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逼婚啊——”宋娇娘一听缘由,顿时双眼放光,立刻从唠叨模式切换到八卦模式,捂着嘴上下打量起沈砚。
宋娇娘瞧着瞧着,忽然恍惚了一瞬。记得初次在席府外见到沈砚时,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粗布衣衫,瞧着就像是个孔武有力的闲汉,也正因如此,才顺顺当当地逃脱了席家的怀疑。
后来在路上,沈砚的穿着渐渐有了变化,却也多是土黄、青色乃是赭色衣衫,与富贵二字实在沾不上边,硬说的话更像是陶郎的随从。
而眼下,沈砚头顶黑色幞头,身着皂色衣衫,黑色将他的身姿衬托得愈发挺拔俊秀,看得宋娇娘眼前一亮,忍不住畅想起他穿上绿色、绯红色,乃至紫色官袍的模样。
宋娇娘想到这里,忍不住暗骂自己胡思乱想,却也同意那位姑太太的眼光。
可下一秒,听到沈砚说姑太太原本的目标是陶应衡而非自己,没成功后才转向自己时,她顿时柳眉倒竖,勃然大怒:“她有没有眼光啊!”
“就砚哥儿你这模样、这能耐,放到外面那就是一郎百家求的程度,她还嫌弃,反倒是喜欢陶小郎?”
“啧,没眼光,真真是没眼光!陶郎说的是,那般的人家不宜结亲。”
宋娇娘也认识陶应衡,可在她眼里那个嘴里吐不出象牙,好长时间都没给一家人好脸色的小鬼,哪里比得上沈砚。
连这点都看不明白,那位陶家姑太太定然是个狗眼看人低的,说白了便是花娘子的升级版。
瞧她选上砚哥儿时不情不愿的样,往后指不定要给多少委屈呢。
刚才还觉得陶家姑母对沈砚不好,此刻宋娇娘反倒觉得那位姑母还算不错,宁可担些骂名,也断了对方的念想。
宋娇娘推着沈砚,教他入了座,众人聚在一块,吃着角子再往下继续说。
林森给他沈砚夹了一个水角子,劝慰道:“起码你家姑父姑母对你是真心的,没逼着你娶那家的姐儿。”
沈砚夹起水角子放入口中,他吃到的是五鲜馅的,冲鼻的韭菜、醇香的鸡蛋、脆嫩的木耳、鲜滑的蘑菇以及油香十足的油豆腐,隐约间还能尝到一缕海风的滋味。
许是虾皮?沈砚认认真真咀嚼一会,直至将角子咽下肚里,方才接话道:“是啊,只是姑太太终究是老太太的独女,这般事到底教人……”
他话还没说完,众人便懂了。显然陶父陶母夹在双方亲戚中间左右为难,陶家老太太和姑太太到底是长辈,沈砚作为小辈又是借住在陶家,处境难免尴尬。
“既然陶家姑母已经开口,想来总有法子的。”林芝进灶房里转了一圈,很快端
来一盘煎角子:“咱们不提烦心事,快来试试这个。”
只见角子底部镶嵌这一层金黄色的脆底,散发着淡淡的焦香。这种焦香并不惹人嫌,反倒是勾得人食欲大开。
每逢心情不好的时候,林芝便喜欢琢磨吃食,总觉得好吃的东西能够抚平糟糕的情绪,让人重新打起精神。
想来,沈砚也能如此。
沈砚依言,夹起煎角子送入口中。其实煎角子的外皮与刚刚吃的水角子几乎无差,只是经过煎制以后面皮不复水角子外皮的软糯柔韧,咬下去便能听到底部酥脆的声音,焦香的面皮带着微糊的烟火气,伴随着滚烫的汤汁一道涌入口中。
沈砚慢慢咀嚼着,看向默契转移话题,开始说起后面生意的林家人。
立冬过了,就该盼冬至了。
冬至有“亚岁”之称,乃是汴京人最看重的节日,即便家里再穷,也会把这一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银钱拿出来热闹热闹,算是迎新年的序幕。
“咱们回头得去铺里把衣服都订上。”宋娇娘一脸严肃,上回重阳节时就因没准备,最后只能去铺里买现成的。
不是说成衣不好,就是缺乏点节日的仪式感。
宋娇娘觉得自家赚到了一点钱,也该稍稍享受享受,不说大肆挥霍,买件新衣服总行的吧?
她这样想,亦是这样考虑:“特别是袄子,带来的那两件都旧了。”
而且,宋娇娘其实不想穿过去的冬衣,总觉得那些衣服要晦气一点。
“咱们平日在店里不常出门,各订一件袄子过节穿就够了。”
林芝说罢,转身看向林森:“倒是爹日日早上都要出门进货,往后天冷风大,下雪天更难熬。我觉得咱们先给爹订上两件裘袄,再弄件防风的长袄和羊皮帽子。”
宋娇娘点点头:“芝姐儿说的有理,依我看便再添一件斗篷,裹着暖和又舒服,大雪天也不怕。对了,棉鞋的话还是我自己做罢,外面做的厚度都不够。”
说到这里,宋娇娘又看向沈砚,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刚听了沈砚的那些事,宋娇娘瞧着他甚是怜惜,便问道:“沈郎穿多大的鞋子?我给你也做双。”
沈砚一愣,连连摆手婉拒。
宋娇娘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怎么就不行了?不过是双鞋子而已。”
见沈砚不说,她索性凑过去想自己看看,宋娇娘做了恁多娘的绣娘,那一眼过去定然能晓得沈砚穿的码数。
恰好这时,陶应策推门而入:“林叔,大理寺门外的衙役和我说砚哥儿到你家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响。陶应策惊得目瞪口呆,毕竟从他的视角看沈砚活像被盯上的良家女子,正紧张地按着袍角,而宋娇娘则像个欺男霸女的恶霸,正揪着他的袍角非要掀起来看。
“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听到陶应策的声音,两人都没了动静。
还是林芝先回过神来,一脸淡然道:“他们正琢磨靴子的款式呢,觉得你们穿着的鞋子有些区别。”
“这个啊。”陶应策顿时无奈,“咱们穿着的鞋子也是官家统一的,砚哥儿目前处于吏职,只能用布制的靸鞋,另外鞋头不能有花纹装饰……”
官吏脚下的鞋子,就像身上的官袍,处处体现等级。面料、花纹自不必说,就连鞋头款式、鞋底厚度都有严格规定,处处透着尊卑有序,教人不自觉想往上爬。
沈砚乃是衙内出身,往日在学院亦或是国子监内读书时,都是锦衣华服,哪曾用过寻常小吏所用的服饰鞋帽,最初时不过穿了一日就磨出水泡来。
陶应策嘴巴一骨碌,就把沈砚的底漏得干干净净,还纳闷宋娇娘问这些做什么。
不过等他看见满桌子的角子,这件事也就被他直接抛到脑后了。陶应策啧啧称奇:“怎么这么多角子?”
“刚包了一大堆。”林森挪开身子,给陶应策腾了个位置,“陶郎既然来了,不如坐下喝一杯?”
“有句老话便是:角子陪酒,越喝越有哦!”林森见着陶应策过来,顿时来了劲道,又转身与沈砚道:“而且喝酒解千愁,保证喝完心情杠杠好!”
陶应策听了,笑容淡了些。他在林森让出来的位置坐下,与沈砚道:“放心吧,祖母已让姑母回家去了,往后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来叨扰你的。”
宋娇娘听出他话里的火气,想来今日估摸又出了什么事。
她体贴地没再过问,而林芝更是直接转移话题:“对了,陶郎沈郎亲手包过角子吗?”
沈砚和陶应策齐齐一愣,脸上满是迷茫:“包角子?”
林芝看反应,也晓得两人肯定没包过,笑道:“那待会要不要来试试看?包角子还挺好玩的。”
两人倒真有几分兴趣,又没别的事,便应了下来。
等沈砚和陶应策吃了些角子垫垫肚子以后,林森和宋娇娘便把桌子收拾干净,然后将食材搬了出来。
“等等……我们是从面皮开始做?”沈砚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
“对啊!”林芝说到这里,多少有点心虚的。主要是刚才一家三口齐上阵,稍稍有点乱,以至于她记错了数量,把馅料做多了些。
这不,把现成的面皮用完,还剩了不少馅料。原本她打算拿这些馅料做馒头煎饼的,如今沈砚和陶应策来了,正好派上用场。
她瞥了一眼两人,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话:“你们该不会没胆量尝试吧?”
“谁说的?来来来!”陶应策翻了个白眼,直接撩起袖子,这模样倒和陶应衡有几分像。
“来吧。”沈砚也不含糊,不信自己连区区这点面粉也对付不了。
不到半盏茶时间,沈砚脸上便露出困惑来。他停下动作,先抬眸望向林芝手里光滑非常的面团,再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凹凸不平的面团,满脸疑问道:“你的我的怎么长得不一样?”
林芝看了一眼,便察觉问题,忍俊不禁道:“你是不是中途没醒面?仗着自己力气大就硬搓?拿布盖上,等半盏茶时间再搓。”
要说沈砚的进度还在正常范围,陶应策那边就有点离谱了。
起初是他在倒面粉的阶段时手抖一抖,稍稍倒多了那么一点。
这个量无关紧要,故而林芝便叮嘱他再多加一点点水。
哪晓得,就这一句话便除了大问题。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陶应策就根据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的原则,对面团施行了数次调整。
如今,他面前的面团已经增殖到最初的双倍大,眼瞅着都得往三倍出发了。
“停停停停停——”林芝赶忙叫停,将面盆端到自己跟前,稍作调整,勉强让面团的状态回到正轨。
只是她掂了掂份量,再看了看剩下的馅料,心里叹了口气:不出意外的话又出意外了。
馅料不够了啊!
第72章
林芝默默把毛巾盖在木盆上,然后面对着三盆面团,开始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她是继
续调制馅料呢?还是把面团留在做别的东西?
嗐,这问题怎这么眼熟?
一盏茶时间以前刚想过类似问题的林芝沉默,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她沉吟片刻,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既然蒸的煮的和煎的角子都吃过了,不如再来做一些炸的?
时下的角子做法多样,蒸的煮的炸的烙的皆有,通常炸角子便是甜口的,内里多为胡麻豆沙椰蓉等物,因着其三角模样以及咸甜口味,后世也有不少人认为角子或许是粽子的前身,而不是饺子的前身。
不过林芝很想说,其实后世也有甜口饺子的,只是很多地方并没有将其归入饺子类,而是称为糖饺酥饺炸饺。
按后世的做法,角子皮应当是将酥油和面粉充分搅拌均匀,再加入鸡蛋和清水揉面,这样做出来的面团油炸后会起一层酥皮,香甜可口,说是饺子,更像是小吃甜点。
不过林芝纯纯是为了消耗多出来的角子皮,顺带换个吃法,也就不重新折腾角子皮了。
恰好炸角子的内馅,她屋里也有……有吗?林芝迟疑了一下,索性起身进灶房里,把需要的食材翻找出来,虽然没找到其中一样配角,但是用别的食材也足够替代了。
既然面团有了去向,林芝也不着急了。她出了灶房,还有心看沈砚和陶应策两个揉面,两人没经验,反正就是仗着自己力气大,紧咬着嘴唇,绷紧下巴与肩颈的线条,嘿咻嘿咻地用力。
不过角子皮的确是要比其他面皮都硬一些的,只是林芝瞧着他们的动作,更想让他们去揉纯鸡蛋面。
纯鸡蛋面便是不加一滴水,只用纯鸡蛋液与面粉揉制而成,因为太过坚硬,所以通常要用工具辅助压制,而有些地方用竹子压制,便称其为竹升面。
林芝瞅了眼两人的动作,暗暗
思忖,要不要下回做鸡蛋面时把他们喊来帮忙?就看他们干得热火朝天的架势,说不得到时连道具都用不上,便能生生将面饼压好呢。
沈砚和陶应策齐齐一激灵,只觉得脊椎骨上有一股凉风吹过,强烈怀疑是天气凉又出太多汗的缘故。
两人稍加思索,然后更加卖力了。终于沈砚先行揉出光滑且带着柔光的面团,美滋滋地把它放入盆里,再用毛巾盖上。
倒不是陶应策力气小,而是他本身起步慢,加之又足足是其余两人两倍多的份量。
等他也揉完,两胳膊都已开始打颤了。他勉强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毛巾,心有余悸:“这面团揉起来,可真不容易啊……”
沈砚深以为然:“可不是?我平日里练习骑射刀剑拳脚时,都没觉得有这么累过。”
林芝嘴角扯了扯,到底没说出诛心的话语来。她趁着功夫把自己翻出来的食材,然后放在锅里炒熟。
正在说说笑笑的几人没注意,而注意到的宋娇娘还以为林芝是在炒制榛子核桃,充作零食。
炒完榛子核桃,林芝又将胡麻也放入锅里,同样炒熟。
紧接着她将以上三种食材放入碾槽,研磨成细碎的颗粒,而后将这些挪到碗里,再倒入石蜜、蜂蜜、砂糖和面粉翻拌一二,最后倒入少许菜籽油搅拌均匀。
坚果的芳香以及奇怪的操作终于引来宋娇娘的注意,她好奇地凑过来:“芝姐儿,你打算做酥糖吗?”
上回林芝曾做了一些酥糖,那味道真真是教人回味无穷,甚至郭四郎茶坊的掌柜都惊为天人,意图请铺里供货。
只是林芝分身无术,又不是专精果子铺,最后还是婉拒了请求。
宋娇娘看看材料,也觉得甚是类似。她满眼期待,然后得到了另一个答案:“不是,我打算做炸角子。”
“是做炸角子?好耶!”宋娇娘闻言,顿时喜上眉梢:“难怪刚刚我还觉得差些什么,多了这炸角子那才是都到齐了。”
“吃个甜的,也好教沈郎心气顺些。”宋娇娘压低声音,嘀咕道:“你瞧瞧他刚刚揉面那模样,心里果然还是有气的。”
不,她觉得就是单纯不会揉。
林芝腹诽一句,面上笑眯眯的,点点头附和:“是啊。”
灶房里母女二人嘀嘀咕咕时,外面带娃的林森心累不已。眼见女儿一直在里面没出来,指导两人包角子的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起初,林森以为是桩小事。
他笑眯眯的指导着两人:“来,跟着我,先给这面团中间戳个洞。”
林森伸手撑开面团,顺着边缘揉搓,将面团揉成一个大圈:“喏,揉成这个大小就差不多了。”
“你们……尤其是陶郎你那面团实在太大了点,也可以先揪出一段然后搓成长条,再分割出小剂子。”
到这里还算正常,再然后两个好奇宝宝便争先恐后地发出提问:“长条要什么大小?”
“剂子的大小没规定吗?”
“压成多大的角子皮?”
“角子皮的厚度是多少?不用量过吗?”沈砚甚是严谨,瞧着打算拿个尺子来量一量了。
林森:“……?没规定吧?看着差不多就行。”
“怎么能看着差不多就行……”
“让我量量林叔你做的剂子大小!”
“林叔做的也不规整,这里还破了。”陶应策拎起一张角子皮,展示给沈砚看。
林森脑门上蹦出青筋来。
沈砚见状也观察了一下,深以为然。他也捡起一张:“喏,这个边缘一圈也不平滑。”
林森的脑门上遍布青筋。
灶房里的林芝正与宋娇娘说话呢,就听见外面的怒吼声:“你们俩新兵蛋子,别看这看那的,快按我说的去做!!!”
母女俩止住话语,面面相觑。
宋娇娘撩起帘子瞧了两眼,顿时偷笑起来,她放下帘子,转身回来与林芝说:“别理你爹,自己也是三脚猫功夫,还好意思去教人,这不被沈郎陶郎揪住痛脚了!”
林芝听着好笑,恰好她已把甜口的馅料准备齐全,索性端着东西往外走。
母女俩刚掀帘而出,就看林森上手就是咣咣两拳头,直接把沈砚和陶应策的眼睛都给打清澈了。
林芝:“……”
宋娇娘:“……”
紧接着,林森黑着脸道:“看着我的动作做。”
他手上用力,一巴掌把那面剂子打成饼,沈砚和陶应策莫名觉得自己变成那面剂子,浑身抖了抖,老老实实学着林森的样,也给自己的面剂子来了一巴掌。
林森的怒火下降了些,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再来就是将面皮拿起,用擀面杖再将它……嗯?”
他伸手将面皮掀起……掀起……掀不起来啊?
林森的表情一僵,手指抠了抠也没将角子皮扯下来。眼见沈砚和陶应策手里捧着完整的角子皮,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他背后冷汗都冒了出来,赶忙又尝试了一次。
这次拿是拿下来了,就是破了。
林森表情一僵,陶应策还要扎心道:“林叔,我们做的怎么和您做的不一样?”
这下子,林芝和宋娇娘是真忍不住了,顿时笑作一团。
笑了好半响,林芝方才上前来,抓起一把面粉洒在案板上,笑道:“爹,案板上得多洒点面粉,以防黏连。”
说罢,她将面剂子在干粉上滚了滚,然后示意三人看向她:“注意用掌心。”
林芝五指抬起,用掌心轻轻摁扁面剂子,随即展示给三人看:“压到这个程度便可以了。”
她一气呵成,将一堆剂子都摁成小圆饼。紧接着林芝拿起擀面杖:“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步骤。”
林芝示意三人仔细看着自己的动作:“一手轻柔地托着角子皮,轻轻旋转,另一手则用擀面杖一下一下摁压边缘,记得中间的位置要稍微厚一点,发力要均匀,还有刚开始速度可以放慢一些。”
在三人的注视下,林芝的手轻巧移动起来,两手配合无间,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擀出一个圆滚滚的角子皮来。
看着好生简单!
不同于已包过一摞角子,早知道擀角子皮根本没看起来那么简单的林森,沈砚和陶应策那是干劲满满,拿着擀面杖便开始沉浸式擀角子皮。
第一张……怎么是方的?
第二张……怎么一边厚一边薄?
第三张……不但是方的,而且一边厚一边薄:)
……
当沈砚和陶应策陷入苦战时,林芝手边已是垒起一摞大小一致,厚薄均匀的角子皮。
甚至她已在三人没注意的时候,开始包起糖馅的角子,把面皮放在掌心,用虎口托着,再舀起慢慢一勺糖馅塞进去。
角子皮对折,再从
一边把角子皮往里推,重复反复做出类似半个麻花辫的效果,等推到另一边完全收口便做好了。
等三人揉完了三缸面团,面前堆起一摞角子皮时,林芝也将炸角子的生胚全部做好了。
她把炸角子单独放在一个盘里,而后继续指导沈砚和陶应策:“馅料放在中心稍厚的位置处,不要太贪心,免得煮制过程中面皮破损。”
顿了顿,眼见沈砚放了一点点馅料就打算捏上,林芝又补充道:“也不能放得太少,不然待会就像是吃面皮了,寡淡得很。”
这样那样,足足半个时辰几人终于大功告成,看着满桌子的角子,诸人的成就感也是爆棚。
林芝笑道:“你们要煮两碗尝尝,还是带回家里一起分享?”
沈砚笑道:“煮两碗尝尝罢!”
陶应策想了想:“我就蹭砚哥儿的尝尝,剩余的带回去吧。”
林芝笑眯眯的应声,端着几样东西便进去了。不多时便有两碗角子送了出来,只是让两人奇怪的是林芝并未出来。
“芝姐儿不尝尝?”沈砚尝了一口自己的角子,外皮劲道爽滑,内馅鲜甜,虽说明知道大部分功劳都要归于林芝,但只要想想这是亲手做的角子,沈砚便控制不住地得意,很想炫耀一下。
“芝姐儿在做别的。”宋娇娘话音落下,灶房里便传出东西落入油锅的滋滋声,与油花翻腾的哗哗声。
沈砚一愣,迟疑地看向身侧三人:“这是炸东西的声音吧?”
陶应策点点头,然后看向林森,林森也点点头,然后看向宋娇娘。
宋娇娘笑眯眯的点头,不过却是神神秘秘的,任由三人轮番询问也没说出答案,只说让他们再等一会。
随着油香渐渐浓郁,炸物的声音渐渐变轻,一只手轻轻撩起帘子,林芝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原来是炸角!”林森、沈砚和陶应策的视线齐齐落在盘里金灿灿的炸物上,哭笑不得道。
“你们这表情,不对哦。”宋娇娘不服气,“等吃一口你们就知道了!”
市井里做的炸角以豆沙为主,偶有铺子会将胡麻混在里头增增香味,至于椰蓉这等要从岭南之地运来的食材做成的炸角,便要在大一些的饭馆酒楼里才能吃到。
只是宋娇娘忘了,沈砚和陶应策并非普通百姓,而是衙内出身,两人在家里吃的炸角还真是不吝食材。
不过两人也没说道,还想着待会用的时候定然要表现出惊喜的态度。
林芝不晓得两人的心思,直把盘子放在桌上,笑道:“快来尝尝看,是甜口的炸角子。”
顿了顿,她又提醒:“小心烫。”
陶应策执起筷子,夹起一个炸角子来,炸角子圆滚滚胖嘟嘟,外皮炸得金灿灿的,就是表面略有疙瘩,影响了它的外表。
放在别家或许是正常的事,但在林芝这里却是难得一见。
陶应策心想许是临时起意做的,故而对外表的要求没那么高。
可这样的话,他原有的那一丝期待也消散一空,想来大体就是豆沙馅的……吧?
第73章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如瓷器破裂般的清脆声音。
陶应策只觉得舌尖被烫得一激灵,顿时张开嘴呼哈呼哈直嘶气,却是舍不得吐掉。
他终于回过神,一边嘶气,一边惊疑不定地看向眼前的炸角,这炸角看着其貌不扬,吃起来却是教人震惊。
先不说内馅,光是外皮便酥脆至极,每一次咀嚼都带有一股强烈的油香。
原来,普普通通的角子皮经过油炸也能这般好吃?
别说陶应策震惊,就是宋娇娘也发出低低的惊呼声。
实际上林芝刚刚在揉搓面剂子时,除去一开始给三人示范时搓得内厚外薄,大小均匀,后续的面剂子都搓得要比普通的角子皮更薄。
这样的角子皮炸制过后能更加酥脆,口感几乎与薯片一样。当然这也非常考究手法,太薄在炸制的时候很容易破损,太厚又会里外温度不均,口感便达不到这等程度的酥脆。
陶应策呼哈呼哈好半响,才能感受到舌尖的奇妙甜味,榛子、核桃与胡麻的特别组合,让甜香在口腔层层迸发,巧妙又极致的味道直教人恨不得连带舌头一起吞入肚内。
这味道着实也太棒了吧?
陶应策瞬间忘记就在刚刚,他还觉得这道炸角应当普普通通,自己和沈砚需要表演一二的想法,满脸餍足地将剩下半个炸角也放入口中,再次闭眼享受甜蜜的世界。
宋娇娘看看沈砚,又看看陶应策,骄傲地昂首挺胸:看吧!我就说我家女儿是最棒的!
另一边,陶府里。
沈夫人倚在榻上翻看账册,听着管事仆妇汇报着家里事务。
直到诸人尽数通报完,太阳已是西落,她疲惫地合上书卷,揉了揉太阳穴:“大郎还未回来?”
“是。”仆妇恭声应道,“奴婢这就遣人去通报——”
“得了得了,回来又要埋怨我两句。”沈夫人想了想,觉得儿子八成是寻到沈砚,又陪着他去散心了:“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天天在外面不着家。”
“玉莲也没用,连人都拴不住。”
“……”仆妇没敢说话,真要大郎君被通房给拿捏住,第一个不愿意的便是自家夫人。
沈夫人说出话来,也觉得失语,便问道:“他们两个是去哪里了?”
衙内们去的地方不多,大体便是古董铺子,又或是自家名下的茶馆瓦子,不过沈夫人自知家里三个活宝不同,尤其是沈砚和陶应策。
顿了顿,她又有了一个猜测,忍不住问道:“不会还在大理寺里忙活吧?”
仆妇端上茶水,笑道:“那倒是没有。”
沈夫人松了一口气,不是她平白无故有这么个猜测,主要是每回砚哥儿去兄长嫂子墓地上一趟,回头便会一头扎进书房/大理寺里。
策哥儿也不是头回去寻,好两次就被逮住,也一并扣押在书房/大理寺里了。
至于扣押时间,少则半日一日,多则三日五日。
沈夫人接过茶盏,悠闲自在地抿了一口,说道:“姑太太一走,这屋里的茶水都喝着分外沁人。”
把小姑子扫地出门,她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想着如何为砚哥儿相看合适人家的姑娘。
虽说当下男子不愁娶,但也是有门槛的,不愁的是衙内或者进士等有前途的。
偏偏这小子如今一门心思非要当个小吏,想娶个门当户对的着实困难。
可要沈夫人放低要求,她也不乐意,这才是她一开始同意夫君和老太太的意见,想为砚哥儿求娶瑾姑娘的缘故。
沈夫人脑海里列出一连串的名单,又逐步划掉几个,看着剩下几个只是七八九品官出身的官娘子很是不满意,遂把这事儿搁到一边,询问起仆妇来:“那他们是去哪里了?”
“便是大理寺门口的林芝记?”
“林芝记?”沈夫人想了想,笑道:“就是上回与他们一道返回汴京的一家人?”
沈夫人记得这家人,她遣人送了一份礼,倒也没求着对方回报,没曾想那家人倒也体面,重阳节时便送来四份礼物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便是一些时令吃食和料子:“我记得他们家的重阳糕,味道不错。”
“是,就是他们家。”仆妇见沈夫人感兴趣,便捡了林芝记的事儿来说。
听得那谢大羊肉馆竟是如何跋扈,偷偷使人断了林芝记的进货渠道,沈夫人也不免蹙起眉梢:“可怜见的,好不容易在汴京城里站稳跟脚,就碰到这般的事儿……”
“我记得咱们家也有这般的渠道吧?策哥儿是不是不晓得?回头去吩咐一句,也算是帮衬一番。”
“夫人善心。”仆妇先恭维一句,方才往下说道:“依奴看,这家林芝记的主厨亦是有能耐的,后头便……”
仆妇将林芝记将烧鸭替换成烧鹅,又将烧鸭方子传授于市井几家铺子,转手
还把谢大羊肉馆告到饮食行,时下不但让谢大羊肉馆生意一落千丈,更是把自己不好欺负的名声打了出去。
“好好好。”沈夫人抚掌笑道,作为陶家的夫人,同时也是陶应策的母亲,沈砚的姑母,她自是不吝向孩子的熟人传递善意。
只是对方没有自家的帮助,便能轻松打出翻身仗,这无疑让沈夫人愈发刮目相看,同时还升起些许好奇心来,毕竟谁都喜欢有本事的人。
“也不知道是如何的人物?”
“夫人有兴趣的话,不如请来府里说说话。”仆妇笑道。
未等沈夫人反应,外面便是一叠通报声,原来是陶应策和沈砚已到府外,正往里面来。
沈夫人眉眼舒展,顿时把林芝一家抛到脑后,摆摆手示意仆婢把东西收拾下去,笑眯眯地等着二人进来。
等两人进来说上几句,沈夫人便是一愣:“你们两个自己做了角子?”
“是啊。”陶应策指了指身后小厮捧在手里的食盒,眉飞色舞的:“待会儿就让灶房的人煮了,让娘您尝尝!”
沈夫人心里高兴,面上还要嗔怪几句:“怎跑人铺里去做角子,多不好意思。”
“芝姐儿看砚哥儿心情不好,特意教我们两个的。”陶应策笑道,“后头还给我们做了炸角,您别说这么折腾了一番以后,整个人的心情都舒畅很多。”
“毕竟陶兄做了那么多角子皮,刚刚坐在那边两条胳膊抖如筛糠。”沈砚看他一直说自己,没忍住把他的糗事也吐了出来,两人吵吵闹闹,倒是怪热闹的。
沈夫人听着两人爆料,心中诧异的同时还生起些怀疑:“芝姐儿?怎是她教你们两个。”
“娘,您在想什么呢?”陶应策顿时看出沈夫人的心思,直接翻了一个白眼:“芝姐儿便是林芝记的主厨。”
“什么?”沈夫人只晓得一家三口进汴京生活,也晓得林芝会做些吃食,却没想到年纪最小的她才是铺子的主厨,顿时震惊:“我记得上回那重阳糕也是出自她的手?听说还会做烧鸭烧鹅,真的假的?”
“娘知道的还挺多。”陶应策嘀咕了一句,点点头:“都是芝姐儿做的,厉害吧?她才十五,额,十六?”
陶应策略显迟疑地看向沈砚,沈砚点点头:“对,芝姐儿乃是五月十八所生,时年十五岁。”
沈夫人闻言,不由地看了一眼沈砚,并没再细问下去,而是侧身吩咐小厮将角子送到灶房里,打算今日晚食时送上餐桌,也好教诸人尝个鲜。
暂且不提陶府里诸人反应,林芝家过了立冬后便开始各种忙碌,尤其是宋娇娘,先去几家铺子查看冬衣,挑了几日才选了一家价廉物美的订上。
等回家以后,她便开始做鞋子,先做林森和沈砚的,两人的鞋子都需要保暖防水,外表又需朴素,故而她索性外层用布,而后做一层皮质内里,保证不进水不漏风,还能从外表看上去朴素无华。
此外,她还多做几个保暖厚实的鞋垫,踩在上面暖烘烘的,从外面看又是最普通的款式。
前面林森还念叨着不如去铺里买一双得了,等穿着脚上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厉害了!”
林森提着袍子,在铺里走来走去,越走越欢喜:“真厉害啊,太舒服了!”
“哼哼,你之前还说去铺子买买就是,还说他们到底是专业的……”
“哎哎哎!”林森脚步一顿,赶忙转身来叫屈:“前面半句话我是说了,后面半句话我可没说啊!我纯纯是心疼您啊娘子!”
“芝姐儿,你得给爹做主!”
“芝姐儿,你站在谁这边?”
“……”林芝看着夫妇二人,面无表情撩起帘子进灶房了,由着两只戏精在外面吵吵闹闹。
这几天,林芝也忙得厉害,正在准备冬至节要推出的吃食。
汴京城里的百姓,都会在冬至那日吃馄饨,便有混沌初开之意。富贵人家会将各种馅料颜色模样的馄饨放在金银器里,称作百味馄饨。
与现代馄饨只要品尝馄饨不同,时下的馄饨还重视汤汁与浇头,会在煮熟的馄饨上加入鲜鱼、黄鳝、螺片、鸡肉等配料,再放入烹煮调配好的鲜汤,可以说每家铺子各有各的味道。
时下亦有人称百味馄饨,便是在汴京城里每家铺子都能吃到味道不一样的馄饨。
林芝对馄饨自是信手拈来,就是这配上浇头的馄饨,让她总有些怪异感。
故而这几日,她索性去市井上吃了几家有名铺子的馄饨,如今正在铺里试做一二,准备待会让诸人尝尝,挑出那几日售卖的款式。
第74章
其实林芝尝过汴京的馄饨后,心里便有了想法:或许馄饨之所以渐渐变成重内馅、轻汤头的模样,正是因为内外味道不兼容。
尤其是汴京城里的铺子,大抵是“百味馄饨”的名声太响,各家都绞尽脑汁往碗里堆东西,馄饨馅用了虾肉猪肉,那汤就得配羊肉高汤,浇头还要加上各种海鲜,恨不得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塞进一个碗里。
林芝想到这里,忍不住回想自己吃着雪菜猪肝浇头,喝羊肉高汤,吃着虾仁猪肉馅的馄饨的感受。单拎出来每样都好吃,混在一碗里,却是教人说不出话来,头一回让她生出这超乎寻常的敏锐味觉还是别存在了的微妙念头。
对此林芝只想说:不如大家别折磨馄饨了,去做佛跳墙吧!?
另外,时下的汤饼也是花样百出,浇头越来越丰富。
林芝甚至发现,市井里不少铺子平日只卖汤饼,只在立冬到新年这段时间才加卖馄饨。可见这浇头繁杂的百味馄饨,在汴京已隐隐朝着时令食物发展。
故而林芝思考之后,准备反其道而行之,制作两款馄饨:一种是轻汤头重内馅的馄饨,还有一种轻肉馅重汤头的馄饨。
等打定主意,她便扎进灶房里忙活起来。第一步当然是做馄饨皮,馄饨皮要比角子皮更薄,更透亮,秘诀便是往面粉里加一些碱。
林芝的动作麻利,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揉出光滑的面团。
趁着醒面的空档,她取出一长条猪板油,先将其切成骰子丁大小,随即又把葱姜蒜也切成细末,最后再将胡麻和八角也研磨成粉。
准备就绪以后,林芝往锅里倒入菜籽油,而后倒入猪板油慢慢炸制。
等到猪板油缩小,变成金黄的油渣时便可捞出。林芝顺手捞了一颗,别说刚炸好的油渣油香油香的,怪好吃的。
林芝将油渣放到一边晾凉,再把葱姜蒜末一并倒入油锅里。趁着小火慢炸的期间,她将油渣切成细末,与胡麻粉和八角粉堆在一起。
待葱姜蒜末也炸到金黄,刚刚备好的三种粉末也齐齐落入油锅。
稍稍炸上片刻,便可以盛出加盖放凉,只要再等上那么一会儿,掀盖便可以见到馄饨最重要的调味品之一:黑葱油。
至于馄饨的内馅,自然是最经典的猪肉馅。内馅剁到带有颗粒感的程度,再往里加入盐、砂糖、鸡粉、酱油和鸡蛋等物,搅拌均匀即可。
林芝不喜欢太过复杂的馄饨调味,不过这点还要根据当下人的口味进行调整——这个问题,她准备交给待会尝试的试菜的人来点评。
等到内馅准备齐全,那边面团也已醒发好了。林芝拿起擀面杖慢
慢擀开,等宋娇娘撩帘子进来时就见林芝面前的面皮已是大得连案板都摆不下,宛如一块巨大的桌布。
“哇……哇哦。”宋娇娘没忍住,惊叹一声:“怎么变得这么大。”
听到宋娇娘的惊叹声,另外几人也凑过来,探头探脑往里看,然后一个两个也发出同样的惊叹:“哇哦!”
“真的!”
“好大,好透的面皮。”
“芝姐儿这是在做什么?”
“要是在摊子上做,保准能吸引好多人的注意力。”还有人啧啧称奇。
“嘘——别打扰到芝姐儿!”
林芝听到一道尤为耳熟的声音,只是忙于手里活计的她并未转身去看,而是专注于面前事上。
她将面皮对折,再对折,然后用菜刀划成宽条,再叠起来切成宽度一致的块。
这样,馄饨皮便做好了。
她做完了馄饨皮,方才抬眸看向还立在门口的宋娇娘:“刚刚是吕三哥他们?”
“是啊。”宋娇娘撩起帘子,教林芝过来:“大家都来了。”
林芝探身望去,正聚在一块说闲话的众人齐齐回首望来:“呦,芝姐儿好久不见!”
这群人便是当时一起到汴京城的车队中人,有像是吕三和鲁大头这般三天两头便会见着的,也有公务繁忙,如谢娘子这般与林芝一家好几个月没见了的。
林芝对上谢娘子的眼睛,惊喜道:“谢娘子?您终于从外头回来了?”
原本一家人还打算落脚后,便去谢娘子家做客。哪晓得他们登门才知道,谢娘子公务在身去了别处。
林芝细细端详,只见谢娘子神采飞扬,气色极佳,瞧着竟是比几个月前精神更好。
“是啊。”谢娘子笑着作答,同时也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家三口,心里也是无限感慨:“都怪我没提前与你们说一声,倒是让你们跑空一趟。”
“没事,事出突然嘛。”
“是啊,谁能想到!”吕三唏嘘一声,接着又与林芝道:“谢娘子回来便问你家情况呢,得知你家生意好还担心我蒙骗她,气得我把烧鹅塞给她才了结。”
“你又说起烧鹅了。”
“就是就是,这家伙送了一只烧鹅念叨了三日!”
“啧,我就说说嘛。”
“而且你们还不知道吧?谢姐如今难得能出门的原因。”
就连林芝都忍不住停下动作,好奇望去。有人大刺刺道:“难道谢姐是要成亲了?方才少出门——嗷!”
“胡说八道啥。”吕三大手一挥,把起哄的家伙都给摁住:“咱们谢姐正式成为女官了,时下可是正六品司舆!”
屋内安静一瞬,顿时吵闹起来,包括林芝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谢娘子,满脸震惊:“真的?”
“真的是女官?”
“谢姐!您发达了啊!”
“女官什么的不是要自幼选拔的吗?谢姐莫非是被圣人——”
“不是不是。”谢娘子见诸人越说越不对,赶忙打断他们的吵闹声,旋即解释道:“我这次便是得圣人召见,跟随皇太后前往泰山礼佛。”
故而直到立冬前,她才得已回到京城。谢娘子见诸人安静下来,这才接着说道:“皇太后此前外出时,曾受到一次袭击,故而需要加强随身保护之人。”
侍卫里武术上佳者自是不在少数,可要女子便少得可怜。谢娘子本就是武官之女,加之此前纂写的卷宗中亦有她的名字,竟是让她被直接选中。
众人惊呼声此起彼伏,林芝夹在中间也是连连恭贺。
对于谢娘子来说,这实在是一桩幸事。她武艺出众,却因女子身份不能为官,蹉跎在家,顶多协助大理寺办案,勉强当个编外人员。可别说吏职,就连差役的名头也不可能拥有,还因其总是掺和大理寺公务中,所以婚事困难,为此跟家里人关系也闹得颇为僵硬。
而时下,即便往后大半时间都得待在宫中,起码她也有了发挥所长的机会。
众人恭贺一番,又跟着林芝进灶房里帮忙。不过很快名为帮忙,实则捣蛋的诸人就被林芝轰了出去,坐在外面又开始聊起八卦。
“你们知道吗?陶郎定下婚事了,说是开春便要成亲了。”
“我能说……终于定下了?”另一人哭笑不得道,“陶郎刚进大理寺时,我还以为他已经成亲了呢。”
“没错没错。”
“听说他还未定下婚事,我还以为是有难言之隐呢!”
场内诸人说到这里,嘻嘻哈哈笑作一团。时下虽然男丁不愁娶,但一般来说科举成功以后便会迎来成亲高峰,毕竟为官以后,多的是夫人外交的事儿。
偏偏陶应策就是独树一帜,完全没有成亲的进度。
“其实——”有人摸了摸鼻子,悄声道:“那时,好多人都以为他们兄弟咳咳咳咳。”
“噗——!”宋娇娘吃瓜吃得精神,结果听到这里,两眼珠子都险些弹出眼眶。
就在这时,屋里寂静无声。
说话那人觉得不对劲,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待回首时,就看到沈砚和陶应策面无表情地立在自己身后,见他回首还挑了挑眉:“我们兄弟如何?”
那人嘴巴磕巴一下:“不举?”
话说出口,他表情渐渐惊恐,然后两只手便齐齐落在他肩膀上。
沈砚直接把他往外扯,而陶应策则冲着其余人笑了笑:“我们还有些悄悄话,你们先聊着。”
众人喉结滚动,讷讷应是。
眼见三人再次消失在门口,也不知道是谁悄声道:“他想说的真是不举?”
“嘛,谁知道呢。”
“反正无论哪个都不可能的。”吕三赶紧把众人扯回来,生怕下一个挨揍的就是自己。他转移话题道:“咱们真不用进去帮忙吗?让芝姐儿一个忙碌不太好吧?”
“不用不用,芝姐儿还怕我们添乱。”宋娇娘笑道,她看了眼确定陶郎沈郎还未归来,赶忙拿出上回的笑料:“上回陶郎在铺里揉面,竟是生生揉出三倍的面团!”
“哇——”
“后来芝姐儿怎么解决的?”
“她就做了一堆炸角子!”宋娇娘绘声绘色的说着,引得一群人听得津津有味,把先前的话题抛到脑后。
林芝在灶房里听了一耳朵,摇摇头又专注做起手里的东西,另一种重汤头轻内馅的馄饨,她除去早早准备汤头与浇头外,时下也开始包起特有的馄饨来。
这种馄饨所用的皮,还得更薄更轻盈,故而林芝取来一摞馄饨皮,再用擀面杖擀开一倍大,到铺在手掌上能透出手指肉色的程度才满意。
至于内馅,嗯,只要刚刚包馄饨剩下的那些就行。
林芝取出一根筷子,勾上少些肉馅,滑过馄饨皮表面,手指合拢,微微用力,一个馄饨便新鲜出炉。
看似圆滚滚的,实则里面大半都是空气,筷子的肉仿佛消失了一点,又仿佛刚刚便是沾了这一点。
与其说肉馅是馅料,倒不如说是粘合馄饨皮用的粘合剂。
等全部包好,便到了组合时间。
不多时,桌案上便摆上了数十只汤碗,汤碗被分成三批,其中一批里面放了少许胡椒粉、盐、虾皮、葱花和黑葱油,最后舀入一勺提前备好的清汤,而另外两批没有加别的配料,而是单独的清汤。
林芝热水下馄饨,先下肉馅多的馄饨,熟透捞起分别放入料粉碗和请汤碗里。
接着,她再下肉馅少的馄饨,等一个个变成圆滚滚的并飘在水上,便捞起放入清汤碗里。
最后便是给两批清汤碗里,都加上提前备好的浇头,洒上一勺子葱花。
这下子,便是大功告成!
林芝撩起帘子,唤着林森等人来帮忙端出去。
等汤碗陆续摆在桌上,刚刚出去的沈砚三人也回来了,沈砚和陶应策是神清气爽,光鲜照人,至于那名被两人拖出去‘洗心革面’的汉子,嗯,也看着像是个人吧。
第75章
众人目光在汉子身上停留一瞬,旋即状若无事地转向沈砚和陶应策。
“沈郎,陶郎,你们可回来了。”
“咱们正说要不要去寻你们两个呢!”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同时重新整理了一番位置。全部坐定以后,林芝介绍起桌上的餐食:“大家面前一共有三道馄饨,都是目前试做的馄饨。今日请大家来呢,就是想请大家试一试,看下哪一种最合适。”
林芝还提前准备了一堆小牌牌,送到众人的手边:“以十分为满分,还请大家为三道馄饨各自评分,评分时不要互相讨论哦。”
“好——”
“哎,有种我当上评委的感觉。”
“新人会时,坐在上面的官吏和主厨们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新颖的操作让众人不由地兴奋起来,连几个平日里粗犷得很的汉子都坐直身子,仔细打量起跟前的三道馄饨。
要说最引人瞩目的,不是那两碗堆着浇头,香味扑面而来的,而是旁边那碗汤面只浮着些许葱花,瞧着寡淡到有点儿可怜的馄饨。
“这碗是不是有点太朴素了?”
“完全没有浇头哎?只有一点点虾皮和葱花!”众人瞧着,都要以为是林芝忘记在上面加上浇头了,不然怎么会这般空空荡荡。
“可其他的也是?”
“……没浇头的馄饨?”
谢娘子忍不住,直接指着那碗问道:“芝姐儿,这碗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就是这样的。”林芝给出肯定的回答,示意众人可以按自己喜好来选择先后顺序。
“那就这碗。”
“吃馄饨肯定得有浇头的。”
“唔,那我从这碗开始吧。”与众人选择不同的是谢娘子,她选择了那碗清汤馄饨:“那两碗上面的浇头可是爆鳝啊,味道略有点重了,估计吃完之后都尝不出这道的味道了。”
说罢,谢娘子执起汤勺,先舀了一勺汤。只见底汤清澈见底,青葱虾米漂浮在汤中,瞧着甚是简单。
莫非是味道上有什么独特之处?
谢娘子将汤汁送入口中,汤汁是用猪骨鸡架熬制而成,配以香味强烈的黑葱油,一口下去甚是鲜美。
谢娘子眼前一亮,很快又蹙起眉梢,市井上的馄饨配以各种浇头,味道厚重,而眼前的汤汁虽是鲜美爽口,但很难脱颖而出。
紧接着,她舀起一颗馄饨,薄如蝉翼的馄饨皮飘荡在汤面上,宛如上好的丝绸缎带,几乎可以看见其中的内馅。
光是看着,谢娘子便口齿生津,食欲大开。她将馄饨送入口中,滑嫩的馄饨皮根本无需牙齿用力,只需微微一抿便在口中裂开,饱含肉质的肉馅顺势滚落进口腔。
牙齿咬上肉馅,能感受到肉馅的微微弹力。稍稍用力,肉馅便裹挟着肉汁在口中绽放开来,将浓香送往口腔的每一寸。
馄饨的美妙味道直让谢娘子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没有犹豫地又舀起一颗,配着汤汁一快往入嘴里。
下一秒,她低低惊呼:“唔!”
鲜美的汤汁与馄饨的肉汁巧妙汇合,明明两者的鲜味相似又不尽然相同,在口中却是交融汇合为一体,掀起三层巨浪,如潮涌般骤然拍落。
还好林芝这回的目的是让众人试吃,而非撑死一群人,故而每一碗的份量都比较少,三碗加在一起,估摸只要一碗的份量。
吃罢一碗,谢娘子意犹未尽。
她目标一转,又看向另外两碗盖满浇头的馄饨。
谢娘子仔细观察片刻,便惊讶的发现这两碗馄饨的浇头相似,可内里所用的馄饨却长得不太一样。
其中一碗所用的馄饨与刚刚吃的馄饨完全一致,而另一碗却是圆滚滚胖嘟嘟,偏生薄若轻纱的馄饨皮看着只有一抹淡淡的粉色,却好像没有内馅?
谢娘子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都没怀疑内馅有问题。她揉了揉眼睛,看了又看,不得不确定这馄饨好像真的没内馅!?
“这馄饨,怎么没有馅料?”
“瞧着圆滚滚的,像是充了气一般。”也有人注意到这碗馄饨的独特,诧异说道。
“不过浇头都一样啊。”
“我打算先吃那碗没有浇头的,爽爽口。”吕三笑道。
谢娘子听到旁人的话,终于确定这并非是自己的错觉。她瞧着藏在浇头之中的小馄饨,执勺舀起一颗放入口中,含在嘴里的瞬间,比刚刚那馄饨还要薄的馄饨皮悄然碎裂,那一股淡淡的肉香在舌尖摇摆一瞬,便顺着馄饨皮滚入喉咙,顺势落到肚里。
谢娘子一怔,满眼迷茫。
要说前面那一碗馄饨是内馅强势,那这一碗内馅的存在感竟然是零?
谢娘子茫然一瞬,目光看向浇头,她恍恍惚惚夹起一筷子爆鳝,再来一勺子汤和馄饨,鳝丝美味得很,入口鲜嫩爽滑,蒜味和胡椒味齐齐在口腔内炸开,配上清淡爽口的汤头,最后来一口馄饨。
谢娘子疑惑,谢娘子茫然。
谢娘子惊疑不定地看着馄饨,居然觉得怪好吃的?
她将疑惑放在心底,又接着去吃最后一碗。谢娘子同刚刚一样,浇头、汤汁与馄饨一起送入口中。
紧接着,她僵在原地。
接连三碗馄饨,他们的味道相似又不尽相似,奇异的滋味直教人头皮发麻。
偏偏就是因为都是如此美味,所以才让他们之间的区别显得分外明显。
“真是……不可思议!”谢娘子已从吕三口中得知林芝记生意火爆,区区三月时间便已在汴京城扎稳跟脚,可毕竟途中吃到的餐食有限,加之她跟着皇太后身边,不知吃了多少山珍海味,自是不觉得那些餐食有何特别。
直到这回三道馄饨齐齐入肚,谢娘子方才有了真实的感受,简而言之就是:芝姐儿,牛逼!
谢娘子一口一口尽数吃完,然后提笔对着纸条冥思苦想。
接二连三的,吃完的人也越来越多。众人对着单子,也是一般的苦恼:“我觉得三道馄饨,都挺好吃的。”
“就是啊……”
“居然还要我们评分。”
“我头一回知道,评分居然是那般麻烦的事儿。”
“注意哦,不能互相讨论。”林芝注意到几人的对话,提醒道。
“是是是——”
“看来做评委也不简单呐。”
“我已经想好了。”有人抬手取笔,埋头苦写起来。
沈砚盯着纸张半响,忽地提出一个想法:“芝姐儿。”
“嗯?”
“那个圆球般的馄饨,能配着简单的汤吗?”
“那个叫泡泡馄饨。”林芝解释了一句,而后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砚哥儿的胃口真好。”旁边的人随口夸道,“就是那……那个泡泡馄饨肉也忒少了,配清汤吃太单调了吧?”
“味道其实挺好,就是肉太少。”
“喂喂喂,芝姐儿说的不能讨论。”
“哦哦哦,这不忘了嘛。”
“赶紧写赶紧写,都不准说话了。”谢娘子敲了敲桌子,登时让一干人不再说话,而她则站起身,去到灶房旁,也问林芝多要了一碗。
谢娘子有些疑惑,或许能通过另一种搭配得到答案。
不多时,两碗清汤泡泡馄饨便被送了出来。沈砚和谢娘子一前一后端起碗来,目标直指泡泡馄饨,待他们一口吃下,沈砚眼前一亮:“果然好吃!”
谢娘子迟了一步:“原来如此。”
其余人面露迷惑,脑门上都快飘出问号来了。
不过两者还记得林芝说的话,埋头默默写了分数,然后叠起纸条,交到林芝手里。
等把纸条上交以后,刚刚便好奇十足,憋得难受的几人赶忙凑上前来,询问道:“沈郎,谢姐,你们刚刚为何又要点一碗清汤版的泡泡馄饨?”
“我是想比对下不同馄饨在同一种汤汁里的表现。”谢娘子坦然道,“即便在清汤的表现中,两种馄饨的味道略有区别却依然美味,而在带有浇头的浓汤里,馄饨的味道被压制住了。”
“啊!我刚刚也有这种感觉。”吕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明明吃清汤时,那馄饨皮细滑,肉馅丰腴又多汁,鲜美得不得了,可在另外两碗里我都没怎么注意馅料,都忙着吃浇头了。”
“对对,那爆鳝做得真好……”
“不是这个意思啦,馄饨馄饨,不得馄饨更占重点嘛?”
“没错。”谢娘子笑道,“我吃带浇头和浓汤的馄饨时,觉得还是泡泡馄饨那碗更好吃。”
“然后我就点了一碗,发现与其说是里面裹着空气,不如说是这个馄饨更像是面片汤。”
“外面的汤汁也能渗入其中。”
“吃的时候内里
和外面是同样的滋味,故而没有另外一碗那种强烈的对比感,融合得也更好。”谢娘子侃侃而述,还不忘看向沈砚:“沈郎也是这般想的吧?”
沈砚沉默一瞬:“……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