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铺子正堂里的嘈杂声,一路传进灶房里。林芝听得清清楚楚,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半响便见林森背着手进了灶房,厚着脸皮笑道:“卖出去二十盒重阳糕,真不错呢!”
林芝沉默一瞬:“……真不错。”
她已经不去想生意的发展为何如此奇奇怪怪——爆卖的烧鸭,变成鸭血米线汤添头的重阳糕,呵呵,就算卤鸭头也迎来抢购热潮,也不会让她有任何变化。
林芝想到这里,思绪一顿,怀疑自己是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旗帜。她伸手拨去漂浮到水面的血沫,将煮熟的鸭血捞出待用,熟练地盛出一碗碗鸭血米线汤,搁在托盘上:“鸭血米线汤好了。”
“来了。”目送宋娇娘端着托盘往前面去以后,林芝忍不住反思一二:莫非自己一开始便走错路,不应该开盖浇饭,目标直指小碗菜馆,而是应该直接开烧鸭铺吗?
“林小娘子,好久不见。”
“嗯?”林芝猛地从思绪中抽回心神,冲着来人打招呼:“刘匠人好,您来得好早。”
“原本想避开营业时间,趁你们开门以前把活计做了,没曾想竟是撞上你们做生意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啊。”泥瓦匠刘师傅难为情的同时还有些疑惑,他得到消息时还打听过,听说林家人是不做早食生意的。
直到一帮人到门口
才发现,堂屋里不但坐满了顾客,而且还充盈着一股奇妙的香味,让人不禁回想起那几日的吃食来。
“不是刘匠人的问题,这是意外,意外。”林芝摇摇头,与刘匠人说了几句闲话。
待宋娇娘送完餐食,从前面回来,她便领着刘匠人往后院去:“劳烦刘匠人您几位又跑一趟,着实是一个窑炉忙不过来,想在院子里再砌一个。”
“您家的院子地方有点小……”刘匠人走到院子里,扫了一眼正在超负荷运作的窑炉,而后又把不大的院子转了一圈,心里苦恼得很。
宋娇娘听出刘匠人的迟疑,指着窑炉旁边那块地,小心翼翼问道:“您瞧,这边如何?”
其实上回将窑炉砌在外面,也是无奈之选,一来是灶房里空间狭窄,二来窑炉烤制时温度较高,冬日还能将就,到夏日真真是要闷死人的。
可他们家的院子总共就这点大,剩下的地方都被水井、田地和两只小鸡崽占据了。
昨晚上一家三口说要再建窑炉时便愁了一回,时下更愁了。
“那边不行。”刘匠人耐心解释道,“咱们砌好的窑炉,需要阴干两日方能开始使用的,否则里面石壁容易开裂破损,难已长久维持温度。”
“可我看你们窑炉正在使用,而且一时半会不会停吧?”刘匠人看了一眼宋娇娘,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这就是了,放在旁边左右两侧的温差太大,只怕凝固效果不好。”
刘匠人否决了宋娇娘的意见,而后左右查看片刻,走了几步,来到鸡笼的位置。两只小鸡崽对陌生人的到来显得很是不满,叽叽叫着扑了出来,小鸡头部已长出不少羽毛,正处于尴尬期,丑萌丑萌的。
“你们两个,去去去!”宋娇娘随手拿起扫把挥了两下,把小鸡崽赶到一边,好让刘匠人确定确定地方。
“这里如何?就是会挤压到田地的部分,这里需要填掉一部分,免得高高低低,你们走起来容易磕绊到。”刘匠人量了尺寸,尽量向宋娇娘比划出需要的大小范围。
“行,我们都可以。”宋娇娘没有意见,爽快地同意了。
术有专攻,像他们不懂这些的人还不如听专业人员的话。
刘匠人见宋娇娘好说话,也是心下一松,赶忙招呼着徒弟帮工帮着挪开鸡窝,将那片地方种的小葱和生菜等物一并挪到盆里,尽数转移到堂屋墙角边。
宋娇娘见后院热热闹闹,她也回到堂屋里帮忙。刚走进去,宋娇娘便见林森生无可恋地坐在凳上,铺门已是再次合拢上锁。
“森哥,你怎么把铺门……”
“嘘——”林森竖起手指,止住娘子的话语。直到他确定外面没有动静,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刚刚还有人要进来买早食,我劝走几个,还是觉得不行,送走客人后忙把大门关上的。”
外面有人闻讯而来,见着大门紧锁的林芝记是一脸遗憾。至于吃到鸭血米线汤的幸运儿,正不断与身边人炫耀这事,其中有几个就在笼饼铺前。
“那鸭血嫩滑爽口、鸭肝细腻绵密、鸭肠爽脆弹牙、鸭胗紧实劲道……哎呀,说一遍我又忍不住想要流口水了。”
“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真的!那鸭汤香得嘞!”
“就是说,价格还便宜……”
“价格这个也说不好吧?你们刚刚不是说还得配着重阳糕买吗?”另一人摇摇头,抱怨道:“她们家的重阳糕可不便宜,都快赶得上正经的果子铺了。”
“这也是。”
“可我觉得也不一定。”先前说话那人笑道,“这鸭血米线汤能这么好吃,说不得重阳糕也会做的格外好。”
几人说说笑笑,走进笼饼铺里。
其中一人说道:“掌柜的,给我包两个酸馅笼饼。”
郑掌柜满脸堆笑,赶忙取了油纸包上笼饼,送到食客手上:“官人还有别的要吗?咱们家新做了香蕈饼,要不要尝一尝?”
“不用了,你吃吗?”
“那碗米线够饱了,我就不要了。”
“行。”前面一人付了钱,笑呵呵地转身出去了:“你们说的我都起兴趣了。”
“明天你早上也去试试呗。”
“我听老板的意思……”
等食客的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失无声后,郑掌柜随手将几枚铜子丢进抽屉里,视线又朝着大门紧闭的林芝记而去。
半响,他侧身问花娘子:“他们家不是不做早食的吗?”
花娘子刚听了一耳朵,知道他们是听余娘子提起才进去吃的。她不想说,担心郑掌柜听得又要说是自己的错,只说:“我哪晓得。”
郑掌柜想了想,自以为搞清楚了林芝一家的想法:“到底是外地来的,看到一点银钱便走不动道了,一分一毫都不愿意放弃。”
“瞧瞧!还要人买两盒重阳糕才卖什么鸭血米线汤,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多金贵的东西。”
“这般不知黑天白日的做,说不得钱赚不到多少,身子骨倒是废了。”
“再说。”郑掌柜撇撇嘴,“家里又没个男丁,拼命成这样也是在给别人家做嫁衣。”
花娘子心头一动,倒是生出别的想法。只是她瞧了一眼郑掌柜,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他嘴上说林家没后,何尝不是在点自己,况且他也好的歹的都往自家兄弟屋里送,也没记得多给自家娘家一些。
夫妇看似在一起做生意,实则各自有着自己的想法。
花娘子做完了早市生意,便寻余娘子说话聊天去了,不多时她便提到早晨的事:“我听铺里的顾客说,你去林家吃了早饭?”
“哎呀,怎还有人说这个。”余娘子说起这个,可来了精神:“芝姐儿的手艺你也尝过,真真是顶好的。”
余娘子说的是最初的肉酱。
紧接着,她又说道:“可是芝姐儿毕竟才这点岁数,我以为能做几道拿手好菜就差不多了,没曾想——”
余娘子回味了一下早上吃的鸭血米线汤,啧啧称奇:“那汤瞧着并不起眼,味道却是香醇厚重,我一回想便是口齿生津。”
她咽了一下口水,笑道:“里面样样东西都好吃,那些个鸭杂也不知道芝姐儿是怎么卤制的,不仅没有半点腥膻味,而且各有各的滋味,好吃得教人直吞舌头。”
“配着细腻丝滑的面线,吃起来那就是一个:爽!”
“哎,反正超级好吃,弄得我和我官人回到铺里都还念念不舍,最后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余娘子说到这里,尴尬地放轻声音。
可说了几句以后,她又兴奋地拔高嗓子。顿了顿,余娘子又道:“而且不止是这个。”
花娘子瞅着她的反应,便知道余娘子是真心实意的喜欢。她心里的念头愈发强烈,面上还顺着余娘子的话露出疑问来:“哦?”
余娘子神秘兮兮道:“我和你说宋娘子家里还卤制了鸭头和鸭掌,据说那两物的味道也是一绝呢!”
“不过昨日份的他们吃光了,今日份的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好呢,不然高低我也得买上一份尝尝。”
“您说的,弄得我都想吃了。”
“哎,是真的好吃,下回他们正经卖了,咱们一起去吃!”余娘子看花娘子满脸好奇的样子,笑道。
花娘子笑眯眯的应了声。
机会来得很快,过了五日余娘子便约了花娘子,一道去林芝记聊天。
铺里刚经过中午那波人潮,现在安安静静,空空荡荡的,唯有全神贯注的林森端坐在椅子上,正一门心思算账,他的手指快到产生重影,在算盘上打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花娘子刚偷睨上一眼,便见宋娇娘热情地迎出来:“来来来,森哥正在算账呢,吵得很,你们跟我到后面坐。”
余娘子与荣家姐弟熟悉,往前也常常到院里来,故而刚走进后院她便注意到不同的地方:“这院子
瞧着小了一些?”
话音落下,余娘子又恍然大悟:“是我糊涂了,你们是把灶房挪到后面来,占了这一块地儿吧?怪不得前面的铺子瞧着宽敞了不少!”
宋娇娘点点头,先请两人在水井边落座,而后才去灶房取了三碟子吃食来:“就是这样,一来咱们家是一门心思做生意;二来我家里人少,我和官人一间房,我家女儿一间房,这点地方也足够了。”
余娘子点点头,又指着其中一碟子吃食道:“花娘子你看,这就是我说的卤鸭掌。”
顿了顿,她又问道:“娇娘,你们怎么不把这个拿出去卖?我瞧你们每天都卖出好几十只烧鸭呢,鸭掌的数量应该也不少吧?”
“嗐!你不知道。”余娘子说起这个,面上又是得意又是无奈:“鸭头和鸭掌都被人包圆了,咱们这几个还是芝姐儿听说你们要过来,提前留出来的。”
就和鸭血鸭杂一般,随着第二只窑炉也加入烘烤作业,鸭头鸭掌的数量也跟着极具增加,很快就达到林芝一家,连带着沈砚陶应策等人分赃也吃不完的程度。
“原本这两日便要上架的。”
“哪晓得郭四郎茶坊的伙计寻上门来,说是客人专门要他们买一份过去做茶点,后头又来人说是这物味道好,便与咱们家签了契书。”
宋娇娘眉飞色舞道:“故而时下咱们卤制完,便直接送过去的。”
第52章
余娘子恍然大悟:“难怪!”
宋娇娘眉眼舒展,挽着余娘子的胳膊抱怨:“也是这窑炉能派上用场,我这才有了功夫和你说话聊天呢,前面几日你都不知道,我感觉我都快累死了!”
“谁教你们家的烧鸭恁好吃!”余娘子掩嘴笑道,“我家官人去进货时,人知道他是大理寺前街市的,都要问上你家两句。”
余娘子和宋娇娘好几日未凑在一起说话,那是有说不完的闲话。两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以至于都没注意到沉默的花娘子,更不知道她心底惊起的波澜。
花娘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娇娘,郭四郎茶坊!?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很想张口问个清楚,毕竟那家茶坊颇有名气,占地面积极广,消息灵通,可谓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包打听。
像是那般有名的铺子,也来问林芝记定东西了?花娘子口中生涩,她家铺里做的笼饼,去那些小茶馆还得分两成利给人铺里,又或是交了租赁钱才肯让放着卖,更不用说让人求着上门定契书的了。
花娘子心烦意乱,随手捡起碟子里的吃食往嘴里送,只是东西刚送进嘴里,她便惊了一跳:“这是什么?”
宋娇娘和余娘子不约而同的止住声音,宋娇娘看了一眼,笑道:“这个啊,是小米锅巴。”
“锅巴!?”别说花娘子吓了一跳,就是余娘子也面露好奇。
对于锅巴,两者自然不陌生,可眼前的锅巴与她们平日在饭锅里见过的锅巴,却是长得完全不同,锅里烧制出来的锅巴红棕色乃至焦褐色,有着浓浓的碳烤香气。
而眼前的‘锅巴’却是金灿灿的。
不仅如此,上面还洒着粉末,嗅起来更是一股奇妙的香味。
宋娇娘笑道:“郭四郎茶坊的人说的,若是有甚新鲜玩意做出来,可以送到他们那边,芝姐儿闲暇时便做了几样,你们尝尝,老有味道了。”
余娘子闻言,毫不犹豫地捡起一片放入口中……刹那间她明白了花娘子惊愕的原因,这锅巴轻轻吸附在唇瓣上,刺刺的触感着实奇妙又古怪。
她愣了愣,才咬了下去。
前所未有的松脆声在余娘子耳边奏响,她不受控地发出低呼:“这是什么?”
这种,这种口感,这种比她吃过的任何炸制品都要来得松脆,都要来得奇妙!
余娘子又捡起一块,放入口中。
然后她再捡起,再放入,接着捡起,接着放入……无限循环,直至碟子都变得空荡荡为止。
余娘子伸手去拿,捞了个空,这才回过神来:“哎,哎呀!”
“没事没事,你们爱吃我再拿点来。”宋娇娘高高兴兴的起身,又拿了一碟子过来。她看着余娘子和花娘子吃得高兴,便愈发得意女儿的本事,心情也是好得不得了。
余娘子是吃得开心,吃完锅巴,又吃起旁边的肉脯:“唔,这个也好吃!”
“这是蜜汁猪肉脯,香吧!”
“的确香。”余娘子连连点头,“若是看戏喝茶时能吃着这个,那简直快活如神仙!”
花娘子默默听着两者对话,心思转动,她先头听到自家官人的话语以后,便有意给自家侄子保媒,她家侄子乃是秀才,可惜运道不佳没能考上进士,家里也没钱再继续供其读书,时下正在书铺里给人抄纂书籍,偶尔与人纂写碑文,一月多时能赚七八贯钱,少时也能有两三贯。
虽不及林芝记铺子收益高,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就林芝记的收入足够供他去上好的书院读书,后头入仕为官,芝姐儿亦是官家娘子,岂不美哉?
花娘子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她打定主意以后,也不酸林家生意好了,不酸芝姐儿手艺好,反而笑眯眯听着,好似夸的是自家一般——也是,待到侄子娶了芝姐儿,这些东西还不都是她家的!
花娘子打定主意,又热络地插入话题,与两人说笑起来,末了还从宋娇娘手里要了一些猪肉脯。
等返回自家铺里,她便收拾东西,准备回娘家一趟,好与弟弟弟妹商量商量这事。
“让你看铺子,你咋看的?”郑掌柜去各家铺里送完货,回来便看架子上空荡荡的,忍不住拉长脸:“就知道去闲聊八卦,也不知道多揉点面用,瞧瞧前面全都空了。”
花娘子闷不吭声,低着头收拾东西,由着郑掌柜在那抱怨:“啧,你又要回娘家去?还包了那些果子和茶叶……咦?那包装又是什么?瞧着怎像是肉干?你不会是把家里的沙鱼翅鳔也拿去了吧?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求人求来的,打算送人的礼物。”
郑掌柜不免心气不顺,他那时见花娘子长相俏丽,眉目含情,身材纤细,一门心思地求娶,没曾想花娘子不但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而且出嫁以后还全惦记着娘家,家里的酒水、茶叶乃至布料,恨不得尽数搬回去。
他见花娘子没作声,索性弯腰从包裹里翻出油纸包来。
“那不是沙鱼翅鳔!”
“那是什么?”郑掌柜见花娘子反驳,更是怀疑,扯开油纸包便是一愣,只见里面出现的是一散发着油香的神秘之物:“这是……什么?”
里面正是从宋娇娘那拿来的猪肉脯,肉脯与寻常肉脯不同,表面非但不暗沉,反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带着焦香的深棕色,嗅着竟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是宋娘子送我吃的。”
“啧,那你也不知道留些!”郑掌柜索性翻开花娘子的包袱,翻看一遍,拿出一样便念叨一回:“……我说你上回澡豆没用完,又去买了一回,连这都要你带回去?你娘家是穷成这样了吗?”
花娘子气得脸红,扯回东西便跑。郑掌柜瞧着她的背影,摇摇头,根本没追
上去的打算,而是捡起一片猪肉脯放入嘴里:“……唔?”
刚刚嗅着便有一股淡淡甜香的肉脯,待放入口中以后那股子甜香愈发浓烈,期间还有炭火炙烤后的焦香,以及肉脯本身的醇香。
郑掌柜细细咀嚼,那肉质软硬适中,不柴不硬,先是甜味,后是咸香,越嚼越香。
郑掌柜下意识捻起第二片,直到即将放入口中时方才回过神。他瞧着油纸包里可怜的数量,想了想,没舍得再用,而是打算拿回去给爹、娘和弟弟一家尝尝。
正想着,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儿上,嘀咕道:“这是林芝记做的?”
郑掌柜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前些日子说的闲话如浪潮般翻滚上来,紧接着涌起的便是一股子恼意,气得想要直接把这肉脯丢了。
可想到味道,他又舍不得。
郑掌柜思来想去,最后又折好放进包袱里,想着拿回家也不会有人问起。
“大伯,这是哪里买的肉脯,好好吃!”郑家侄女吃了一口,圆脸上满是震惊。她双手捧着都不舍得吃了,吮吸着上头的甜味都很满足:“比我吃过的所有肉脯……不对,我觉得比三角糖还好吃!”
郑家侄女说的三角糖,亦是饴糖的一种,糖铺的商贩会在饴糖里混入果脯等物,再切成三角形状,饴糖的甜蜜加上果脯的酸甜味道,是汴京城里孩童们最爱的零嘴,没有之一。
郑掌柜的弟弟与弟妹闻言,也是纷纷拿起来尝。他们吃了以后,便露出惊讶之色:“还真是……”
“大哥是从哪里买的?”
“这般好味道的肉脯,怕是不便宜吧?”郑掌柜的弟媳林氏吃完一块,意犹未尽。不过她强撑着理智,默默将其他肉脯合起来,不让儿女再拿来吃:“大哥家里可是都拿来了?拿些回去给嫂嫂吃吧。”
“不打紧不打紧。”
“哥——”郑掌柜的弟弟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你又与嫂子怄气了?莫非是嫂子又拿东西回去了?”
诸人都知花氏的性子,已是见怪不怪。有时候郑掌柜见花娘子拿东西回去,便也提着一摞东西来自家,嚷嚷着都给侄子侄女。
林氏不爱占便宜,又恐大哥家里吵闹起来连累自家,便也时常送东西过去。
“哎哎哎怎就成我的错了?”郑掌柜见弟弟一家开始念叨自己,顿时愤愤不平:“是你们花嫂子从林芝记拿来,偷偷摸摸想带回娘家去,连给我尝一口的意思都没。”
“我看着恼火,方才扣下的。”
“……大概是哥又说嫂子了吧?”郑二郎想了想,说道:“比如说嫂子不着家。”
“不爱做事,待客也不笑。”
“还说生意差都是嫂子的问题。”
夫妇两人默契十足,你一句我一句,直说得郑掌柜脸红脖子粗。
就在这时,郑掌柜的侄子郑小郎回过神来,惊呼道:“林芝记?莫非是专做烧鸭的林芝记!?”
三人争吵声戛然而止,郑掌柜忍不住皱起眉来:“你也知道林芝记?”
郑小娘子惊呼:“大伯不知道吗?”
郑小郎跟着说道:“我在铺里工作时,常有人说起林芝记的烧鸭,还有贵人在茶馆里让人去买,结果没买到而大发脾气呢!”
郑小郎在汴京城一家中等茶馆里做茶博士,不但日常能接触到不少官吏与富户,而且还能听到不少消息,之前还听说南方闹灾的事儿,让家里提前囤了生丝,而后转卖让家里小赚了一笔钱。
故而他年纪不大,家里人却对他甚是信服,郑掌柜也是一样,每回来了弟弟家就抱着喊心肝,回头又嫌弃花娘子没能怀上一个,以至于花娘子看到郑二郎一家就白眼飞上天。
郑掌柜将信将疑:“不至于……吧?林芝记也不是什么专做烧鸭的,还做盖浇饭,那饭菜便宜的才九文一份,穷酸得很。”
“大理寺前……”
“明明就是大伯你家那边啦!”两个小的回忆了一下地址,连连摇头道。
郑小郎涨红了脸:“大伯,大嫂与林芝记铺里的娘子关系如何?若是好的话,不如请嫂嫂帮忙说说话,咱们要是能帮着代购买卖,不但能赚上不少,而且说不得还能与几位官人打上交道呢!”
“……”郑掌柜顿时沉默了,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他吭哧吭哧半响,嘀咕道:“就,就,就那样吧。”
郑小郎恁精明,哪看不出大伯眼里的抗拒,回头与爹娘道:“就咱们家大伯那张嘴,莫非是得罪人了?”
“不至于吧?”林氏摇摇头。
“你大伯嘴毒了些,却只是个窝里横,没胆在人前说。”郑二郎想了想,直言道:“说不得是背后说了人闲话,拉不下面子,待过些时候等他想通了,再去问问罢。”
第53章
且不说郑掌柜的复杂心情,那边花娘子去了娘家则是天花乱坠一通说,直把爹娘说的心动了。
“这么听起来,还真是不错。”
“二郎,你说怎么样?”
花二郎犹犹豫豫,既没立马同意,也没直接拒绝,想了想才说还得再相看相看。
花娘子见状,便将打听来的消息告诉几人:“我听宋娘子说他们明日要闭店休息,全家登高拜佛去呢,到时咱们也过去,二郎与弟妹瞧上一瞧,咱们再做决定。”
花二郎方才松了一口气,赶忙应下这桩事儿来。等送走花娘子以后,他方才开口道:“爹,娘,咱们不是说好要让小郎考上进士,再寻个得力的官家娘子的吗?这外地来的商户女,哪里配得上咱们家小郎!”
“我自是晓得商户女配不上咱们家小郎。”花阿翁抚着胡须,叹道:“可你也晓得咱们家如今手上紧张,连给小郎师傅的束脩都拿不出……瞧瞧小郎如今只能日日在书铺里替人抄书,借此来温习功课,连昔日落在他后头的,都要爬到他前头了。”
这话说的花二郎脸上通红,上回姐夫给家里传来消息,要他们囤些生丝赚钱。
他起初压根没信,敷衍几句便把这事抛到脑后。直到生丝涨价的消息传入耳中,他才急急赶去囤货,没曾想不过两三日姐夫便传来消息让他们卖掉。
花二郎见买进卖出根本没赚几个铜子,自是不舍得很,又一次敷衍过去。
哪晓得后头生丝价格急转而下,等他急急忙忙卖出去,别说赚钱了,反倒是狠狠亏了一大笔钱。
偏生花二郎面上还得道感谢,买了东西送上门去,背后却是怂恿姐姐把东西拿回家,更是没少在爹娘跟前抱怨。
眼见花二郎不作声,花阿翁往下说道:“你姐姐介绍的这人,虽是商户女,但好歹家里赚得多,供得起小郎读书。再说她家里就她一个姑娘,还不是本地的,拿捏起来也不是难事。”
花二郎听到这里,方才勉强同意,准备带上妻儿,明日登高看个究竟。
彼时的林芝尚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上,正蹲在集市上挑菊花。
汴京城有个习俗,重阳节那日各家各户门口都要摆上用菊花做的花门,街市行会还会前来评比,看看谁家的菊花最好看,摆得最体面。
林芝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眼花,除了好字也想不出别的词来,更不明白菊花为何会有如何多的颜色和名字,到最后她已是头疼得厉害,忍不住嘟嚷起来:“早知道应该让娘来……”
“芝姐儿?”
“?”林芝闻声回首,见是沈砚,愣了一愣:“啊,沈郎。”
沈砚含笑上前:“你——”
林芝左右环顾:“你——”
两人同时开口:“怎么就你一个人?”
话说出口,两人又齐齐愣住。
沈砚眉眼舒展,轻笑起来:“陶府今日宴客,我并不想露面应酬,便出来逛逛街市赏赏花,你呢?”
林芝皱了皱眉,叹道:“明日便是重阳节,爹娘让我来买菊花。可我往昔没养过花,也没留意过这些,现在看着眼花,实在不晓得该如何挑。”
“不嫌弃的话,我帮你?”
“哎?可以吗?”
“自然。”沈砚领着林芝穿梭在花摊之中,如数家珍地介绍:“这种黄白色,花蕊像莲蓬的叫做万龄菊,有延年益寿的意思,大多人家都爱用。”
林芝懂沈砚的意思,简单来说,这就是买了不会错的基础款,她小手一挥:“好!老板来两……不,三盆!”
“等等等等。”沈砚哭笑不得,赶忙拦住要下单的林芝:“你可曾想好要做什么样子的花门?”
林芝动作一僵,默默摇头。
沈砚无奈叹气:“那我先带你逛一圈,给你介绍一些,有了想法以后再确定要的款式和模样。”
“这种纯白色的,开得尤为大的,叫做喜容菊。”
“还有这种粉色的,叫做桃花菊。”
……
林芝面无
表情地听着,思绪宛如一团浆糊。等到沈砚低头看到她清澈的双眼,便知道自己那些话怕是从她的左耳朵进,又从右耳多出,半点也没在脑袋里留下痕迹。
沈砚哭笑不得,忍不住想芝姐儿明明做菜的时候,一会一个主意,看来芝姐儿若是在厨艺一途上是天才,那么她在花艺一途上便是笨蛋。
他哑然失笑:“算了,不如我直接帮你选吧?”
林芝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沈砚考虑到林芝记铺子新开,便以红色为主题,随即自行上前问价挑花,没多久跟前就摆了好几盆。
眼看菊花数量差不多,他便转身来寻林芝,却见她正蹲在另外一间摊子前,半响付了一把铜钱,捧起两盆花来。
林芝捧着花,专注地看了半响。而后她转过身看向他,等沈砚回过神来,便发现手里被塞进一盆花。
“这个给你。”她又把另一盆往他怀里送了送,心情颇好:“没想到集市上还有卖这个的!”
沈砚低头看去,只见花盆里的植物不算大,却长得郁郁葱葱,枝条上开着形似牵牛花的淡紫色小花,瞧着甚是清爽好看。
只是他从未见过,左看右看端详片刻,方才好奇道:“这是什么花?”
“是茄子花哦!”林芝兴致勃勃,“这两株长得壮实,想来只要好好养些时日,定能结出胖嘟嘟圆滚滚的茄子来!”
“我和你说,自己种出来的茄子最是好吃了!”她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起劲:“用鸡蛋裹了煎一煎,或是挂上面糊炸一炸,再不然直接对半切开,铺上蒜蓉酱烤上一烤——唔!”
林芝捧着脸颊,双眼亮晶晶的:“光是想想就受不了,回去要不要先做个炸茄盒解解馋呢?”
沈砚看她说到吃食就停不下来的模样,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林芝回过神,脸渐渐泛红。
“咳咳。”沈砚赶忙把茄子花举得高高的,生怕被她恼羞成怒抢回去。他笑眯眯地转移话题:“我还没见过茄子结果的样子,回头可要好好瞧瞧。”
林芝正要接话,花摊老板咳嗽一声:“小娘子,小郎君,该付账了,一共是三百二十文。”
他摊开手,冲着沈砚眨眨眼。
不料林芝的动作更快,从钱袋里摸出小面额的交子和铜钱递过去。
摊主愣了愣,眼角余光瞥向没动的沈砚,暗暗摇头:连付钱都不主动,怕是找不到娘子哦!
沈砚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喷嚏,茫然回首,总觉得像是被人戳了一下。
他东张西望片刻,默默摇了摇头,垂首问林芝:“我送你回去?”
林芝摆摆手:“用不着,我已付了钱给老板,待会儿会有挑夫将菊花送到家里。”
顿了顿,林芝回想起沈砚刚刚说的话:“啊我都忘了,你今日不回去用饭吧?那去我家店里,正好炸茄盒吃!”
“还有那个蒜蓉茄子——”
“唔,再来点炙烤羊肉?”
两人一边说着吃食,一边挤出人群,先后上了陶府马车。
两人不知道的是隔壁驴车里,正坐着郑掌柜。他正郁闷家里人说的话,百无赖聊时竟是见着林芝上了马车——那雕花榆木马车,两侧垂着青色帷幔,分明是四五品官员才能用的车驾!
郑掌柜惊得目瞪口呆,只当是自己看错了。直到他所乘坐的驴车跟着马车穿街走巷,最终停在大理寺前街。
他绷着脸下车,眼角余光扫向马车,亲眼见着林芝与那名年轻郎君说说笑笑的下车,一前一后进了铺子。
郑掌柜眼前一黑,险些被自家门槛绊了一跤。他摇摇晃晃进了铺子,做生意都是心不在焉的,目光频频往林芝记看去。
不多时,便有挑夫送来菊花。
满面春风的林森拉着宋娇娘,后面跟着林芝和沈砚,四人指手画脚片刻,搭梯子的搭梯子,摆花架的摆花架,忙得热火朝天。
在郑掌柜眼里,那男子就像是林芝记的一份子!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越想越是糊涂:他们一家不是从外地来的吗?怎么就和五品官府上的郎君这般亲近!?
正当郑掌柜满心震惊时,林芝一家则忙忙碌碌,好不容易才在沈砚的指挥下把花门摆好。
一家三口立在门口,欣赏成果。
欣赏不过三息时间,他们纷纷往里去:“好了好了。”
“终于搞定了——”
“走走走,去后院烤肉去!”
“沈郎别愣着啊,快进来!”
林芝走到一半,又想起事来,她把木架搁在门口,又摆上明日休息的牌子,这才施施然地往里而去。
等她到后院里,沈砚与林森夫妇已开始串肉和蔬菜,宋娇娘翻出两个大茄子:“蒜蓉烤茄子怎么弄?”
林芝撩起袖子:“放着我来!”
要做蒜蓉烤茄子,最重要的便是蒜蓉酱。她搬出一堆大蒜:“喏,先要给大蒜剥皮,再来做蒜蓉酱。”
菜刀一拍,去掉外壳。
用来烤制茄子的蒜蓉需要大的颗粒,故而林芝没往石臼里放,而是直接放在案板上切片再切丁。
切好的蒜粒洗净后放入油锅炸得金黄,这时候蒜香味掺杂着油香味,已足够诱人。
不过这仅仅还是开始,接着林芝捞出炸好的蒜蓉,往里再加入姜粒、花椒、胡椒、酱油与蚝汁等物,最后搅拌均匀,才是真正的蒜蓉酱。
再来,林芝把胖茄子刷上一层薄油,先搁在铁网上,摆在小炉上用炭火将两面都烤出焦斑,表面微微褶皱,用小刀按压是软绵绵的,那便是熟了。
这时,只需用刀轻轻划开茄子,将满满当当的蒜蓉酱倒入其中,与熟透的茄肉搅拌均匀,最后放在烤架上,看着切肉和蒜蓉在热力下轻轻鼓动,蒜香与茄肉彻底交融。
与此同时,香味也越来越浓,直勾得众人连吞津液,目光更是长长久久地黏在茄子上,完全无法离开。
好香,好香,好香!
林芝夹起熟透的蒜蓉烤茄子,送到桌上去:“来,快尝尝。”
沈砚与林森夫妇完全没听到林芝在说什么,他们直直盯着蒜蓉烤茄子,迫不及待地捡起筷子,扒开焦脆微卷的茄皮,露出吸饱酱汁的茄肉来。
夹上一大筷子,然后送入口中!
霎那间,绵软的茄肉裹着蒜香在舌尖化开,蒜蓉香、茄肉香、油脂的焦香交织在一块,强烈浓郁的味道在口腔瞬间炸开,宛如飓风一般直直冲入鼻腔,一路飙上天灵盖。
沈砚下意识屏住呼吸,半响憋红了脸才呼的吐气。
第54章
除去蒜蓉烤茄子,自然还有别的东西,例如烤鸡肉,带皮的鸡腿肉最适合拿来烧烤,切成合适的大小放在铁架上,刷上特制的酱汁,将鸡皮烤得焦焦的,里面的肉还鲜嫩多汁,配合着大葱一起吃,味道愈发香甜可口。
胖嘟嘟的蘑菇柄朝上搁在烤架上,随着火舌舔舐片刻,里面渐渐便汇聚出一汪汤汁。
等表皮皱皱巴巴,再往上洒上一些研磨得细腻的胡椒粉和孜然粉,而后就可以一口一个,让蘑菇的鲜甜在嘴里融化开来。
当然,烤鱼也是必不可少的,半大的小鲫鱼去鳞去内脏,稍稍腌制,便可以摆在铁架上,烤到骨头都酥酥脆脆,一口下去鲜嫩酥脆,吃一条完全不够。
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五花肉。
林芝将厚度合适的五花肉搁在铁架上,看着鲜嫩的肉色渐渐变化,雪白的油脂微微蜷缩,带上一抹熟透的焦褐色,便可以逐一剪开,蘸上或咸或甜的酱汁,加上自家种的生菜,一并送进口中。
末了,还能再来上一份铁板炒面,林芝在铁板上浇了一勺菜籽油,随着滋啦的声响,她先放下葱蒜爆香,再打入四颗鸡蛋。
林芝没有对应的铁铲,便拿了筷子来操作。即便如此,也丝毫不影响林芝的动作,鸡蛋在她的手里乖顺无比,片刻便化作嫩嫩的炒鸡蛋。
她将炒鸡蛋推到一边,随即又将索饼放了进去。两只手同时拿着筷子,
宛如交响乐队的指挥,轻盈的动作间,索饼腾空飞舞,雪白的身体渐渐裹上一层油光。
林芝抓了一把豆芽上去,又将刚刚烤熟未吃的五花肉切成细条,也一并倒了进去,连带着炒鸡蛋一起混入其中。
再来是盐、酱油和蚝汁,最后来一点点糖提鲜。随着酱油香味与混着焦脆的面香渐渐弥漫开来,林芝筷子一收,一夹便盛到盘里,送到诸人跟前。
“好香的炒面!”林森还有心评价一句,沈砚已是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炒到略带焦香的索饼劲道十足,在齿间轻盈跳动。
酱汁裹着面香、蛋香和肉香直往喉咙里钻,清爽的豆芽菜又十足解腻,吃起来真真是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吃饱了,吃饱了。”
“肚子好撑……”
吃完烤肉,又塞下满满一碗铁板炒面,沈砚和林森夫妇彻底瘫在椅子上,不住地打着饱嗝。
三人休息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振作起来,接手收拾残局的工作。
待收拾妥当,沈砚也告辞归家。
林芝一家则拎起放着干净衣裳的竹篮,去了市井里的香水行洗浴,把身上的烧烤味清了个干干净净。
回到家里,已是夜深。
林森将母女俩叫进屋里,仔细将门锁紧,方才神神秘秘道:“你们猜猜,开业到现在咱们一共赚了多少钱?”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林芝和宋娇娘知道赚的定然不少,可真要两人说出个数字,两人却也没个头绪。
宋娇娘想了想:“纯利还是毛利?”
林森表情一僵,要是算纯利润的话,岂不是要连购买铺子的银钱都得算进去?他哭笑不得:“毛利润,毛利润。”
宋娇娘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问得不妥:“我猜嗯……七十贯?”
上回算过,若每日售卖五十五只烧鸭,那他们一月能赚两百一十贯。
宋娇娘想虽然他们的销量日日攀升,可扣除掉试营业的三天,他们满打满算也就正式营业七天,这个数字已是不低了。
林芝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在心里估算着:头一日售出二十只烧鸭、第二日四十五只、第三日五十只,第四日起第二只窑炉便投入使用,产出直接飚到八十只每天……
烤鸭目前一斤八十文钱,每只烧鸭大约两到三斤重,扣除鸭肉与腌料的费用,光靠烧鸭就能赚到五十到七十贯钱。
再加上前两日签订下的卤味大单,国子监和另外两个衙门的订餐,还有重阳糕与鸭血米线汤,以及日常销售的盖浇饭订单。
林芝算着算着,止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林森催促道:“芝姐儿,快说说。”
林芝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咽了一口唾沫:“莫非有一百贯。”
林森抚掌笑道:“恭喜你!”
宋娇娘缓缓张大嘴:“啊?”
林森话锋一转:“答错了!”
宋娇娘长舒了一口气:“我就说嘛,怎么也不可能——”
林森插话道:“是一百零三贯两百二十三文。”
宋娇娘的声音戛然而止,杏眼睁得溜圆,瞳孔直颤:“哎?哎!哎!?”
饶是林芝有心理准备,也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七天一百余贯,一个月便是四百余贯……只需一个月,他们只需一个月就能把买房子的钱赚回来!
宋娇娘觉得手软脚软,连掐一把自己大腿肉的力气都没。她好不容易定了神,用力掐了一把:“我不痛,我,我果然是在做梦。”
林森:“……娘子?”
你要不仔细看看,你在掐谁的大腿呢?
宋娇娘默默收回手,往自己腿上狠狠一拧。她嗷的一声跳起来,紧接着跌坐在凳子上:“我没做梦……我没做梦!”
“我没有做梦哎!?”
“是,你没做梦。”林森见着宋娇娘激动的模样,也是忍不住嘴角上扬:“真是这个数。”
宋娇娘紧紧抱住女儿,双眼闪闪发光:“芝姐儿,芝姐儿!”
“是是是——”
“嘘——”还是林森见着宋娇娘的嗓门越来越大,赶忙竖起手指示意宋娇娘冷静,他们住的地方可不是独门大院,周遭都是有邻居的!
宋娇娘捂住嘴,连连点头。
等她稍缓,林森才说出想法:“我在想,咱们是不是得赁两人看家护院?”
宋娇娘先是一怔,随即蹙起眉梢来:“森哥,就咱们家这点地方,赁两人让他们住在哪里?总不能让人睡桌子上吧?”
她不是顺口提到,而是在席家时听旁的仆妇婆子说起,灶房的胡姐进席家以前,是在外头小铺里当帮工的,夜里那户人家就让帮工睡在铺里地上,因她年岁小才允许她睡在桌上。
那时宋娇娘听着只觉得刻薄,如今自家情况摆在眼前,实在腾不出地方。
“咱们这地,真塞不下多余的人。”
“我也晓得,可这世道不安生啊。”林森心下无奈。
即便身在汴京城,铺子开在大理寺旁,也架不住一家人人少,加之一家人认识不少如陶郎沈郎这般就任于大理寺的官吏,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听说各种案子,就汴京城里翻墙偷盗的,半夜掠财的,绑架撕票的,听得他心里直发毛。
特别是附近的人都晓得自家只有三口人,现在又生意红火难保有人起了坏心。
林芝想了想:“要不我们回头寻一下打更的?”
“打更的?”
“嗯,”林芝解释,“就是咱们这片专门巡夜的更夫,多给几文钱,请他夜里多往咱们家这边转一转,若是见着有动静也能及时报官。”
“这法子好,比请人住家里实在。”
“也行,明日我去寻人问问。”林森点点头,而后又止不住叹了一声。
如今他瞧着芝姐儿,就像是看着一个金疙瘩,欢喜里裹着满心担忧。
林森从前跟在席知州身边时,也曾听那帮子衙内富户说笑,什么外面遇见能干的女眷,又或者赁到有本事的女子,便想方设法弄到手充作养娘妾室,既能将本事攥在手里,往后有人提及也好说是女子勾引。
甚至家境富裕而不屑做这些事情的席知州,在那帮人里已算干净的了。
想到这些,林森心里发紧。
往日他担心家里不宽裕,嫁妆太少,女儿寻不到好婆家;如今家里银钱滚滚来,他又担心女儿被歹人哄骗,稀里糊涂委身给别人。
林森越想越担心,赶忙细细叮嘱:“明日咱们登山时你要跟着爹和娘,莫要与陌生人多说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别说林森了,就是宋娇娘也听得紧张起来,拉着女儿叮嘱一通,甚至隐隐后悔去爬山登高了:“要不咱们不去了?”
“娘——好不容易才歇一日,当然要好好玩耍了。”林芝哭笑不得,“照您这么说,等以后咱们家更有钱了,反倒是得足不出户?”
宋娇娘讪讪然的:“都怪你爹!”
林森冷不丁戴上黑锅,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他不免叫屈:“我这也是担心。”
林芝扶额,举手发誓:“好好好,我晓得了,明日我保准做个乖宝宝,不离开爹娘的视线,不与陌生人说话——行了吧?”
林森夫妇这才放心。
次日一早,三人先将重阳节礼物送到相熟的人家,而后一家三口乘车往郊外寺庙而去。
重阳节这日,汴京城各大寺庙都会举办斋会,从山脚到山顶都是连绵的铺子。林芝一家还在里头见着眼熟的果子铺,以及几家市井的摊位。
林森笑道:“他们比我们勤快。”
宋娇娘牵着女儿的手,在旁边拆台:“
别听你爹胡赖赖,就开店前他还偷偷和我说,想要去打听打听斋会上的铺位,好带着咱们来赚钱呢!”
林森脸上一垮:“喂喂喂。”
林芝眼见爹娘吵吵闹闹,直捂着嘴偷笑。
他们说说笑笑,一边沿着台阶往上走,一边买着各种吃食,不多时林芝手里便捧着一份炒螃蟹、提着一份蒸玉团、一份水晶皂儿。
还没吃完,林芝便听到宋娇娘的惊呼声:“哎呀?这里居然还有卖糖霜玉蜂儿的?”
林芝一听,还以为是甜口的蜂蛹,正诧异蜂蛹还能做成甜口的。
没曾想她话刚说出口,不仅逗笑了林森夫妇,就连旁边的年轻郎君都露出诧异神色,嗤笑一声。
林芝蹙了蹙眉,心里不快。
还好那年轻郎君只打量她两眼,便扭头走到旁处,方才让林芝压下火气。
宋娇娘也不高兴,瞪着那郎君背影,悄声抱怨:“好生无礼的郎君,也不知道哪家娇惯出来的!”
又是直勾勾盯女儿的脸,又是上下打量,还一脸不屑,看着就不像是正经人家教出来的。
她目光移到女儿身上,想着莫要为陌生人置气,故而抬手戳了戳女儿的脑门,选择转回话题上:“甚的蜜泎蜂蛹,也就芝姐儿你能想出来了,娘瞧你分明是做吃食做得入了魔。”
宋娇娘提起手里的东西,晃了晃:“这玉蜂儿不是蜂蛹,而是这个。”
林芝定睛一看,顿时脸红了:“原来是这个!”
白玉蜂儿绿玉房,蜂房未绽已闻香——这物分明是莲子![*1]
第55章
糖霜玉蜂儿,实际上便是蜜饯莲子,后世也唤作糖莲子,或是叫反沙莲子亦可。
林芝捡了一颗来尝,外壳甜蜜香脆,内里的莲子经过煮制和油炸,变得软糯香甜,藏在最里面的莲子心则带来一抹清香与苦涩,非但不会让人觉得难吃,反而让人觉得清甜爽口。
“这家铺子做得真不错。”林芝吃了一颗,又忍不住捻起一颗吃下。
“我也这么觉得。”宋娇娘也是一颗接着一颗,把一小袋都吃完还有些意犹未尽,转身又去买了一袋。
这回宋娇娘买玉蜂儿时,没见着刚刚那名轻浮郎君,而是碰到了一位颇为眼熟的妇人:“哎呀……”
对方也是一惊:“你是上回成衣铺子的那位?”
“还真是您,上回让您见笑了。”宋娇娘面上带窘,赶忙唤林芝过来见礼:“我姓宋,这是小女林芝,请问您贵姓。”
“我姓傅,这是小女林瑞香。”傅娘子乐呵呵地回答:“没曾想咱们夫家竟是都姓林呢。”
“这可真真是缘分!”
“可不就是么!”傅娘子也觉得如此。
宋娇娘与傅娘子借着这个由头,迅速亲近起来。傅娘子不是带着女儿来逛斋会,而是刚刚上山礼佛还愿的,时下正往下走:“这寺里姻缘很准。”
宋娇娘听到,不免惊喜:“真的?”
傅娘子点了点头,笑道:“我女儿之前相看两回都不中意,自打上回来拜了一拜以后,竟是回城便有消息,如今已定下一门不错的亲事。”
妇人喜得不行,宋娇娘亦是心动:“我要不也去拜一拜?”
“拜一拜吧,你都到了这里,亦是有缘份。”妇人见宋娇娘也带着女儿,不由心有戚戚,拉着宋娇娘便是一通抱怨:“这世道姐儿都不容易,男人即便是三十五岁,只要通过解试也依然有人奉金嫁女,而女儿家呢过了十六岁就遭人挑挑拣拣,待到十八岁还没定亲便暗说有各种毛病,媒人也只给介绍那等鳏夫……”
“再说嫁人又难见人品,真真教为娘的吊着一颗心。”傅娘子苦闷已久,碰到宋娇娘这般也只有一个女儿的,拉着好一番说话:“我住处隔壁人家,瞧着对外人也是客客气气,本本分分的,结果娶媳妇以后是各种蹉跎。”
“怎还有这种人?”
“嗐,据说是女方给了假嫁妆。”傅娘子摇摇头,无奈道。
所谓假嫁妆便是台数多,但都是充门面的东西,甚至嫁妆单上的东西也都是以次充好。
有些家贫又不疼女儿的人家便会做出这般的手段,反正女儿嫁出去,至于对方是人是鬼就不管了。
好一些的人家不爽数日,便也过去了,还有一些人家收到这份嫁妆,自然也晓得女方是没娘家助力的,便可劲儿往里欺凌。
傅娘子绘声绘色说了不少八卦事,得知宋娇娘一家是做生意的,又只有独生女儿,她仔细端详林芝,而后拉着宋娇娘道:“你家女儿瞧着也到了说婆家的岁数,我与你说若是有媒人登门,或者是那些不亲不近的人忽然来给你介绍人家,可别都听她们的,说句不中听的,粪坑里的泥都能给你说成花!”
这话糙理不糙,市井里便有老话: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谁信媒人的话,那她家女儿便要倒大霉了!
“尤其是那些个读书人。”
傅娘子家里是做四宝堂的,常与读书人来往,最初也想给女儿寻个未来有本事的,而后却是渐渐没了那念头:“我和你说,那些个读书人最是势利眼,一个个都等着被官宦人家和富户榜下捉婿,凡是家境不错的,都是不中进士就不娶妻。”
“而家境不好的嘛……”
“每年都有进士休弃糟糠妻,逼得妻儿寻到汴京城来的戏码!”
直到林森见母女俩久久未归,赶来查看,两人的对话才告一段落。宋娇娘与傅娘子约了下回见面说话,方才拉着父女俩往山上寺庙去:“我听说心里想过要去拜菩萨,那就一定得去,否则菩萨会生气的!”
就是原本想许的愿,就暂时别许了。
宋娇娘原本想着自己手里有了点钱,便想着要给女儿攒着嫁妆,往后看看婚事,可被傅娘子那番话说得心惊肉跳,歇了心思,进了寺庙只拜了菩萨并抽了根签。
那签还是上上签。
宋娇娘瞧着竹签,登时傻了眼,暗暗懊恼自己刚刚应该给女儿求个婚事才对。
林芝哭笑不得,拉着懊恼郁闷的宋娇娘往外走:“好了好了,说不得就是您什么都没想,菩萨才给您的一根上上签。”
宋娇娘这般想了,才勉强罢休。
她与林森说着刚刚傅娘子说的话,又紧紧牵着女儿,三人不像是出来登高放松的,倒像是三只挤挤挨挨的鹌鹑,沿途好生引人瞩目。
到了山脚下,一家三口正准备上驴车,就听见有人打招呼:“宋娘子。”
宋娇娘回首望去,诧异道:“花娘子?您今日也来逛斋会?”
要知道昨日聊天时,花娘子完全没提这回事。
花娘子点头笑道:“是啊。”
她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驴车:“我昨日回了一趟家里,我娘让我陪她到寺庙里拜一拜,一来给我求子,二来给我家侄儿求门好亲事。”
宋娇娘顺着花娘子指的方向望去,客气的颔首,只是眉眼间闪过一道诧异:先前那名轻浮郎君,竟是花娘子的侄子?
宋娇娘的神色淡了,见花娘子邀请一家人过去坐坐,便摇了摇头:“我家官人还在瓦舍约了位置,现在要带咱们去看表演呢。”
花娘子的笑脸僵了僵,可见宋娇娘笃定,也只好遗憾告辞。
宋娇娘回到车里,催着驴车赶紧走。林森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劲,纳闷道:“那不是花娘子么?平日你们不是说得挺好的,怎么就突然不高兴了?”
“你不晓得。”宋娇娘把那轻浮郎君的行径说了一遍,心里直犯嘀咕:“许是傅娘子先前与我说了那些话的缘故,我现在瞅着花娘子的行径,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首先,昨日她从未提起要来,这好歹能说是她家里人临时起意。”
“可这一大家子都在的情况,又邀请咱们一家过去吃饭说话。”
“刚刚那轻浮郎君,又把芝姐儿打量了一番。”
宋娇娘将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一说,林森的脸色也变了。这么巧合放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
林芝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花娘子,闻言说
道:“我听人说,佛教里有超脱五感的第六感,意思就是有些事感觉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林森觉得有理:“咱们不清楚别的事,那就少做少错。”
宋娇娘点了点头,随即挽着林森的手,娇声道:“森哥~”
“???”
“刚刚我与花娘子说,你在瓦舍定了位置,要带咱们去看戏呢~”
“……”林森哭笑不得,撩起帘子吩咐驴车车夫:“大哥,麻烦您往瓦子街南桑家瓦舍去。”
“好嘞。”驴车车夫应了声,很快往汴京城最热闹的区域奔去。
虽说在后世,勾栏渐渐成为妓院娼馆的代名词,但当下勾栏不过是单纯的名词:既用栏杆围起来的表演舞台。
每一个瓦子里便有十几几十个勾栏,或是说书、或是演史、或是杂耍、或是影戏,望去琳琅满目,竟是没有一个重复的。
一家人到汴京城许久,却是头回进到瓦子里,恨不得生出五双眼睛,把里面的景象都看个遍。
看上半响,一家三口又寻了一家酒楼坐一坐。宋娇娘把头靠在林芝肩上,看着女儿熟练地点菜,发现自己望着那些价格高昂的菜单,竟是半点不慌,忍不住唏嘘:“我刚出席家大门时,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看到这些。”
“娘说什么呢?寻常人也能进瓦子的。”林芝指了指外面街上的人,轻笑道。这瓦子就像后世的大型娱乐中心,花多花少全看自己心意,一掷千金行,一分不花也能逛。
“嗐,我说的是酒楼啦!”宋娇娘娇嗔一声,“上回去谢大羊肉馆时,我还有点心疼呢,现在看到大几百文的吃食……我居然觉得,觉得也就那样!”
“这叫兜中有钱,心里不慌。”
“就是这个理!”林芝附和着点头。
“也是。”宋娇娘托着脸颊,大着胆子道:“那——咱们再努力努力,下回去樊楼用饭!”
“行!”林森一口应下。
三人正说着,酒楼便送上饭菜来,率先上来的是一道鲜鲍金银夹子,乍一看有点像后世煎饺,但开口版。
林芝夹起一个来尝,顿时挑了挑眉:这外皮煎得焦脆,虾肉脆嫩,鳆鱼鲜甜,不带半点腥味。
“就是为何要做成夹子?”林芝不解,压低声音道:“虾肉和鳆鱼的汁水都漏出去了,这不白瞎那鲜甜味了吗?”
简单来说,浪费好鳆鱼了。
林芝到底还记得自己在别人家的酒楼里,最后半句话没说。不过上菜的伙计是把前半句话给听进去了,一本正经地上了菜:“客官,松茸鸡汤来了。”
林芝被吓了一跳,迅速闭上嘴,看着伙计掀开锅盖。
刹那间,热气裹着松茸的清香与鸡肉的醇香扑面而来,直让林森夫妇不自觉地喉头滚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雾气散开,露出真面容的鸡汤来。
那鸡汤泛着琥珀色的油光,清澈到能看到沉在底部的姜片与菌菇。
鸡肉排列整齐,安放在鸡汤之中,身上错落放着各色菌菇,最上面还洒着枸杞和香葱。
金色、红色、黄色和绿色交织混在一起,视觉上亦是一道冲击。
林芝没在意驻足的伙计,抬手舀起一勺汤汁送到小碗里,准备浅浅品上一口。
舌尖触及汤汁的瞬间,极致的鲜味让她也禁不住绷禁脸庞,这表面上看似是单单用松茸与鸡肉打造出来的鸡汤,实际上这汤并非眼前的小母鸡炖出来,而是另用三年以上的老母鸡,加上猪肘吊成。
林芝咽下一口汤,忍不住轻笑起来,都说世人嫌恶猪肉,富家常去的高档饭馆酒楼里是不用猪肉的,可这里不就有人在用吗?
林森连喝两碗汤,还是意犹未尽,不得不承认这位厨子做的这道松茸鸡汤不比女儿做的菜品逊色。
他瞥了一眼女儿,恰好见到林芝轻笑模样,赶忙问道:“芝姐儿,怎么了?”
林芝抿嘴一笑:“我没想到这里头竟是用了猪肘!”
林森瞪大了眼,宋娇娘瞪圆了眼,就连那名伙计也张大了嘴,差点直接跳起来。
怎么可能!
第56章
伙计心里愤愤不平,偏生林芝三人是客人,他只能将满肚子不满带回后厨去。
“平哥儿怎么气呼呼的?”
“周厨!”伙计见到厨子,都激动得破了音,声音里难掩愤懑:“咱们家的松茸鸡汤,居然有人说汤底里用了猪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