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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平哥儿呆呆地看着四周,原因是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便有三人到林森这里付了钱,定了烧鹅与蟹粉盖饭。

甚至他跟前那桌两人还在商量,想要两人凑一份尝尝,话语里不乏笃定。

平哥儿越想越是离奇,忍不住插话道:“这位官人,这脚店卖的吃食可是要两百八十八文一份啊!”

他在‘两百八十八文’上加了重音,有意提醒一二。毕竟寻常饭馆脚店里,两三百文的价格足够点上两三个热菜,配上一壶下等酒水,足够两三人用了。

再者,平哥儿进店便注意到墙壁上的画像,更是知道最低价的盖浇饭不过九文钱。

这般堪称最底层的脚店,居然敢喊出两百八十八文的高价?简直让平哥儿难以置信!

两名食客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其中一人上下打量平哥儿片刻,笑道:“你是初次来林芝记?”

“是啊。”

“那你不清楚也正常。”这名食客没有解释下去的打算,而是指了指菜单:“喏,你随便挑个尝尝,后头自然而然会有兴趣了。”

说罢,二人也不理平哥儿,稍稍商量下便敲定下来,也寻林森定下一份。

平哥儿瞧着更是茫然了,不过他好歹记得自己来的任务,想着周厨要求定一份烧鸭,再定两三样旁的吃食,他犹豫再三,上前道:“那个,林,林掌柜,我要预定一只烧鸭,再来一份蟹粉盖饭,一份茄丁肉臊盖浇饭明日打包带走的。”

“好嘞,您稍等。”林森笑着应声,先给前面顾客结了账,方才抬眸看向平哥儿。

他愣了愣,暗暗觉得眼前少年郎有些面熟。可林森回想一番又记不得在哪里见过,不由地泛起嘀咕。

莫非是新客?可新客又定烧鸭又买蟹粉盖饭?着实有些奇怪了。

林森思索片刻,严格检讨自己,作为开铺子的生意人,怎么能记不清老客的模样呢?

林森用眼角余光又扫了一回,只可惜昨日他在聚友楼并未多加注意旁边的伙计,加之平哥儿今日又换成日常穿的布衣,故而还是没有想起在哪里见过他。

林森心中苦恼,面上笑容可掬,一边收钱开单,一边笑呵呵地表示自家可以提供外卖服务:“可要我们帮忙送上门?”

平哥儿心虚,赶忙摆手:“不用不用,明日我上门来取便是。”

“好嘞,那您的票子拿好。”林森欣然应允,而后说道:“为了保证吃食味道,外卖单我们是统一制作,而您的单子是到店后开始制作的,凭单取餐,还请您明日务必要带着单子过来。”

平哥儿应了声,转身出去了。他回到聚友楼里,便将这事禀告与周厨。

周厨听得惊讶:“恁小的脚铺里居然有卖两百八十八文的蟹粉盖饭?还有人争相购买?”

平哥儿唯恐周厨责备自己,还解释道:“周厨不知道,就那点时间铺里便有三四人定下了。”

“其余人,也无甚反应。”平哥儿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他犹豫了一下,呐呐道:“就好像,就好像他们家贵些,也很正常一样。”

周厨惊疑不定,再看八十文一斤的烧鸭,也觉得甚是便宜,只是他目光下移,又落到另外一物上:“茄丁肉臊盖浇饭?这是甚……等等?九文钱!?”

“是,是的。”平哥儿忙解释道,“这家铺里做的是名为盖浇饭的吃食,我在铺里瞧了一眼,便是直接把菜码在米饭上,另外配着酱菜和汤。”

“像是九文钱一份的是最便宜的,另外还有十六文,乃至六十八文的。”

“另外他们家好像还卖重阳糕,甚至重阳糕还带着别的东西一起卖。”这也是平哥儿从铺里听来的,就他订餐的时候有人问林森明日起鸭血米线汤怎么卖,总不能还跟着重阳糕一起吧。

“啊,这个也是预定的。”

“鸭血米线汤?这又是什么?鸭杂羹么?”周厨听着,眉心紧紧拧成一团。

要是光看这九文一份的盖浇饭,那想当然可以确定这家铺子是针对底层百姓,可六十八文又已经到普通食肆饭馆单人套餐中等的价位。

至于蟹粉盖饭的价格,更是不用说,寻常铺子压根不敢给单人套餐这个价。

半响,周厨忍不住叹道:“真是奇奇怪怪的店……”

平哥儿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周厨想了想:“明日你去时,再补上一道六十八文的吃食一并送来。”

从最便宜的,到售价最贵的,再到新品与爆款,这四样菜品足够能看出这家铺子的水准。

平哥儿应了声,次日便亲自去取了餐食回来。他双手拎着沉重的食盒和茶壶,从驴车上来后便从后门进了铺子,转而将东西提进了聚友楼的后院,却不曾想自己的动作被人尽数纳入眼中。

平哥儿将食盒拎到灶房角落里,接着便去请崔厨娘和周厨。两人闻声走了过来,细细打量面前的食盒。

不同于聚友楼所使用的食盒,那都是在木匠铺里定做的,从材质到外观,再到上面的纹饰都有详尽的规定。

眼前的食盒却是干净简单,朴素到让人一看便知道是大路货。

周厨上前一步,掀开食盒盖子,暴露在三人眼前的便是两道诱人的菜品:茄丁肉臊和葱爆羊肉,另外还有两碗米饭。

前者酱浓味香,油润诱人,后者颜色鲜亮,葱香四溢。

光看外表,便让崔厨娘和周厨露出异色,更不用说无甚见识的平哥儿,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他隐隐有些后悔,早知道应该不要想着省钱,在那边吃一碗再回来的。

周厨怔了怔,又掀开第二层,这回出现在诸人眼前的是蟹粉盖饭,那扑面而来的蟹香,那金灿

灿的蟹粉,无一例外教人看直了眼。

好半响时间,周厨才凝神看向其余吃食,放在蟹粉盖饭旁的是三道净口的小菜,另外还有一道模样奇特,形似夹子的脆皮吃食。

“这是——”周厨忽然想到那日平哥儿说听到那名姐儿说自家的鲜鳆金银夹子没封口,丢了里面的鲜美汤汁。

那若是封了口,便是这般模样吧?周厨想到这里,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崔厨娘,见崔厨娘并未开口,又继续打开食盒。

最下层放着的则是一整只烧鸭,只见整只烧鸭卧在盘上,焦脆外皮带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一股奇妙的香味。

周厨把所有菜品都摆在桌上,望着让自己都禁不住吞咽起唾沫的诱人菜品,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只觉得瞠目结舌:脚店?脚店!你和我说这是一家脚店的出品?

屋里安安静静的,直到一道响亮的咕噜声打破了寂静。

崔厨娘和周厨目光一动,视线齐刷刷落在涨红脸的平哥儿身上,他刚刚跑了这两趟,肚子早已是空空荡荡,哪里扛得住这般的香气。

平哥儿脸红到耳朵根,忍不住垂下了头,崔厨娘见状笑了笑:“先尝尝罢。”

说罢,她便取来木筷逐一品尝。

崔厨娘每一道菜都尝了两三口,期间还唤平哥儿倒了两碗姜茶清了清口。她脸色严肃得紧,待尝过烧鸭后,默默将筷子放在桌上:“……你确定做菜的是那位姐儿?”

平哥儿摇摇头:“回禀崔厨娘,小的并未能进灶房查看,故而也不确定。只是小的在店里时,只见着铺里是那对夫妇在招待宾客,唯有那位小娘子一直在灶房里忙碌,没出来过。”

崔厨娘听到这里,已是肯定了七八分,谁让这铺子名字便是林芝记,这点倒是如了林森夫妇当时想得那般,唯有林芝本人做,才能这般理直气壮,堂堂正正将自个儿的名字挂在上头。

可想想周厨说的林芝年纪,崔厨娘又忍不住咋舌:“这般的年纪,这般的手艺,真是……难以想象。”

“那联系的事情。”

“……让我再想想。”崔厨娘又叹了一声,侧身吩咐周厨:“没我的话,不准擅自去联系。”

周厨欲言又止:“崔娘。”

崔厨娘止住他的话语,又对平哥儿道:“今日下午你便不必当值了,回去休息,这些吃食你也都带回去与罢。”

平哥儿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他赶忙应下,等崔厨娘和周厨一前一后离开便美美将几道饭菜放入盒里,准备带回家与家人分享。

甚至平哥儿还想,两百八十八文的蟹粉盖饭舍不得,可是九文的,六十八文的盖浇饭……回头还是能带着家里人常去用用的!

平哥儿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可没走几步他就被人给拦了下来。平哥儿定睛一看,讷讷道:“卢哥。”

当头的汉子卢哥也是聚友楼的人,不过不是在前面的伙计,而是仓库里负责进出货的帮工。

卢哥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在平哥儿面前方才站定。他长得人高马大,足以将平哥儿笼罩在阴影里,更何况还有那如平哥儿大腿粗的胳膊。

有这般的本钱,卢哥自是出了名的跋扈,包括平哥儿在内的人亦是能远离便远离。

平哥儿正心惊肉跳时,便见卢哥揪住他:“喂,你小子刚刚去了什么地。”

“唉?额,没,没去……”

“那你拿着的食盒是哪里的?”卢哥冷笑一声,“我可是问了你的同伴,你今日是轮值的,却只上了半日便突然离开,可是周厨让你去做了什么?”

“这,这个,不,不是。”平哥儿眼见卢哥一拳头砸过来,顿时吓得两腿哆嗦,哭丧着脸交代了来龙去脉。

卢哥闻言,直接将食盒抢了过来,一脚踹在平哥儿腿上:“滚滚滚!你小子把嘴给我守严实了,别让人知道这事!”

平哥儿吓得连滚带爬跑了,而卢哥拎着事儿,转了两圈进了一间院子。

待走进院子,他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卢哥直走到紧锁的堂屋门口,弯着腰,面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汤厨,是我,小卢来了。”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卢哥弯着腰,低着头,直走进了屋,把食盒搁在桌上,又将平哥儿说的话叙述了一遍。

汤厨背着手走上前来,面无表情地掀开食盒盖子,冷冰冰的目光扫视着面前几道动过的菜品。

他执起筷子品尝一二,登时间名为嫉妒的怒火席卷心头。

聚友楼啊聚友楼,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可不允许有人在此刻横插一足。

“你可知是哪里的铺子?”

“是大理寺前街上的。”

“啧,偏偏是大理寺前的。”汤厨阴沉着脸,心气不顺,崔厨娘看中人也不是头回,往日使卢哥和他几个兄弟闹上一二便足够了。

不过大理寺前街却是个微妙的地儿,汤厨眯着眼想了会:“我记得,谢三羊肉馆就在那条街上?”

第62章

谢大羊肉馆的掌柜谢平近来心头窝火,先前他瞧不上眼的林芝记,竟像是烧了热灶般红火起来。

自打对面开门营业,谢平便常常立在门口,目光幽幽地盯着那边,暗自数着进出的人流量。

看了两日,他也大概知道,但凡是提着油纸包出来的,十有八九是买了烧鸭的,提着食盒的,多半还搭了别的吃食。

单是这样,谢平顶多酸上两句。可架不住林芝记的热度上升,名气渐渐传进周遭衙门里,连来自家铺里用餐的官吏也忍不住会提上两句,半点没有嫌弃之意。

谢平起初还疑惑,随后便记起国子监博士造访林芝记之事。人五品官都能赏脸进去用饭的地方,旁的官吏又有什么好端着的。

后来更甚,有些聚餐的官吏头回听同僚说起,便遣伙计去对面买烧鸭。

碰到这等情况,铺里的伙计也只能赶忙解释林芝记烧鸭需要提前预定,不能帮忙临时订购,偏生越是如此越是引得议论纷纷,让谢平恨得牙痒痒。

更让他憋屈的是,那烧鸭是真好吃。

谢平使铺里伙计买了一只,尝了味道以后便暗道不妙,没想到这外地来的人家,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既然有这等手艺,为何放着好好的烧鸭不做,还开什么盖浇饭?”

谢平暗自嘀咕:“若是专开烧鸭店,我倒能登门订个供货合同,岂不是两全,也省得如今碍眼。”

可眼下,林芝记再怎么说也终究属于一家主营饭菜的脚店,自家这上档次的饭馆跟脚店进货,未免太过掉价。

谢平越想越烦,拂袖回了铺里,径直走向灶房。他脸色阴沉,帮厨帮工见了,都识趣地往两边躲,硬生生让出条道来。

谢平毫

无阻碍的,迅速来到自家高薪聘请的主厨面前,问道:“怎么样?那烧鸭的做法,琢磨出来了没?”

“这。”主厨面露难色:“还需……”

“还需什么?”谢平打断了主厨的话语,语气带着斥责:“曹厨,不是我说您,这都已是第三天了,你怎么还没有头绪?”

曹厨一愣,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若是他能见到一个新菜然后用三天就能模仿出来,他还用得着在这儿受气?早就被那顶尖的酒楼饭馆请了去坐镇了。

徒弟们瞅着曹厨的脸色,就知道他心里准在骂娘,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喘。

有个徒弟咽了口唾沫,想上前劝两句:“掌柜的,仿制菜品哪那么容易,总得反复琢磨……”

谢平啧了一声,瞥向曹厨:“我听说林芝记的厨娘,不过三日便琢磨出了羊头签的做法。”

这话纯属胡诌,是谢平为了刺激曹厨随口编的。他见曹厨毫无进展,就想起当初林芝说的话,疑心她怕是早做出猪肉版羊头签了,此刻故意拿出来刺一刺。

曹厨相信……相信才有个鬼嘞!

他知道林芝记的主厨,那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娘子,能做好手上拿几道菜,便足以教人称道,甚至他还与徒弟们说那位芝姐儿在脚店里做厨子着实是浪费。

可她能三天模仿出羊头签?

笑死,真能做到这种地步,下一位厨神就是她!

谢平抬眸一看,便对上曹厨看傻子似的表情。他顿时大怒,狠狠将曹厨数落一通,方才甩袖离开。

他前脚刚离开,曹厨后脚就扯下围裙扔到一边,骂骂咧咧地让徒弟接手活计,自己往后院歇着去了。

灶房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作声。直到二厨呵斥一声,众人才重新开始忙碌,连平日里爱躲着摸鱼闲话的伙计也缩了缩脖子,躲了出去,趁着铺里还未正式营业,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掌柜的要求也太高了……”

“账房说,这几日咱们铺子的收入都降了不少。”

“不会是林芝记影响的吧?”另一名伙计插话,“要说威胁的话,怎么看都是东记饭馆和福荣庄更有威胁,再说。”

他压低声音:“先前总在咱们铺里用饭的那位大人,连着两回都去了东记饭馆呢。”

偏生自家掌柜与林芝记较上劲,半点没注意到这桩事儿,让人怪不安的。

“嗐……要不去劝劝掌柜?”

“你看曹主厨,还是掌柜花大价钱挖来的,不是照样被一通骂?就咱们这些小虾米,掌柜的怎么可能会听我们的话?搞不好一句话下来,就把咱们打发走了。”

伙计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只盼着掌柜能早些回心转意,别在这事上费力气了。”

正当伙计们或是抱怨或是担心时,谢平背着手出门没多远,就有些悔意,觉得方才话说重了。

他本想回去向曹厨道个歉,没曾想走了两步,便被人拦住了。

谢平起初脸色不佳,正欲喊人,等看清楚来人顿生迟疑:“你,我记得您是聚友楼的——”

拦路的正是卢哥,他微微昂首,笑道:“正是,不知谢掌柜有空否?我家汤厨想请您喝盏茶。”

谢平瞳孔直颤,脱口而出:“汤厨?您说的可是那位聚友楼的汤易汤大厨?”

卢哥笑着颔首。

谢平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位汤厨方才三十岁出头,已是公认的聚友楼下一位主厨。

若是能搭上这般的大人物,哪怕是从对方指缝里漏些肉汤,都够自家铺子发达的了。

谢平想到这里,哪里还记得要向曹厨赔罪的事,连连拱手:“有空,自是有空,卢郎请。”

两人乘车至那座院落,待进入堂屋坐上片刻,谢平又一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林芝。

顿时他又惊又喜,心头发痒。曹厨靠不住,可出手的是汤厨啊!

谢平当即应下,随即把自己的困境一股脑倒了出来。汤厨听完,指尖在桌上敲击片刻,而后拿出一个炙鸭方子:“你先用这个方子在铺里试,至于让外皮焦脆入味的手法,我还得琢磨几日。”

炙鸭,顾名思义便是烤鸭,外皮烤到焦脆,内里鸭肉多汁鲜美,乃是汴京城颇为常见的吃食,但汤厨所拿出的方子,显然与常见的市井方子大有区别,绝非普通货色。

谢平欢喜之余,还有些担忧:“可周遭食客都吃惯了那口味,饶是这炙鸭方子美味,恐怕也很难一下子吸引到人……”

“蠢货。”汤厨嫌弃地瞥他一眼,轻声交代几句。谢平听着听着,暗道自己糊涂,竟是连最简单的方法都忘记了。

辞别汤厨过后,谢平立刻赶到市场上,加钱加急在自家铺子后头造了两个窑炉,又将方子丢给曹厨,要他按着方子制作炙鸭。

曹厨憋屈得很,恨不得当即就挑担子不干了。偏偏他是谢平挖来的,两者还签了契书,最后只能捏着鼻子,按着谢平吩咐的去办。

谢大羊肉馆里这般折腾,自然是瞒不过周遭人的视线。福荣庄和东记饭馆冷眼旁观,而余娘子打听一二,没两日便将消息送到林芝记来。

“他们家在造窑炉?”

“没错。”余娘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与宋娇娘说道:“我听他们铺子的小厮说的,说是他们掌柜要曹厨子做烧鸭来着。”

“他们家不是专做羊肉的嘛,做烤羊排什么的还差不多,怎跨行跨到鸭肉上?”

“还不是看你们家生意好,眼红呗。”余娘子撇撇嘴,很是瞧不上谢掌柜的行径:“不过依我看,肯定还是芝姐儿做的好吃!”

待送走余娘子,宋娇娘没了方才的冷静,赶忙将这事告诉给林芝和林森。

“这怎么行?”林森没想到头一个来仿的竟是对门,顿时动了气:“这算恶意竞争吧?我去行首那儿告他一状!”

“这算哪门子的恶意竞争,人价格都没出来,爹去说人家还以为是咱们怕了呢。”林芝拦着吹胡子瞪眼的林森,笑道:“再说咱们先前便料到,咱们生意好了,模仿者定然少不了。”

“要我说,这还只是开始呢。”

“那咋办,咱们就这么看着吗?”宋娇娘急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林芝坦然道,“咱们做好准备,然后看他们能耍出什么花招吧。”

听到女儿的话语,林森夫妇俩勉强镇定下来。往后几日里谢大羊肉馆里渐渐飘香,而林森去街市时也见到另外几家挂起烧鸭牌匾的铺子。

看来,竞争是一触即发了。

见得多了,林森反倒彻底冷静下来。他生怕其他铺子使绊子,进出货愈发小心。

直到这天早上,变故还是来了。

正当林芝在灶房里准备腌制烧鸭的各式香料时,就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她掀帘一看,发现出门不过一刻钟的林森居然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很。

“爹,怎么了?”

“咱们常去的鸭铺,说鸭子全被人订走了!”林森气得脸色发青,“明明边上还摆着六七十只,偏说一会儿就有人来拿。”

林芝皱皱眉:“那其他铺子呢?”

为了防止供应链出现问题,林芝记此前便定下了三五家铺子,正常情况下不会缺货。

偏偏林森咬牙道:“都没货!”

宋娇娘一听,顿时柳眉倒竖:“哪家铺子能一口气吃下这么多鸭子?分明是见咱们生意好,故意卡咱们货源!”

“关键是,咱们已经订出去六十来只了!”林森烦的是这个。

“没事。”林芝想了想,便有了打算:“您再去一趟市场,既然没有鸭,咱们就买鸡、买鹅,买鸽子和鹌鹑。”

林芝嘴角往上翘了一翘:“我就不信他有那么多银钱,能把全汴京的禽类都包圆了。真有这本事,也犯不着跟咱们抢生意了。”

“鸡、鹅、鸽子和鹌鹑?这些也能做?”林森略有些迟疑。

“能。”林芝给出肯定的答案。

“好!”林森闻言,顿时心中大定。他刚转身离开,又被林芝唤住:“对了,爹,您今日就买鹅,要是不够就再补些鸡。”

林森不明就里,但也欣然应允,匆匆去了集市上将大鹅定齐全。

跟在林森后头打探情况的小

厮见状,登时傻了眼。他匆匆跑回谢大羊肉馆,急声道:“不好了,不好了郎主!”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那个林芝记的掌柜,那个林掌柜又去了街市。”小厮喘着气,努力回话。

“急什么?那几家铺子的鸭子不都被咱们家收了嘛,他要买啊只能买那些农户的。”谢平翘着二郎腿,坐在位置上,心情甚是不错,幸灾乐祸地猜测着林森的反应:“嘿嘿,用那些农户养的鸭子,我看他们怎么保持品质!”

“不是,不是。”正当谢平得意时,小厮插话道:“郎主,林掌柜没去买鸭,而是买了好些大鹅和鸡。”

第63章

谢平一怔:“什么!?”

他放下翘起的二郎腿,坐直了身子,脸色阴晴不定。谢平沉思半响,方才重新舒展身体:“哼,怕什么!依我看,他们八成是知道我们与鸭铺签订了契约,想要引导我们跟着去买那些畜禽,以为这样就就能让我资金紧张——”

谢平说到这里,不免肉痛起来。为了这事儿能办成,他可是费了不少口舌方才说服那几家鸭铺,最终他一口气定下三个月的订单,并且提前支付了一大笔定金。

这也是他与林芝记的差距。

谢平自信满满,毕竟他从花娘子那打听到林掌柜一家为了盘下铺子,将自己带来的银钱全部投了下去,饶是前面十几日生意再好,手里的银钱也顶多只有几十贯。

就这点钱,他们断然没办法与那鸭铺定下更多的货。

光是耗,都是耗死他们!

谢平志得意满,吩咐小厮继续盯着,又回后院查看曹厨等人的进度:“今日要正式营业了,做出来的烧鸭如何?”

曹厨态度冷淡,回道:“尚可。”

谢平瞅了眼油亮的炙(烧)鸭,心里满意得很:“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着林芝记出现差错的时机咱们要一举把食客都拉回来!”

诸人纷纷应声,只是等谢平离开后曹厨的徒弟便凑上前:“师傅,不提醒一下,真的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问起来,反正我们是按方子做的。”曹厨瞥了徒弟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重声道:“这可是汤厨的方子。”

“再说了,掌柜的不都说了自己琢磨了手段,保准林芝记做不来烧鸭。”

“既然林芝记做不来,谁还能对比两种烧鸭间的味道区别?”

徒弟讪讪然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按着曹厨的吩咐去办。只是到了人后,他也不由地拉着旁的师兄弟吐槽:“别说对付外头了,我咋觉得咱们铺子得先起内讧了?”

“……可不是嘛。”另外几人也同样面带忧色,其实诸人也听到伙计的聊天,也觉得其余人说的没错,做羊肉便主打做羊肉,非要与林芝记去比鸭肉做什么?

谢平完全没注意到铺子明面上风平浪静,实际已是暗流涌动。他正指挥几名小厮换上招幌,摆上桌椅,最后搭上木架,挂上价格。

“等等。”谢平叫停了伙计,“把七十八文一斤改成六十八文。”

“六十八文?掌柜的,这会不会价格太低了?”账房惊了一跳,赶忙劝道。

“哼,他们家不是想做烧鹅来抵抗吗?”谢平冷笑一声,“我价格降低十文顶多是不做了,我看他们敢不敢放低价格。”

“这——”

“按我说的去做!”

“是——”就在谢大羊肉馆诸人忙进忙出时,林森也将大鹅带回铺里。

他照旧负责杀鹅事宜,待上手以后他发现除去大鹅的尺寸要比鸭子大,其余杀鹅与杀鸭也没什么区别。

待杀完以后,林芝抹了抹手,仔细交代起林森:“爹,还要麻烦您再去一趟郭四郎茶坊,说明一下如今的情况,记得得说明鸭铺未提前说明,突然不再供应鸭子,导致我们原本应当每日提供的鸭货也暂时无法供应。”

“为了这事,我们临时将烧鸭改成烧鹅和烧鸡,可以改而提供卤鹅头、鹅颈和鹅掌,另外还能提供卤鸡杂。”

“若是可以接受,下午我们可以将货物送去让他们试吃,并愿意在过去提供价上打九折。”

林森一拍脑门:“瞧瞧我这记性,竟是差点忘了!”要是等到下午要送货才想起,到时候说什么都迟了。

林森心中懊恼,暗暗告诫自己一番,又细细记下女儿的叮嘱。

等他杀完鹅和鸡,便净了净手,换身干净衣服,租了毛驴便出发去郭四郎茶坊。

宋娇娘则帮衬着处理那堆大鹅,还别说除去尺寸大了一些,其余过程皆是差不多。

“就连腌料也不用改?”

“是啊。”林芝熟练地抹着酱料,把鹅屁股给缝上,吹气并用热水定型,一连串操作那是行云流水:“刚开始我不选鹅,单纯就是鹅的价格比鸭要贵些。”

加之也不确定好不好卖,加上窑炉只有一只,烤鸭子能一次性烤三只,还能整只整只卖,可换做烧鹅一炉只能烤两只,加上其份量大,半只一只价格会贵上一倍也不止。

“哪晓得后面生意会那么好,我的那些顾虑都是白搭。”林芝笑了笑,给风干的大鹅刷上脆皮水:“之前我想着烧鸭都已经卖出名气了,也就懒得更换了,这回趁着这个机会,直接改成烧鹅也不错。”

有了两只窑炉以后,她一回可以出炉四只,大鹅一只出肉足够七到十斤,算下来还比烧鸭划算。

非说有什么问题的话,林芝想了想:“就是烧鹅的价格要贵些,烧鸭卖八十文一斤,那烧鹅得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才行。”

“一百二十文一斤!?”宋娇娘不免再次紧张起来:“这价会不会有点贵了。”

“鹅的成本要高,而且体型操作也要困难一些。”林芝自觉定价并不算贵,“况且今日是头日换成烧鹅,预定的客户就按烧鸭的价,往后再改了价格。”

“嗐,我就担心那人又把鹅——”

“那就换成烧鸡。”林芝嘴角上扬,轻笑道:“再不济还可以换成烤乳鸽或者烤鹌鹑,这两样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差。”

宋娇娘闻言,终是不语了,她想芝姐儿先前有一句话没说错,除非对方能垄断整个禽类市场,不然就没办法让自家停手。

可都能垄断整个禽类市场了,那还与自家计较这个做什么?不得让自家卖得多些,也好让他赚得多些?

没了后顾之忧的宋娇娘顿时心头一松,兴致勃勃期待着对面的反应。

为什么说是对面呢?毕竟他们搬出桌椅,更换招幌的动静之大,连余娘子都忍不住又进来说了。

“宋娘子,你看到没?”

“谢大羊肉馆那烧鸭,就买六十八文一斤!”

宋娇娘去门口看了一眼,又是震惊又是无语:“咱们又与谢大羊肉馆毫无联系,甚至还去他们家用过一次饭呢,怎搞得好像我们家与他们有深仇大恨一样?”

“天知道。”林芝耸耸肩膀,将风干的大鹅送到窑炉里,仔细密封上。

她现在不担心谢大羊肉馆,更担心的还是烤制问题,毕竟鹅的体型要比鸭大上不少,想要保持外皮焦脆的同时内里也能同时熟透,便需要调低温度,延长烤制时间。

可这样外皮的颜色和脆度都有可能变差,故而林芝需要依靠自己过往的经验,慎重调整炭火的数量,窑炉的温度,尽可能做出完美的烧鹅来。

正当林芝在屋里忙忙碌碌时,点卯的时间也即将到来,大理寺前街上的人也渐渐变多。

不少食客刚刚走近,便被谢大羊肉馆门口的景象所吸引,惊讶地围上前去:“……烧鸭?”

“等会,这是谢大羊肉馆吧?”

“他们家怎么开始卖烧鸭了?”

路过的官吏衙役,乃至普通百姓都面露迷惑,可架不住谢大羊肉馆只要六十八文一斤,顿时教不少人涌上前去看。

“林芝记要八十文一斤呢!”

“只要六十八文一斤……我买半斤试试!”

就如谢平所想,六十八文一斤的价格顿时引发了食客的热情,不少以往未曾在林芝记买过,又或是嫌贵只买过一两回尝鲜的食客纷纷上前,不多时便卖出了四五只烧鸭。

谢平喜气洋洋之余,不由地往林芝记望去,只见刚刚归来的林森正推开店门,然后淡定的进去了,竟是看也没看自己这边一眼。??????

谢平险些气歪了鼻子,暗道他们现在坐得住,明天后天乃至大后天也拿不到鸭子时,看他们还坐不坐得住!

林森还不晓得自己的漠视让谢掌柜的怒火愈发高涨,正忙忙碌碌擦桌拖地,将账册登记册都取出摆放整齐,最后方才到灶房里拿了蒸饼垫饥,他一边吃,一边往院子里看:“芝姐儿还守着呢?”

“说是今日用的是鹅,故而时间会有些差别,得在旁边守着才是。”

“嗯……”林森回想起最初林芝折腾一日,才将烧鸭彻底完工的样子,不免心生担忧。他悄声道:“今日来得及吗?不如与客官们说一声……嗷!”

宋娇娘抬起胳膊,撞在林森的身侧。她横眉竖眼,压低声音道:“芝姐儿肯定能做到的。”

“我这不是想让芝姐儿压力小点。”林森捂着身侧,龇牙咧嘴的同时还记得压低声音。

“芝姐儿看着淡淡的,其实最不服输呢。”宋娇娘遮住嘴,嘀嘀咕咕:“别看早上干脆利落地安排下来,其实心里记恨着那谢大羊肉馆,想要他们好看呢。”

“那谢大羊肉馆真的有病。”

“可不是嘛?跟疯狗似的,竞争归竞争,居然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就在两人正嘀嘀咕咕,暗暗骂谢大羊肉馆解气时,忽地一股不同于往日的香味冲入夫妇俩的鼻腔。

林森夫妇的声音戛然而止,不约而同抬眸望向前方,只见林芝正打开窑炉,长杆一勾一拉,便将里面悬着的两只烧鹅拉了出来。

两人嗅到的异香不用多说,正是从中喷涌而出。

见此,林森和宋娇娘皆是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垂涎欲滴地盯着枣红中带着金色,宛如镀了一层蜜蜡般油亮的烧鹅,半响才挤出一个感叹字:“哇……”

宋娇娘脑海里滑过一道思绪,难怪女儿打从知道消息起就没有出现丝毫变化:就这!用得着吗?

她擦了擦快要淌下来的口水,一个胳膊肘把林森怼一边去,然后让出中间的道路来:“芝姐儿小心点!那么沉的东西。”

“还好啦。”林芝笑眯眯的,心情很是不错。尽管她确定自己已了解窑炉,也没想到居然能第一炉便直接成功,而且做出来的烧鹅色泽均匀,漂亮到让自己都眼前一亮,就是不知道里面如何。

林芝满怀期待地进了灶房,将一只烧鹅悬在半空中,另一只搁在案板上。

紧接着,她手执菜刀干脆利落地将烧鹅一分为二,瞬间鹅肉的清香,香料的异香与汁水一同如浪潮般汹涌而出。

林芝手里一转,将多余的汤汁接在盘里,再细细分割鹅肉。

林森和宋娇娘往前走了几步,视线牢牢黏在切割下来的鹅肉上。

林芝切出一盘子,推到夫妇俩面前,脸上带笑:“运气不错,第一炉便熟透了。”

“爹,娘,你们快试试。”

“好好好。”林森夫妇早已恭候多时,闻言喜上眉梢,忙不迭拿起筷子,分别夹起一块烧鹅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夫妇俩的耳边便响起清脆的咔嚓声。连接着酥脆外皮的那层薄脂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将烧鹅惊人的醇厚丰腴送到口腔的每一处。

烧鸭与烧鹅,这一堆同胞异卵的兄弟相似却又截然不同。前者皮脆肉紧,肉汁清甜,而后者脂香与肉香交织,绵密厚重,咸鲜温润。

夫妇俩吃了一块,又忍不住夹起下一块。林芝瞧着两人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也捡起筷子尝了起来,细细品味,确保万无一失。

正如宋娇娘说的,她啊才不是什么善心人,记仇得很。

林芝咽下鹅肉,眼里闪过势在必得:既然谢大羊肉馆想踩着她上去,那她就奉陪到底,看到底是谁做了谁的登云梯。

第64章

林芝一家在灶房里吃得心满意足,其乐融融,同时铺子外也有人注意到林芝记铺子飘出的香味。

“奇了怪了。”一个提着谢大羊肉馆烧鸭的食客循着香味走到林芝记门口。他仔细嗅了嗅,又闻了闻手里的油纸包:“我怎觉得林芝记的烧鸭味道好像与平日不一样?”

“闻错了吧?许是两家烧鸭味道混在一起了?”

“也许吧……”

“不过只要六十八文一斤,这也太划算了。”另一个食客拎了拎手里的油纸包,喜滋滋道。

“不知道味道如何?”

“谢大羊肉馆的招牌在那,肯定比一家脚店做得好。”

“那也是!”

“我记得林官人还在林芝记定了烧鸭的,咱们进去得跟他说说,让他退了才是。”

“对对。”几人有说有笑地进入衙门,还顺便宣扬一番自己买到的便宜烧鸭。

靠着低价和谢大羊肉馆的名声,不少人动了心,纷纷购买。

不过半日,谢大羊肉馆的烧鸭就卖了大半,还有不少人预定了下午来取。

即便降价以后收入比预期要低,也架不住卖出去的数量多,让谢平喜上眉梢。他回灶房吩咐众人加快制作,自己则美滋滋地算起账来。

待到中午,他背着手走出铺外,一是看看自己烧鸭的售卖情况,二是瞧瞧今日林芝记的营业状态。

谢平光是想想,便能想出一番鸡飞狗跳的情形。他脚步轻快,暗暗想着得将林芝记的窘态尽数记下,回头禀报给汤厨才是。

啧,真不知林家人做了什么,来汴京这点光景便得罪了汤厨。谢平心里掠过一丝怜悯,随即又涌上幸灾乐祸,也多亏们这番操作,才让自己有机会攀上这棵大树。

可刚走到门口,谢平就皱起眉,心里咯噔一下:只见林芝记里人来人往,安静祥和,每一个出来的食客面上皆是餍足之色,瞧着与往日并无区别。

这怎么可能!?

谢平沉着脸,唤来小厮让他去打听打听,很快便得到消息:林芝记的确改售烧鹅了,不过今日是按过去烧鸭价卖的。

“按烧鸭价出售?”

“是,不过郎主放心。”小厮见谢平脸色不好,赶忙接着往下道:“不过那位官人说,明日烧鹅便要一百二十文一斤,足足比咱们贵了一倍呢!”

谢平表情方才缓和了一些,想来林芝记也是没有办法,就他们的本钱用烧鸭价卖烧鹅,怕是没得赚还得倒亏。

只不过且不说烧鹅与烧鸭味道区别,这价格着实是……

谢平摇摇头,冷笑一声:“真真是狮子大开口,区区一个脚店居然开口便是一百二十文一斤。”

谢平觉得林芝记这是在自寻死路,背着手回了铺子,不曾想林芝记里,诸人品尝烧鹅过后也纷纷提及对面的谢大羊肉馆。

“唉?你们说订不到鸭子?那么多铺子呢!”一名食客舔舔嘴唇,一边意犹未尽地望向烧鹅试吃品,一边随口问道。

另一名食客用牙签戳起一块烧鹅放入口中,随着丰腴滋味在唇齿间散开,惊得眼睛圆睁:“唔……烧鹅也不错啊!”

几人本来昨日订了烧鸭,得到消息后便想退单或还价,没料到铺里直接没有烧鸭,而是换成烧鹅。

他们本不情愿,刚要开口退单,林森就送来烧鹅试吃品,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咱们家往日用的鸭子品种,体重乃至尺寸都有考究,只有几家铺子能稳定提供,哪晓得一家说没货也就罢了,几家铺子通通都说没货。”

林森无可奈何,朝着诸人拱手道:“想要重新稳定货源,还得再考察二日。”

“竟然还有这种事?也没听说最近鸭子……”食客下意识接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

他咂咂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斜对面的谢大羊肉馆。

同行的几人交换眼神,都想到了一处。有人没忍住,悄声说道:“太不要脸了!”

林森装作没听见,只笑着问道:“您几位还要烧鹅吗?今日按原来的价格出售的。”

“那后头是什么价?”

“烧鹅的话成本比较高,一斤后头得一百二十文。”

“这价格,也忒贵了!”食客瞪圆了眼,差点跳起来。附近的闲汉、杂役、饭馆伙计,一天也就赚一百文上下,还不够买一斤鹅肉。

要是这个价的话——

食客迟疑了一下,那他也只能买更便宜那家的。

林森瞧着诸人反应,暗道果然。

其实他们先前敲定价格时,便有这般顾虑,待谢大羊肉馆臭不要脸的降价销售烧鸭后,他们更是确定价格便是一个大问题。

即便附近顾客多是官吏,贪便宜的心也难一下子改掉,况且谢大羊肉馆的招牌尚且稳固,比自家这个新店更得人心。

林森眯了眯眼,笑道:“不过官人放心,烧鹅的价格是稍稍贵了一些,但我们还提供烧鸡。”

“烧鸡?”

“是的。”林森笑眯眯道,“烧鸡的价格与烧鸭一致,还是八十文一斤。”

食客们动作齐齐一顿,林芝记做烧鸭烧鸭好吃,做烧鹅烧鹅好吃,想来那烧鸡——

刚刚还想跑路的食客顿时没了心思,心痒痒了起来:“咳咳,那我定一只?”

“我,我也定一只吧……”

“我来一斤烧鹅,两只烧鸡。”

林森笑眯眯的,利索地收钱记账:“好的。”

待诸多食客散去,铺里也就剩下沈砚、陶应策和吕三三人。

“货源之事,可需我们帮忙?”沈砚直白问道,“我家里都有经营的饭庄酒楼,有专门提供鸡鸭鱼肉的渠道。”

陶应策点点头:“我家里亦有。”

林森摆摆手:“哪好劳烦沈郎陶郎,咱们有办法。”

沈砚还想再劝,可见林森和宋娇娘都是一脸笃定,便将话语咽了回去,改口道:“若是有麻烦的话,还请林叔宋婶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我们晓得。”林森敛了笑容,郑重答道。

话音刚落,林芝撩起帘子,探身出来:“说帮忙的话,我还真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

诸人齐齐一愣,随着林芝的话语方才恍然大悟。不多时几人便手里提着油纸包出门,临走前还冲林芝比划:“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等送走诸人以后,林森面上才泛起苦意:“这烧鹅要价一百二十文,果然有些难卖啊,我看要不要稍稍调低点价格。”

“一百十八文?一百零八文?”林芝反问两句,旋即摇摇头:“怕是我们挂到九十八文,也一样有人嫌贵。”

林森听到这里,郁闷的同时又不免唾了一口:“谢大羊肉馆的掌柜,真特么有病。”

宋娇娘也是义愤填膺,与林森挤在一块,把那谢平翻来覆去,连带祖宗十八代一块骂了个遍。

林芝见状,只觉得好笑:“再让他高兴两日吧,咱们先瞧瞧情况,再说咱们还有釜底抽薪这一招。”

“……也是。”

“还好张妈妈是个好的。”宋娇娘叹了口气,郁闷得很。先前女儿说旁人见自家赚钱,定会想法子来占好处,没料到这么快就动手了。

还好张妈妈是个老实的,见有人拿钱收买她,要她偷看或偷拿林芝腌制鸭子的香料,赶忙告诉了他们一家三口。

“到时候,说不得还要请张妈妈帮忙。”林芝眯了眯眼,“要是谢大羊肉馆的烧鸭卖得好,也让他尝尝被人抢生意的滋味,看他还能不能摆大店的谱。”

林森和宋娇娘想了想,顿时乐得笑出声,甚至开始期待谢大羊肉馆生意变好,再直直跌下去的模样,也不知道到时谢掌柜能露出何等模样。

“哎,这样说来。”宋娇娘托着脸,倒是有些遗憾起来:“刚才不该让沈郎他们帮忙宣传,该让这事发酵几日才对。”

“就是就是。”

“……”林芝给两人一个大白眼,头也不回地钻进灶房:“中午想吃什么?”

“螃蟹交子?配个米线汤。”

“又吃螃蟹交子?我有点腻了,来个素馅的交子就行了。”林森摇摇头。

“你这话……好欠揍啊?”

“?吃不腻才奇怪——哎呦!”林森抱头鼠窜,委屈巴巴的:“我就想吃个素馅的!”

林芝无语地放下帘子,纯把爹娘的吵闹声当背景音,自顾自准备午食。

与此同时,沈砚等人也回到了大理寺内。吕三辞别两位官人,一路走到小吏差役的休息室。

他刚进去,便有人冲着他打招呼:“吕差人来了?”

“林官人。”吕三赶忙问了好,旋即便寻了一个位置坐下,顺手翻出一卷卷宗,俨然一副准备边吃边看的架势。

林官人不免暗道吕三勤勉,可作为小吏差役,光勤勉也无甚用处,还是得与官人打好关系才是。

而后他忽然想到旁人的闲话,据说这位吕三常跟着陶官人和沈官人做事,前者虽为八品司直,却连破数起大案,俨然是大理寺里的新秀。

而后者虽是小吏,却是陶官人的表弟,还是衙内出身,保不准日后是什么前途。

林官人心里泛起酸意的同时,也起了套近乎的心思:“吕差人今日还是在林芝记买的?怎么不退掉?旁人一和我说这事,我就赶紧去了,咱们小吏赚钱不易,得省着点!”

“喏!谢大羊肉馆今日起也卖烧鸭了,不但价格还更便宜,只要六十八文一斤,而且味道也是相当好,你要不要来尝尝?”

吕三进来时,就注意到几人桌上的油纸包和食盒都带着谢大羊肉馆的痕迹,本想等自己尝了烧鹅再说,没料到林官人更主动。

他欣然接受,笑着起身,提着食盒走到诸人身边:“说到这个,林芝记刚好换了吃食,往后说是做烧鹅和烧鸡了。”

“这么巧?”

“听说林芝记进鸭子的渠道出了问题,鸭铺不愿意卖给他们家。”吕三一说,旁边几人顿时皱起眉,哪还不明白其中关节。

“不过今日还没见到烧鸡,还只有烧鹅。”吕三坐在空位上,将食盒搁在桌案上,旋即打开盖子。

他选的位置甚是巧妙,恰好将烧鹅摆在烧鸭旁边。

油光锃亮,通体枣红透着金色的烧鹅,还有外皮皱皱巴巴,略有些深浅不匀的烧鸭,没摆一起时看着差不多,可一对比,林官人总觉得烧鸭黯淡无光,连香味都被压了一头。

林官人喉结滚动,轻轻咽了一口唾沫。他瞅瞅自己那份,又看看吕三那份,脑海里不禁升起一个念头:自己退了林芝记的烧鸭,不会退错了吧……

第65章

“嘿,这是林芝记的?”

别说林官人震惊,就连旁边几名小吏差役也惊疑不定起来。几人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开口:“光看着外表,好像还是林芝记的烧鹅……好看?”

“林官人,你这份真是谢大羊肉馆的?”还有人发出质疑。

“肯定啊,你瞧瞧,纸上还有谢大羊肉馆的纹式呢!”林官人闻言,急得都快跳起来了。他家境寻常,身为小吏的收入扣去家里支出,再扣去与同僚交际的银钱,每月能够随意使用的银钱也是屈指可数。

因此,虽然几天前他便知道林芝记烧鸭美味

,不少官人都在订购的事儿,但他直到昨日才头一回进去预定了一斤烧鸭肉。

待今日早上有同僚告诉他谢大羊肉馆也开始出售烧鸭,而且还价格更便宜以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马上到林芝记退了自己预定的那份,回头又去谢大羊肉馆买了一份。

林官人百分百确定:“我亲眼看着厨子切好装盒,当场称重的。”

眼见林官人急得面色通红,另外一名小吏解释:“许是放得久了,外表瞧着不太好看。”

话音落下,外面又进来一人。

这人提着手里的油纸包,冲吕三等人笑道:“你们都在?那刚好!你们知不知道?谢大羊肉馆出烧鸭了,一斤只要六十八文!我买了半只回来,咱们尝尝!”

屋内众人齐齐沉默。

进来这人先是一愣,而是注意到摆在桌案上的烧鹅烧鸭:“咦?什么嘛,你们也买了?”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案上,打开来给诸人看。正当他要说话时,目光却是在三份‘烧鸭’上游离起来:“……咦?”

三份‘烧鸭’之中,唯有一份色泽金灿,肉质饱满,在颜色黯淡的另外两份烧鸭的衬托下,显得尤为鲜亮耀眼。

这人看了又看:“怎不一样?”

吕三强忍笑意,目光环顾身侧诸人,淡淡道:“当然不一样,我的是林芝记买的烧鹅。”

无论是刚进来那人,还是屋里其余人,皆是沉默不语。半响之后有人悄声道:“说不定就是外表好看了点,里面也差不多吧……”

只是说话间,已带上犹豫。

来的这人比林官人脸皮厚,他毫不犹豫也挤了过去,大大方方把自己的烧鸭推给吕三:“来来来,吕哥别客气,快尝尝——”

说罢,他美美拿起筷子:“我也来尝尝你的。”

吕三无语,却也没拒绝。

看出吕三态度的其余人瞬间精神大振,厚着脸皮凑过去。

“唔——好吃哎!”

“哇……这个外皮怎么能这么脆?”

随着惊叹声在耳边此起彼伏的响起,而眼前的一碟子鹅肉也在迅速消失,林官人终是忍不住:“等等!让我尝一口!”

通体枣红又透着金色,闪烁着油润光泽的烧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随着牙齿微微用力咬下,酥脆的外壳发出和谐的声响,牙齿也随之陷入丰腴肥美的鹅肉之中。

鹅肉滑嫩无比,汁水丰腴鲜香。

只需轻轻吮吸,肉汁便争先恐后地涌入口腔,舌头仿佛荡漾在名为香料的世界里,几乎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是好。

林官人几乎做不出别的反应,牙齿疯狂咀嚼,舌头不停吸吮,直到骨头里都吃不出味道才吞咽下去。

他还想再拿一块,却发现面前的盘子已然空了。

“太香了。”

“这也太好吃了吧?”

“他们家烧鸭也是这个味?”

“不知道……”有人抱头郁闷,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意去瞥另外两盘子烧鸭:“啊啊啊,我为什么前面没吃过?早知道,早知道……”

最后进来的那人迷惑:“好吃是好吃,也不用这样吧?说不得谢大羊肉馆的烧鸭更好吃呢!”

众人齐齐沉默,看他一眼再叹气。还是林官人将油纸包送到他手边:“李差人,你先试试。”

“?”李差人疑惑,李差人夹起一块放入口中:“谢三羊肉馆是出了名的大铺,比……”

他的声音渐渐消失,他呆呆地咀嚼几下,表情变化异常丰富:从=-=到O-o,再到(ΩДΩ)!

不是,这对吗?

李差人缓缓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鸭,确认再三,肯定这就是自己刚刚买来的烧鸭以后,顿时大惊失色:“这也差得太多了吧!”

李差人半点不客气的说法,没引来反驳,倒是引发一片共鸣声。

“可不是嘛。”

“我刚吃到烧鹅都惊呆了。”

“无论外观、香味和味道,全部输了啊!”

说着说着,众人又忍不住看向吕三。林官人好奇道:“吕差人,你吃过林芝记烧鸭吧?和烧鹅比如何?与谢大羊肉馆比如何?”

“与烧鹅有些类似,却又完全不同,至于比谢大羊肉馆的。”吕三毫不犹豫道,“林芝记的好吃多了!”

诸人阵阵惊叹,林官人更是懊恼不已:“早知道我就不退了我那份了。”

李差人闻言一惊:“林官人昨日预定了,今日退了的?”

“是啊。”

“……那也就是说我现在还能买到?”李差人眼前一亮,腾地起身就往外窜去。

屋里安静半响,亦有人起身往外去。毕竟明日烧鹅便要一百二十文一斤,今日八十文一斤,那可真真是太便宜了!

如此场景还在另外两处同时发生,更有吃过林芝记烧鸭的官吏对谢大羊肉馆做的烧鸭敬谢不敏,打算趁着烧鹅价格便宜多买一份。

中午还郁闷生意一般的林森,下午便迎来了人潮。他把最后一份烧鹅打包出去,面对乌泱泱的食客只能一遍遍重复明日除了烧鹅还有烧鸡,前者一百二十文一斤,后者八十文一斤。

不少人遗憾而去,也有不少人决定订上一只尝尝。

东记饭馆和福荣庄的伙计再一次在外面相遇,他们面面相觑,然后默契且熟练地排上队伍,分别预定一只烧鹅和一只烧鸡,回去时还不忘瞧瞧谢大羊肉馆外的景象。

谢掌柜并不在场,只留了两名伙计在那卖烧鸭肉。虽然也有不少官吏百姓购买,但人气远不及上午。

两名伙计暗暗摇头,将外面的情况禀报给自家掌柜。

东记饭馆的掌柜抚掌笑道:“瞧瞧!这回我们还得感谢谢平那小子稳不住,给咱们先探探路。”

“若是后面林芝记的生意能在谢大羊肉馆的压制下继续稳住,我们也不必再研究烧鸭技术,索性与林芝记签个合同,往后由他们提供烧鹅罢。”

“咱们金主厨不是已做出来……”

“那只有七分相似。”掌柜摇摇头,说几家铺子不在意林芝记?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不同于谢大羊肉馆全然不将林芝记放在眼中的嚣张,东记饭馆和福荣庄都是在私底下进行研究。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只能说大概搞清楚了这烧鸭的做法,从火候到腌制手法,乃至具体的制作过程都还有许许多多的问题待解决。

事实上,收买张妈妈的人里也有他们的身影,就是也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掌柜暗叹一声:“若是烧鹅与烧鸡能做得同样美味,说明林芝记的这个方子是个很成熟的方子。”

“最重要的是他们铺子只有那点大,对我们构成不了威胁。”东记饭馆的掌柜深知,相比于味道,随着官位上升,官人聚餐时也更在乎与用餐的氛围和环境,根本不会选择林芝记那般的小铺子:“反倒是谢大羊肉馆——”

掌柜微微一笑:“既然谢平要跟他家对上,那敌人的敌人便是我们的朋友。”

次日,谢平听得伙计的消息尚不以为然,只觉得林芝记是借着烧鹅价低而销售大增的回光返照,并将这事添油加醋禀报与卢哥,拍胸膛保证自己一定能让林芝记滚出汴京城。

这日,他的销售额大涨。

次日,他的销售额依然在上涨。

然后接下来的几日,他的销售额虽然没有前面的涨幅,但也小幅度上涨。

就这样,连续涨了五日才戛然而止。从第六日开始,谢平的销售额不增反降,这时的他并不着急,只当自己是销售额进入瓶颈,又或是趋于饱和。

直到接下来,他的销售额开始下跌,跌到最后更是开始波及店铺的正常营业。

“什么?大理寺正取消了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