张长桌,摆在院子中央。
准备妥当后,魏厨先上前一步,扬声道:“诸位安静!丘官人寻的是能做出状元汤饼的厨子,不是来凑热闹的。现在麻烦登门举荐的请站到左边,登门下厨或是受人举荐的厨子站到右边!”
话音落下,院里的人赶忙左右分开。魏厨请登门举荐者到旁边落座休息,而林芝则趁机在人群里走了一圈,将那些站到厨子队伍里的人仔细观察一遍。
“你、你、你,还有你们三个。”林芝干脆利落地点出混在厨子队伍里的几人:“你们可以离开了。”
“什么?”
“我还没有做呢!”
“你确定你是厨子吗?”林芝抬眸看向其中抗议的闲汉,“瞧瞧你的袖子领口,上面还留有油渍。”
“还有你。”林芝又看向另外一人,轻笑道:“为了来丘官人府走一遭,还挑了绸制的衣裳?你可知道这衣衫可碰不得油污?”
穿着绸衫的闲汉环顾四周,发现其余人多是穿着短打居多的棉布衣衫,顿时脸涨得通红。
剩余人不敢反驳,灰溜溜地走出队伍,红着脸挪到了左边那队。
这一轮下来,厨子队伍就少了七八个浑水摸鱼的。再来林芝又询问在场可有人会杀猪,有说会的,亦有说不会的。
林芝挑了八人上来,教他们两两负责宰杀。等取出猪血猪杂等物,她又转身看向剩余人:“状元汤饼据说是聚整猪精华所制,处理猪杂最见功底。现在麻烦各位,每人取一份猪杂,就按你们平日做汤饼的法子处理,半个时辰后我们来看。”
话音刚落,剩下的厨子纷纷上前取猪杂。有人拿起猪肠,先仔细翻出内壁的油脂,用粗盐反复揉搓去味,动作麻利;有人处理猪肝,手指灵活地剔除筋膜,刀刃起落间把猪肝切得厚薄均匀。
有动作干练果断的,也有人慌了神,手里拿着猪心,半天不知道从哪下刀。
更有人洗猪肠时只随便冲了冲,连内壁的粘液都没刮干净,更别说去味了。
林芝和魏厨挨桌检查,但凡动作生涩、处理得乱七八糟的,直接让人站到左边。
被指出的人里还有不死心的,大声嚷嚷起来:“我在铺里又不是做杂活的!我专做索饼,猪杂不过是汤饼的配料,处理不来也正常!”
这回都不用林芝出马了,旁边一个刚杀完猪、满手沾着猪油的厨子就嗤笑出声:“连猪杂的腥膻味都处理不好,怎好意思说能做这状元汤饼的?”
“你!”嚷嚷的人涨红了脸,半响才憋出话来:“做好的猪杂往上一倒不就可以了……”
林芝上前一步,打断这人的话语,说道:“你可知丘官人是何时尝到这状元汤饼的?”
“当然知道,是丘官人年幼时尝到过的。”那人梗着脖子回答,满脸莫名其妙。
“答得对,可惜没抓到重点。”林芝笑了笑,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往下说:“丘官人说过,当年家境不丰,只有父亲月考得第一才舍得吃外食。”
“那又怎样?”
“以其当年的家境,选择的必然是市井脚店。”对于贫苦的,还需要出资供养丘官人父亲读书的农户来说,每一文钱都需要苛着使用,定然是不可能一月便去大铺里吃一回的。
“脚店里多是一家人忙活,厨子哪有不处理猪杂的?”
“再者,大型的酒楼饭馆里能用各种香料去除猪肉的腥膻味,可脚店为了省成本,只能靠前期仔细处理,哪敢偷懒?你若是真琢磨过丘官人的话,又怎会连猪杂都处理不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人手上:“我瞧你手上老茧的位置,想来你的确是厨人,还是在面粉铺里做生面的手艺人。”
那人听林芝把自己老底都掀开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再也待不住,低着头匆匆挤出了人群。
此后,再无人抗议。
等筛选完,原本近百人的队伍,只剩不到三十人,连最初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丘官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脸上的愁容终于散了些,对着林芝和魏厨拱手道:“多亏二位,不然我还得在这群人里瞎忙活。”
“我们也是尽力而为。”
“丘官人客气,我们只是尽力而为。”林芝回礼道,“剩下的,便请他们动手做汤饼吧。”
随着院里诸人开始忙活,林芝则坐到一旁,静静注视着下面人的动作。她的思绪还在丘官人刚刚说的那个‘脆’字上,猜测或许丘官人吃到的不是汤饼,而是别的东西?
林芝刚想到这,魏厨便凑过来低声说:“你说会不会是肚丝?”
他一边说,还一边瞥向沈砚。
自打进了丘府,沈砚就没怎么说话,存在感低得很。魏厨原本还盼着看沈砚讨好丘官人的模样,好让林芝看清他的嘴脸,没成想竟是这般光景,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紧接着,魏厨又往下说道:“若是当年丘官人吃的是猪杂汤,把肚丝当成了索饼,倒也说得通。”
林芝想了想:“的确有可能。毕竟猪肚、猪肠、猪肝和猪心等物只要处理得够好,便能让人吃起来有种脆的感觉。”
尤其是猪肚能处理成细丝,一筷子夹起来时,会不会让年幼时期的丘官人误以为是索饼?又或者说三十多年的时间,足以美化丘官人的记忆,让他改变不少细节。
“不过我觉得没这么简单。”随即,她话锋一转:“现在做猪肚的菜不少,我家有芫爆肚丝,街上还有卤肚丝、凉拌肚丝,油浇肚丝等菜品,丘官人寻了这么多年,
要是真是肚丝,早该找到了。”
魏厨听着也觉得有理,索性直接问丘官人。
果然,丘官人摇头:“年年都有人以为是肚丝,有户人家做的肚丝格外好吃,还听我的建议开了家肚丝拌饼铺。可我确定,当年吃的是索饼,就是口味不一样。”
“您还记得起别的吗?”
“这……”丘官人思考片刻,“我记得是红的。”
“汤是红的……”魏厨眉心紧锁,猪杂汤汤色澄澈清亮,吃的便是原汁原味,若是加了红油酱汁,那真真是味道千变万化,天晓得哪种才是丘官人说的记忆里的味道。
“红的?”林芝突然抬头,声音里带着点吃惊:“您的意思是索饼是红的?”
“这我就不确定了。”丘官人努力回想了下,叹了一口气:“都过去三十多年,实在记不清。”
“索饼是红的?”魏厨眉头紧锁,重复着林芝的话语。半响他抬眸看向林芝,忽地问道:“林厨,您有想法了?”
此话一出,丘官人也投来期待的目光。他之前问过饮食行的行首,可那些人都是名铺出身,擅长做羊肉、鹿肉这些珍味,提到猪杂汤就摇头。
可林芝记出身不同,听说他们刚到汴京时连钱都快花光,是从底层做起来的,说不定真能知道答案。
越是如此,越有可能!
丘官人满眼期待,起身拱手道:“林厨,还望林厨帮我圆梦!”
丘官人起身拱手,语气恳切:“林厨,还望你帮我圆了这个梦!”
“丘官人不必多礼,我也只是猜测,不一定对。”林芝连忙摆手,而后坦然道:“我的确有个想法。”
顿了顿,林芝说道:“丘官人在找的或许是血面。”
丘官人和魏厨同时惊呼:“血面?”
别说丘官人,就是魏厨也是头一回听说。他难掩心中好奇,激动地询问道:“林厨,这血面是何物?”
“便是用猪血和的面。”林芝伸手指向那堆放在盆里,尚未使用的猪血,温声答道。
“用猪血和面?”魏厨觉得自己今日简直变成了牙牙学语的孩童,恨不得林厨说一句,他重复一句。
林芝点了点头,转身又向丘官人说明一件事:“得先与官人说一声,若是要索饼色泽鲜红,那得先蒸后嗮,方才能让其色泽红亮,若是直接煮制,那索饼的颜色是黑的。”
“丘官人,您看——”
“我盼了数年,时下只想见见幼年时吃到的那碗吃食……还请林厨尽管制作!”丘官人没有任何犹豫,回答道。
林芝苦恼道:“不是我不愿意制作,而是我铺里还有事儿,加上这面先蒸后晒需要三四日时间方才能够完成,也不能一直呆在您府里。”
丘官人不觉得这是何难事,直言道:“林厨尽管按您的时间来,到时制作完成,再使人来通报一声,我亲自到您铺里品尝。”
林芝应下这事,不过也没忘了院里制作的人:“咱们先坐下等等,说不得之中亦有味道相仿者。”
遗憾的是,直到最后一名厨人上台来丘官人也没寻到那记忆里的味道,最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林芝身上。
第119章
林芝和沈砚刚回到铺里,林森和宋娇娘就急忙迎上来,手里还拎着一块沾着红色血迹的抹布:“好端端的,刚刚怎有人送了一大桶猪血来,还有好些猪杂猪肉?你们不是去丘官人家看热闹了吗?”
刚刚几名陌生差役将两缸子猪血、猪杂和猪肉送来时,可把夫妇俩吓了一跳。
尤其是那缸子猪血真真是腥气冲天,弄得搬运的伙计都一惊一乍,不小心洒了一些在外头,教两人还跟在后头收拾残局。
林芝把丘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连林森夫妇都听糊涂了。
两人对视一眼,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用猪血和面做索饼?这做出来能好吃?”
声音大的,林芝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哭笑不得:“爹娘,你们等着瞧就是!”
说罢,她转身进了灶房。林芝先吩咐帮厨们将送来的猪杂处理干净,准备稍后进行卤制,而自己则趁着猪血尚且新鲜时,先把猪血面给做出来。
她先舀了一勺猪血倒进盆里,加了些葱姜水搅匀备用,又取来面粉堆在案板上,中间挖了个窝,倒入少许调好的猪血水。
像寻常揉面那样,双手温柔出力,将面粉和猪血水糅合在一起,直到面团光滑,色泽鲜亮红润为止,再盖上毛巾让面团松弛片刻。
等面团松够了劲,林芝才拿起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面皮,再反复折叠,最后用大摆刀切成极细的索饼。
沈砚和林森夫妇看着那团玫红色的面团,又惊又疑:“这就好了?”
不怪他们疑惑,到这里为止制作过程都甚是简单,与寻常的面团制作无甚区别,很难想象这索饼能好吃到让丘官人惦记几十年。
林芝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有一些准备工作没做呢。”
三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若是这么简单就完成,倒让他们觉得不踏实。
林芝没注意他们的神色变化,转头问了一句:“你们要不要尝一碗?现在下锅煮也成,就是口感和颜色有点不一样。”
三人瞅着那红通通的索饼,心里都有点犯怵,半天才陆续点头。
虽然刚刚芝姐儿揉面时的冲天血气,然后猪血与面粉混合时摊开的血腥色,教人瞧着甚是膈应,但这到底是芝姐儿做的吃食,应该不会难吃的吧?
“……应该不会难吃吧?”等宋娇娘回过神,方才发现自己竟是说出了口,赶忙抬手捂住嘴。
“不难吃的,娘您不也吃过猪血肠吗?都是血制品,味道也差不多,就是头一回吃可能会有点不习惯。”
林芝一边解释,一边取了一块猪油。她把猪油放掌心里搓化,随即伸手把猪血索饼翻拌均匀,让每根索饼都裹上一层薄薄的油膜,再放进蒸笼,等水沸了上锅蒸,说要蒸两盏茶的功夫。
“这样蒸出来的猪血面是朱红色,待会儿我给你们直接煮的,颜色就要差一点,深褐色甚至有点灰黑。”
林芝说完,也不管蒸笼里的索饼,转身琢磨起配料来。
按丘官人的说法,当年那碗汤饼应该是碗底放些基础的调味,再浇上一勺猪骨浓汤,放入猪血索饼,再在上面码上各色卤猪杂。
可自家今日尝鲜,也不必等那么久的卤猪杂,林芝想了想,索性取了点洗干净的猪杂,先用盐、鸡粉、胡椒粉腌了腌。
紧接着林芝两边一起操作,一边灶台烧着油,准备炒猪杂,而另一边则烧上水,把刚切好的猪血索饼下了锅。
等索饼煮透,捞出来过了凉水沥干,盛在盘里,再舀上一大勺刚炒好的葱香猪杂,一碗猪杂拌饼就成了。
“不是说汤饼吗?”沈砚奇道。
“丘官人用的汤饼,要是我没想错的话所用猪杂是经过卤制的,现在做起来起码也得要个一个时辰。”林芝笑着说道,“咱们自个儿尝尝味,炒个猪杂拿来拌饼也足够了。”
林芝一边吩咐三人把猪杂拌饼端出去用,一边掀开蒸锅盖子,将刚刚蒸制好的猪血索饼取出,放在竹篓里,悬挂于通风处,等待时间让索饼慢慢风干。
忙完这些,林芝洗净双手,撩起灶房门帘走到大厅里,正瞧见着沈砚正在手舞足蹈,与林森夫妇二人描绘着林芝今日的表现:“那人被芝姐儿说得面红耳赤,捂着脸逃似的逃跑,可惜林叔宋婶没见到,那场景别提多好笑了!”
“那位丘官人亦是可怜人。”宋娇娘要感性一些,不免唏嘘丘官人这些年的努力。她一边翻拌着面前的索饼,一边念叨:“为了一碗汤饼,寻了这么多年,中间也不知道给了多少冤枉钱。”
沈砚听见宋娇娘的唏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才开口道:“宋婶这话也不全对,事实上往前推数年,坊间还有另一种说法。”
听到八卦,林森夫妇顿时睁大双眼:“快说快说。”
就连林芝也忍不住加快步伐,走到三人身边坐下,一边翻拌索饼,一边听着沈砚说起往事:“丘官人与他父亲生前关系其实不算热络,甚至有些淡漠。”
“听说丘官人的父亲本是穷苦书生,全靠其母亲家资方才读完书。只是这人高中状元,便生了花花肠子,据说去世以前已有相好的外室和子嗣,还几次三番想将人迎娶归家,只是在丘官人阻拦下方才没有成功。”
“等丘官人父亲过世,他立刻就使人把那外室与异母弟弟打发去了乡下,那外室还曾前去衙门告状,想要丘官人抚养其弟,没曾想丘官人根本不承认这是自己父亲的孩子。”
沈砚一说,宋娇娘顿时撇嘴:“又是个陈世美。”
“他倒是杀伐果断。”林森点点头,觉得丘官人的操作很是不错。
“的确,不过等他考中状元以后这些事儿就有碍名声了。”沈砚仔细说道,“据说没过多久便传出这碗汤饼的故事来。”
“外头人见了,都夸他是孝子,连带着官声都好了不少,不少同僚都觉得他重情重义。”
“不管是真心还是装的,能坚持这么多年,也比那些连装都懒得装的人强。毕竟这世上,多少人连父母的喜好都记不住,更别说记一碗几十年前的汤饼了。”
顿了顿,林芝又道:“说不定丘官人也惦记着那个时候,那个他父亲尚未发迹,一家人用好不容攒下的银钱,去购买一碗热乎乎的猪杂汤饼,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品尝的日子。”
“芝姐儿说的是。”沈砚眸光沉了一沉,忽地想起自己的事来,只觉得自己或许是听多了旁人的闲言碎语,没有亲自观察,自是无法察觉那一抹藏在深处的真心。
“不聊这些了,快尝尝这猪血索饼到底啥味,待会儿凉了。”林森催促道。
说罢,他率先提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猪血索饼,等不及吹凉,就心急火燎地往嘴里送。
下一息,奇妙的异香瞬间充盈口腔。这猪血索饼入口并无他们预想的腥膻味,只带着淡淡的荤香与麦香,每一根都均匀裹着油和酱汁,软滑爽口,出乎意料的鲜美。
林森咽下一口以后,忍不住赞了一声:“爽快!”
再来他开始品尝上面的炒猪杂,粉肠头脆嫩,猪肝鲜甜,连猪腰也一点腥膻味都没,反倒是越嚼越香。
林芝还往里放了些五花肉片,肥肉里的油脂已完全煸炒到猪杂中,吃起来瘦肉边缘微焦,同时肥而不腻。
每每咀嚼一回,无论是五花肉还是猪杂内都有细微的肉汁溢出,激得几人根本停不下来,片刻功夫一碗猪杂拌饼便见了底。
三人很快吃得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打了饱嗝。就是沈砚有个疑问:“这个索饼,也不脆啊?”
……
过上三日,随着林芝遣人去丘府通报,丘官人也赶到林芝记来。他坐在外面大厅里,没在意旁人投来的好奇视线,只伸长脖子遥望着灶房的方向,盼着林厨能端出那碗自己念了几十年的索饼来。
不多时,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涌出铺子。紧接着林芝撩起帘子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将手里那碗索饼送到丘官人面前。
各色卤制猪杂码在红色的索饼之上,汤汁澄澈,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丘官人没作声,夹了一筷子索饼,定定看了好半响才往嘴里送。
入口微烫,用力咬下去索饼是弹牙的脆!
丘官人虎躯一震,骤然色变,他怔怔地咀嚼着,用猪血制作而成的索饼带着独特的荤香,像是一柄小钩子,又像是悬着的鱼钩深入脑海,捕捉到那三十余年前的记忆。
那是寒风凛冽的冬日,女人牵着他的手艰难走在路上。他冻得瑟瑟发抖,饿得饥肠辘辘,每每问起,女人总说快到家了。
可那回家的路,好似走也走不完,等到最后他昏昏沉沉时忽觉得身体一轻,被拥入同样冰冷的怀抱。
过了好久,他才渐渐升起暖意。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家中的炕上,屋里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很快,面前的老人注意到他苏醒,又端来热乎乎的汤饼……那是一碗让人吃了就想哭的汤饼。
正想着,泪珠从他的眼眶中落下,直让沈砚和林森夫妇瞪大了眼。
很快,周遭好奇围观的食客也注意到这一幕,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丘官人这是……哭了?”
“难不成林厨做出来了?”
丘官人对周遭的声音置若罔闻,一筷子一筷子吃着猪杂汤饼,吃完了索饼和浇头,又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第120章
丘官人将空碗放回桌上,又将筷子也整齐放在筷架上,安安静静坐着原地,没说话,也没抬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周遭人瞧着丘官人的反应,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变响,更有食客忍不住站起来往这边凑,意图看看丘官人的反应。
宋娇娘注意到这点,赶忙领着伙计上前劝说,请诸人都出了门,又把门暂时合上。
半响丘官人才缓过劲,颤着手从怀里拿出帕子,擦了擦泛红的眼眶,抹去那隐隐落下的一滴泪。
林芝见状,方才走上前去,温声道:“丘官人,这可是您当年尝过的味道?”
丘官人摇摇头:“不是。”
正当林芝大吃一惊时,他哈哈一笑,方才解释道:“确实是此物,只是乡野粗食并不及林厨做的味道美味,还带着点腥膻味。”
丘官人说到这里,又是鼻头一酸。他不愿再回想往事,只好奇询问道:“林厨师如何想到,用猪肉制作索饼的?”
林芝笑着解释:“那日在府上听您说索饼口感发脆,又是红色,我便想到因冬日乡野之地难已囤积食物,备年货时除去腌菜酱肉外,留下的猪血亦不能浪费,故而很多地方都有将猪血与面粉、米粉乃至猪肉等物混合,或是做成血糕,或是做成猪肉丸子,亦或是做成这猪血索饼方便后续保存的习俗。”
顿了顿,林芝又道:“再者您说当年家境不丰,市井脚店肯定要省成本,用猪血做成的索饼味道特别,同时经过处理的索饼能放置三四个月,亦是降低成本的好法子,故而我想来当年那铺子老板,或许也是这般考虑的。”
当然林芝没说的猜测是,或许丘官人美化了自己的说法与这道猪杂汤饼的来历。
毕竟如同猪血索饼这类属于口味偏重的食材,更多的是出自民居,开店售卖者反而并不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藏匿的秘密,因此林芝没将怀疑说出口。
丘官人的情绪早已平复,听到这里克制又矜持地鼓掌:“不愧是林厨!”
他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厚厚一摞交子,尽数推到林芝面前:“林厨,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芝只看了一眼,便发现这钱已远远超出悬赏的银钱。
她有些吃惊:“丘官人,这——”是不是多了?
只是话刚说出口,林芝便猛地止住话头,忽然想到一点:这位丘官人乃是现任的光禄寺少卿,按照本朝的规定,他在此位上少则待上一年,多则会待上三年,若是自己成为副行首,往后两者的来往将会增加不少。
丘官人与其说是感谢自己,不如说是——交好自己?
不过三息时间,林芝便笑着收下了银钱:“让丘官人破费了,若是往后您还有什么吃食上的问题想要了解,或者寻我帮忙的,请不要客气。”
丘官人深深看了一眼林芝,笑着应下了。
等丘官人登上马车离开,新进来的顾客难掩兴奋地凑上前八卦,打听打听丘官人的事儿。
等得知林芝真做出丘官人寻觅十余年的吃食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很快,这事也传到魏厨那边,而他面前也摆着一碗几乎一模一样的猪杂汤饼。
事实上时下的挂面,南方的碱水
面,很多都会用到先蒸后晒的手法。
在林芝在丘府说用猪血和面与先蒸后晒以后,魏厨回到铺里也试着制作了。
没想到的是,这种方法不仅能让索饼保持鲜艳的色泽,而且口感也比一般的碱水面更筋道,煮熟并放入口中的瞬间,竟真有丘官人所描述的那种‘脆’劲。
魏厨慢慢吃完这碗汤饼,这种猪血索饼味浓而不腥,醇香而不膻,色红而不辣,油厚而不腻,味道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可偏偏在此之前,他从未曾听人提起过这物,想来此物乃是外乡的特产吃食。
魏厨僵坐在原地,半响吐出一口气来,心头闪过一丝不甘。
坐在旁边缝活计的年长妇人听到声音,她放下手里的活计,担忧地望向他:“朗哥儿,好好的怎突然叹起气来?”
“我在想,林厨明明年纪比我小恁多,见识却很是广阔。”魏厨声音低沉。
“既如此,不如出去走走?”
“我好不容易坐稳了主厨的位置,要是外出游历,起码得三五年时间才能回来。”
魏厨紧锁眉心,他与林厨江厨等人相似又不同,虽然好味斋乃是魏家的私产,但他父亲膝下子嗣众多,他是凭着天赋与拼劲,方才被父亲所看重,攥住这主厨的差事。
要是此刻离开,先前的努力岂不是全白费了?
妇人笑了笑,再次捡起手里的绣屏,一边细细查看,一边问道:“那你觉得家里其他兄弟,会比你强吗?”
“怎么可能。”魏厨想都没想,直接答道。
“那不就得了。”妇人低下头,又做起手里的东西来:“你能拿到手一回,亦能拿到第二回。”
魏厨心里的天平左右摇摆,半响才起身出门。他还在暗自思考,不晓得跟随在身后的小厮已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跟着魏厨好几年,好不容易熬到魏厨成了主厨,自己也跟着沾光,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要是魏厨走了,他也得跟着一道离开汴京,去外头遭罪。
可留在汴京,没魏厨在的话他也就是个寻常小厮,日子照样难过。
小厮观察着魏厨的神色,走出一段路方才说道:“郎君,您真要到外面去走走?”
魏厨没接话,神色淡淡的。
小厮偷偷观察着魏厨的神色,小声道:“可是好味斋这里可离不开您啊!况且我还听说三郎君准备拜崔厨娘为师学艺呢。”
魏厨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
小厮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再说,郎君对林厨有意,您要是游历几年,林厨说不定便定下亲事了……”
魏厨脸色变了变,终是停下脚步。小厮觉得自己说话有用,愈发来劲了:“您觉得林厨手艺好,便娶回家里来,林厨知晓的,自然会都告诉郎君您,哪用得着跑外头去折腾自己的身子?”
魏厨目光冷了下来,暗骂没出事还不知道身边人竟已是心大,才过上几日好日子便乐不思蜀,单是不想跟着自己出远门,便怂恿起这起那了。
若是下回拿了银钱,岂不是甚都能做?魏厨没作声,教那小厮还以为说的正中魏厨的心。
直到半夜被人堵了嘴,捆进柴房,次日被送回签订契书的牙行里,小厮方才生起悔意。
可他连求饶的机会也没有,转头就被牙行送到外乡去当仆佣。
暂且不提魏厨的心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林芝稳扎稳打筹备选举之事,终是在一个月后得到了结果。
这日,宋娇娘在铺里张罗生意,时不时到门外张望一二,甚是心神不宁。
伙计上前说道:“宋娘子,有人要请林厨登门做席面。”
“好,来了。”宋娇娘赶忙从门口走回柜台旁,热情招呼着登门的仆妇,细细记录下对方人家,以及宴请人数,餐食标准,以供林芝归来后查看。
柜台前除去宋娇娘外,另有仆妇也在忙碌登记其余预定餐食,一派欣欣向荣之态。
正当宋娇娘送走仆妇时,便见一辆熟悉的驴车停在门外,林芝正撩起帘子,一跃而下,大步朝着宋娇娘奔来:“娘!”
难掩欢喜的呼喊声顿时让宋娇娘心跳加速。她快步迎上前去,颤声询问道:“芝姐儿……成了?”
不仅铺里的顾客纷纷停下动作,好奇望来,就连隔壁的余娘子都拉着吴掌柜跑了过来,两双眼睛紧张地看着林芝。
林芝没绕弯子,大大方方地张开双手笑道:“您说呢?”
这模样哪里还用得着猜!
几乎话音落下的瞬间,宋娇娘尖叫出声,兴奋地扑向林芝。
“芝姐儿你太棒了!”
“噢噢噢噢!林厨这是当上副行首了?”顾客们也激动起来。
“我的天,林厨现在才几岁?”
“林厨怕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行首吧!”
余娘子也跟着笑:“可不是嘛!我打听过的,之前最年轻的副行首都二十八了,林厨可比他小多了!”
“我的天!”
“这可真是创了记录!”
众人议论纷纷,离开时还不忘把消息传开。没一会儿,就有不少脚店饭馆掌柜和厨子提着礼物赶来,要当面给林芝道喜。
林森见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声表示要去铺里订一块牌匾好悬挂与外面,让大伙儿都知道自家芝姐儿成了副行首!
林芝正想劝他不用这么张扬,没成想就在这时沈砚竟是提着一块牌匾走了进来,亲手递到她手里。
林芝愣在原地,半响才轻声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沈砚弯了弯眼:“上回你说要参选的时候。”
他笑着补充:“我说过的,芝姐儿你想做肯定能做到。”
林芝捧着牌匾,指尖拂过上面的字样,明明并非官府送来的正式牌匾,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张了张嘴,半响才轻轻说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迟来的魏厨立在门口,事实上他手里也提着块一模一样的牌匾,瞧见林芝抱着沈砚送的牌匾,还对着沈砚浅笑,脚步顿时顿住,半响才缓缓吐了口气,转身把自己手里的牌匾放回驴车里,再重新走进铺里。
“林厨,恭喜。”魏厨拱手道。
“魏厨。”林芝猛地回过神,赶忙转身迎上前:“这事还得多亏您当初提醒,不然我都不知道有这机会。”
“哪用谢我?就算我不说,也会有人通知你。你能选上,全是你自己的本事!”魏厨朗声笑道。
“大家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了。”林森和宋娇娘忙着招呼前来恭贺的街坊与熟人,见林芝与魏厨正说着客套话,赶忙喊他们进铺子。
众人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客人们陆续走了,魏厨几乎留到最后,方才开口:“事实上今日我来还有另外一件事要说。”
沈砚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而后便听魏厨道:“其实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汴京了。”
“唉?”宋娇娘吃了一惊,“魏郎这是要去哪里?”
“莫非有人邀请您去做席面?”林森想了想,有了猜测。
“还是您要去看看哪里的食材?”林芝好奇道。
“我自开始学习厨艺起,便没有离开过汴京。”魏厨坦然道,“与林厨比赛过后,我便觉得我的厨艺
到了瓶颈,想出去走走,看看外头的食材和做菜的手法,开阔开阔自己的眼界。”
听他这么一提,林森也是频频颔首:“好男儿就该多出去闯闯!只是这一去,怕是要三五年功夫罢?”
“估摸是要的。”魏厨答道。
“你不是好味斋的主厨吗?”宋娇娘忍不住追问,“你这一去,铺里的生意可咋办?”
“家里还有其他兄弟,撑得起门面。”魏厨摆摆手,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见他去意已决,众人也不再劝,只反复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凡事以平安为重。
魏厨一一应下,又和林芝聊了几句厨艺上的事,这才起身告辞。
沈砚见状,也跟着告辞。他走出门外,乘上车,驶出不远便遇见了停在路中央的驴车。
不出所料,魏厨站在旁边。
沈砚没有下车,只是撩起窗帘子,平静地看着对方。
没等魏厨开口,他沉声说道:“再过三日,便是今年秋闱的放榜日。”
魏厨听着没头没脑的话语,愣了愣,慢半拍方才回过神来,露出惊讶之色。
直到沈砚乘坐的马车离开,魏厨方才喃喃道:“……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