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姐儿的两道菜……”
“都,都通过审查了?”
“我就说嘛!”宋娇娘欢喜不已,“我就说芝姐儿做的菜肯定能选中的。”
“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林森却发现其中的问题,微微皱眉:“先前芝姐儿说明日便要彩排的吧?怎么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是这时候?不会要芝姐儿明日做出来吧?”
宋娇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稍稍想了想,只觉得额头都冒出冷汗来。
事实上林芝亦是同样的想法,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针对自己,她脑袋里充斥着各种想法,绷着表情匆匆抵达膳房。
膳房已不复此前的清闲安静,帮厨差役在其中奔走,锅碗瓢盆的声音此起彼伏。
除去来报信的芳姐儿外,林芝带来的另外几名帮厨也没闲着,有的在切菜,有的在洗食材,动作麻利得很,显然已适应了这里的节奏。
林芝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她的到来,放下手里的物件拱手贺喜::“林厨来啦!恭喜恭喜!”
“听说林厨的两道菜都中了?真真是厉害!”紧接着又有一名面生的厨人上前来道贺。
“可不是嘛!”另一个负责备料的小吏也笑着搭话,还提起另一件事来:“丘官人刚才还跟我们说,要不是他再查了遍名单,这么好的菜就漏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却满是笑意,连空气里都透着喜庆。
林芝拱手回应两句,很快便寻到在角落里的尤厨。尤厨见着她,也满脸笑容:“林厨,两道菜品都被选中,你也算是头一人了!”
“尤厨不要逗弄我了。”林芝苦笑道。她拱了拱手,赶忙提起明日的事儿:“我这两道菜做起来都比较繁杂,明日的审查要如何是好?”
“审查?”尤厨微微一怔,顿时捂着嘴轻笑起来:“明日主要练上菜顺序、走位这些,菜品早审完了。说要做菜,也是给明日来的官兵和官吏们做些垫肚子的。”
林芝愣在原地,脸颊慢慢热了起来,方才的紧张全变成了不好意思。
尤厨收了笑,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两道菜能上,还得多亏丘官人。”
这事还与丘官人险些出差错有关,丘官人揪出对手的错处,成功将其扳倒以后,也对那人举荐的厨人生出不满,只是担忧会影响宴会不会发作。
“直到今日尝了你做的菜,又查了审查资料,发现你上呈的俩道菜明明在名单上,却是最终落选,方才提议将对方两道菜换下来,把你的加上去。”
林芝听到这里,又惊又喜,面上竟是闪过一丝后怕。
“你怎不高兴?”
“怎么不高兴?只是我欢喜自己两道菜品都得了入选的资格,又不得不庆幸还好是现在得到消息。”尤厨奇道。
“尤厨有所不知,我是又欢喜又庆幸。”林芝苦笑一声,“这两道菜品光是准备时间都需三日左右,要是再晚些通知,我连备料都赶不及,反倒让丘官人丢脸。”
尤厨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感同身受,换做自己受到这般临时的通知,恐怕都要暗暗骂人了。
重点是丘官人给了这等机会,要是拿捏不住,便会让丘官人丢脸,到时候闹起来,真真是左右为难。
尤厨龇牙咧嘴,伸手拍了拍林芝肩膀:“好在你的运气不错。”
林芝点点头:“可不是么。”
来都来了,她索性将自己所要之物尽数取出来,该泡发的泡发,该油发的油发,等到明日便要开始炖煮汤头。
这一道主菜耗时三天,另一道凉菜也足足耗时两日。
林芝除去中途使人回去报了个信,让林森夫妇别担心以外三日都守在膳房内,不但负责两道菜品的制作,而且还负责果子的制作和督查,忙得两眼发晕。
直到琼林宴开始,她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林厨劳累了。”
“还好还好,不如王厨和尤厨辛苦。”林芝拱拱手,与二人说道。
因着菜品一应准备就绪,两人也得已空闲,遂坐在林芝身边说起闲话来。
“林厨做的胭脂鹅脯甚好。”
“不不不,要说当属这个的,还是王厨做的桂花鱼条。”
“我倒是觉得尤厨做的八宝鸡丁,方才教人眼前一亮。”
你夸我,我夸你,三人轮番把对方夸了一遍,方才说起各自菜品里的独到之处。
比如桂花鱼条选用的并非是桂花鱼,而是鲈鱼,最重要的是选择鱼条时的手法,要将骨头寸寸断裂,让鱼骨化作小小的颗粒,不会影响鱼条本身形状和口感,而后再用香辛料进行腌制,裹上轻薄的面糊炸制,最终浇上以桂花糖浆为主制成的糖醋汁。
又比如八宝鸡丁食材丰富,每一种食材的数量都有定量,以确定风味强烈,却又不会互相倾压,看似简单却并非人人都能做好。
林芝自是不吝自己的秘诀,笑道:“我这道菜说是胭脂,用的并非红蓝花,而是古田产的红曲米,另外再配上杏花酱,另外还需用林檎与香橼甜橙,经过反复风干蒸制后,让鹅肉吸收果香,方才有了这般奇妙滋味。”
王厨抚掌惊叹:“怪不得我刚刚尝之果香浓郁,却不甜腻,原来里面竟是还有香橼甜橙?”
“桂花糖浆做的糖醋汁?”林芝也在啧啧称奇,准备回头试试看,其实她刚刚看到桂花鱼条时便心生好奇,怀疑这菜会不会便是松鼠鳜鱼的前身。
三人说的激动,又将后续几道菜品逐一点评,分析其中的手法和调味,更还加以自己的意见和改良方法,引得不少帮厨和差役都凑近来,专注地听着三人分析说话。
被点名的几名帮厨更是涨红了脸——说句实话,在外头他们想要得到王厨、尤厨和林厨的点评,恐是上百贯也难已得到。能遇上这般机缘,所有人只怕自己耳朵不够长,听得不够多。
而宴席上,又是另一幅景象。
位居次名的榜眼李文宿已看了沈砚好几回,心里头有无数好奇,却是无从说起。
且不说榜眼和探花都早有名声,就是排名前十的诸人也都是颇有名望的学子,唯独状元本人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
李文宿听小厮说过小道消息,据说这位状元曾为胥吏,在大理寺任职多时。
他听到这等消息,只觉得可笑,谁家学子会放着大好前途不管,跑去做那胥吏?也不怕贻笑大方?
李文宿思绪转动,又觉得这不失为话题,便想借此开口与沈砚拉近关系。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便见沈砚双眼放光,双手端起一碗汤来细细品尝,喝了一口又一口。
那亮晶晶的眼神,简直像是走在荒漠里的旅人头回看到绿洲一般。
李文宿思绪一顿,下意识垂首看向摆在面前的那一盅汤,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这汤嗅起来甚是诱人!
第127章
可
再诱人,也不用这般作态。
李文宿暗暗腹诽,只是眼角余光瞥着沈砚的动作,眼见沈砚满眼温情,端着小碗一勺一勺细细品尝,他的喉结也不自觉地滚了滚。
真……就那么好喝?
李文宿生出些许好奇心,再次将目光转向那一盅汤上,细细观察。盅内食材层次分明,裹着金黄汤汁的鰒鱼卧在顶端,褐色的海参饱满肥硕,想来已是吸饱汤汁,烁烁生辉的鸽蛋圆润如珠,还有油亮的瑶柱,炖至软烂的花胶。
每样食材都裹着油润光泽,看着极为丰腴诱人。
可对于衙内出身的李文宿来说,此间食材也是常见之物,激不起他多少食欲来。
他想到这里,不免心生疑问,莫非身边的沈砚出身落魄,故而受不了这奢侈食材的诱惑?
想了想,李文宿又哑然失笑,这些食材虽是上等,但前面种种菜品哪一道不是上等?便是一道看似普通的鹅脯,味道皆是奇妙非常,也不知道是用多少珍惜食材炖煮而成,只保留了鹅脯在前展现。
相比较之下,这道福寿全便显得过于直白浮夸,教人不禁低看一眼。
李文宿又瞥了一眼沈砚,见他喝得心满意足,万事不愁的架势,愈发心中称奇。
他不再多想,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入口的瞬间,逼人的醇香教李文宿眼皮一跳,顿时露出惊色,紧接着金灿灿的汤汁醇厚粘稠,鲜美至极的味道如一道闪电直扑天灵盖,瞬间冲破味蕾的大门。
李文宿手指一颤,汤勺险些落下。他几乎用尽浑身力气,咬住口中软肉,方才克制住惊呼出声的冲动。
坐在远处的人可能注意不到,可坐在下首的另一名进士却是注意到了。他扫了一眼身体紧绷,瞳孔震颤,愣了半响开始疯狂扫荡的李文宿,眼里的问号都快流淌出来。
“李兄!李……兄?”这人低呼两声,简直怀疑这盅汤中下了迷魂药,否则怎能让李文宿沉迷其中?
他明知道自己不应该尝试的,但他实在忍不住!很快这人尝试着伸出手,舀起一勺尝一尝……尝一尝……尝一尝……
宛如葫芦娃救爷爷,进士们一个接一个往那满是诱惑的圈套里钻,沉迷其中难已自拔。
沈砚困惑地看向下方,看着诸人竟是埋首苦吃,完全没注意诸人官人话语的样子,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不像话啊,不像话!
端坐在上首的圣人也注意到这一幕,暗暗点了点头。比起一帮不清楚沈砚的进士,他对沈砚却甚是了解,颇有赏识:能为父母祸事甘愿放下前途,一门心思寻觅真相,此乃孝;能寻觅出真相以后,不以私心直接报复,反沉着冷静挖出更多内情,将其与同党隐私尽数上呈治罪,此乃忠。
如今更是一举成为省元,而后又被自己钦点为状元,其才华横溢,出类拔萃。
再看刚刚的表现,更是端庄有礼,直让圣人越看越是满意。
他心里本有心思,时下更敲定打算,待琼林宴结束,次日待进士们汇聚一堂,便见宦官手持圣旨而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临御天下,求贤若渴,思得俊才以佐治道……新及第进士第一人沈砚学识渊博,品行端方,更在大理寺历练多时,特授刑部员外郎;第二人李文宿……”
饶是这般严肃境地,也不禁有人低呼出声,刑部员外郎乃是正七品,算不上特别高的待遇。
问题在于刑部员外郎乃是京官,而往前数位状元几乎全部是被外放担任地方官,积累一定执政经验后,再调回京城任职。
而沈砚,竟是跳过这一步!?
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直到宦官公布完所有人的安排过后,他们方才起身,无数道视线都落在沈砚背上。
李文宿率先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走到沈砚面前,半响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你——以前真在大理寺当胥吏!?”
沈砚一怔,淡定颔首:“是。”
话音落下,周遭哗然一片。
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这段流言,只是大多数人都没当回事。
直到如今,同在国子监读书的几人终于扬眉吐气:“我/我们早就说了,你们偏不信!”
其余人:“……”
谁能信,谁能信?谁能信啊!
堂堂状元之才,不好好读书,而跑去在大理寺当胥吏?这放进说书话剧里都得被人骂死吧!?
半响有人弱弱开口:“我记得你们还说沈官人是今年年初方才重新回国子监读书的?”
几人异口同声:“是啊。”
周遭人齐齐沉默,那也就是说沈官人就重新读了半年,直接成了省元,而后又成为状元?
哈,哈,哈,哈,哈。
自尊心受挫的几人已完全不想说话了:可恶!人与人的差别怎么能这么大!
不过片刻以后,诸人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几个相熟的人目光交错一番,对彼此的心思心知肚明,当沈砚成为省元的瞬间,诸人便纷纷打听了一番。
其他没打听出多少,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沈砚父母早逝,尚未婚配!是的,这位堂堂状元,还未婚配!
众人如狼似虎,渐渐涌上前去,脸上带笑:“沈郎君,今日一道去喝酒庆祝庆祝?”
“不如到我家坐坐?”
“我家娘子甚会做菜,不如去我家里坐坐,说说话?”
“沈郎,我妹妹甚是崇拜你的才华——”这人还未说完,就被旁人挤开到一边。
不过没等那人说话,又有人大胆发言:“沈郎未曾婚配,可有心仪人选?我家中颇有门路,可帮你介绍一二。”
众人目光灼灼,尽数落在沈砚身上,只见沈砚先是一怔,随即脸颊浮起淡淡红晕,拱手道:“鄙人已有心仪之人。”
在场大半人登时失落不已,也有人不死心,旋即问道:“敢问是哪家千金?”
沈砚听到这问题,眉飞色舞,甚是得意:“你们虽未见过,但定然知晓她。”
这话一出,在场学子顿时联想起汴京城内几位极富有才名的大家闺秀,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是何人。
沈砚得意洋洋:“昨日琼林宴上,你们所喝的福寿全汤,便是出自她的
手。”??????
这话一出,诸人脑袋都空白一瞬。
沈砚是走得干脆利落,可身后不少人却是久久没回过神。
“昨日那道福寿全?”
“嘶——沈官人的心上人是一位厨娘?”
有人沉默半响,悄声道:“能执掌琼林宴的厨人,岂不是宫中人?”
“不不不不。”很快便有知情人反驳道,“琼林宴中除去御膳房的厨人,还有饮食行内厨人参与的。”
说到这里,知情人表情甚是古怪:“可是……能参与进来的厨人多半有点年岁了吧?”
屋内安静半响,有人沉吟良久,方才悄声道:“许是嫁妆丰厚?”
时下厚嫁成风,手握丰厚嫁妆的妇人和离再嫁,都是常事,甚至还有人嫁的比头婚更好呢。
而官员之间交际,处处都要银钱,为此娶商户女亦是常事。
在场诸人之中,不乏有家境贫苦,娶了富家娘子方能继续读书者,闻言不禁暗暗点头。
只是李文宿听着,皱了皱眉:“你们莫要胡说,我刚看沈官人的神色,可不像是为了银钱娶商户女,更像是……像是在炫耀他能娶到这位娘子一般。”
众人齐齐一愣,回想了一下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再说”顿了顿,李文宿继续说道:“沈官人真要是那等贪图嫁妆之人,娶一门清贵但嫁妆略少的官家姐儿,再娶上两三门嫁妆丰厚但商户出身的姐儿岂不是更好?这般又有体面又有银钱,说出去不但不会有人苛责,还有人羡慕其妻妾和睦,治家有方。”
还有一点,就是李文宿回想了一下那道福寿全汤,又忍不住咽了下唾沫。
正说着,便有知晓沈砚过去事的进士道:“李官人说的是。”
而后,那名进士又冲刚刚肆无忌惮说着各色八卦的人道:“你们莫要胡说八道!我想沈官人说的意中人,应当是林芝记的林小娘子!”
“没错没错。”
“林厨也是这回琼林宴邀请的厨人吧?他们铺子放假好几日了。”
旁边之人亦是国子监生出身,连连点头:“我早说沈官人对林小娘子有意思!每每我去林芝记买吃食,都能见着沈官人坐着!”
“我听说林小娘子还会给沈官人留饭!那餐食好多都是铺子里没得卖的!”
“对对对,教人好生羡慕。”
“咱们羡慕也没用,陶小郎都没能拿到几回。”
一帮国子监出身的进士叽叽喳喳,说说笑笑,引得旁人频频侧目,询问声此起彼伏。
“林小娘子?莫非年纪很轻?”
“你们也认得这位林厨娘?”
“快说说,你们还知道啥?”
“我们还知道啥……”有人意味深长,悄声道:“我家就在沈官人家附近,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前两日他们府上刚刚寻了上等媒人!”
无论刚刚有没有兴趣的人,此刻齐刷刷升起兴致来。不过李文宿还有一个问题,他难掩面上的诧异,惊道:“等等?按你的意思沈官人刚刚炫耀半天,实则连媒人都没让登门啊?”
场内安静一瞬,片刻后有人情不自禁叹道:“沈官人真真是……纯情?”
“你们说,沈官人会不会?”
“不会……还是雏吧?”
“哈哈哈哈哈哈!”
“喂喂喂,不要乱说话啊!”
众人忍俊不禁,室内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128章
就连心情不愉的郭官人听到这里,都忍不住翘了翘嘴角,露出几分笑意。他回到下榻的客店,把消息告诉翘首以盼的三姐儿:“我被授予芜湖县主薄,年后便要赶赴当地任职。”
“你整理一番行囊,回头咱们先回家乡过年,而后再行前往芜湖县。”
“芜湖县……主薄?”熟悉的五个字映入三姐儿的脑海,让她忍不住睁大双眼,掌心更是湿漉漉的。
上辈子的一切,便是从芜湖县开始异常。她要官人与上峰交际往来,却是遭到郭官人的驳斥,而后彼此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等婆母送来妾室,她也只能把林芝抬举为养娘……
不对不对不对!
三姐儿赶忙摇晃着脑袋,将那些让她深感屈辱的事儿抛出脑海,她已将林芝打发出去,只要她软和脾气,不要让婆母介入,事态定然不会发生变化的……
三姐儿努力安抚着自己,却未曾注意郭官人的神色。郭官人见着三姐儿面色沉郁,半点没有欢喜的意味,禁不住想起那日公布榜单时的场景,脸色也跟着沉郁下来。
他原本还想与三姐说一说沈砚的趣事,琢磨着要不要等上数日,待沈官人的婚事敲定送一送贺礼,拉拢拉拢关系。
可时下,郭官人觉得自己不如早些离开,恐带着三姐儿别说拉拢关系,倒是把人都给得罪了。
正想着,三姐儿也回过神来。她注意到郭官人神色不明,赶忙笑道:“官人说的是。不过咱们既然要回家过年,不如带些特产回去?”
郭官人颔首:“我听同年所说,汴京城里有不少名店,我回头让人去订些,一部分带回去送给父亲母亲、岳父岳母大人品尝,一部分咱们路途上亦能解解馋。”
说到这里,三姐儿不免露出笑意:“我听说夏记的蟹粉酥甚是有名,另外还有好味斋的酱鸭……”
“还有林芝记的花酥。”郭官人笑着接话。没曾想他话音刚落,三姐儿便猛地抬高声音,惊叫一声:“林芝!?”
郭官人被吓了一跳,满脸莫名地看向三姐儿:“怎么了?”
三姐儿迅速回过神来,尴尬一笑:“就是这名字有点耳熟,教我有点吃惊……只是想了想又不可能。”
三姐儿又想了想,终是放下心来,林芝擅女红,哪会开什么果子铺,她啊现在应该被那等贫瘠困苦之地,日日为家计发愁。
不过光听着这两字,她也心生不喜,再想想上辈子根本未曾听得什么花酥的名声,赶忙道:“我不喜欢这名字,咱们就不要买这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有名气的东西。”
郭官人不欲与她争执,点头应下,只是心里又暗暗庆幸了一番,还好没提要带她前去应酬之事,光听着就这副样子,真到面前还得了?
夫妇各有心思,面上却瞧着一派祥和。三姐儿光沉浸在郭官人温和的态度下,却忘了上辈子的自己这时日日陪着他与同年交际,还以为是这辈子下榻之地太过窘迫,故而郭官人不好带人归来,只能日日单人赴宴。
这些已是后话。
暂且不提这对夫妇的同床异梦,那边宋娇娘迎来了一位上等媒人。
这媒人头戴纱盖,身着紫色褙子,身后还跟着两名仆妇,瞧着比上回来给七八品官吏做媒的媒人还要气派。
“这不是孙妈妈吗?”
“她可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官媒!”
“啧啧,没想到……竟是请了孙妈妈。”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伸长脖子看着场内景象。
他们几个都是今年的进士,得到消息以后便过来查看,没成想竟是刚好见着孙妈妈造访。
宋娇娘又喜又忧,喜的是她听到周遭人的议论,知道眼前这位上等官媒乃是汴京城里有数的人物,忧的是自己已有心仪人选,偏生砚哥儿已是多日未曾出现过!
宋娇娘面上含笑迎上前去,请人到屋里说话,心里则是百转千回,暗暗埋怨沈砚不争气。
直将人引入后院正厅,宋娇娘又请孙妈妈坐下说话。
孙妈妈脸上带笑,先将带来的两只锦盒轻放在案,一盒里是两匹杭州产的暗花绫罗,一盒里是北苑产的龙凤团茶:“这是刑部员外郎家家托我带来的薄礼。”
宋娇娘余光扫过两匣礼物,两者皆是富有盛名的上等物件,可见这刑部员外郎家的重视。不过她想起前几回的事儿,也并未惊讶,只试探开口:“这位沈官人是要为家里哪位郎君——”
大体不过是二郎,三郎……
宋娇娘的思绪还未落下,便见孙妈妈捂嘴笑道:“娘子,我正是为了沈员外郎而来。”
“沈员外郎……今年贵庚?”宋娇娘先是一怔,而后又淡定下来,想来应当是如上回那等想聘林芝为续弦的官儿,只是这回来的更大方,更体面,摆出的态度更真诚。
“年方二十,正是今年的状元郎,模样端正,品行温厚,更是您家的旧识……”孙妈妈笑弯了眉眼,温声往下道。
只是让她疑惑的是自己越说,面前的娘子表情越是震惊,到最后眼睛嘴巴都张成了O字型。
宋娇娘怀疑自己得了幻听之症,否则她怎么能听见孙妈妈来为今年的状元郎来说媒,还说,还说是自家的旧识!
忽悠谁呢!谁认识状元郎?
就在宋娇娘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她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那是江管事欲言又止的古怪,那是周遭街坊藏在角落的喟叹,还有沈砚
多日未来的疑惑。
宋娇娘倒抽了一口凉气,被自己的猜测惊得头皮发麻,莫非,难不成,难道是砚哥儿这些日子没来,是……跑去参加科举了!?
这合理吗?
这可能吗?
这……正常吗?
宋娇娘吞了一口唾沫,在孙妈妈不解的目光中颤声道:“敢问孙妈妈,这位员外郎……他名什么?”
孙妈妈表情奇异,深深看了宋娇娘一眼,沉声道:“沈员外郎,姓沈,名砚,字仲研。”
宋娇娘的瞳孔,疯狂地震。
孙妈妈看出宋娇娘反应的真实,而更加惊诧。
要晓得三年一度的科举乃是汴京的头等大事,家家户户都会关注一二,没曾想林家人竟是全然没发现!
真真是——
真真是——
孙妈妈欲言又止,半响才重新拾起身为上等媒人的职业道德,满脸笑容地从怀里取出红纸帖,上面写着沈砚的生辰八字:“若是宋娘子有意,便先将帖子留下,待我回禀沈员外郎,而后便选个吉日让您与陶家郎君和夫人见上一见,也让两个孩子见一见,如何?”
宋娇娘方才回过神,轻吐出一口长气来:“有劳孙妈妈费心,便依你所言。”
孙妈妈笑容愈发真实,起身告辞并回去回复消息了。
宋娇娘呆坐在屋里,良久,半响才腾地起身,卷着一阵风冲进后院里:“林森!森哥!”
林森正与商贩清点货物,听到宋娇娘破了音的呼喊声,顿时直起身来。他将事情交付给帮衬的小厮,疾步往回走去:“我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嗷?”
林森一个踉跄,就被宋娇娘拖进屋里,这样那样一通说。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应不比宋娇娘刚刚要好到哪里去,半响才憋出一句话:“砚哥儿失踪这么多天不是去外头办案,而是参加科举去了?”
“嗯,嗯。”
“……砚哥儿成为状元了?”
“嗯,嗯!”
“……砚哥儿还请媒人登门了?”
“嗯嗯!”
“……”林森一蹦三丈高,“快把这事与芝姐儿说啊!”
“你忘了?今日芝姐儿去丘官人府上了。”宋娇娘倒是想说呢,这不,林芝待琼林宴结束便得了丘官人邀约,前去他府上筹备席面。
别看这场宴席不过三百贯钱,却是面对汴京城各大府邸的敲门砖,只要宴席办得妥妥当当,往后筹备宴席的邀约只会越来越多。
对待这场席面,林芝重而又重,留了两名帮厨看店,带着其余人一并过去操持。
夫妇俩清楚女儿心思的同时,又忽然想起这桩婚事来:“你说……”
“你说……”
夫妇两人异口同声。
半响宋娇娘才先开了口:“若是芝姐儿与砚哥儿成亲,芝姐儿还能做家里的生意吗?”
林森沉默不语,忍不住轻叹一声,一家三口本觉得沈砚品行佳,虽说小吏前途不显,但也意味着能让女儿继续操持家业,不过于受人拘束。
可沈砚成了状元,成了刑部员外郎,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
女儿嫁给他,意味着将成为官娘子,可谁听官娘子抛头露脸在外当厨娘的?
夫妇俩想到这点,顿时没了一开始的欣喜,反而面露为难。可偏偏对方正是品行端方,家里人一致都觉得不错的沈砚,更让夫妇俩犹豫不决。
待到晚间,林芝刚刚到家就被夫妇二人拉到屋里,细细说道起这事。
林芝神色淡淡,只是宋娇娘眼角余光瞥到她用力攥紧的袖角,便知道女儿同样被消息震惊到。
宋娇娘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林森则是叹了一声,放轻了声音问道:“芝姐儿,你怎么想?”
宋娇娘接话道:“无论你怎么想,咱们都支持你。”
林芝心头一热,鼻腔生出淡淡涩意,细小的泪珠在眼眶里转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按当下的律法与习俗,林森夫妇便可以开口决定婚事,可他们还是将选择权送回了她的手里。
林芝垂眸深思,半响方才开口道:“我——想要与砚哥儿见一面。”
第129章
要说为沈砚夺得状元欢欣鼓舞的,还有陶家人。
自打沈砚成为省元,汴京城里有数的人家稍加打听,便得知沈砚双亲去世,血脉单薄,最亲近的便是嫁至陶家的姑母沈氏。
再加上沈砚曾在陶家居住几年,故而陶家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媒人,皆是想要为沈砚说说亲事。
沈夫人对此欢喜无比,要知道她兄长过世以后,沈家门庭败落,要不是她嫁入陶家多年,膝下又抚育两子,日子恐怕甚是难过。
尽管如此,屋里也多出两三房养娘妾室,直到大郎学业愈发出色,乃至考取为进士,她方才直起腰板来。
而沈砚是兄长留下的独苗,又是自己看顾着长大,时下一举高中状元,终是让她在婆母妯娌跟前扬眉吐气。
沈夫人还记得姑太太嫌东嫌西,讥嘲自己都是破落户,区区一届胥吏,还想搭上自家的事儿。
现在想来,破落户不正是她?
沈夫人想着此前姑太太灰溜溜离开,而后又高调归来,声称为女儿瑾姐寻到一位才华横溢的举人女婿。
没成想起女婿考运不佳,参与秋闱时上吐下泻,结果名落孙山。
姑太太前面吹牛吹得多厉害,打脸便打得有多重。等知道沈砚得了省元以后,更是连招呼都没打,带着女儿女婿回了家乡。
沈夫人暗暗舒爽,而陶家人又是另一番心思。老太太埋怨媳妇不上心,偏偏在砚哥儿参与科举前让他搬出去,又抱怨女儿不争气,好好的金龟婿眼看便要落到别家去,两个儿子也商量着,要让沈砚与家里关系更亲近点。
如何亲近呢?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亲缘了。
总而言之,陶家人有意在沈砚婚事里插上一脚,最好能让沈砚娶一位陶家姐儿,又或是近亲之女。
没成想他们还未动作,便从报信的江管事口中得知沈砚请了媒人登门,想要迎娶林芝记的林小娘子为妻。
陶家人瞬间炸开了锅!
偏偏沈砚是先斩后奏,等陶家人得知这事已是第二天。
陶官人匆匆赶来,面色不佳。
沈夫人瞥了一眼自家怒火冲天的官人,皱了皱眉。
她可不像陶家人那般着急,虽然她说喜欢,也没有多少喜欢林芝,但说厌恶,自然也是没有的。
策哥儿大婚时,林家人曾登门恭贺过。沈夫人当时忙碌得很,只瞧了两眼,便觉得这家人关系甚是亲密。
等回头询问一二,方知林掌柜和宋娘子膝下只有一女,光这点就足够让沈夫人惊讶的了。
天下间的男人无论有没有权,有没有钱,能管住自己的都是少之又少,不少人更以后院养娘妾室数量为荣,把钟爱一人者称为惧内。
沈夫人见惯了身边乱糟糟的人,这么干净清爽的一家可不就让她记忆深刻。
况且尽管一家人出身寻常,林小娘子却也做出一番让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攒下让人侧目的身价。
且不说沈夫人对着林芝这一家,是有着欣赏的,再说姑太太那番操作,老太太轻拿轻放的态度,沈夫人早就淡了心思,半点帮官人说话的心思都没。
故而,她赶在官人前面开口,嗔道:“你这孩子,瞒着我们做甚?你姑姑我和你姑父,难不成是那等棒打鸳鸯的人?”
陶官人刚想说话,便被沈氏拿枪带棒的话激得哽住,他要是现在斥责,岂不是真成了娘子口中的那等人物?
他沉默半响,方才叹道:“你打小便像你父亲,自小便是有主意的,姑父不及你。”
“只是你刚刚进入官场,娶一商户女,还是奴婢出身的商户女,恐怕往后走在官场上,不但帮衬少,而且流言蜚语又多。”
陶官人自觉自己是掏心掏肺,完全为了沈砚好:“若是你喜欢,后头再呜呜!”
沈夫人眼明手快,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枣,直接堵住陶官人的嘴,想都知道这男人后头想说什么,八成是想让砚哥儿将人聘为二房。
男人就这脑子,好似那二房的位置和蜜似的,总会勾得人往前凑。可不曾想那花里流淌出来的蜜汁,不但能吸引蜜蜂和蝴蝶,还能招来一帮子臭虫。
就像自家后院里几个,嘴上说着爱不爱的,要陶家败落,估摸大半都得拎着裙角跑路,真以为喜欢你这块老腌肉啊。
沈夫人面上没说话,可那目光如刀子,呼啦啦地砸在某人身上,刚刚还欲反抗的陶官人抖了抖身子,莫名有点精神萎靡。
可他精神萎靡,却也坚持要往下念叨。只是陶官人的枪炮没向着沈砚,倒是向着沈夫人而去:“你拦着我做甚?我这般也是为了砚哥儿好。”
沈夫人皱了皱眉,刚想说话便听沈砚道:“姑父姑母一贯来将我当亲子照料,我自是知道你们的心意。可我步
入官场,只是为了圆自己的梦,我自当是拼尽全力庇护家人。”
“若是有人在背后嘲笑芝姐儿,便说明是我做的尚且不够。”
“你这小子怎说不理。”
“别理你姑父。”沈夫人暗暗翻了个白眼,拉着沈砚:“他考了三回都没通过省试,最后只能蒙荫入仕,多年来都是寄禄官,他说的话不算数,当不了真。”
随着沈夫人的拆台,陶官人的脸也越来越青。
他刚想说话,沈夫人话锋一转,又说道朝堂上几位官人:“至于出身门第,也不必多加在意,想那如今徐宰辅的娘子,我记得也非名门出身,早年间充当塾师贴补家用。”
“据说便是后来去徐家为女师师,被徐宰辅的爹娘相中,聘为娘子的。”
沈夫人说到这里,瞥了一眼陶官人,果然陶官人脸色阴晴片刻,终是不作声了。
沈夫人暗笑一声,瞧瞧!前面还威风八面呢,一听到徐宰辅的事儿又不作声了,真真是欺软怕硬。
“我觉得砚哥儿说得不错,妻族外力固然重要,到最后终究还是要看个人的本事。”
沈夫人说给沈砚听,又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
陶家与沈家联姻时,何尝不是想更进一步,没成想沈家险些断嗣,陶家亦是每况愈下,早已不复过往之辉煌。
想她幼年时跟随母亲出门待客,尚能坐在首次之位,而后却是越来越后,终归是丈夫不得力,要她面上无光。
即便如此,她也要摆出大家模样,帮官人联络感情,打听消息,浑浑噩噩便是多年过去。
倒是陶应策频频破案,又被调往杭州府为通判以后,她的位置又往上挪了几位,亦常有夫人娘子问起她如何教导儿女。
沈夫人想到这里,禁不住苦笑一声:作为官夫人,她又怎么能不欣赏林芝那般的女子呢?
陶官人不过说了两句,就被娘子尽数反驳。他有意再说,又想不好从哪里开始说道,最后只是愤愤地甩了甩袖:“你不后悔便是。”
“谢姑父姑母。”
“孙妈妈与林家人可曾说过,什么时候登门相看?”沈夫人这回过来,主要是为了这事。
在交换庚帖以后,两家人便要合八字,再是见面商议聘礼等事,这些事务都得女眷打理——作为沈砚的姑母,沈夫人自是义不容辞。
还未等沈砚回答,江管事便匆匆而入,说是林家人送了一封信来,还特意说明要砚哥儿亲启。
沈砚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当即让江管事送上前来。
与此同时,听到这话的陶官人登时跳脚:“瞧瞧!瞧瞧!都到了议亲的时候,怎能私下来信?”
时下婚姻讲究明媒正娶,议亲乃是双方家庭替子女敲定终身的关键环节,一应事务都需经过媒人居中传递消息,男女双方都得谨守礼法,勿致私通,也就是明确不允许男女自行沟通。
若是儿女私下见面,通信,轻则被认为是轻薄不端,重则被指责私相授受,有损两家门风。
就连沈夫人也是紧蹙眉心,面露难色,这等事儿传开,别说婚事告吹,恐是对林小娘子名声有碍。
林家父母都在,怎会允许?
思绪刚刚落下,沈夫人便听到沈砚的话语:“姑父莫急,这封信乃是林伯所写。我想林伯知道沈家长辈尽数去世,故而才会遣人将信件送到我手上。”
沈夫人闻言,也觉得甚是有道理。她起身上前,垂眸望着沈砚手里的信件,果然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砚侄亲启。
沈夫人悄然松了一口气,冲着陶官人点点头。她看着沈砚打开信件,定睛往内容看了看,顿时愣了愣。
陶官人注意到沈夫人的错愕,警惕道:“莫非是想让他们见一见面?”
沈夫人表情古怪,欲言又止。直到陶官人再行催促,方才回答道:“那倒不是,就是——”
“就是什么?”陶官人实在忍不住,起身也来看。他看了两眼,顿时跳脚:“什么叫做要砚哥儿回答以下问题?不愿作答,这场议亲便到此为止?”
“砚哥儿是状元啊状元!”
“他们一家人在想什么?天上掉馅饼都不知道咬上一口的吗?还不回答就到此为止?砚哥儿,我和你说!”
陶官人气呼呼的,没成想自家没嫌弃成功,对面林家人居然还嫌东嫌西,弄出点新鲜玩意。
他黑着脸,想着定要砚哥儿好好摆一摆态度,要对面知道。
可陶官人一转身,便见沈砚双眼亮晶晶的,竟是直接遣人取来纸笔,当即准备开始回信!
陶官人气极:“沈砚!”
沈夫人看着沈砚不要钱的模样,也是嘴角抽搐,真真是儿大不由娘,哦,不对,砚哥儿是自家侄子来着。
想到这里,沈夫人便心平气和了。她连两儿子都管不住,更何况是沈砚呢,索性拉着陶官人坐回位置上:“你瞅瞅!砚哥儿自己乐意着,你何苦做个坏人?咱们好端端的,到时候往上一坐,等着砚哥儿和芝姐儿给咱们磕头不好吗?”
“我可是为了他好!”
“好好好,好歹芝姐儿有钱有能力,还就一个女儿!到时候与砚哥儿成了亲,不就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比那些有兄弟要帮衬的,好得多呢!”
沈夫人苦口婆心劝了几句,眼见陶官人还嘀嘀咕咕,又补上一句话来:“你可是状元郎嫡亲的姑父,得大气点!”
“人都反对,你也要支持!”
“外面人都没说话呢,你这嫡亲的姑父,最最亲近的人就闹腾起来,不纯纯不给砚哥儿面子嘛?”
这边沈夫人三劝郎君,那边沈砚翻看里头的题目,认认真真纂写答案:他有种感觉,要是他不好好回答,说不定就没下次机会了。
第130章
沈砚写着写着,便是心中有数,眼下这些问题哪里是林叔提出来的,分明是林芝的心思。
他瞥了一眼正被沈夫人拉着说话的陶官人,手下加快速度,三两下写完信,折好塞进信封并封了口,递给江管事:“赶紧送去林家。”
陶官人这边刚被沈夫人劝得接受事实,打起精神想看看信里写了什么,却见沈砚早已把信送走。
顿时,他急得跳脚:“你动作也太快了!起码晾一晾,让他们知道你的态度!”
沈砚点点头,眼里带着点疑惑:“我不是已经摆了态度了吗?”
陶官人先是一怔,随即明白沈砚这是认定了林小娘子,哪有半点拿捏的心思。
他刚想动怒,又想起沈夫人的话,他们这回来是想与沈砚拉近关系,而不是想把砚哥儿推得更远。
瞧砚哥儿这心早飞过去的模样,只怕自己越劝,他越是越起劲,到时候反落个里外不是人。
陶官人想到这里,便闭了嘴,只转头看沈夫人。
沈夫人也没说劝解的话,只对着沈砚道:“婚姻大事,还是要长辈出面。我回去就请孙妈妈做中介,选个好日子,两家人见一面好好谈。”
沈砚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坐在旁边的陶官人见了,暗自别过脸,连连摇头:这般模样,真真是没眼看。
另一边,江管事将信件送到林芝记。宋娇娘见着熟悉的信封,手一下攥紧了帕子,她没想到沈砚竟是这么快回信,一边使人招呼江管事,一边往灶房去喊林芝,又去后院寻林森。
夫妇两人进了屋,赶忙先看女儿神色。宋娇娘打眼一看,一颗心便直往肚里沉,实乃是林芝神色平静,看不到半点喜悦。
宋娇娘心头闷闷的,半响才挤出笑来:“咱们回头再寻,定然还有更好……更适合芝姐儿你的。”
林森闻言,暗道推去状元郎的婚事以后,再去寻旁的婚事,只怕不但难寻,还要遭人非议。
想归想,林森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附和道:“就是就是,这天底下的好男儿多着呢!”
“你们说什么呢?”林芝哭笑不得地合拢
信件,抬眸看向夫妇二人:“娘回头便与孙妈妈商量个时间,见上一见吧。”
宋娇娘先是一怔,等回过神时顿时喜上眉梢:“真,真的?”
“芝姐儿,你确定?”
“……娘,还有爹,我是那种不管不顾自己幸福的人吗?”林芝看着两人的反应,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些羞涩泛上来:“你们啊!”
眼见女儿都快恼羞成怒,林森和宋娇娘方才确信。夫妇两人喜得合不拢嘴,起身便直转圈圈,你一言我一语,明明只有两张嘴,听着却是热闹非凡。
数日后,两家人约在茶馆见面。按规矩该让男女相面,可林芝和沈砚本就相熟,便直接略过,只让长辈们谈。
沈夫人怕陶家人多吓着林家,只带了陶官人来,路上还反复叮嘱:“态度一定要和善,别惊着人家。”
即便叮嘱过后,沈夫人也甚是不放心。进了茶馆,她也关注着陶官人的动作,直见他文质彬彬,谈吐客气,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同时松了口气的还有林森,他没提沈砚的事儿,倒是提起陶家两兄弟来。
陶官人平素只管两孩子读书,其余一概不管,长子对他态度冷淡,幼子也甚是叛逆,不与他亲近。
此刻听着林森说的一连串趣事,眼里满是新鲜不说,心头更是隐隐泛酸,自己这当亲爹的,竟是不如外人了解儿子。
沈夫人见气氛缓和,便跟宋娇娘说沈家的家底:“我娘家没旁的亲人,财产都归了砚哥儿。”
“只是往年娘家无人,饶是家里还有不少忠仆,也着实日子难过,铺子大多都是租了出去,一年大体有千来贯,另外汴京城外还有良田千亩,以及各地还有几个庄子,除去每年收上来的各种孝敬外,一年到头也有几百贯进项。”
宋娇娘听着,心里也踏实了,自家虽远不及沈家底蕴深厚,但光论年收入还真的不差什么:“我家家底普通,本钱也就小几百贯,其他都是我家女儿一手赚出来的。”
沈夫人闻言,忍不住点点头,这事儿早就随着林芝记名声大噪而传开,不知周遭多少人都以林芝记为目标,想在汴京一夜成名,三月暴富。
宋娇娘又道:“大理寺前街的两家铺子,尽数都在芝姐儿的名下,另外我家郎君在汴京外买了一百亩的良田,也有一半是给芝姐儿的。”
听宋娇娘说完,沈夫人禁不住面露讶色。她自是知道林小娘子手艺不俗,赚下偌大的一份家产,却未曾想到林家夫妇竟是直接将铺子田产都放在女儿名下,更是愿意将这些尽数充作女儿的嫁妆。
沈夫人忍不住放轻声音,小声道:“那您与您夫君,往后,往后怎,如何生活?”
宋娇娘听出沈夫人话里的顾虑和担忧,反而露出笑容来:“我家女儿本是想招赘婿的,可砚哥儿实在好,咱们也舍不得。”
“按芝姐儿的心思,自是想让我们住在一块的。不过两人年轻,和我们住一起到底拘束,故而我家在州桥夜市盘了一家新铺子,又在郊外置了房产。”
“芝姐儿继续做生意,咱们也在铺里帮衬。等到咱们年岁到了,便退休去乡下田庄里生活,那五十亩良田和州桥夜市的租金,也足够我们夫妇生活了。”
宋娇娘侃侃而述,而沈夫人则听着惊心。不过大半年时间,他们一家便将谢大羊肉馆剩余的两千贯还上,又买了一间新铺子、农庄与良田。
且不说林森夫妇留下的私产,光是林小娘子的嫁妆,市价便超过了四千贯,已比寻常官家娘子能带的嫁妆更多。
更何况单单林小娘子的手艺,带来的又何况千贯百贯?
甚至有一瞬间,沈夫人都生出将林小娘子说给自家幼子也不错的心思。
不过转瞬,她便歇了心思,温声往下说道:“我家大儿娶新妇时,是用了一千贯的聘金,砚哥儿娶你家姐儿时,亦是这个数字。”
顿了顿,沈夫人悄声道:“这是砚哥儿特意交代的。”
宋娇娘先是一怔,随即欢喜得合不拢嘴,要知道沈夫人说的大儿媳妇正是戚娘子。
戚娘子乃是正三品吏部曹的次女,压箱底的银钱便有十万贯,出身显赫。
沈砚能提及这事,加之沈夫人和陶家也同意,可见前者是肯定重视自家芝姐儿,而后者起码是非常重视沈砚,并愿意以相同的态度对待芝姐儿。
宋娇娘和沈夫人说到这里,已是基本敲定这桩婚事,气氛也愈发和乐起来。
再看陶官人和林森,早已叫了酒菜,你一杯我一盏,正聊钓鱼的法子。
“你想要一口气上大鱼,用那蚯蚓等物并不好使,我告诉你一个新鲜方子。”
“只是这样……再这样……”
“真的假的?这样也行?”刚刚进来时面上还多少有些倨傲之色的陶官人已满脸兴奋,磨掌擦拳跃跃欲试。
“保证可以。”林森用力拍着胸膛,“上不了大鱼,你唯我是问!”
“不如回头咱们一起去?”
“好啊!到时候比比谁钓的更多!”
“好!咱们说好了啊!”
“来来来,说好了,干杯!”
沈夫人看得目瞪口呆,对上宋娇娘视线时还怪尴尬的。两家人坐在一起用了午食,方才各自上车归家。
沈夫人归了家中,就将林家人的情况说出口。就连陶官人都忍不住道:“到底是只有一个女儿,这般舍得。”
“我瞅着宋娘子和林官人亦是极好的性子,家里亲眷又少,想来不会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
“而且,他们家居然与大郎和戚氏常有书信往来。”陶官人忍不住说道。
“哎?真的?”
“是啊,回回给咱们来信时还不忘给他们去信送东西呢。”陶官人还是从林森口中得知这事,当时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表情。
说到这里,他心里还酸溜溜的,他这生父,对大郎了解程度怎感觉还不如林官人。
“戚氏那般争强好胜的性子,都能处得来,看来林小娘子的性子也没外人说的那般强硬。”沈夫人听到这里,心里更是欢喜,赶紧让人去请孙妈妈张罗后续流程。
另一边,宋娇娘喜气洋洋地归了家,与女儿细说见面的情形,尤其提到沈砚交代聘金的事。
林芝听到这里,心里涌现出阵阵暖流。戚娘子出身显赫,自己的聘金比对方低一些,也不会教自己觉得怠慢,在旁人眼里亦是理所应当之事,偏生沈砚记着,而且还提了。
林芝嘴角上扬了一番,听了一会便又去忙铺子里的事,只留宋娇娘跟林森抱怨:“你瞧瞧这丫头,明明是她的婚事,倒比咱们还淡定。”
“这不马上过年节了嘛。”林森哈哈一笑,翻出一摞的单子塞到宋娇娘:“你看看这是什么?”
宋娇娘垂眸一看,竟都是邀请林芝登门制作席面的邀约,价格更是比之前又涨了不少。
故而林芝整个年里都忙得头晕眼花,待次年元宵节过后,林家、沈家和陶家亦开始操办婚事。
先送草
贴,而后再换定帖。
所谓定帖除去草帖信息外,男方需要列出聘礼的详细数目,女方亦是如此,会在上面详细列出陪嫁的内容及数目,如房屋、铺面、田地以及绫罗绸缎、首饰乃至诸如螺钿床等生活用品。
看着屋子里堆得越来越多的物件,林芝才真有了一种要出嫁的感觉——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上辈子没结婚,这辈子倒是要早早成家了。
至于宋娇娘,倒是不知道女儿淡定了这么久,竟是后知后觉地开始心神不宁,正忙着招呼余娘子等人。
眼见下定礼的日子渐近,林森和宋娇娘便有了旁的心事。他们早先为家生子,两边父母早逝,也没亲族,故而想请余娘子、柳娘子和卢娘子三家人到时来充场面。
“这事你不说,我也得来凑热闹!”余娘子乐得合不拢嘴,自是欣然应允。
柳娘子得了消息,说那日定会告假而出前来观礼,而卢娘子亦是同意,还表示婆母愿意早早过来帮忙。
到了下定那日,吹吹打打的声响由远至近。大理寺前街的商户,周遭的百姓,乃至林芝记往日的熟客都汇聚在路上,瞧着一行人涌入林家大门。
眼见一担担系着红绸的礼盒和箱笼进了林芝家,周遭围观者的惊呼声也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惊叹的,更有好奇打听的。
“这是下定?”
“东边员外家嫁女也不过这等动静。”
“瞧瞧那金钏、金镯、金帔坠……我的天!那东边员外家摆出来的远不及这三件啊。”
“啧啧啧,真气派啊……”
“要我说莫不是装模作样充充派头哦,哪有这么多好货!”
“就是就是,说不得只是鎏金的,里面都是铜的……”
“你家里人可晓得你在身后这般酸人?”登时便有人斜眼看来,反驳道:“你可知道林厨结亲的是何等人家?”
“你说的你好像知道一样。”
“我当然知道!与林厨结亲的正是去年的状元郎!”
这话一出,嘈杂声愈发响亮。
等知情人津津乐道说出沈状元与林厨之间的联系,说酸话的已偷偷离开,倒是不少人口称此乃佳话。
因着时下规矩,身为主角的林芝不能出现在人前,便坐在屋里听着声响打发时间。
大妞几个轮番进屋里来,时不时说起外面的趣事。
林芝听到街坊们的赞誉,亦是忍俊不禁,若是有人知道‘她’和沈砚的初遇是在那等境界,应该更觉得宛如故事一般吧?
只可惜现实不是故事,原身却是早早去了。
林芝听着吹吹打打的声音,托着脸颊有些恍惚,若是自己来到这方世界,那她会不会也去了自己那边,又或是去了别处?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见到了那道瘦削的身影。她盈盈一拜,宛如余烟般消散在梦境之中,只将林芝从梦中惊醒。
她侧目望去,已是夜幕降临,而自己更是不知何时躺在榻上。
很快,宋娇娘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个大汤碗:“芝姐儿,你醒了?刚刚我进来,你居然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喏,快尝尝。”
“可能之前准备嫁妆太忙了。”林芝坐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衣衫,而后坐在凳上。
她伸手将面碗端到面前来,先是漫不经心地夹起一筷子,等吃了一口后顿时睁大了双眼:“哎?唉!是娘做的吗?”
“是不是大有进步?”
“嗯嗯。”林芝连连点头,满脸欣慰:“终于没有将糖当做盐,真是太棒了!”
“喂——!”
“我胡说得啦。”林芝笑嘻嘻地躲过宋娇娘袭击的手,弯起眉眼:“娘很厉害哦!”
说罢,她很给面子的嗦了一口面。
宋娇娘看着林芝,也是露出笑容:“嗯嗯,等你出嫁以后爹和娘也能好好照顾自己的。”
林芝嚼着面条,歪歪头,半响露出疑色:“我们家里有好多厨子啊?也不至于等我出嫁,你们就吃不到饭了吧?”
“那不一样啦。”
“那就跟我一起吃。”
“到时候你就出嫁了。”
“哎……不能和爹娘一起用饭的话,我就不想成亲了。”
“都办完纳定了,说啥呢。”
“不办了不办了,或者成亲以后就分居?我回家住哦。”
“你啊——”宋娇娘哭笑不得,原本那些感伤气氛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还没说完,门口又是另一道声音:“不要啊!”
林芝和宋娇娘齐齐一愣,转身望去就见到沈砚——因着两家婚事关系,他已是数月没出现了。
问题是: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宋娇娘瞪圆了眼,林芝张大了嘴,而沈砚则是痛哭:“宋婶……不是宋娘子,不是……娘!您跟爹跟我们一起搬去府里住哇!”
“我们是在开玩笑啦!”
“砚哥儿?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笨蛋,今天不能见面。”
“我都半年没见到人了……”
“别胡说八道,总共也就三个月——”
很快,几双手把沈砚从门口拖走,吵闹声丝毫不比白日清净。
林芝起身走到门口,挑起帘子向外面望去,正巧与沈砚对视上。
她眉眼弯弯,冲着对方笑了笑,嘴巴开开合合。
沈砚瞪大了眼,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往后余生,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