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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宋娘子来得正好,花娘子也在我这里呢!”余娘子见着宋娇娘来了,赶忙起身迎上前。等她见着宋娇娘手里拿着的匣子,更是嗔怪道:“来就来了,怎还带着吃的?”

“中午的时候多亏余娘子您帮忙,这是芝姐儿刚刚做的,她叫我拿来的,您尝尝!”

“都说是邻里了,有啥好客气的。”余娘子娇嗔一句,就是瞧她噙着笑容的模样,便知余娘子还是欢喜的。

这人来人往便是如此,若是真借着街坊的名字光讨要好处,不肯付出一点半点的,恐怕没几人就无人愿意来往了。

“来来来,快坐下,咱们坐下聊聊天罢。”余娘子招呼着宋娇娘在外头坐下,她先将宋娇娘还来的碗碟送到屋里去,而后又取了一盏洛神桂花饮子:“宋娘子尝尝罢。”

“快尝尝。”旁边的花娘子笑着附和,同时抬手指着余娘子:“正好你来了,这人啊向我炫耀了半天。”

“好漂亮的颜色!”

“对吧!”余娘子捧着脸颊,兴奋得很,“这是我铺子近来最受欢迎的饮子!”

“哎……是余娘子您想的?”

“不是不是,我哪有那等本事。”

余娘子哈哈一笑,方才道来:“我也是听铺里的官人谈及,说是樊楼里新出了一道用洛神花做的饮子,颇受娘子们喜欢,这才私底下琢磨的,没曾想刚放上去便是大受欢迎。”

“余娘子心灵手巧,换作别人怕是抓破了头都想不出来。”花娘子笑着接话,“这可是樊楼里的吃食!”

“我也就模仿个名头罢了。”

余娘子听到夸赞,捧着微烫的脸颊嗔道:“据说樊楼里用的是琉璃杯子,里面还放了冰雕的洛神花,再配以洛神花茶,那模样光是想想便风雅得很。”

“冰雕的洛神花——”宋娇娘也忍不住幻想起来,“要是能去这樊楼里用一用就好了。”

“哎呀哎呀,宋娘子在想什么呢!那樊楼哪是咱们去得起的地方。”花娘子闻言,顿时笑出

声来:“瞧我忘了,宋娘子并非汴京本地人,许是不知樊楼价贵。你猜猜这洛神花饮子在樊楼要什么价?”

余娘子蹙了蹙眉,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宋娇娘,赶忙打圆场:“你这话说的,搞得咱们一开始就猜对了一样!”

紧接着,余娘子拉着宋娇娘的手抱怨道:“那樊楼里的一盏洛神花饮子,足足要一千八百八十八文!”

“一千八百八十八!?”

“是啊,这还单单是饮子费,里面的菜品动辄就是三千八百八十八,五千八百八十八,一桌席面几十贯上百贯都是常事。”

“这些还是写在单子上的。”花娘子状若无事,插话道:“我听人说樊楼还有没写在单子上的菜,专门是用来招待贵客的,那点上一桌子的菜品,少说也得上千贯!”

宋娇娘倒吸了一口凉气,两眼珠子都险些瞪出眼眶,自家十几年功夫才攒下两百贯的身价,已是自鸣得意,后头姐儿得那三百贯,更是觉得天文数字。

饶是被那街头铺子一千贯起的价格吓到,宋娇娘也自信满满,想着自家人只要筹谋上数年,总是能攒下买大铺子的银钱。

可一桌子的饭菜便要一千贯?那得是如何奢侈,如何夸张的生活啊?

余娘子见宋娇娘张大嘴,久久难已回过神来的模样,哈哈一笑:“那些事儿离我们太远了,咱们就过好咱们的日子就是。”

宋娇娘慢一拍,方才回过神来。她点了点头,又将重阳糕推到余娘子和花娘子跟前:“你说得对,来来来,咱们不提那个,你们快尝尝我女儿的手艺。”

“好好好,让我瞧瞧——这是重阳糕吧?”余娘子刚刚没细看,如今细看一眼便面露惊讶:“怎有这么多层颜色,好生漂亮!”

只见放在盘里的重阳糕皆是正方形的,端端正正,白黄红绿四种颜色交错而放,精致的模样教人甚是惊奇。

一道美食,自是要色香味俱全。

尤其是色字还摆在第一位,可见人物对其的重视,就宛如两人捧在手里的洛神花饮子,因其色如玫瑰,从樊楼面世以后便迅速成了汴京城上下女眷的心头好。

余娘子和花娘子也不例外,目光完全无法从这五彩缤纷的糕点上挪开。

她捡起一块来,放入口中细品,入口先是最顶部的松子仁、杏仁、栗子碎和红枣,前两者油润且酥脆,栗子碎甜糯,红枣香甜,四者的味道各有特点,放入口中的瞬间宛如乐团共奏,教人看花了眼的同时又享受着一致的曲调。

再来是松软的米糕与甜蜜的红豆沙,这豆沙不干也不湿,味道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豆沙像是温柔的大姐姐,将跳脱的食材尽数拥入怀中,无论是哪一种滋味,都能与她完美融合。

“你家女儿的手艺,真是厉害!要我说这道重阳糕不比潘记差呢!”余娘子直吃完一块,才忍不住发出感叹来。其实上回吃过芝姐儿做的肉酱,她便觉得芝姐儿的手艺非同寻常,可没想到她居然连点心都做得这般好。

从外表看上去无甚区别的重阳糕,其实味道却是天差地别,有些铺子做得过于黏腻,有些则做得过于干硬,还有些用的果酱带着涩味,有些过甜反而尝不出其他风味……

而眼前的重阳糕,口感既松软且不粘牙,甜蜜的同时又能品尝到层次丰富的香味,真真是教人欲罢不能。

余娘子没忍住,又捡起一块来吃。她吃着吃着,忽地心中一动,猛地抬眸看向宋娇娘:“娇娘,你们铺里打算卖这重阳糕吗?”

宋娇娘想了想,先是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生意的事儿都是我家女儿做主,我也不晓得,不过想来应当是打算卖的?”

顿了顿,宋娇娘道:“也有可能是在重阳节那日当作配菜送。”

“是这样的,娇娘姐姐。”余娘子握住宋娇娘的手,不好意思道:“我瞧着您家这道重阳糕味道模样都特别惊艳,刚好我们店里每逢节日都要给客户送回礼,就想着能不能请芝姐儿帮忙做一做?”

不等宋娇娘迟疑,余娘子又赶忙补上:“我家铺里大概需要三十盒,当然这肯定不能让芝姐儿白白忙活,麻烦娇娘姐姐问问芝姐儿,按什么价算合适?”

宋娇娘吓了一跳,下意识表示不用付钱,倒是余娘子连连摆手:“您可不能这么说,芝姐儿的手艺又好,要是放在点心铺子怕是我们家想订都订不到呢。”

“您别与我客气,好不好。”

“好好好,我待会问问,再给你答复。”宋娇娘没曾想送了一回点心,竟是得了一笔生意,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她与余娘子又说了几句,便回家里去了。等宋娇娘和花娘子一走,余娘子的丈夫吴掌柜便从里头出来,埋怨道:“你怎突然问隔壁订了重阳糕?咱们不是说好了就买潘记的吗?”

潘记果子铺乃是汴京城里有名的果子铺,这几年名声大噪,价格也适中,故而像是他们这般的脚店和中等铺子都爱在他们家订。

夫妇俩已订了好几年,今年也是一如既往的做好打算。

吴掌柜刚刚听到便急了,可这林芝记毕竟是隔壁邻居,他也不好给人挂脸子,只好等人走了再出来埋怨自家娘子:“怎这么糊涂,就算你与宋娘子关系好也不能这样吧……”

“你才糊涂呢!”余娘子给吴掌柜一个白眼,捡起一块重阳糕便塞进他嘴里。

吴掌柜刚要说话,却是被嘴里的滋味勾住了思绪。他忘记原本要说的话,下意识嚼嚼嚼起来。

余娘子瞥了一眼自家相公,双手环抱在胸前,坐等他后头的反应,瞧他待会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吴掌柜吃着吃着,便回过味来,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同时,还不忘继续嚼嚼嚼,良久才喉结滚动,将糕点吞入肚内。

“嗯哼。”

“……”吴掌柜沉默一瞬,当即改口:“娘子英明!就是,就是林芝记没什么名气,还有你让隔壁报价,这……”

“说你傻你还不信呢!”余娘子伸手揪住自家官人的耳朵,“我这般客气,又照顾了邻里朋友的情面,娇娘一家又是极客气的人,你等着这价格定然比外头便宜划算!”

吴掌柜吭哧吭哧,不作声。

余娘子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咱们赠送客户礼品,本就是心意,你瞧咱们年年送潘记,可曾得人问过一句?因着大家都晓得潘记,说不得十家铺里五六家都送的潘记的,人能记得咱们啥?”

“林芝记的糕点做得又巧妙,味道又好,说不得有人会记住,甚至有可能来问上两句,那才是对咱们有益呢!”

吴掌柜听到这里,终是没了意见,他冲着娘子深鞠一礼:“娘子聪慧,是小人错了。”

余娘子方才喜笑颜开,不曾想花娘子回到铺里,也正与自家官人吐槽这桩事:“刚刚在饮子铺那,余娘子问宋娘子订了重阳糕。”

“宋娘子?莫非是那家林芝记的?”花娘子的官人姓郑,是个清瘦如竹竿的,他斜了花娘子一眼,蹙眉道:“那家铺子不是做什么盖浇饭的么?怎么又开始做起重阳糕了?等等,你也订了?”

“我又不是余娘子,哪回不是回头与官人你商量再订东西的?”花娘子连连摇头,抱怨道:“再说,恁小的脚店做的东西,哪里拿的出手。”

郑掌柜方才和缓了表情,点了点头:“你说的是,就是送给乡下亲戚,我都嫌丢脸子,哪能送到官宦富户那的,到时候人还以为是咱们瞧不起他们!”

“刚刚余娘子提起,我只好装作没听见,好不容易才熬过这个话题。”花娘子与郑掌柜抱怨着,又忍不住幸灾乐祸:“余娘子就是这样,八成又是怜惜宋娘子新开铺子,连碗碟都租用不起还要问人借,故而开个口给她几个生意。”

“余娘子就是太好面子了,吴掌柜又是个惧内的,由着娘子胡作非为也不管教。”

郑掌柜说起街坊邻里,便是说不完的抱怨话:“买那铺子便用了三百贯吧?瞧瞧里面的装潢用具,还有平日吃穿用度,我瞧他们家连个婆子都赁不起,怕是把手里的钱都用光了!”

“瞧瞧上回在我们跟前,把那铺子的肉酱吹到天上去,结果价格出来,一份饭菜就赚九文钱,她以为咱们这里是什么地儿?真以为靠低价就能活下去?真是教人笑掉大牙。”

明明

开的是笼饼店,赚的也是辛苦钱,可花娘子夫妇打心里瞧不起从外乡来,把自己所有资产都投进生意里的林芝一家。

郑管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起劲:“这等铺子哪适合开在咱们这条街上,教我说,保不准没几日便灰溜溜的跑了。”

“就这小不拉几的门面,到时能不能卖出去都是个问题!”

花娘子见官人激动,讷讷不敢作声了。其实她觉得那肉酱还挺好吃的,拿来做馒头馅很是不错,就是她几回打听,宋娇娘的嘴都捂得严严实实,就个小的也是个最严的,到底教人心生不快。

花娘子想着自家官人的话,倒是生出点期待来,要是那铺子做不下去,说不得她花点小钱便能买到方子。

几人私底下的话语自是传不到林芝耳中,她正忙忙碌碌准备着晚间的席面。

原本卖的是盖浇饭,现在就改成了菜归菜,饭归饭,另外再加几道大菜便成了。

林芝该炖的炖上,该煮的煮上,只留了几道要等食客到了再开始炒制的爆炒菜。

做罢诸事,林芝正净手时宋娇娘便满脸古怪的进屋里来,把余娘子的提议告诉林芝。

“当然可以,咱们做出来本来就是想要卖的。”林芝眼前一亮,笑道:“至于价格,我的确还未想好,原本还想去市场上瞧瞧。”

“我听余娘子说,他们应当原本都是订一家叫潘记的铺子。”宋娇娘想了想,与林芝说道。

“待晚上营业结束,咱们便去夜市上逛一圈,刚好去看看娘说的这家潘记,以及另外几家点心铺子,瞧瞧他们是怎么定价的,咱们再定价,如何?等定完价,咱们再给余娘子打个折。”

“那敢情好。”宋娇娘高高兴兴地应了声,记下这桩事后便问起林芝准备的如何。

“差不多了,就等人来了。”林芝拿着帕子抹了抹手,努努嘴示意宋娇娘往灶台上看:“就剩下几道炒制的菜,等人到了再做。”

……

很快,日落下山。

大理寺外街道上的铺子都亮起了灯,做起了晚间生意。几家铺子的伙计纷纷走出铺子,吆喝着自家的招牌菜,招呼着往来行人进店品尝。

谢平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衫子,立在门口,他的出现顿时引得不少官吏注意,几名小吏上前拱手:“谢掌柜,许久不见。”

“林官人,吴官人,好久不见。”谢平脸上带笑,拱了拱手:“要不要到里面坐坐?”

林官人与吴官人眼前一亮,忙不迭进去了。事实上谢大羊肉馆生意兴旺,有一部分厨子的原因,还有一部分便是谢平常常会接待不少有身份的官人之故,底层的小官小吏为了混个脸熟,为了能搭上几句话,为了能让谢平提醒一二,乐得进去消费。

不多时,谢大羊肉馆里便坐了七七八八的食客。

谢平瞧着时辰差不多,赶忙整了整衣衫,向远处望去,今日大理寺卿要在铺子招待国子祭酒,只要自己的餐食得诸人满意,想来往后生意再上一层楼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想到这里,又不免暗暗得意,家里兄弟瞧不上自家的铺子,只觉得门面太小,丢了谢家脸面,可不曾想地位越高的官员越是低调行事,比起奢靡的酒楼,倒不如自家这种小铺面清净,也少些争议。

不多时,便有马车缓缓驶来。

谢平打起精神,没曾想马车并未行驶到自己铺前,而是在前面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打量马车模样,顿时愣了一愣,只见行来的马车皆为三马马车,意味着上面的乘客里应当有几位四品到六品官。

虽不及大理寺卿和国子祭酒,但也是大部分百姓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大人物。

谢平不免心生警惕,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观察,倒要看看福荣庄和东记饭馆是要请哪位贵客。

让他惊讶的是马车没有停在那两家铺子面前,而是停在林芝记门口。??????

停在林芝记门口!?

别说谢平惊得目瞪口呆,就是福荣庄和东记饭馆的伙计也看愣在原地,半响嗷的一声跑进屋里。

很快,两家铺子的掌柜也纷纷出来,朝着林芝记和几辆马车的方向望去。

或是他们的动静惊到其余人,就连饮子铺的余娘子也探出身来,看着一行人走下马车,直走到林芝记的门口。

“哎呀。”余娘子惊叹一声,又赶紧捂住嘴,目不转睛地看着一行人。

为首的李博士望着门面窄小的铺子,怔怔出神。而跟在后头的高衙内先是奇怪众人怎停下,再抬眸一看,两眼珠子差点瞪出去:“等会?陶郎你家是破产了?”

“呸呸呸!”陶应衡刚下马车,就听到高衙内的话,登时大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小心我哥抽你!”

高衙内缩了缩脖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指着林芝记的铺面,眼神狐疑得很:“中午吃的……就是这家店的东西,你没搞错吧?”

李博士刚要点头,就听到陶应衡的声音:“没错,这是我朋友家开的铺子,我哪会认错!”

李博士顿时噤声,旁边另外一位博士悄声道:“说不得外面瞧着小了些,实际上内有乾坤呢!”

“……也是。”

“我觉得也是如此。”就连跟在后面的侯生等人也是这般想的,反正他们不觉得能把下巴抬到诸人头顶的陶生能,嗯,能在脚店用饭,他不得日日在樊楼那等地儿吃喝玩乐的么?再不济也是像那边东记饭馆,福荣庄之类的大店。

“也不知道里面是何等模样?”

“八成是连墙壁都是销金的!”有人畅想,说话声落入迎出门的林森耳中。他嘴角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衡哥儿来了。”

“林伯。”陶应衡热情地打了招呼,“好些日子没见,你们怎么样?”

“好着呢,中午你哥和沈郎还过来用饭了。”林森笑眯眯的接话,推开大门,请诸人进屋里。

众人听着两者对话,怀疑的心思渐渐落地……个鬼啊!!!

随着诸人走进铺子,除去一开始就知道情况的陶应衡尚且淡定,其余人都是绷着脸,瞳孔地震。

高衙内是忍了又忍,直把跟班的胳膊都捏青了才止住脱口而出的欲望。

……陶家真的,真的没破产?

莫非已是外强中干,平日里摆出那高傲模样给他们看看的?

高衙内满脑子茫然,浑浑噩噩的跟随诸人坐下,屁股沾到硬板凳的瞬间,又险些直接弹起来。

比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高衙内,李博士等人很快便回过神来。他们负责地交换眼神,而后看向正与林森说说笑笑的陶应衡,终是忍不住摇摇头。

“我还以为……”

“是我们错怪这孩子了。”

若真是高傲而不通世情的纨绔子弟,应当如同高衙内这般,哪里会像陶应衡这样与白丁往来,甚至有说有笑,大大方方带着诸人前来查看。

就连不少学子都对陶应衡刮目相看,开始觉得这人莫非只是表面装得难以接近?

诸多感叹,皆在胸口回荡。

李博士震惊归震惊,面上也没有露出异色,和善地吩咐林森上菜:“就按你们铺里的吃食来,咱们就聚个餐,没事的。”

徐生环顾四周,悄声与候生道:“你看到没,说是肉末豆腐盖浇饭,只要九文钱一份?”

“看到了,那滑蛋鸡肉盖浇饭也只要十八文……”候生压低声音,却难掩声音里的震惊。他们两个中午是尝过味道的,本来笃定这铺子起码也是个中等饭馆,难得体验一二,可没想到竟是这般价廉物美。

“若是这个价的话……”侯生难掩面上激动,脱口而出:“往后我们中午也能到这里来吃?”

“等会问问能不能点外卖。”

“好。”

几名中午尝过的学子皆是议论纷纷,而高衙内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不觉得中午的美食能是眼前的脚店所做,怀疑起陶应衡是为了给李博士面子,临时换的店。

他越想越是这个理,斜眼睨着陶应衡:好你个狡诈的东西,为了讨

好李博士而不择手段。

陶应衡:?神金病啊!

正当诸人说话时,林森和宋娇娘也轮番送上菜品。

随着熟悉的香味流入鼻腔,高衙内的表情也渐渐发生变化。他不可置信地夹起一筷子葱烧羊肉,细细品尝,那熟悉的美妙滋味与中午吃到的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高衙内瞳孔地震,一时不语。

李博士没抱着多大期待,瞧了一眼桌上菜色,也夹起一筷子葱烧羊肉来。

仅仅一口,他便面露惊讶:“哎呀,这铺子炒的羊肉不错!”

不等李博士继续往下称赞,便见宋娇娘又端上一个大砂锅:“家烧芋头鸭来了!”

落在桌上的砂锅咕咚作响,一股撩人的香味从里面倾泻而出,直直撞入众人的鼻腔中。

诸人看去,只见汤汁油亮,酱香浓郁,象牙色的芋头裹着一层浓稠且油亮的外衣,与大块大块的鸭肉挤挤挨挨,诱人的身姿教人直吞口水。

“是中午没见过的菜!”

第42章

几名学子面露惊喜,毕竟刚刚送上来的四道菜,皆是中午吃过的,他们路上便听陶应衡提及,这铺子才刚刚开业,菜品不多。

虽说刚刚几人也吃得极为开心,却也少了一些惊喜,正猜测着下一道会会是什么,没曾想上来的居然是新菜式。

侯生赶在诸人之前夹起一筷子鸭肉,这鸭肉带着皮,光泽油润,瞧着甚是肥美。

咬下的那一刻,外皮软糯,鸭肉紧实,每每吮吸一下,便有醇厚丰腴的肉汁从里挤出。

鲜甜美妙的滋味瞬间让候生为之折服,吃得双眼放光。

李博士更爱里面的芋头,切得大块的芋头已炖得绵密,吸足了肉香,入口即化。

他是一口芋头一口鸭,一连吃了三五块,竟是半点油腻之感都无。

诸人筷子飞舞,砂锅里的鸭肉和芋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诸人唇齿之间。

李博士等人意犹未尽,又将筷子伸向桌上其余几道菜品上。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到两侧墙面上的价码,顿时一惊:“嗯?肉沫豆腐九文钱一份!?等会,这价格怎这般低廉?要我说,汴京城里好些酒楼饭馆都不及这里美味!”

“就是就是。”高衙内听到李博士的话语,深有同感:“就这厨子的手艺,应当去和乐楼遇仙楼这些地儿,怎在市井之中开办脚店,着实浪费了手艺!”

李博士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心中腹诽道:这高监生不愧是国子监内有数的衙内,开口便是和乐楼遇仙楼等这般消费惊人的地儿。

像他这种囊中羞涩的五品官,顶多也就每月与同僚约上一二回,到那喝上一二盏茶,点上一二小菜,看上一二表演消遣,连正经菜式都舍不得点。

至于学子听到更是无语,若厨子真去了那等酒楼,他们还有机会吃上吗?诸人直接跳过这话题,或是与身边人说起今日的功课,或是猜测起下一道菜品会是什么。

一直听着前面动静的宋娇娘见诸人满意,悄然松了一口气。正巧这时,林芝将菜盛出,送到宋娇娘手边:“娘,菜好了。”

“来了。”宋娇娘端起菜,撩起布帘子便走了出去。她与林森一前一后,先将手里的菜品呈放在桌上,而后又将桌上吃得干净的碗盘收了,微微欠身道:“桂花山楂红烧肉,请客官慢用。”

说罢,夫妇俩便退了下去。

直走回到灶房里,宋娇娘才忍不住心中的得意,惊喜道:“芝姐儿,你是没瞧见,菜刚刚端上去,他们都坐直了身子!”

宋娇娘回想起诸人的反应,再想想高衙内等人的话语,心里愈发高兴。

林芝嘴角噙着笑:“是是是,劳烦娘您关注着,若是缺了茶水酒水,也好及时上前添一添。”

“娘晓得的!”宋娇娘拍了拍胸口,让女儿放一百个心。

她虽是绣娘,伺候老太太时老太太又已年长,但也是看尽了眼色,这些事儿对她来说简直是信手拈来,简单得不要不要的。

与此同时,外面几人也是面露疑色。李博士嗅着扑面而来的香味,目光径直落在桂花山楂红烧肉上。

金灿灿的桂花、红艳艳的山楂,还有琥珀色的肉块堆在一起,油亮粘稠的酱汁将三者包围,看着便馋人得很。

唯独有个问题——李博士执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半响还是忍不住惊道:“这是猪肉?”

刚刚送上来的五道菜,分别是凉拌鸡丝、肉沫豆腐、鱼香茄子、葱爆羊肉以及家烧芋头鸭。

肉沫豆腐用的是猪肉无疑,可那猪肉是切成肉燥子的,又用豆瓣酱炒得细碎,吃不出半点腥膻味。

加之市井上也不乏用猪肉沫做菜的,诸人尚且能接受。

可是看着面前直接将大块大块的猪肉直接炖煮的料理,李博士止不住面露震惊。

当下便有名人戏作:“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1]

说的便是猪肉价贱,富贵人家嫌弃贫贱,不爱食用,而穷人家自是不嫌弃,可又不知道如何煮制,总是弄得腥膻味浓重,难已下咽。

世人皆知:猪肉上不了大雅之堂,故而官宦——尤其是李博士这般的五品官,老实说已有多年没在自家餐桌上见到这般大块大块煮制的猪肉了。

在铺里看到这物,李博士的心情还怪复杂的。正当他迟疑的时候,就见身侧的陶应衡抬起手,执筷夹起一大块来。

“陶郎,这是猪肉。”高衙内瞪圆了眼,忍不住抬高声音。

“我知道,是猪肉。”陶应衡咬牙切齿地回答,愤愤不平地看着诱人的红烧肉。

众人震惊到侧目,高衙内更是身体僵直,难以置信地看向陶应衡:“你——你,你莫非是病了!?”

“你才有病呢。”陶应衡涨红了脸,瞪了一眼高衙内。

紧接着他看向其余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虑,但试试吧,我的确更喜欢羊肉啦……但这猪肉,芝姐儿做的猪肉和外面不一样,好吃,很好吃的!”

陶应衡若是真看不上路途做的那些猪肉菜,也不会回到汴京后还让府里的厨子尝试制作那劳什子的炒肉片,甚至把自己吃吐了,更不会得知林芝开铺子时立马叫顺子来买了。

说罢,他便把目光移向碗里的红烧肉。红烧肉酱色鲜亮,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馥郁香气直扑面上,冲入鼻腔,直直冲刺到大脑。

陶应衡喉结滚动,吞下一口津液,随即将红烧肉送入口中,闭目细细品味。

红烧肉软糯到不可思议,送入口中的瞬间脂肪层便融化为浓烈的汤汁,带着奇妙的酱香在口齿间炸开。

牙齿稍稍用力,紧实胶着的猪皮与富有嚼劲的猪肉便在口中蹦跳起来,让陶应衡下意识扒拉一口米饭,满足地咀嚼着。

看着陶应衡吃相的其余人,也情不自禁地吞了吞口水。除去高衙内和李博士等人,其余学子纷纷朝着红烧肉出发,一口红烧肉,一口山楂,吃得是不亦乐乎。

李博士也抬起筷子。

旁边的戴博士惊呼道:“李兄也要尝试?”

李博士看了一眼他,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看高衙内。

其余学子都开吃了,唯独高衙内和两跟班还视若无睹。若是自己几人不吃,岂不是瞧着与高衙内沦为一帮货色?

高衙内没忍住,打了一个喷嚏。

李博士笑了笑:“再者,我也多年没有吃过了,怪怀念的。”

他与戴博士乃是同乡,都是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官吏,能走到五品官已是光宗耀祖之事。

李博士自鸣得意的同时,渐渐也忘记年幼的生活,吃穿用度样样都学着同僚模样,对着子女也渐渐纵容。

他看了一眼高衙内,忽地想起自家的儿女也未吃过猪肉,甚至都没见过农民插秧种地。

戴博士微微一怔,看出李博士未说完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高衙内,面色微肃。

他沉默不语,随即也夹起一块红烧肉来。戴博士做好了忆苦思甜的准备,可刚把猪肉放入口中,他的手便微微用力,双目圆睁。

忆苦思甜……?

不是,猪肉能这么好吃的吗?那我前二十年吃的那堆玩意是什么东西?

戴博士脑袋里一片空白,

待他再次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不但已将整块红烧肉吃完,而且手里的筷子正在不断舞动,与旁人抢着最后几块。

最终,戴博士在学子幽怨的目光中抢得最后一块,洋洋得意的放入口中……咳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又生出别的怀疑。他抬眸看了一眼晃动的门帘,又看向陶应衡:“陶生,你老实说,你可是花了大价请了哪家酒楼的厨子来?”

单这一道菜,戴博士便能窥见这厨子的手法之高明,脑海里更是浮现出数位颇具名气的厨子。

戴博士认为,这绝不可能出自一位普通的脚店厨子之手!

陶应衡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我何苦请另外人?这就是芝姐儿做的菜!”

紧接着,他看向其余学子:“你们前面吃的那几道菜,和中午吃的一样吧?”

“没错。”

“那肉沫豆腐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有问题。”学子们纷纷点头,并不觉得铺里换了厨子。

再次上前送菜的宋娇娘听到争论声,一边将菜品搁在桌上,一边笑道:“郎君,咱们铺子的厨子便是我家女儿,没有别人的。”

“你家女儿!?那岂不是……”戴博士更是难掩惊讶,上下打量宋娇娘,只见面前帮工的妇人头发乌黑,面容干净,瞧着甚是年轻。

戴博士满打满算,觉得其女估摸也只有二十来岁:“二十来岁的女厨?竟是这般厉害!?”

陶应衡没忍住,咳嗽起来:“戴师傅您说什么呢?芝姐儿比我还小呢!”??????

戴博士手上一松,筷子吧嗒落在桌上。

周遭诸人安静半响,紧接着惊呼声此起彼伏。声音一路传到灶房里,教林芝也有些茫然起来,难不成是红焖羊肉出了问题?

林芝细细回想自己制作的过程,她选的是最新鲜的羊腩和羊腿肉,肥瘦恰到好处,切成滚刀块以后用清水洗去表面的血液,沥干多余水分便可。

重点在于后面,林芝先将豆瓣酱煸炒出香味,再放入葱姜蒜、花椒、香叶、山柰、白芷、孜然和小茴香等香料翻炒出香味。

等葱段染上淡淡的红酱色,便可以将沥干水分的羊肉放入其中,煸炒到表皮缩水,羊肉变色。

这时再放入酒水糖色和清水,用调料调味后焖煮上半个时辰有余。

林芝回想一番,并未找到任何问题。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掀起布帘往外看去,想听听诸人惊呼的原因。

正巧,宋娇娘也转身回来。

她见着女儿还气鼓鼓的:“那边有位官人,非不信你这点岁数,还怀疑咱们请了人做饭菜。”

林芝哑然失笑,转身又回了灶房里,将刚刚炒好的两道蔬菜放在宋娇娘手里:“我晓得娘心疼我,别气了,要不一会儿我出去吓他一下?”

宋娇娘本有这个心思,可女儿一提又不爽起来。她哼了一声:“来一个人怀疑,你就出去给看一眼?我家女儿哪是他们想看就能看到的!他要是再胡说,看我怎么怼他!”

堂屋里的诸人,还在惊叹林芝的年纪,有好奇者更是追问一二,得知林芝一家乃是外乡来的更是惊讶。

“猪肉竟是能做得这般好吃!”

“你瞅瞅这酱料……我家里只会用白水猪肉,那肉味啊……”学子里不乏吃过猪肉的,回忆起两者间的区别,那是连连摇头,只觉得震撼不已。

一时间,唯有对猪肉抵制到底的高衙内与跟班三人注意到羊肉煲。

三人刚刚被桂花山楂红烧肉的香味折磨得不清,待嗅到羊肉的荤香后那嘴里已是止不住的泛起津液。

他们连连吞着口水,操起筷子便将大块的羊肉塞入嘴里,然后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龇牙咧嘴,呼哈喷气。

偏生那羊肉带着些许汤汁一起涌入口腔,只那一点点的鲜香味道也足以让嘴巴舍不得放弃这块丰腴的羊肉,根本不愿意吐出来!

高衙内忍不住扇风,直至羊肉的温度渐渐下落,牙齿终于能毫无顾忌地落在上面。

用力,再用力!

肥厚的羊皮,精瘦的羊肉抵抗着牙齿的侵袭,无数鲜美的肉汁瞬间迸发,激得舌头颤颤,食欲愈发强烈。

“呼……好吃。”

“唔……哇,真好吃。”

跟班忍不住发出叹息,高衙内更是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这才是该做的东西嘛——”

做什么猪肉,做羊肉不挺好的!

高衙内痛心疾首,只觉得这家厨子走错了道路。

而他的惊呼声也终于引来了其余人的注意,无数道视线落在那羊肉煲上。

“哎哎哎,大家快吃!”

“这羊肉也好生美味。”

随着品尝的人渐渐增多,高衙内也顾不上多想,拿起筷子猛夹羊肉。

后面又上了两道清爽小菜、一道汤羹,最后便是饭后的茶水与重阳糕。

林芝竖耳听着众人接连夸赞,却无人提及要订重阳糕之事,心里微憾,随即又失笑,觉得自己太过心急。

菜得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林芝想着慢慢来吧,他们才开业第二日呢!

思罢,她净了手便掀帘出去了。林芝叉手与众人问好,又询问诸人对菜品可有何不满或是建议。

见从灶房里出来的,竟是个瞧着圆脸桃腮,看着顶多不过十四五岁的年轻女郎,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戴博士再三确认饭菜真是她做的以后,感叹非常,直言道:“你年纪尚小,又有这等厨艺,在这脚店里做女厨着实是埋没了你的才能。”

“光禄寺每年都会从民间选拔一批擅烹饪诸物者,优秀者还能被举荐至尚食局,你不如去试试看?”

戴博士看了一眼林森夫妇,又补充道:“若是你不愿意进宫为女官,待在光禄寺里学上两三年,到时候或是到富贵人家,或是去汴京名铺里做主厨,岂不是比现在这样日日操劳来得好?”

林森夫妇闻言,下意识看向女儿,事实上夫妇在途中也提过类似想法,只不过被林芝拒绝了。

“谢谢戴博士。”林芝笑了笑,还是一样的答案:“我不想屈居人下,也不想为人奴婢,就想自己做生意,自己当家做主罢。”

戴博士微惊,这市井上不知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把儿女送进高门里为奴为婢,而眼前女郎年纪轻轻,竟是如此通透。

他下意识看向林森夫妇,只见两人也异口同声答道:“芝姐儿想怎样就怎样。”

戴博士哑然失笑:“是我多嘴了,还望三人谅解。”

李博士付了账,领着一帮学子起身离开,他们刚刚出门便撞到两人。

几人面面相觑,同时一愣。

戴博士盯着眼熟的人物,咬牙切齿:“沈砚。”

沈砚见着诸人,也是微微一怔,半响才拱手道:“戴师傅,李师傅。”

“哼,你没资格唤我师傅。”

“……戴博士好?”沈砚眨眨眼,直接替换了称呼方式,便见戴博士的脸更黑了。

李博士哑然失笑:“你啊……刚刚早上还念叨沈郎你呢,现在又这副模样,真真是……”

“谁念叨他了!”

“沈郎怎么在这里……哦,你才刚刚下值?”

“是,恰好有桩案子在手。”沈砚摸了摸鼻子,“我与陶兄刚刚研究完,正准备回去。”

刚出大理寺衙门大门,他们二人便注意到停在林芝记门口的几辆马车,紧接着又发现林芝记大门合拢,里面隐隐透光,两人觉得奇怪,方才携手过来查看情况。

没曾想竟是见到戴博士、李博士……还有衡哥儿?

“咦?衡哥儿,你怎在这里。”开口的人是陶应策,他看看陶应衡,又看看高衙内,再看看旁边一清色的学子,莫名欣慰:“……这些都是你的朋友?你居然有这么多朋友了!?”

陶应衡看着满眼写着‘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兄长,一张脸涨得通红。

偏生周遭还有八卦的学子们,见状纷纷侧目来看,侯生弯了弯眉眼:“是的,我们是朋友。”

陶应策顿时乐得

合不拢嘴,先侧身把高衙内挤到一边去,对着另外几名学子和颜悦色道:“平日里我家弟弟多亏几位照顾了,回头我请大家们吃个便饭。”

几名学子也是欣然应允,还有人笑着表示下回应该他们请:“今日陶生已请我们吃过午食了,再让您请怪不好意思的。”

“哎,那么客气做什么?你们都还是监生呢,我已在官府任职,自是我请你们。”陶应策哈哈一笑,要诸人不必客气才是。

听着兄长与学子们的对话,衡哥儿的脸色宛如调色盘,反正就古里古怪的。

听到外面动静的林芝探身出来,见状诧异道:“哎?沈郎,还有陶郎……你们怎这么晚还未回去?”

“芝姐儿。”沈砚无奈,只好将刚刚的事儿又说了一遍,林芝恍然之余还问了一句:“那你们还没吃饭吧?进来垫一垫肚子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芝拉开铺门,邀请沈砚进来:“就是我家晚上不打算营业,所以没什么菜了哦?”

说罢,她准备抬声唤陶应策。

沈砚见状,赶在前面说道:“啊,不用管他。衡哥儿交到了新朋友,陶兄正激动着,我看起码还能说上两盏茶的话!”

林芝:“……”

她看了一眼正拉着学子们说话的陶郎,不得不承认沈砚说的是对的,毕竟双方已岔开话题,开始说起衡哥儿的糗事。

林芝摇摇头,为衡哥儿默哀一分钟,然后果断地拉上门。

与此同时,林森已是热络上前,拉着沈砚坐下:“来来来,快坐下。你们在大理寺当值也不容易,居然这个点还没回去!”

沈砚笑着坐下,摇摇头:“这是我们应当做的,能多做一分,也能让受害人家属早日安心,也好让受害者地下有知。”

“说得好!”林森听到这话,更是起身去屋里拿了酒,给沈砚斟上一盏:“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就着大理寺的事儿,先是提到胡记香料铺的卢娘子,而后又提起铺子前身,也就是留荣饭馆的荣家姐弟。

宋娇娘听两人提到荣家姐弟,插话道:“说起这个,余娘子前两日还与我说道!”

“怎么了?”

“说是荣小娘半月前,便已成亲了……连宅子都没安置好!”

“这也太离谱了吧?”林森也是头回听宋娇娘说起,惊得咋舌。

按照林森夫妇两人的想法,荣小娘应当会先买个宅子,安置弟弟,然后再开始筹备婚事。

毕竟下定归下定,后头男方女方还各有准备,怎么拖也要两三月,哪晓得竟是半月便成亲了。

林森越想越觉得奇怪:“又不是当奴当婢的,怎能办得这么急?再说她嫁衣嫁妆呢?那些东西怎么也要一两月才能备齐吧?”

“听余娘子说能赁都赁的,就连嫁衣都不是自己亲自备的,而是用的三五贯的货。”

宋娇娘说起来便是一通唏嘘:“你说好好的姑娘,何苦这般着急慌忙地嫁人?真真是教人想都想不通。”

顿了顿,她又道:“还有荣小郎,先头荣小娘说卖房子是供弟弟读书,剩下再是做嫁妆嘛,可余娘子却说她家官人在街头见过,似乎还未去学堂!”

沈砚听到这里,已是眉心紧锁,他赶忙记下,准备明日去打听打听,瞧瞧可否有别的问题。

第43章

几人正说着,灶房里便飘出淡淡的海鲜咸香来。沈砚思绪一顿,嗅了嗅香味:“昆布?”[*1]

昨日铺里搭配的是香菇肉片汤,今日中午则是昆布豆腐汤,鲜甜爽口,并不名贵却很是适口慰贴。

沈砚正疑惑林芝是不是又做了昆布豆腐汤,油锅的滋滋声与翻炒的沙沙声便传了出来。

他摇摇头,可以肯定这动静绝对不是在烧汤,甚至不是在做昆布。这送到汴京售卖的昆布都是干货,泡发后用作凉拌、煮汤或是入药的,倒是未见过别的用处。

沈砚竖耳倾听着动静,猜测着林芝在做些什么,不过还未等他想到答案,便见林芝撩起帘子探出身:“爹,娘,你们过来拿一下。”

“我来。”沈砚不好意思占便宜,故而抢先说道。他站起身来,掀帘进了灶房,热气里裹挟着咸香扑面而来,教沈砚顿时愣在原地,定睛看向铁锅内的吃食:“……炒饭?”

“是海鲜炒饭。”林芝笑着将炒饭盛出,继而将装满炒饭的托盘送到沈砚手上,转身盛了数碗汤,一并拿起跟了出去:“来试试,咱们今日的晚饭是海鲜炒饭加香菇鸡汤。”

“海鲜炒饭?哎,这不是干鱿鱼吗?居然还能做炒饭?”宋娇娘端详着面前的炒饭,甚是诧异。

“原本是想烧那五花肉的。”林芝说道这个也挺无奈,“哪晓得爹买来的干鱿鱼恁小的一点,烧五花肉实在不得行。”

“我就索性拿来做炒饭了。”林芝将制作过程解释一遍,先将铁锅烧热,再将干鱿鱼放入其中,用锅铲压住两面煎得焦黄,再切成骰子粒备用。

林芝还起身去灶房里拿了多余的干鱿鱼,教宋娇娘尝尝:“您还别说!爹买的这个大小拿来做菜不合适,当零嘴真真是合适得很!”

宋娇娘捏了一块尝:“还真香!”

林芝噙着笑:“直接吃味道就已经很不错了,我想要是加些胡麻和香油,再来一点砂糖和盐巴,调个味道,应当会更好吃吧?”

林芝这般说,也是这般想的。她想着时下这等小的干鱿鱼价贱,倒是可以回头拿来做些手撕鱿鱼干当做小零食,打打牙祭,亦或是当做往后的餐前小菜。

她将这事记下,又催促三人赶紧尝尝。林森夫妇和沈砚闻声,齐齐低头端详面前的炒饭,只见裹着鸡蛋的米饭、混着翠绿色的蔬菜,橙红色的胡萝卜丁以及鱿鱼颗粒,颜色鲜艳诱人,教人食指大动。

“刚刚我就想问了,这炒饭怎和我见过的不太一样?”林森舀起一勺,面露惊讶。

随着铁锅的流行,炒饭早已是市井铺子里常见的主食之一,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金饭’,顾名思义便是在米饭中加入鸡蛋,炒制金灿灿的模样。

林森往日为绸缎庄子管事,外出跑杂务时也常常吃,故而很是了解金饭的模样。

可眼前的炒饭明明用了鸡蛋,却是完全不同的模样。那鸡蛋不是裹着米饭的金色,也不是单独的大团,而是丝丝缕缕的!?

沈砚也注意到鸡蛋的不同,甚至正觉得不但鸡蛋丝如此,而且连炒饭的香味亦是如此,宛如蛛丝般用丝线缠绕,让鼻腔无处可逃,只能贪婪吸收着缕缕香味。

海洋的香气如浪潮一般涌来,霸道的鲜香味道直直钻进鼻腔,肆无忌惮地扩张着自己的地盘。

“这个不是炒鸡蛋,而是鸡蛋松?”林芝弯了弯眉眼,笑道:“你们先尝尝,尝了就知道了。”

沈砚闻言,毫不犹豫地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本就浓郁的香气在炒饭入口的瞬间立刻翻倍,米粒干爽,鸡蛋松软,鱿鱼又富有嚼劲。

随着牙齿与炒饭的碰撞,鱿鱼香、蛋香、米香、葱香、肉香……仿佛海陆空战队汇聚一堂,齐心协力朝着味蕾举起战斗的长枪。

鱿鱼颗粒小小的,看似在战场上毫无存在感,可紧实劲道的口感,浓烈强势的味道却仿佛一台投石机,将鲜味狠狠送往舌尖的每一处。

半响,沈砚吐出一口长气。

刚觉得自己的反应是不是太大了一些,紧接着他便听到林森和宋娇娘同款的吐气声。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倒是林芝含着汤匙,歪了歪头,疑惑地看向突然笑起来的三人。

她刚想说话,忽地想起一件事,抬眸往门口望去:“话说,陶郎是回去了?”

“不会……吧?他应该还在聊,聊天?额?”沈砚回头望去,只见铺子门口已是空无一人,顿时愣住:“人呢!?”

与此同时,远在陶府里的陶应策也惊呼出声:“人呢?砚哥儿人呢?”

他刚回到府里,正

打算寻偷跑的沈砚抱怨两句,就从小厮那得知:砚哥儿压根还没回来!

陶应策:“……”

陶应策:“???”

登时间,陶府上下鸡飞狗跳。

得到消息的老太太匆匆赶来,气得想拿拐杖敲孙子:“你还整日说四郎糊涂,你这么大一个人,还能把砚哥儿弄丢!”

“娘,砚哥儿又不是孩童,定是散心去了。”沈夫人心里既担心儿子,又担心侄子,见状还要劝解老太太。

“是啊。”扶着老太太的姑太太闻言,点了点头:“这般年纪正是爱玩的岁数,想来应当是去哪家馆子里看戏喝酒了,说不得会……”

老太太手上微微用力,止住女儿的话语。她心里门儿清,知道女儿不喜沈砚,一门心思想要把自家瑾姐和四郎凑成堆。

可她光看着自家好处,却不曾细想,四郎学业平平,科举怕是困难,若是岳家无用,往后官途艰难。

倒是沈砚上无父母,下无姐妹兄弟,瑾姐过去便能当家做主。加之沈家富裕,砚哥儿与自家亲近,想来也不会嫌弃瑾姐嫁妆少。

老太太思来想去,觉得没有比沈砚再好的人选。可她好不容易才说服大儿媳,没曾想自家女儿却是拉起后腿,真真是教她郁闷得很。

正当老太太想要开口圆场时,陶应衡先撇了撇嘴,说道:“姑母您别瞎说,砚哥才不是那等——”

陶应策拉了拉弟弟,笑道:“母亲和姑母说的是,是我担心过虑,想来砚哥儿应当是刚刚遇见戴博士之故,心情不佳方才去散散心。我这就带人去外面寻一寻,回头也与他说说,这般叨扰祖母和姑母休息,也是我们小辈的不是。”

比起直言直语的衡哥儿,陶应策一番话便显得有条理得多,一番话既点出缘由,又驳了姑太太的意思。

说罢,他拉着衡哥儿就往外走。沈夫人见状,也赶忙跟上前,催着屋里仆佣去准备车马。

姑太太脸青一阵红一阵,委屈地看向老太太。可老太太也根本不理她,沉着脸往回去了。

姑太太这下子脸是真青了,边往回走边抱怨:“我们家家教好,自是没那等事,可那没爹没娘的天知道是怎么样的人,说不得就是外表装的……”

她越说越觉得这沈砚定是个伪君子,不然怎么会不考科举而跑去策哥儿底下做小吏?说不得就是怕自己参与科举,出来成绩丢了脸面,这才要策哥儿巴巴护着。

姑太太想着想着,恨不得沈砚在青楼被抓个现行,丢个大脸。

下一秒,就有人来报:“砚哥儿回来了。”

陶应策赶到门口,恰好见到转身上了驴车的林森:“林伯?”

“陶郎晚上好。”林森冲他点点头,又与沈砚打了个招呼,而后便乘车回去了。

“你刚才在林芝记。”

“嗯。”沈砚点点头,“我在你眼皮子底下进去的,还以为你过会就来,哪晓得回头你人就没了。”

“……”

“我还在里面吃了鱿鱼炒饭,老好吃了,比外面的炒饭好吃多了!”

“…………”

“喏,芝姐儿还给了我果子,让我带回来吃的。”

“………………”

“你不会没发现,现在才打算去找我吧?”沈砚斜眼瞅他,看着陶应策面无表情,脚下生风地往院子走,到地方才硬邦邦道:“那果子该我一半!”

沈砚翻了一个白眼,倒也没拦着,打开食盒便将一半重阳糕递给陶应策。

沈夫人过来时,便见一儿一侄已是坐在一块喝茶吃果子。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点着沈砚的脑门:“你瞧瞧你做的事,恁大的人也不知道稳重点。”

陶应策见状,忙把重阳糕递过去,笑道:“娘尝尝,这就是我提前过的,那位芝姐儿做的。”

沈夫人尝了一口,眼前一亮:“的确不错,这姐儿开的是果子铺?”

“不是,是食肆。”

“就这手艺,依我看该开果子铺才是。”

母子两人讲了几句,话题不免转到姑太太的身上。沈夫人提到姑太太便沉了脸,也没往日揣摸沈砚心思的模样,直言道:“往日我便不喜欢你们姑太太,可想着瑾姐儿是个好的,成亲又是小家的事儿,而非大家的事,便有意撮合。”

“可惜是我糊涂,这结亲本就是结两家之好,偏生她摊上这么个娘!”沈夫人想着仆妇传来的话语,气得牙痒痒,说道:“砚哥儿、还有策哥儿你也与你弟弟说说,往后离你们姑母远一些,莫要给她盯上。”

陶应策和沈砚听出沈夫人言下之意,齐齐应了声。其中沈砚拱手道:“我知道姑父姑母为我婚事操心许久,不过家仇未报以前,侄儿不想谈论婚事。”

沈夫人张了张嘴,到底是说不出劝解的话——毕竟沈砚为的是家仇,为的是她的哥哥和嫂子啊!

暂且不提陶家人各自的心思,林芝和宋娇娘正翘首盼着林森归来,好一家人去逛夜市。

林芝坐在小板凳上,时不时抬眸往街角望一眼,再低头摩挲手里的细竹筒。

没等宋娇娘询问这竹筒的用处,两人便听到驴车的蹄声和木轮声。

母女俩齐齐望去,果然看到冲着二人招手的林森。

一家人很快来到夜市上,顺着宋娇娘打听的方向走去。只走了几步,宋娇娘便发出一声惊呼:“就是前面那家吧?好气派的铺子!”

林芝仰头望去,只见那铺子面阔五间,足有两三层高,两边招幌摇曳,中间灯笼高悬,隔着街角都能看清铺名。

三人走到近处,更觉规模惊人,不仅顾客络绎不绝,而且里面的伙计足有二十人,各个身着紫衫,头顶方巾,丝鞋净袜,瞧着好生体面。

一家三口暗暗咋舌,等瞧见价格,更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原是这家售卖的重阳糕礼盒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的要九百八十八文,中等的要五百八十八文,下等的也要两百八十八文。

不但价格贵,而且林芝开口说要订一份,没曾想接待伙计连连摇头,说是礼盒装的只卖熟客,生客得二十份起售。

没法子,他们只好买了散装,九十八文钱只有四小块。

出了潘记果子铺,一家人又往另外几家果子铺而去。大多铺子的礼盒也只售卖给熟客,生客少则十份起,多则如潘记那般要二三十份起。

“不愧是汴京城,瞧瞧!连重阳糕都这般讲究。”林森回到家中,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搁在桌上,他回想起方才的所见所闻仍是不住摇头。

尤其是品尝完味道,他的心更加痛了:“不是?这家潘记也不好吃啊,还没这家额,叫四宝斋的好吃!”

“潘记名声在外,价格贵点也正常。”林芝闻言很是淡定的,“这叫做品牌溢价。”

紧接着,她又尝了尝林森说的那家四宝斋,入口绵软香甜,豆沙与枣泥混合得恰到好处:“这家四宝斋的的确不错,让我瞅瞅价格?唔,价格也不错,四小块六十八文。”

“这家也好吃。”宋娇娘递来的是宝月坊的,“这家只有两种,礼盒装的是一百六十八文,散装整块是六十八文。”

林芝尝了一口便是眼前一亮,这家则是别出心裁,不同于别家单单将果仁放在表面上,而是揉搓到米糕之中,让米糕的口感层次愈发明显强烈:“这家的的确不错,味道很是特别!”

“还有这家,价格最低。”

“这家的味道还可……”

三人挑挑拣拣,最

终还是觉得四宝斋与宝月坊的更好吃。而后宋娇娘又关心起另一个问题:“咱们做的重阳糕成本是多少?恁多的颜色要染出来,得不少食材吧?”

“就是菠菜南瓜之类的,不值几个钱。”林芝说出原材料,顿时让宋娇娘松了一口气。

三人算了又算,终是定下价格来:“咱们便定两块起售,两块二十九文钱。”

“回头我做个寿桃模样的大块,售价六十八文,另用食盒包装加价售价一百五十八文。”

顿了顿,林芝又补充道:“另外咱们反正是新开,有人问起便一份起售。”

林芝说做就做,次日铺子门口便支起木架,贴上售卖重阳糕的告示,小桌上还摆了试吃品。

与此同时,宋娇娘也寻到隔壁饮子铺里,她先将自己准备做的介绍了一遍,而后道:“余娘子,若是您想送给亲朋好友,六十八文的寿桃款喜气又划算;若是送给老客户,便选那一百五十八文的,包装得保准亮眼漂亮,还能另外写上祝福语。”

“另外,我与芝姐儿商量了,给你打八折,寿桃的五十五文,礼盒一百二十六文。”

余娘子听得价格,顿时喜得当即付了钱,定下八盒寿桃模样和二十二盒礼盒装,而后她好奇问起昨晚的事来:“娇娘姐姐,昨晚上您家里是不是还招待了官人?”

余娘子怕宋娇娘介意,赶忙补充道:“其实是我昨日听见动静,出来时恰好看到有几辆三马马车停在您家门口。”

宋娇娘恍然,笑着颔首:“的确有这个事,昨日来的是两位国子监的博士,他们是我家朋友的师傅与朋友,知道我们家开业便来照顾照顾我家生意。”

“原来那些个是……国子监的博士和监生?”宋娇娘说得平淡,而余娘子心里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别看他们的铺子就在大理寺旁边,可能招待里面大官人的也只有那三家顶尖的铺子,至于像他们这般的饮子铺,笼饼铺,顶多招待个入流的小官,多的是小吏差役。

瞧瞧林芝记一家,方才开业二日,便能招待上五品的官人。

况且从宋娇娘话里的意思来看,他们的朋友亦是国子监的学子?能邀请五品的博士尝试一二,显然也非寻常人。

林家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余娘子越想越是心惊,对宋娇娘的热情又上了一层楼,甚至还表示下回在林芝记用过饭菜的食客,到饮子铺买茶水能便宜两文钱。

回头她与吴掌柜一提,吴掌柜这回别说有意见了,又是端茶送水,又是上手给娘子按揉按揉肩膀:“不愧是我家娘子,我家娘子的眼光天下第一厉害!”

宋娇娘春风得意地回了铺子,喜盈盈地将定金送到女儿面前:“瞧瞧,余娘子真真是个爽快的,当即便付了钱呢。”

“另外。”宋娇娘瞅了一眼女儿神色,忙提起余娘子的主意来,末了还问道:“芝姐儿觉得如何?”

林芝见宋娇娘紧张模样,忍俊不禁:“这不是挺好的嘛?不过咱们也不能让余娘子家单单付出。”

宋娇娘连连点头:“我也觉得。”

林芝乐见其成:“咱们铺子是食铺,余娘子家是饮子铺,恰好也是互补。”

“娘与余娘子再商量商量,除了特价品以外,咱们铺的食客去买饮子优惠两文,又或是在她家买正价饮子来咱们这里吃饭也能优惠两文?”

“又或是累计消费多少钱,可以提供抵价券或者送餐食,亦或是送重阳糕?”

宋娇娘听到这里,忽地心中一动:“那我们本身配汤,亦可以改成配着饮子做成套餐?”

“没错,这个主意很不错!”林芝见宋娇娘生出新的想法,连连夸赞,有意让娘亲在这上面多想想。

毕竟比起日日要进出货物,清算账册的林森,宋娇娘每日便是招揽客人、端茶倒水以及清扫卫生,事务琐碎还没什么成就感。

林芝起初还劝宋娇娘做自己的事罢,可见家里其他二人忙得团团转,宋娇娘根本不愿意。

若是能从这上面吸取些灵感,教宋娇娘打起精神,林芝觉得是桩莫大的好事。

宋娇娘垂眸思考着,兴奋地团团转。她嘴里咕哝着等会再去寻余娘子商量,而后看着忙忙碌碌的父女两人:“芝姐儿,你和你爹弄的这些鸭子……莫非是今日也要添新菜?”

“不,今日不添新菜,这是我打算明日正式营业时售卖的。”

等三日的打折期过了,后面才是最考验诸人的时刻,林芝决定要用富含极致香味的新品来诱惑往来食客。

刚开始她是打算用猪脚饭的,只是一来林森还未联系好合适的商铺,想要货源稳定,且品质上乘的猪脚并不容易,加之时下官宦对猪肉还有一定抵触,故而林芝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烧鸭饭。

既然是烧鸭饭,那最重要的当然是烧鸭喽!

林芝伸手接过林森宰杀好的鸭子,麻利地切下鸭头、鸭脖与脚掌,顺口回答道:“后面的炉子造好以后便试用了一下,没正经烘烤过东西。我打算今日做几只试试温度,明日亦好有个准备。”

宋娇娘讷讷应声,坐在小板凳上看父女二人的动作。林森负责宰杀鸭子,放出鸭血,再将鸭毛褪掉,而林芝则负责去头去脖去脚掌,掏出内脏,再将鸭子洗净。

两人的工作已进行了一段时间,尤其是林森从刚开始的生疏到现在已是十足麻利。

待鸭子洗净沥干,林芝也调配好了香料和酱料。她的手从肥鸭尾部探入身体,将香料和酱料均匀抹在鸭身的每一寸,提起鸭子让香料和酱料充分散开到鸭身内部每一寸,接着再往里放入葱姜蒜等物,最后将肥鸭的腹部缝合。

紧接着,林芝拿起小竹筒,将一端抵在鸭脖处,使劲往里吹气。

宋娇娘瞪圆了眼,林森张大了嘴,惊恐地看着女儿的动作:“等等等等等——芝姐儿,你在做什么!?”

林芝一边吹气,一边还抚平肥鸭身上的褶皱,直至鸭子变得圆滚滚才停下动作。

她举起吹好的鸭子,笑道:“就是把鸭子吹成这样,爹,你来试试。”

林森面无表情地看着圆滚滚的鸭子,硬着头皮接过一只肥鸭,瞥了一眼窃笑的宋娇娘,吹起气来。

“爹,用点力气。”

“……”林森憋屈,但没用。

“爹,手要同时抚摸舒展鸭皮。”

“…………”林森的脸涨得通红,手还要按着女儿说的操作。

“爹,速度太慢了,快点啦!”

“………………”林森吹完一个,手里又被塞了一只,垂头丧气地继续吹气。

林芝一边麻利地给肥鸭塞腌料,外加缝合,一边催促着:“快快快,还有两个就结束了。”

宋娇娘没忍住,捂着嘴偷笑。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唤声:“林伯,宋姨,芝姐儿?屋里有人在吗?”

宋娇娘正躲避林森的刺杀目光呢,闻声下意识站起身,撩起帘子道:“在在在——哎呀,沈郎陶郎怎么来了?”

沈砚和陶应策愣在原地,两道目光穿过宋娇娘撩起的帘子,落在捧着鸭子,吹气吹到脸庞通红的林森身上。

“……”

“……”

“……”

“这是做菜啊做菜,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林森放下鸭子,急得直跳脚。

“我们什么都没说。”

“对,他们什么都没说。”

第44章

几人拌嘴一番,沈砚和陶应策方才说明来意:原是昨日沈夫人得知沈砚留在林芝记用了饭,还带了重阳糕回来,又得知林家人乃是刚刚搬到汴京来的,故而一早便让府里准备了不少吃食物件,让两人送来。

“沈夫人太客气了。”宋娇娘接过东西,本想请沈郎和陶郎进来喝盏茶,吃些果子,怎知两人赶着去大理寺上值。

故而宋娇娘送二人到门口,想了想说道:“今日芝姐儿正在灶房里准备烧鸭呢,你们晚间下值了过来尝尝?”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沈砚想着刚刚看到的搞笑一幕,心里正好奇起吹成球般的鸭子能烧制出如何味道,索性应了下来。

陶应策也有同样的想法,两人走进大理寺衙门时还在议论,说着说着又提起荣娘子的案件来。

“你让人去查了吗?荣小郎去没去学堂读书?”陶应策听到沈砚得到的最新消息,面露惊

讶:“我记得他考上的是明道书院吧!?”

他们上回调查过荣家姐弟的近况,还在知情人口中得知荣小郎的课业相当不错,今年初刚刚考上明道书院。

明道书院处汴京外城,名声不小,因其年年都有学子中举,加之不限出身,所以是汴京乃至周遭白身学子最向往的去处之一。

陶应策和沈砚早前便有怀疑,认为荣家姐弟不愿大理寺介入,不愿追查祖父母与生母去世案,或许就与荣小郎学业优秀,已考上明道学院有关。

毕竟若是荣家姐弟生母乃至祖父母的死有问题,凶手极有可能便是他们的生父,那么按照本朝律法,荣小郎将不能考取功名,更不能为官。

可这个逻辑,是建立在荣小郎在明道书院读书上的。

□□小郎考上书院却未去读书,这一切就说不通了。

“我已让人调取了荣家姐弟的户籍资料,还让吕三等人过去盯梢,瞧瞧具体情况。”沈砚答道。

陶应策点点头,对沈砚的安排并无异议,顺口抱怨道:“原本以为只是一桩简单的案子,没曾想竟是越来越复杂了。”

沈砚觉得也是,涉及到好几名官吏不说,就连荣家姐弟的举动也处处透着古怪。

“不过奇怪的案子多了去了。”陶应策想了想,又觉得也正常。

自打来了大理寺以后,各种奇葩案件已让他无力吐槽,陶应策想到这里,翻出一份卷宗来:“你看看这个,女子告发自家郎君与有妇之夫有奸情,要求合离。”

“……有妇之夫?”

“嗯,有妇之夫。”陶应策嘴角抽了抽,憋着笑:“原告本是带着家仆捉奸,没曾想抓到一个男扮女装的。更离谱的是,其郎君还说自己并不知道,是被该男子□□的,你说这像话吗?”

“另外还有这个。”陶应衡越说越起劲,又翻出另一份卷宗来:“喏,是开封府左军巡院送来的案子,你能信竟是有人半夜裸身露腚,当街抢劫银钱的?”

“裸身?露腚?”沈砚面上空白,下意识重复一遍。他只恨自己耳朵太尖,等回过神时脏东西已经钻进脑袋里,又恨不得能穿回到一刻钟前,好让自己从一开始就别听见。

“可不是嘛,这人已是犯案四起,目前尚未被抓到,报案的四位女郎都表示自己当时被吓傻了,捂着脸,看也不敢看,故而完全记不清这犯人的模样,简直离谱!”

“这犯人毫无羞耻心,而且专挑年纪轻的女郎下手,幸运的是到目前他只劫财,尚未犯下别的案件。”

就在这时,两人忽地听到外面传来的急促脚步声。紧接着一名差役匆匆推门而入,面色严肃:“陶司直,出事了!”

陶应策敛起面上笑容,腾地站起身来:“出了什么事?”

差役急忙回道:“就是那个露腚,裸体额,就是那匪徒又出现了!这回,这回捅死了人!”

话音落下,陶应策和沈砚同时变了脸色:“怎么会?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就刚刚发生的!”差役回答道,“有目击者亲眼目睹一名浑身赤|裸的男人抢了一名女郎的钱袋,直接冲了出去!等他们回过神追上前,便见那名被刺女郎已是断了气,男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陶应策面色难看,就连迅速翻看卷宗的沈砚也皱起眉心,根据卷宗显示,在前四次的案件中,这名裸身露腚的匪徒或是在清晨出没,或是在日落时分出现,且都是抢劫财物后立即离开,并无伤人的举动。

匪徒行为的变化,有可能是其受到某种刺激,亦有可能是长久逃脱官府追踪而让他变得愈发肆无忌惮……

无论哪一种,这名匪徒都会变得更加危险,甚至后面发生案件的频率也会增加!

陶应策和沈砚交换眼神,当即拎起东西,唤上随从出了大理寺。

宋娇娘恰好瞧见这一幕,回头与女儿笑道:“人人道当官光宗耀祖,风光无限,可哪有那么容易。”

“昨日加班加点,今日刚刚点卯又要出公差,更不用说前阵子还离开汴京外出一个月有余,压根没空闲。”

“当官吏地位高,福利高。”林芝一边将刷好脆皮水的肥鸭高高悬在通风处,一边回头笑道:“您说他们苦,那您从早上忙到晚上没得空闲苦不苦?在他们跟前伺候的差役小厮苦不苦?清晨集市上的杀猪匠苦不苦?沿街卖杂碎馒头的女郎苦不苦?大清早背着柴火到汴京来卖的货郎苦不苦?”

宋娇娘听到这番话,转头一想又觉得甚是有道理,这般的忙碌是旁人想要都得不到的呢,自己一个平民百姓哪轮得到去同情官吏。

她摇摇头,不再想这事,帮女儿将肥鸭尽数挂起,然后给鸭子们打扇晾干。

足过了半个时辰,眼见铺子里已渐渐有生意了,这边浇过脆皮水的肥鸭才有了风干的迹象。

再等上半个时辰,林芝垂下一只肥鸭检查,只见脆皮水已完全渗入肥鸭身体,让肥鸭的表皮透着淡淡的玫瑰红,摸上去干爽不粘手,正是烤制的最佳程度。

林芝检查完肥鸭的状态,转身去了后院捣鼓窑炉。窑炉下方堆入木炭,点燃并让窑炉温度升高。

因为时下没有精准的温度遥控,所以林芝只能靠经验和原身敏锐的触觉来调整温度,这也是她提前一日,还特意准备那么多肥鸭的原因。

林芝瞥了一眼被林森运来的肥鸭,斗志昂扬,率先将一只肥鸭送进窑炉。

第一只肥鸭烤出来,外皮焦糊,内里却还是玫粉色的,竟是没有熟透,想来是炉温太高造成的。

林芝调整温度,再来一回。

第二只烧鸭稍好一些,可外皮裂开,汁水溢出,内里的肉质口感干菜,俨然也是失败品!

……

林芝一边记录问题,一边兼顾前堂生意。随着一只只烧鸭出来,她不免心生担忧,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搞定烧鸭,明日端出成品来。

林芝专心研究,调整窑炉温度和烤制时间,殊不知外面的食客也被这潺潺不绝的烧鸭香味迷得死去活来,但凡是进来的食客,都得问一句:“这味道是哪道菜?我就要这个!”

然后得到宋娇娘的道歉:“不好意思啊客官,这是明日才上的新菜,您看看这几道如何?茄丁肉燥盖浇饭、肉末豆腐盖浇饭、滑蛋鸡肉盖浇饭……道道都很好吃呢!”

好消息是:这味道勾起了食客们的兴趣,不少人都表示明日便要来尝上一尝。

坏消息是:林芝已开始烤制最后两只,依然没有见到成功的曙光!

林森送走食客,转身进了灶房,他看到摆在案上的烧鸭,切下一块尝了尝,顿时眼前一亮:“这鸭皮又脆又香,鸭肉一口下去便爆汁,肉汁更是香得不得了!怎么能说是失败品?”

宋娇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林芝每做好一份烧鸭,她都会尝上一尝,除了起初的烧鸭有火候过大或者过小的问题,到后面几份她已是吃不出任何区别,顶多感觉这份肉汁多点,那份肉香更足些。

不过宋娇娘更相信女儿的舌头,她看了一眼尚在忙碌的女儿,笑道:“芝姐儿说是,那就是失败品。”

林森想了想:“也是,芝姐儿的舌头与咱们不同,肯定还有哪里不对。”

林芝反复熟悉着窑炉的脾气,细微调整着窑炉的火候,精心计算着木炭的数量。

随着预定的时间到来,她将最后两只肥鸭拉出窑炉,这回迎面而来的枣红色外皮油润亮泽,扑面而来的热气与香味比之前的都要浓郁,狂暴热烈,肆无忌惮地扑向四面八方。

隔壁的余娘子受了一日折磨,到如今已是彻底忍不住了。她抬脚踢了一下吴掌柜:“宋娘子他们是在做什么烧鸭?明日去买一只来吧!”

吴掌柜咽着口水,连连点头:“对,对,咱们也该关照关照邻居。”

同样被香味馋到的还有林芝家后院围墙对面的那户人家。

上回提过,林芝家后院的围墙连着的正是一位大理寺官员的住所,这位官人便是大理寺丞荀鸿文,前面两日还能无视偶尔飘来的陌生香味,如今却也被香味搅得坐不住。

他本是在竹林里读书,清雅幽静,可现在园里飘满了这股奇香,教他肚子饿得咕咕叫,哪还有心思翻书。

“郎主,晚食来了。”恰好此刻,小厮送上来饭菜数例:“……还有这道是谢大羊肉馆掌柜孝敬的炙羔羊一例。”

荀官人将书册搁置到一边,捡起筷子拨弄一二,却是半点胃口都没。

偏生他的肚子饥鸣声是一阵高过一阵,教他心情愈发不顺,最后将筷子丢在桌上:“到底是甚的香味?怎能这般浓郁?”

荀官人索性支使小厮:“你去前头问问,给我买份回来。”

小厮一听,顿时尴尬:“郎主,您说的就是这味儿吧?”

“废话!不然是哪里的味道?”

“要是这味道,便是林芝记里的,小的刚刚问过,说是要明日才有呢。”

“你刚刚问过?恁地没良心,怎不记得孝敬我?”荀官人顿生不满。

“这不是,这不是。”小厮偷偷瞥着荀官人的神色,“这不是郎主上回嫌人铺子放爆竹,过于浮夸吗?郎主不提,小的也不敢说道。”

“……原来是他们家!”荀官人记起这家铺子来,皱了皱眉。

小厮见荀官人虽是皱眉,但并无阻止自己的意思,赶忙往下说道:“听说是一道名为脆皮鸭子的菜,也不知道是怎么烧的,打从早上起便香得不得了。”

“脆皮鸭子?”荀官人想不出是甚吃食,大手一挥:“明日去买上半只,不!一只来,亦好让我下酒吃。”

第45章

这样的对话在周遭此起彼伏的响起。

没办法,林芝家地方太小,窑炉根本塞不进灶房,只能建在院子里。她烤了大半天的烧鸭,香味也就飘了大半天,但凡是路过这条路的,没有闻不到的。

到最后,就连东记饭馆和福荣庄的掌柜管事都注意到食客们的议论,各自遣了伙计去打听。

两名伙计刚出门就撞上了,虽然平日里两家也算是对头,但彼此也不希望铺子新增一个对手,故而两人合计一番,便一起前去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