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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被问询的又何止林芝一家,东记饭馆、福荣庄等与谢大羊肉馆有过纷争的掌柜,被欠了一屁股债的铺子掌柜以及曹厨等人,都被差役逐一寻上门去,仔细盘查询问,就连其妻儿也被列入名单之中。

尽管调查持续数日,可依然没有半点进展。林芝稍加打听,便知道其他人家也与自家一样,都是那日见到谢掌柜的最后一面,不少人都见到了他匆匆往市井而去的背影。

唯一肯定的是,谢掌柜根本没潜逃,而是去了某个地方,见到了某个人,随即便遭人杀害。

确定这点以后,包括林芝一家在内的大理寺前街商户很快被排除在嫌疑之外,倒是那几家登门要债的商户掌柜、当日曾提醒谢掌柜就要将铺子上架售卖的酆牙人,以及谢掌柜的妻儿成了重点怀疑对象,连着数日被带去衙门询问不说,各种流言蜚语也是层出不穷。

因着案情恶劣,加之尸体形容之惨烈,

消息一路传到上峰,饶是陶应策和沈砚并不负责这起案件,也打听到不少内情。

“别看问询的人众多,实际上基本都被排除嫌疑了。”

“排除嫌疑了?也就是说还未确定嫌疑人?”林芝撩起帘子,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将一盘子吃食摆在沈砚面前,旋即问道:“真的假的?我听街坊上的人说差役一直在盯人呢,弄得人心惶惶的。”

“当然是真的。”沈砚随口答道,垂眸看向面前的吃食,眼里带着好奇,面前的吃食有点像馒头,又有点像煎饼,不过要来得小得多的吃食。

他抬手戳了戳,惊奇地发现表面看起来是煎得焦黄金灿,实则摁上去却又是软乎乎的。

沈砚定了定神,先回答林芝的问题:“其实负责此案的差役询问过平日里收集废油的人,他们说废油价高,故而平日他们过滤收集时都非常仔细,尤其是冬至前商家丢弃废油的频率更多,而他们也想度个好节日,故而那段时间他们每日都会清理到底部。”

“甚至经过差役确定,唯有冬至那日他们放假,前面他们日日都去的,若是谢掌柜的尸首早在其中,也应当早早被发现才对。”

林芝震惊:“也就是说那具尸首很有可能是在冬至当天,才被凶手丢弃进去的?”

“没错。”沈砚点点头,接着又叹了一声:“问题是谢掌柜的确已死亡多日,且看身体状态应当是一直被藏匿在废油之中。”

听到这话,林芝顿时恍然:“也就是说杀害他的人应当有足够的地方和空间来安置废油桶,甚至数日不清理都没让人注意到。”

“这样的环境、空间,甚至拥有并运输大号的废油桶都无人怀疑。”林芝凝神思考,“要么是中等以上规模的食堂、饭馆和酒楼,要么就是街道司里有人帮忙。”

“不过。”林芝困惑道,“既然能有地方安放尸首,为什么又急急忙忙在冬至那日直接丢弃处理,是有什么不可控的原因吗?”

“现在还不清楚,衙门里还在继续调查这事。”沈砚回答道,随即他抬手点了点面前的吃食,好奇道:“芝姐儿,这是什么?”

“这是豆沙小面包,才刚刚出炉的,热乎着呢!”林芝回过神来,笑着介绍道,面包的材料很简单,故而她便试上一试,没曾想窑炉烤出来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做出来的豆沙小面包外皮金黄,奶香十足。

“豆沙小面包?”沈砚将自己刚刚戳过的那颗小面包拿起,呼呼吹了两下,再放到鼻尖嗅了嗅。

眼前的面包与平日见到的馒头笼饼香味略有区别,后者通常是纯粹的面香,间或带着发酵的特有香味,而手里的面包带着烤制的谷物香,还有隐约的焦糖香。

沈砚双手微微用力,将豆沙小面包一分为二,里面蓬松的面包纹理以及热气腾腾的豆沙立马映入他的眼中。

“好香。”随着豆沙香气涌出,很好地与面香焦香混在一起,甜香越发浓郁,激得沈砚不禁口齿生津。

他没忍住,把半个丢进口中,蓬松轻盈的面包体与笼饼的扎实不同,仿佛唾沫便能将其融化。

豆沙一半是极为细腻的,还有一半则是带着颗粒状的,香甜又轻盈,回味中还带着桂花的香气。

“你舌头还蛮尖的,竟是吃出桂花的味道。”

“哎?我说出口了。”

“不然呢。”林芝忍俊不禁,一边解释一边将另外一份豆沙小馒头打包好:“我在炒制的时候往里加了桂花糖浆和饴糖。”

旋即,她与宋娇娘道:“娘,您拿去给余娘子尝尝鲜,就说是用她送咱们的桂花糖浆做的。”

宋娇娘笑眯眯地应了声,那些个桂花糖浆便是余娘子做桂花杏仁甜浆子时准备了的,除去自留好几缸以外,还送了林家两壶。

她拿着一匣子豆沙小面包出了门,不过都还未到余娘子铺,便见着一辆马车停在自己门口,旋即一行青衣汉子下车来,抬步往自家铺里去。

宋娇娘赶忙将匣子塞给余娘子,匆匆说了两句便往回走,刚进自家门便听到父女俩的惊呼声。

“邀请函?”

“新年新人会!?”

宋娇娘脚步一顿,心怦怦跳了起来。她愈发加快步子,赶忙进了屋里,只见为首的青衣汉子脸上堆笑,拱手笑道:“正是。”

他从身后人端着的托盘里取出信笺,双手奉送到林芝手边:“还请林厨娘收下。”

林芝下意识接过信笺,不过并未拆开,而是蹙着眉立在原地。

汉子对此习以为常,每年收到邀约的厨人,十有八九都会激动兴奋到语无伦次,像是这种呆呆站在原地的还属于正常的,有些扑上来么么亲两口都有。

汉子送出信笺,任务也宣告完成,他正准备走,没曾想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声音:“能拒绝吗?”

林森和宋娇娘先是一怔,旋即惊声尖叫:“芝姐儿!?”

“这位大哥,别听我女儿瞎说。”

“好端端的拒绝什么?”另一边宋娇娘三步并两步上前去,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余娘子他们都说,参与了新人新年会以后,生意能翻好几番呢。”

“我是觉得咱们一步一步来便是,用不着甚的虚名,况且咱们铺子现在就人满为患,日日有人在外面排长队。”

“要是——”林芝还真是深思熟虑过的,她拉长调子示意宋娇娘想象一番:“咱们到时候还怎么做生意?说不得先把口碑砸了。”

宋娇娘压低了声音,林芝却是没有的,故而她这一番话说出口,愣是把旁边的青衣汉子都给听呆了。

青衣汉子是真震惊,难已掩饰的那种,每年新年新人会是不少新人出人头地的机会,可他还是头回听说有人怕出名然后生意太好给拒了的,不是,你就那么确定你能生意好?

青衣汉子槽多无口,半响才把嘴里转悠了半响的话语重新咽了下去,噙着笑脸打断母女俩的话:“不好意思,林厨娘,此乃饮食行会与官府协作的活动,开办至今我还未曾听说哪位会员拒绝参与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您不如先与家里人商量一二,若还是坚持这个想法,再去饮食行里谈一谈?”

“对对对,咱们再讨论讨论。”

“这位大哥,我送你们出去。”

“喂!”林芝跺跺脚,却是被林森和宋娇娘拿到灶房里:“你这丫头,怎么能为铺子小而拒绝呢!”

林芝无语:“我刚刚都说了,咱们铺里一共就咱们三人,能负荷的程度也就我们家这些,要是生意翻上三倍,到时候队伍都得排到街市去。”

“那不是还能预约。”

“那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做别的,单做一样东西就是了。”林芝双手叉腰,无奈道。她觉得自己以一敌二有些困难,又出门去寻本地人沈砚帮忙:“我就不信往年没有遇到这种问题的新铺子过!”

沈砚听得这个问题,倒是蹙起眉来,迟疑道:“我没怎么关注过这个事儿,也不晓得往年的参与者近况如何?”

“问问余娘子吧?”

“去年啊,去年的获胜菜品叫作香蒜翅,制作的铺子叫什么嗯……”余娘子听得林芝得到邀请,顿时惊喜不已,赶忙回想起去年的获胜菜品和铺子。

只是她记得菜品,却是不记得铺名,索性去把吴掌柜也拉来问问:“我那时还让我家官人去买过呢!他肯定记得。”

“啊,那家店啊。”吴掌柜果然记得,只是他搔搔头:“那家店已经关门歇业了。”

林森和宋娇娘变了脸色:“啊?”

吴掌柜笑道:“你们用不着这样,听说他被城里一家酒楼赁去做了厨子,方才关了自家的小铺。”

“那前年的呢?”

“那家是去了当年的唐侍御史府里做厨人,也有好几年没见了。”吴掌柜笑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等听说林芝也得到邀请,吴掌柜顿时面

露惊喜:“这可是大好事啊!”

林森和宋娇娘:“瞧!”

林芝搔搔头:“可我又不想去官人府上,也不想去其他酒楼饭馆里当厨子。”

“那也有自行开酒楼,后来越来越有名气的。”吴掌柜笑道,“比如咱们汴京城的会仙楼,五闲楼,蒋星饭馆……那些铺子的主厨也都是出身新人新年会的!”

“喏,你看看。”

“人家是酒楼,翻个两三四五倍生意也无妨,咱们铺子翻个倍那还得了?”林芝面无表情,把话题扯到最开始。

林芝与爹娘三人谁也说服不了谁,索性气鼓鼓的坐在位置上。吴掌柜乐呵呵地看着,随手捡起一个红豆小面包,咬了一口便惊为天人:“口感好奇特的馒头!”

“松松软软,香甜得很。”

“哎,让我尝尝。”余娘子没忍住,也加入其中。

林森夫妇原本还想板着脸,听着此起彼伏的赞叹声也是没忍住,默默加入啃啃啃的队伍中。

“不过。”吴掌柜吃着的同时,冷不丁开口道:“你们一家的信心还挺足,都还没开始比赛呢,就认定会获胜了。”

“咳咳咳咳咳!”林森刚在吞面包,听到这话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就连林芝也不免尴尬起来,拿着小馒头咀嚼咀嚼,默默转移话题:“谢掌柜啊……啊……嗯?”

林芝咀嚼的动作渐渐变慢,半响吐出四个字来:“冬至那日?”

“等等?”她忽地一惊,猛地侧首看向林森夫妇:“爹娘,那天咱们到聚友楼前时是不是见到一辆正在驮着废料桶往外走的车?”

林森想了想:“对。”

宋娇娘也跟着点点头:“是有这么一辆车,我还说难得见到那般勤快的呢。”

第82章

大理寺后衙一室内,负责谢掌柜谋杀案的赵司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身体骤然往后靠去:“唉……”

他面前的桌案上堆叠着乱七八糟的卷宗,上面写着衙役搜集到的各种供词,以及百姓递交的线索。

可调查数日,愣是没一丝进展。

赵司直起身踱了两步,靴底碾过散落的纸笺,发出沙沙的声响。可他连弯腰去捡的精神都没,只觉得心烦意乱。

赵司直已是近五十岁的人,至今却还是个正八品官,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个品阶。

不过他已不是干劲十足的小伙子,也没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量,只想能稳稳度过这轮磨勘,能稳稳向上爬一级,又或是平移去京外当个县令判官什么的。

偏偏在这个时间,他拿到了这桩案子。赵司直转身走到桌案旁,看着上面的内容便直发愁,只觉得短短几日功夫他的两鬓间又添了些霜白。

“赵官人,赵官人。”伴随着门环叩响声,门外忽然传来差役急促的声音。

“何事慌慌张张的。”赵司直皱眉,勉强压下心头烦躁。

“启禀赵官人,是陶司直手下的沈吏求见。”门外的差役赶忙停了手,隔着门恭声回答道。

“我没——”

“说是有谢掌柜案的线索!”

赵司直猛地顿住脚步,双眼瞬间放光。他快步走到门边,故作镇定地开门,却难掩声音里的急切:“人在哪里?让他们速来见我。”

不多时,差役便将四人带了过来。赵司直哪有平日的冷淡,时下热情地迎上前,紧紧握住沈砚的手:“沈官人!这三位是——”

“他们在冬至那日,曾见到有人运送废料桶行走在巷子里。”

“嘶——”赵司直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望着三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他忙不迭使人上茶,又唤了贴书吏记录对话,细细询问起来:“你们确定是冬至那日?是什么时辰发现的?运送之人长什么模样?”

“就是冬至那日。”林芝肯定。

“至于时间的话,时间的话,额,”林森坐在椅子上,拘谨地看了一眼神色肃穆的一众官吏,尤其是虎视眈眈的贴书吏。

一想到自己说的话都要被登记在册,林森就浑身紧绷。他心里暗暗叫苦,而后看向林芝和宋娇娘:“咱们是正午进的聚友楼?”

“应该更早,你忘了。”宋娇娘也有些紧张,努力深呼吸:“当时咱们到二楼的时候还没几人,咱们才能选到窗边的位置,我觉得应当能提前半个时辰。”

林芝想了想:“咱们进去的时候,对面的勾栏刚刚开始表演胡旋舞,他们应当有具体的表演时间才对。”

“我们就是在面对聚友楼的左侧巷子里,遇见的那人。”

“你们为何会在那边?”

“我们是从御街看完大象表演,又买了纪念品。”林芝解释道,“当时为了早些到聚友楼便抄了近道,那路上没几个人,加之我们自己便是开铺子的,方才注意到驮着废料桶的车子。”

“原来如此。”赵司直点点头,等负责绘制画像的画师一到,他便要求三人提供相貌线索,没曾想三人齐齐露出为难之色。

“那人头顶包着青色巾子,口鼻也戴着巾子,我没看清长相?”

“口鼻也带着巾子?”

“是的。”林芝点点头,“当时废料桶的气味很浓,还有股说不上来的怪味,故而我以为他是遮蔽气味才用的。”

“身形与我爹差不多,要健硕一些,身上穿着的衣服也都是青色的。”林芝勉强将还记得的内容说出,另外便记不清了。

“啊,我记得一点。”林森抬手说道,“当时我回转身去看的时候,那人已推着车离开,我注意到那车子的轮底特别干净,就好像没怎么上路过一样。”

顿了顿,林森补充道:“我当时还以为是那片瓦子铺子多,故而是专门负责那块地方的脚夫。”

赵司直喜出望外,等翻来覆去将一家三口问了一遍,确定问不出别的以后他才遗憾打住,随即使人手执谢掌柜的信息,到那处瓦子去打听一二,同时确定冬至那日胡旋舞的时间。

至于林芝一家,赵司直表示若是他们给出的线索是真实的,那在抓到罪犯以后将会给予一大笔的奖赏。

有过经验的林芝三人,淡定的点点头,这反应倒是让赵司直刮目相看。

林芝一家把这事放下,回头继续念叨新年新人会的事。林森觉得此事甚妙,是自家发财的通道,咱们家应该拼上那么一拼。

林芝认为稳固如今的生意方为上策,否则突如其来的人流量只会导致一家人忙不过来,甚至下降菜品的品质,最后恶性循环。

宋娇娘起初觉得林森说的有道理,后来又觉得林芝说得有道理,最后觉得两人说得都有理,在中间犹豫不决。

到最后,林芝还是决定先拆开信笺,细细看看里面的内容再做决定。

等信笺拿出来,一家三口方才发现,他们刚刚光顾着激动,竟是没留意这封信笺的外观质感与寻常信笺都大不一样。

凑近了看,只见信笺边角烫着淡金色的纹路,指尖还能感受到凹凸的触感,凑到烛火下才能见到藏着的隐约花纹。

而信纸则是锦缎所制,便是林芝这般对书法无甚研究的都能夸赞上面的落字笔法洒脱,锋芒毕露,至于更了解的林森更是赞不绝口,直夸这字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是关于新人新年会的正赛时间,还有预热活动?看着很是正规。”林芝挑着要紧的内容念,读到末尾时顿了顿,声音微微上扬:“获胜的前十名选手均有奖励……嗯奖励?”

林森和宋娇娘瞬间打起精神,齐齐凑过来看。他们的目光迅速扫视整张信笺,很快落在最下面的说明部分上。

奖励,奖励,奖励……

林森眼前一亮,伸手指向其中一处:“找到了!”

林芝和宋娇娘同时看去,林芝握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而宋娇娘更是捂着嘴,惊呼出声:“头名奖金一千贯!???”

林森倒吸一口凉气:“一千贯?”

林芝瞬间改变态度,当即将信笺往桌上一拍:“参加!”

一千贯啊一千贯!要是有这一千贯,加上下个月的营收,一家人努努力便能凑齐两千贯,刚好足够谢大羊肉馆的五成首付!

自家的问题不就解决了嘛?

这般好事,不参加才是傻呢!

林芝被钱迷花了眼,爽快拍板,倒是刚刚一心想要参赛的林森反而开始迟疑了:“怎能有这么多的奖金?”

“还不止呢。”宋娇娘指着后面的内容,笑道:“说是官府还会提供牌匾,另外还能进入饮食行学习,参与下一年的副行首竞选……哇!说若是幸运的话还能得到圣人皇后召见,选入宫廷为御膳房女官。”

“真的假的?让我看看!”林森听到这里亦是把持不住,上前仔细查看,里头的各项优待直教人看得琳琅满目,啧啧称奇。

后面二名三名到第五名也各有优待和奖金,虽不及前者那般夸张,但也足够教人上心的了。

林芝总算明白为何那青衣汉子说从未有人推拒过,嗐!他刚刚直接说有一千贯的奖金啊,她保准也不会拒绝的。

一家三口正对着信笺发出啧啧惊呼声时,另一边聚友楼里周厨双臂环在胸前,惊疑不定地看着汤厨:“我听崔娘子说了,你举荐了林芝记参与今年的新人新年会?”

汤厨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凉,尝了尝咸淡,旋即才侧首看他:“怎么了?崔厨娘不是同意了吗?”

“你之前不是还说要举荐好味斋的魏厨吗?怎么突然改了心思?”周厨不解,汤厨推徒弟的心思众人皆知,突然改荐林芝记,实在让人奇怪。

“哦,那个啊。”汤厨神色如常,笑着解释道:“上回小魏请我喝茶时,说是他已得到另外几位副行首的举荐,不用我费心了。”

“回来路上,我听说这林芝记开了两月,烧鹅便出了名,很是惊讶,就在崔厨娘跟前随口提了句,没成想崔厨娘竟应了。”

汤厨哈哈一笑,随即反问:“怎么?你也认识这家?”

周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家主厨有些天赋,我原本有意收来门下学习,不过后头知道她家里已开了铺子,便没有再提。”

周厨略过他曾向崔厨娘举荐的事儿,毕竟铺里人都心知肚明,若是崔厨娘精神不济告退,那聚友楼下一任大厨多半会是汤厨。

周厨厨艺不如汤厨,抢不过汤厨,却也瞧不惯汤厨屡屡打压天赋不错的年轻厨子,甚至逼得人远走离开。

让这般的人掌勺,让这般的人成为聚友楼的主厨……聚友楼还有未来可言吗?

周厨原本有意举荐林芝给崔厨娘,想要试着能不能与汤厨打擂台,没曾想崔厨娘年纪已长,顾虑渐多,又觉得林芝年幼,竟是不愿意与汤厨再起纷争,明知新人新年会的猫腻,也任由汤厨将人推上前去。

周厨心中郁闷,同时还有些愧疚,暗叹自己操之过急,将人暴露到汤厨跟前。

“原来如此。”汤厨见他不愿与自己撕破脸,心中得意。他把注意力转到面前的汤汁上,随意道:“周兄想收徒容易,比赛时上前指点几句,那脚店厨娘还不巴巴来拜师?”

周厨正要接话,眼角余光便瞥到一名面生仆役,正频频瞧着汤厨,像是来寻他的。

周厨不动声色,只点头附和:“你说得是,让她上回赛场受点挫,往后学起来也沉稳。”

说罢,周厨便转身离开:“前头还有事,我先走一步。”

周厨刚走,仆佣赶忙上前:“汤厨,卢哥儿让小的来通报一声,说是有要事禀报。”

汤厨动作一顿:“他又有事?”

汤厨嘴上不耐烦,到底还是东西一拢,示意仆佣上前盯着汤锅,自己匆匆离开了。

楼梯隔间内,周厨望着汤厨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他认得仆佣所说的卢哥,对方是聚友楼仓库的帮工头子,跟汤厨走得近。

可汤厨对着卢哥,一贯来是指手画脚,视其为奴仆随从的,怎会丢下炖到一半的汤就去见?

莫非是……有什么把柄被捏着?

周厨心中一动,他没跟上前去查看,而是回到前面工作,打算稍后让人去探探仓库近来的动静。

第83章

周厨心思转定,转头便唤来一名当值小厮,先吩咐他去仓库里取用临时要用的食材来。

待小厮应下准备离开时,他才状似随意问起:“方才我听见几人闲聊提了卢哥,莫不是他在仓库里闹了什么事?”

小厮脚步一顿,赶忙摇摇头:“这回不是闹事,就是出了一桩糟心事。”

周厨面露好奇:“哦?你倒是说说,怎么个糟心法?”

“周厨您不知道也正常,前阵子仓库里总飘着一股怪味,越临近冬至,那味道越重,光是闻着都教人头疼作呕。”

小厮凑过来些,生怕铺里这些不好听的消息传进食客的耳中:“仓库管事说定然是底下人打扫不勤快,便让人把仓库东西都搬出来,全部清扫一遍,定要找出源头来。”

“您猜怎么着?后头竟是在角落里寻到一窝死老鼠,还有两只死野猫!您想啊,仓库里本就比外头暖,这么些东西腐了,能不臭得熏人吗?”

“这与卢哥有何关系?”

“小的还没说完,其实那老鼠药原是库管让洒在仓库外头的,怕药粉蹭到食材,结果竟是跑到仓库里。”

“再仔细一查,发现是卢哥嫌麻烦,直接把药粉撒进库房里,才让猫鼠死在了里头。这一下可好,附近堆的好些干货、杂粮都沾了味,开封的食材更是全得丢,白浪费了好大一笔银钱呢!”

说到这儿,小厮眼底藏了点笑意,语气也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库管气得当场扣了他三个月的工钱,还说要把这事禀报到崔厨娘跟前呢。”

卢哥平日在铺里就爱欺软怕硬,仆佣小厮大多瞧他不顺眼,如今听说他要倒霉,自然是暗暗欢喜。

周厨听着,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失望,这不过是一桩寻常过失,显然和他想查的事情没半毛钱关系。

但他面上没露分毫,只温声说道:“这卢哥儿也是,汤厨素来看重他,他倒好,办事竟是这般毛躁,闹出这等事情来。”

“可不是嘛。”小厮接话时,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羡慕。他压着声音,悄声说起内情来:“其实库管想告他状也该当,上回卢哥喝醉了,在仓库那边嚷嚷,说汤厨早应了他,等往后啊,他就是聚友楼的新仓管了。”

“您说,库管听了这话,能高兴吗?自然是盼着抓他错处,好把他打发走呢。”

周厨听得这话,也没多上心,只挥挥手让小厮快去快回,自己转身回灶房,工作之余再想想如何抓汤厨的小辫子。

他没料到,那头仓库管事正憋着气往崔厨娘的住处去告状,刚到门口,就撞见了来寻崔厨娘确认林芝一家口供的赵司直。

赵司直见有人来,便侧身让了让,客气道:“你们先谈,我等一旁的差役回来便是。”

说罢他便坐到一侧,专心品茶,没成想管事与崔厨娘的对话,倒让他听了个大概。

听到‘冬至前仓库有恶臭味’时,赵司直眉头微蹙。

待管事说到气味消散的时间,他终是忍不住插话:“你方才说,贵铺冬至前几日有恶臭味?那气味是何时彻底消失的?”

管事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崔厨娘。直到崔厨娘微微颔首,他才恭声答道:“回禀官人,那日大扫除以后气味便淡了许多,又开着窗通风了几日,约莫是冬至后两三日,才彻底闻不到了。”

话音刚落,赵司直的双眼顿时亮了,这时间竟是与案子恰好相符!

紧接着他又想起聚友楼是汴京有名的大食铺,后院定然备着不少废料桶,而

那些桶的位置,又恰巧在林芝一家曾路过的巷边。

目前为止的线索,都联系上了!

赵司直当即起身,立刻让仓库管事带路,带着人到后院查证情况,很快他们便在仓库边上寻到一排半人高的废料桶,桶身宽大,往里面藏个人轻松得很。

更关键的是,翻看仓库的登记册时,赵司直发现了个异常:往日聚友楼两三日才会运走四十桶废料,可冬至那一周,竟足足运走了一百九十六桶。他让人按聚友楼的经营情况核算,即便算上节假日客流增加的量,这个数字也远超正常范围。

随着线索接连浮出,审讯很快也有了进展,先是一名冬至次日上值的杂役称,那日他到后院时,废料桶里只装了四五桶废料,比平日少了一大半。

片刻以后,又有个仆役表示曾在聚友楼附近见过谢掌柜,只是没看清谢掌柜是来寻谁。

再来,接二连三有人表示见过谢掌柜,时间最早可以推到近两个月前。

也就是说,聚友楼里定然有人时常与谢掌柜联系。可翻遍卷宗,赵司直也未在任何人的口供里提到自己见过谢掌柜,也无人知道谢掌柜在与谁见面,而这人也从未出现在官府过去排查的名单中。

赵司直作为办案官吏,此刻心底涌现出强烈的第六感: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赵司直一边使人监视聚友楼里所有的人,一边紧急将谢平的妻儿,乃至原本在谢大羊肉馆做活的账房厨子等人尽数唤来,再次询问他们可知道谢掌柜与聚友楼的往来。

诸人面面相觑,很快曹厨提供了一个线索:“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那人应当是汤厨,谢掌柜曾提过一次……说咱们之前做的烧鸭方子,便是汤厨提供的。”

……

等案件真相大白,已是四五日后。听沈砚述说来龙去脉的林芝一言难尽,眉头紧蹙,抬手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匪夷所思:“你是说……不是,按他的供词,这事儿还是因我家而起的?”

原来据大理寺审讯后得知,谢掌柜眼红林芝记的生意好,私下寻汤厨购买烧鸭方子,没曾想方子到手,做出来的烧鸭不仅没赚钱,反倒惹来一堆差评,最后更是拖累了旁的生意。

谢掌柜气不过,连着登门数次,要求汤厨赔偿他的损失。

尤其事发那日,谢掌柜被数家铺子追着要债以后,转头他便将怨气都全撒在汤厨身上,揣着把尖刀找上门去吵闹。

汤厨供词里说自己是‘被迫反抗’,失手杀人,把自己塑造得无辜又可怜,仿佛从头到尾都是别人逼他,他不过是个倒霉的受害者。

不过这番说辞显然无法服众,毕竟别说大理寺见过千奇百怪诸事的官吏,就连林森听得都直接拍桌:“鬼才信他这套说辞!”

“人都死了,还不是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真要是单纯反抗,怎会把人塞进废油桶里藏着,隔了好几日才让人运出去?”

沈砚也深以为然,与林芝道:“芝姐儿别放在心上,事实上那名帮忙掩盖杀人事件,清理尸体的卢哥也有交代,按他的说法——”

林芝刚刚还好奇,听着听着就沉默了,满脑袋都是问号。

待沈砚说罢,她陷入沉默,半响才忍不住拔高声音:“不是,这人他有病吧?那崔厨娘,我连面都没见过,他倒好,先把我当成敌人了?这合理吗?”

“的确不合理。”沈砚摊摊手,忍俊不禁道:“故而大理寺诸人起初相对于后者,比较相信前者的话语。”

“起初?”林芝微微一怔,没来得及发出询问,沈砚便来了一个转折:“不过。”

林芝虎视眈眈盯着他:“?”

沈砚敛了神色:“大理寺顺着卢哥招的其他事查下去,才发现汤厨不是头回干这种嫁祸人的勾当。他对付你们家的手段,还算最粗浅的,压根没拿出真本事。”

他随口提了几个过往的案子,里头有几人的遭遇和林芝颇为相似,都是生意刚刚起步就被汤厨用各种手段打压。

只是他们的实力太弱,加之反应也更慢,多是以失败告终,被打压得爬不起来,有些关门了事,而更惨的几人,更是被汤厨寻了由头送进大牢,至今都没能洗清冤屈。

沈砚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卢哥这一招供,大理寺那边直接乱成了一锅粥。凡是他提到的旧案,都得重新翻出来查。要是这事处理不好,从上到下所有人明年的考评都得泡汤。”

眼下离过年没几日,正是衙门里想安安生生收尾的时候,偏出了这么档子事,简直是逼着人连轴转。

沈砚摇摇头,话里带着点调侃:“喏,你瞧我这会儿还能在这儿闲坐,至于陶兄嘛,这几日怕是要在大理寺里打地铺了。”

话音刚落,他就见林芝一家三口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沈砚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忽然觉出不对,悄悄给三人递了个眼神。

林芝点点头,眼底蕴着笑意。

沈砚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去,正好见到皮笑肉不笑的陶应策,后面还跟着一群要笑不笑的衙役。

衙役们上前,将一摞食盒搁在桌案上,与此同时陶应策的手落在沈砚的肩膀上:“好兄弟就要同甘共苦……对吧?”

沈砚张了张嘴,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陶应策一手紧紧抓着沈砚的肩膀,另一边还不往与林芝一家说话:“芝姐儿,我要订六十四份餐食……喏,这个是大家点的菜品单子。”

林芝看着沈砚生无可恋的凄惨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知道了,稍后准备好了我们会送过去的。”

“谢啦。”陶应策拉着蔫头耷脑的沈砚刚要走,脚步忽然顿住,又折了回来:“是我糊涂了,还得再点一份。”

“砚哥儿,你吃什么。”

“……”沈砚面无表情,完全不想开口。

陶应策也不逼他,笑着对林芝说道:“他随便,芝姐儿看着做就好。”

说罢,他拎着沈砚的衣领,像是提小鸡崽般将他拖出大门。

林芝目送诸人远去,轻笑着捡起单子,望着上面的菜品名单,随即走进灶房里,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

至于‘走’到半路的沈砚忽地‘啊’了一声,说道:“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了。”

他示意陶应策放自己下来,不过陶应策完全不信,甚至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依旧往前拖。

“我是真有事没说——”

“没说什么?”

“关于新人新年会这事,是那位汤厨推荐的。”沈砚眯着眼睛,轻声说道。

“芝姐儿得到邀请了?”

“嗯,那天还在考虑的。”沈砚晃了晃脖颈,巧妙地转动身体,宛如一只灵活的猫咪般从陶应策的手里逃脱。

他立在原地,若有所思:“我原本是想问问芝姐儿有没有报名,不过刚才我看了他们铺里准备的东西,想来芝姐儿一家已经同意参加了。”

方才他在林芝记里,见着了好几辆全新的推车,还有一堆干净的托盘。

开店的林芝一家正常无需用上这些东西,除非他们已经同意参与比赛,并要参与预热活动,才会特意置办的。

“那我们回去说一声。”

“算了,现在说也没用,反倒让他们提心吊胆,影响了参赛的状态。”沈砚想了想,还是摇摇头:“再说芝姐儿肯定会参加的,毕竟头名有一千贯的奖金。”

一千贯,便是对他和陶应策而言都不算少,更别说林芝一家还惦记着盘下谢大羊肉馆的铺子。

那一千贯,简直是量身定做的鱼饵,哪怕后头藏着鱼钩,林芝一家也没法拒绝。

“况且,芝姐儿有能力拿到头名。”沈砚垂眸看着脚上踩着的鞋子,嘴角微微上扬:“至于汤厨原本可能设下的绊子,现在他人都被抓了,问题不也解决大半了么?剩下那点,我先扫尾就是。”

第84章

等把陶应策订的六十五份餐食打包好,目送林森和宋娇娘推车送去以后,林芝方

才在堂屋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暗暗琢磨起新人新年会预热时要用的吃食。

预热活动要连办五日,地点就定在冬至时看大象表演的御街。

那地儿本就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加上活动吸引的客流,想来到时候的人流量定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参与者不仅有本届的选手,还有往届的佼佼者,说白了,这就是给各家铺子的一次福利,一次露脸机会。

林芝一家去饮食行了解情况时,从管事口中得知,选手可自选菜品摆摊,借着巨大流量展示自家手艺,运气好的话,单日销售额翻三五倍都有可能。

饮食行还建议,预热最好用铺里的热卖品,好让食客先熟悉口味,只是有条规矩得记牢:预热用的菜品,不能再拿去参加后续比赛。

林芝一家起初都觉得自家的招牌烧鹅最是合适,可转念一想,烧鹅得使用窑炉烤制。虽说能用铁炉替代,但烤出来的时间、速度还有味道,定是要打折扣的。

再者,林芝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家就只会做烧鹅,琢磨来琢磨去,终究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更让她犯难的是,脑子里的想法太多,反倒没了头绪。

好在她没纠结太久,又找相熟的店家问了问往年预热的情况,到今日已有了大概的想法。

这道菜品又要快手,又要卖得好,而且最好后续食客寻上门来购买,也能又快又好的制作出来。

这道菜品需要简单,最好是能提前腌制准备的,只要把最后翻拌炒制等工作交由专人负责。

这里的专人可以是林森,亦可以是后续招聘的帮工,总归林芝需要做的是一种半成品。

还有冬日的街市寒风刺骨,这样东西得捧在手心里都热乎乎!

另外时下没有纸杯,也不太可能备上那么多的碗盏供人使用,所以汤类也被排除在外。

林芝遗憾地划掉类似鱼丸汤等物,很快敲定了自己的目标:炸鸡柳,当然炸鸡腿炸鸡翅乃至炸鸡架也行。

顿了顿,林芝把炸鸡架给划掉了。

眼下鸡架的价格并不便宜,富贵人家多用整鸡炖汤,而贫苦人家也懂用鸡骨熬出鲜美的汤头,除非是自家用留下的,否则去市井买时鸡架反倒成了‘不上不下’的物件,价格不低,还得费功夫处理。

想法确定,开始施行。

不过在做炸物以前,林芝先得准备面包糠。

等林森和宋娇娘送完餐食回来,一进门便瞧见围着围裙,正在案板上使劲揉面的林芝,还有盆里堆放着的几个面团。

“芝姐儿,你咋在揉面?”

“我要做点东西试试。”林芝头也没抬,手上麻利地揉好一个面团,搁到干净的盆里静待发酵。

“莫非是要做上回的豆沙小面包吗?”宋娇娘对上回的小面包记忆尤深,香香甜甜软乎乎,一口一个老好吃了:“那面包好吃是好吃,可也得用窑炉烤制啊?咱们不是说不能用窑炉吗?”

“不是做面包。”林芝停下动作,简单解释了几句,可夫妻俩听得云里雾里,只大概了解这面包也是配料?配菜?

两个多时辰后,窑炉里飘出阵阵麦香,林芝戴着厚布手套,将烤得金黄的面包取出来。她把面包切成小块,再切成细丁,平铺在在竹筛里,用绳子把竹筛高高挂在屋檐下,既能让自然风把面包吹干,又能防止麦香吸引来某些小动物。

等到第二日午餐营业时间结束以后,林芝才把风干了大半天的面包干取下。

因着时间还不够充足,所以面包干还有一定水分,故而林芝又将其放入窑炉,稍稍烘烤片刻。

原本米白色的面包干,渐渐变成了浅黄,水分被彻底烘干,麦香味也更浓了。

她把烘好的面包干倒进石臼里,双手握着石杵轻轻用力,将面包干碾碎,又细细筛了两遍,筛出来的粉末细腻蓬松,正是最基础的面包糠。

面包糠备好,林芝终于开始准备主料。她先从柜子里取出肉挂、良姜、白芷、草果这些香料,一股脑倒进碾槽里,双手握着碾轮来回滚动,把香料碾成细粉,又过了一遍细筛,直至粉末细得几乎能随风飘起。

紧接着,她将刚刚做好香料粉和糖、盐、鸡粉、胡椒粉混在一起,用筷子顺时针搅匀。

与此同时,林芝还唤了林森和宋娇娘过来帮忙剥蒜。

夫妇俩进出灶房时,便闻到一股奇妙的香味。他们瞅了一眼那复杂的香料粉,再看看那香喷喷的面包糠,一边暗暗议论女儿在做什么吃食,一边麻利地将一筐子大蒜都剥掉外皮,只留蒜米在盆里。

再来,林森将蒜米切成蒜末,再放进石臼里,加了点清水,使劲捣成蒜泥,过滤出蒜水。

一切准备就绪以后,林芝终于拿出今日的主角:生鸡。她的动作娴熟,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把两只生鸡大卸八块,按着用处分门别类地放好。

“既然要做,不如多做几样了。”林芝看着案板上的鸡肉,琢磨着:“炸鸡腿、炸鸡翅、炸鸡柳,剩下的鸡架可以红烧,鸡杂能炒个酸辣的,这样也不算浪费。”

她先把鸡翅、鸡腿挑出来放在一旁,再把鸡胸肉切成手指粗细的长条,放进大盆里,撒上备好的料粉,又一点点往盆里加蒜水,一边加一边用手抓拌。

直至所有蒜水都被肉条吸收,表面也看不到料粉,她才停下手。鸡翅和鸡腿也用同样的方法腌制,最后盖上纱布,放在一旁静置上半个时辰。

等到腌制完成,灶上的油锅也热好了。林芝将腌制好的鸡柳尽数放入面包糠内,双手捧着面包糠一遍一遍地往上洒,边抖边按,原本黏作一团的鸡柳便分散开来。

她手腕一转,挂上面包糠的鸡柳便顺势滑入油锅内。

伴随着滋啦的声响,油锅里顿时泛起金黄色的波澜,金灿灿的鸡柳被无数泡沫包围着,在油锅里沉沉浮浮。

不过几息时间,鸡柳表面就定了型。林芝便迅速拿起长筷子,在油锅里轻轻搅动,把粘在一块的鸡柳迅速分开。

等到鸡柳炸得金黄酥脆,她用笊篱把鸡柳捞出来,沥干多余的油份,放到大盆里,往里撒上辛香孜然粉,再用双手捧着大盆轻轻晃动,让料粉均匀裹在鸡柳上。

“好香啊!”林森和宋娇娘早就闻着香味凑到了灶房门口,看着盆里的炸鸡柳,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两人也顾不上烫,各捏起一根,呼呼吹了两下就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第一口,就是脆。

夫妻俩全程看着林芝做面包糠,压根没料到这不起眼的粉末,经油炸后竟这么香,酥脆的口感让两人都忍不住眯起了眼。

咬破外皮,里面的鸡肉带着满满的汁水,明明是脂肪很少的鸡胸肉,却半点不柴,肉汁里混着料粉的香味,鲜得人舌头都快化了。

吃一根、两根、三根。

正当林森夫妇二人吃得开心的时候,沈砚与陶应策齐齐推门而入。

“哇,这味道,芝姐儿做了什么?”

扑面而来的香味让两人眼睛一亮,探头往盆里看,却只瞧见空荡荡的大盆,顿时愣住了:“……”

林森低头看了看空盆,又看了看两人,尴尬地挠了挠头:“你们来得不巧,我们刚刚吃完。”

话音落下,林芝又从灶房探出身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还有炸鸡腿和炸鸡翅,也是刚出锅的。”

盘子里的鸡腿和鸡翅油光锃亮,金黄的外皮上还沾着少许孜然粒,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陶应策率先拿起一个炸鸡腿,牙齿轻轻一咬,‘咔嚓’一声脆响,外皮碎了一嘴,酥脆得惊人。

内里的鸡腿肉嫩得能挤出汁来,丰腴的油香混着料粉的香味,让人忍不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这鸡腿也太好吃了!”林森刚刚吃了好些炸鸡柳,原本还担心再吃鸡腿会开始觉得油腻。

可咬了一口以后,他却是双眼放光,完全沉浸在美味里,又拿起一个鸡翅啃了起来。

“这个鸡翅才好吃,只要这么一吮。”宋娇娘强推自己手里的炸翅中,捧着一个,轻轻一吮,脆皮连带着肥瘦相间的鸡肉就滑进了嘴里,满嘴都是油香和肉香。

沈砚则拿起一个翅尖,小小的翅尖炸得通体金黄,放进嘴里一嚼,连骨头都能嚼碎,焦香中带着肉香,越嚼越有味道:“翅尖也很好吃!”

林芝也走了出来,捡起一只鸡腿细细品味,心里暗暗思考着得失。她想着偷懒,便用了腌制鸡

柳的方子,但显然鸡腿肉厚实,用了这方子以后味道只能说尚可,离优秀还有些远。

想要在预热活动上售卖,还得改一改才是。

虽然林芝觉得普普通通,但在场诸人却是满意非常。没一会儿,盘子里的鸡腿和鸡翅也被众人吃得干干净净。

几人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陶应策率先问道:“芝姐儿,你这是打算在预热活动上卖这个?”

林芝笑着点点头,净了净手,再用干净的帕子细细擦去手上的水渍:“我想冬日里总应该吃点热乎乎的东西,就想到了这物。”

“用面包渣裹在外面,是不是很香?”她说着,指了指案上剩下的鸡架和鸡杂:“多出来的鸡杂切了炒酸辣口当下饭菜,还有鸡架也可以拿来烤一烤呢。”

“烤鸡架?”陶应策和沈砚齐齐双眼放光,想起来汴京路上吃到的美味。偏生高门大户里哪能吃什么烤鸡架,两人虽惦记那口美味,但却是好几个月没能接触到了。

“你们要吃?我现在做?”

“好耶——”沈砚喜形于色,话说出口耳朵上便染上一抹红色。顶着诸人揶揄的目光,他强行转移话题:“我瞧着你这面包糠是个新鲜物件,寻常人没见过,或许能成个噱头,只是得提前跟食客说清楚,免得有人以为是啥怪东西不敢买。”

林森也跟着点头:“沈郎说得在理,上次咱们卖烧鹅,就有人问这窑烤是啥法子。这次咱们得在摊子前立块木牌,把食材和做法简单写一写,省得一遍遍解释。”

“到时候就写馒头糠,免得旁人不知道面包是什么。”

“对,对,还有。”宋娇娘则操心起了分量,“预热五日,每日客流不定,咱们得估算好食材用量。鸡要是不够,得提前跟城郊的养鸡户订,别到时候卖断了货,白让客人空跑一趟。”

最重要的是,还要防着类似谢掌柜的那等人。

第85章

林芝深以为然,把这些建议都记在纸上,又道:“我还想着做些便携的油纸包,炸好的鸡柳、鸡翅装在纸包里,客人拿着走也方便,还能印上咱们林芝记的名号,算是免费打广告了。”

“这主意好!”沈砚附和道,“御街上来往的不光是百姓,还有不少官员家的仆役、外地来的商人,要是吃得满意,说不定往后会寻到铺子里来。”

“没错没错。”

“这东西得提前定制才行。”林森仔细记下这事,打算明日去市井铺子里打听一番,在预热活动开始前准备好。

待诸人商量得差不多,陶应策方才开口:“大理寺那边还得麻烦芝姐儿多准备些餐食,最近查旧案忙得很,弟兄们都没工夫回家吃饭。”

说罢,他打开钱袋,拿出一叠交子来:“昨日的钱还有后面几日的,我一并付给你。”

林芝没接,笑着推了回去:“都是熟人,有啥好着急的?等忙完这阵子,再一起结账便是。”

林森也点点头:“咱们都有记账,到时候一起算,你也好报账。”

眼见林芝和林森都这么说,陶应策也没有强求。他收回钱袋,又将今日同僚们订下的餐食单子交给林芝,方才告辞回去继续工作了。

待送走二人,林芝一家继续说起预热五日的准备工作。然而林芝一开口,林森便震惊了,吃惊道:“由我来做?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回头爹就跟我学习下,确定炸制的温度和时间便可以做到的。”林芝打包票,“到时候我来负责腌制食材,而爹负责炸制,娘负责打包并收钱。”

林森莫名紧张起来:“哦,哦……”

等一家人将预热活动的琐事都敲定好,三人便忙着收拾灶房。

林森眼见灶房案上还剩着一些面包糠,忍不住走上前,指尖捻起一小撮送进嘴里嚼了嚼。

登时,麦香混着淡淡的焦香在他的舌尖散开。林森忍不住点点头:“先前只觉得那豆沙小面包好吃,没曾想这面包糠居然也这般对味,而且颜色还好看。”

“爹,在外要叫馒头糠。”林芝正擦着灶台,闻言回转身叮嘱道。倒不是因为面包是现代说法,而是因为她想误导一下人。

“哦哦,是是,馒头糠!”林森赶忙改口,又抓起一把瞧了瞧,好奇问道:“不过寻常馒头,也能做成这样吗?”

“当然能做出来,只是馒头做的糠,香味和口感都差些,而且它吸油性强,裹着炸完容易变软发糯,嚼着没嚼劲,不适合咱们的炸物。”

林森听到这里,顿时乐了:“这么说,要是有人听了咱们的说法,真照着用馒头去做馒头糠——”

林芝促狭一笑:“那肯定完蛋。”

话音落下,林森和宋娇娘都忍不住捂住了嘴,偷偷笑出声来。虽然说这么想有些促狭,可三人莫名就期待起来,会不会有人上当了!

往后几日,林芝一家除去去牙行两趟,跟着牙人又将汴京城大大小小的铺子逛了个遍。

这回,他们的要求略微提升: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里面得有院子,有下人房,还有水井菜田和马厩等配置。

当然加上这些配置以后,那价格也是翻倍上涨,最便宜的一家便要一千八百贯,还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垃圾地段,而最贵的位处州桥夜市,开口便要六千贯。

这样一看,谢大羊肉馆的四千贯居然不算贵呢:)

几位牙人都看出林芝一家的窘态,待他们回到铺子以后还拿出一摞资料,上面洋洋洒洒都是各家交子务和交子铺的借贷契书,同时纷纷拍胸脯表示:“这些都是官办或是汴京城里有数的大店,利息也是最低的,您要不看看?”

林芝一家翻看研究以后,愈发坚定要在预热和后面活动中都得到头名,把奖金抱回家!

往后这些日子,林芝除去照管铺子日常生意,其余时间都在灶房里研究并调整炸物的料粉配比。

林森则专门跟随林芝学习炸鸡的手法,从裹糠的厚薄到控油的火候,一遍遍试,渐渐也做得有模有样,炸出来的鸡柳金黄酥脆,味道亦是不输与林芝。

宋娇娘则揽下了杂事,先是把推车送到木匠铺里,请匠人用砂纸打磨干净,重新刷了层亮堂堂的桐油,又去布庄定做了印着‘林芝记’字样的横幅和挂布,还特意去油纸铺订了一批油纸袋,袋上不光印着店名,还添了铺子的地址,方便客人日后寻来。

正当全家人拧成一股绳,努力拼搏时,汴京城的天气亦是一日冷过一日,渐渐地就连风里也带上刺骨的寒意。

“呼……好冷!”从外面归来的林森,饶是已换上新做的挡风帽、袄子和棉鞋,都觉得那风往骨子里钻。他跺着脚,搓着手,直钻进灶房里烤了一会儿火,方才觉得骨头酥软,横踢缓过劲来:“这外面的天气,太冷了。”

“就是,瞧着像是要下雪了。”

“离预热就没几日了,下雪起来生意可难做了。”林森瞧着黑压压的天,心下担忧。

“没事,这活动每年都办,也不是咱们一家碰到过。”林芝把热了的暖壶塞给林森,安慰道:“别家能做到,咱们家肯定也能做到!”

“也是。”林森喃喃着,“预热活动争取赚一笔,再赚到头名奖金一千贯!”

“那样

咱们就凑够了!”

“没错,就能凑到买铺子的两千贯!”

只要想想在前面摇曳生姿的银钱,林芝一家三人便是斗志满满。

“娇娘,娇娘!”恰好这时,隔壁的余娘子匆匆推门而入,喘着气唤着宋娇娘:“呼,呼,呼……我和你说!”

“怎么了?”

“我前几日不是还和你说,先前谢大羊肉馆被大理寺封了吗?说要等案子结了才能卖。”

“是啊。”宋娇娘记得这事,因谢掌柜之死的事故,所以该铺子被大理寺查封,需要案件结束后才能上市售卖。

她和余娘子聊起时,都忍不住同情谢掌柜的妻儿,欠着一屁股债不说,这好端端的铺子压在手上,欠款每日在滚着利息,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售出拿到钱。

若是拖上一年半载的,到时候欠的利息都能盖过本钱,那谢掌柜的妻儿是真真完蛋了。

“呼呼……”余娘子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的同时,伸手指向谢大羊肉馆所在的位置:“所以,你看看那边,那边……那边门楣上的封条没了!”

宋娇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谢大羊肉馆的门楣光秃秃的,先前贴的朱红封条没了踪影。她心里一紧:“这铺子就在大理寺旁边,谁敢这么大胆,当众撕了封条?”

“当然没人这么大胆,是大理寺的官吏来撕掉的!”余娘子抹了一把汗水,赶忙与宋娇娘道:“我看着奇怪,赶忙上前去问,你猜怎么着?那名官人说有人将铺子过户走了!听说手续都办好了,就等着收拾收拾重新开张!”

“唉!?这怎么可能?案子不是还没彻底了结吗?”林森闻言,登时大吃一惊。

正在灶房里揉面的林芝也听见了动静,手里的面团一放,快步走出来:“余娘子,你再说说,是听谁说的?那过户的人是谁?”

宋娇娘也急着追问,一家三口围着余娘子,眼底满是震惊,隐隐还夹杂着些许失落。

虽然没人提,但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比起别的铺子,果然还是更心仪谢大羊肉馆。

眼看预热活动将近,一家三口还磨掌擦拳打算更近一步,没成想铺子竟被人捷足先登,这消息好比一盆冷水,浇得三人心里发慌。

“我是问了,可那官吏没说。”余娘子急得直跳脚,见状不妙赶紧把事情来告诉宋娇娘:“还让我别纠缠!”

正当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情绪低落时,沈砚推门而入。他听见了方才余娘子的话,又见三人沉默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半响,沈砚走上前,先对着余娘子拱了拱手,才转向林芝一家:“关于谢大羊肉馆的事,我得跟你们解释下。”

林森见他神色认真,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忍不住问:“沈郎?难不成是你……?”

“是我把铺子买下来了。”沈砚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话音落下,林芝和宋娇娘都是满眼的难以置信。没等他们问出口,沈砚又赶忙解释:“我也是前几日才办的手续,原本想等你们比赛结束后再寻机会跟你们说,没成想今日官吏便来将封条扯掉了。”

“我并没有打算开铺子。”

“事实上牙行那边一直催促官府办理手续,我打听一番才得知,牙行那边已接到好几家的问询,都是盯着谢大羊肉馆的。有两家还是城里做酒楼生意的,家底厚得很,说只要案子一有眉目,就愿意出高价全款拿下。”

他顿了顿,看向林芝:“你们盼着这铺子许久,可眼下的情况,即便预热活动赚了钱,加上你们手里的积蓄,离铺子总价还差不少。真等案子彻底了结,那两家肯定会抢着买,你们根本没机会。”

“我知道你们想盘下这铺子。”沈砚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随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林芝面前:“恰好这些资料还在我身上,你们看看,这是我查过这铺子的估值,加上谢掌柜欠下的债务,算下来总价得四千两百贯。你们拿到头名恐怕也只能凑到两千贯,剩下的缺口太大,即便走月贷,月利也不是小数目。”

林芝接过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铺子的各项费用明细,她快速扫了一遍,心里清楚沈砚说的是实话。

四千两百贯,即便他们拿到新人新年会的头名奖金,加上后续盈利,短时间内也凑不齐全款。

而有两家盯着这铺子,意味着即便他们拿出全款,都可能争不过竞价。

“所以你就先把铺子买下来了?”宋娇娘终于缓过神,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沈砚点头:“我想着,与其让铺子落到别人手里,不如我先买下,再跟你们商量。”

他看向林芝一家,眼神甚是诚恳:“我知道你们不想欠人情,所以我琢磨了个法子。”

“你们先安心参加新人新年会,等比赛结束,再一次性支付我两千贯作为首款,剩余的两千两百贯便当是我无息借款与你们,你们每月还我两百贯,一年内还清即可。”

林芝大吃一惊:“这怎么行?”

沈砚笑道:“我可是有要求的,比赛结束,必须要付我两千贯,否则咱们的交易就不成立,如何?”

我相信你能拿到头名,你能吗?

林芝对上沈砚的眼眸,眸色沉了沉:我当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