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尽管涉及谋杀,非正常死亡等刑事案件,大理寺有权决定开棺验尸,无需征得家属同意。
但时下深受‘入土为安’的观念影响,加之大理寺并无荣娘子与其双亲属于意外身亡的报案以及核查记录,而案件也过去数年,提出质疑的又并非家属,仅凭亮哥一个外人的话,实在难已下手。
“除非荣家姐弟松口,又或是寻到新的证据,否则只能先搁着。”沈砚摇摇头,直言道。
林芝想了想:“往好处想,说不得亮哥是听了流言,误会了。”
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流言蜚语乃是世上最不可控的存在之一。林芝便曾听说有女子只因在外买东西时对着货郎笑了笑,加之容貌姣好就被人传了八卦,说其作风不正,逼得女子轻生。幸好家人及时赶到方才救下,待家属登门理论时,造谣者竟然还振振有词:‘没这等事儿,女子能这般心虚自尽?’当真是黄泥巴糊□□,有理说不清。
还好县官英明,得知此事后将这厮唤到衙门来审清此案,认定杖责三十,并喝令其赔款三十贯与受害者,方才平息这事。
沈砚闻言,吐出一口长气:“但愿如此罢。”
次日范牙人来传话,说是荣小娘同意出租,不过要求一次性付五年,年租二十贯,也就是共计一百贯。
同时,范牙人告诉他们荣小娘并未将铺子下架,而是继续挂牌出售,只不过荣小娘为了尽快脱手,又再次调低了二十贯,目前总价为三百贯三十贯。
“五年一百贯,如果直接买入的话是三百三十贯。”待送走范牙人,林森回到屋里便寻妻女商量:“你们说怎么样?”
“我就觉得门面小了点。”
“若是面阔两间,这大小价格就得翻倍了。”林森也是无奈,昨日范牙人领着他们看了十余套,加上前面他们自己看的,地段面积都不如这里的还要四百贯左右。
留荣饭馆位处大理寺斜对面,往东去便是司农寺、卫尉寺、尚书局和尚辇局等衙门,往西去则是太常寺,一连串的衙门都在一条道上。
而往北走,那边则是更多衙门以及皇城,往南走则是一片居民区,穿过居民区,再翻过桥便是州桥夜市的起点。
这里虽不及州桥夜市兴盛,但好在周遭能购物的街道就这一条,周遭官吏乃至在衙门里上工的差役几乎都在这边生
活,客流量稳定,最重要的是这里临近官家,故而巡逻差役极多,日夜都有兵卒巡逻,安全也有保障。
荣小娘出的价低,也是因为门面小,陈设旧,地段不上不下。
宋娇娘咬咬牙:“那就这家,一口气签五年,到时候咱们攒了钱便去买大铺子!”
“对对对,待到五年以后——”林森咂咂嘴,幻想了一下:“说不定,到时候咱们已经攒够了钱,然后搬去如那福荣庄一般的大铺子里了。”
宋娇娘光是想想,便是忍不住露出笑来:“说不得芝姐儿已寻到夫家!”
“哎呦,说不定我都抱上孙子孙女了!”林森顺势一想,乐得险些笑出声。
夫妇两人浮想联翩,唯有林芝扶额无语。她强行转移话题:“爹,娘,你们说咱们要不然,就直接买下罢?”
“唉?”宋娇娘愣了愣,“昨日不是你说租赁好吗?怎又说想直接买下了?”
“你可是在担心有人买去铺子的事?”林森想到这里,赶忙解释:“我问过范牙人的,说是买卖不破租赁,就算荣小娘后头将铺子卖与旁人,也不影响咱们使用,起码要等五年租期到了以后再与咱们家重新签订契书,又或是提前通知我们收回房屋,预留给我们搬家的时间。”
“不,不是这个。”林芝蹙着眉,她并未提起沈砚查案的事儿,而是提到荣小娘的性子。
荣小娘耳根子软,昨日被齐娘子劝了两句便心思浮动。可今日她一边同意出租,一边又降价出售,说明劝她协商的那方是一心要把铺子卖了的。
林芝不知藏在后头的人是谁,却也不免心生提防——后世那些见铺子生意好便想坐地起价,甚至看生意好便使人上门闹事的新闻屡见不新。
“二来就是这宅子地段好,格局好,可里面的陈设都太老旧了,我们想要重新开业,势必得重新修缮装潢过。”
“装潢房子前前后后总要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若是对方铺子卖出,人想收回租赁权怎办?”
“这,这怎么可能?”
“爹,当然有可能。”林芝叹道。
即便时下法规完善,朝廷也出台了不少政策用于保护房东与租户的权利,可单单租赁的房子修缮或改建,都需要经过房东的同意一条,便足够让林芝一家麻烦了。
到时候,他们家想不租赁还得倒赔一笔钱。
林森夫妇闻言,齐齐皱了皱眉,面上流露出几分犹豫。两人回想荣小娘昨日的表现,不得不说女儿的考量的确有些缘由。
可是……要花三百贯买铺子?
两人当然想买下房子,从此在汴京也有了名正言顺的落脚处,问题是他们手上总共只有三百贯,用了这三百贯,置办物件乃至后续进货都得挪用给女儿的那笔钱。
两人都记得当初他们的信誓旦旦,心中别扭得紧。
林芝只看一眼,便知道爹娘在耿耿于怀些什么。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爹娘和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分你的我的?再说何苦为了这点银钱闹别扭,磨磨唧唧的?”
若是这家里还有旁的孩子,林芝照看归照看,也会存点自己的心思。可架不住林森夫妇成亲二十余年,膝下就只有林芝一个女儿。
他们掏心掏肺地对林芝,林芝也愿意如此的,况且现在正是全家人互相扶持,让彼此没有后顾之忧,齐心协力在汴京扎下跟的重要时刻。
林森夫妇听得女儿的一番话,终是放下了脸面,拉着女儿去寻范牙人,当天便把房子定了下来。
等荣家姐弟搬家的期间,一家三口也合计了各种事项,次日便分头去办。
宋娇娘负责去绸缎庄扯布做被褥等物,林森则请了木匠修缮房梁、定做家什,把旧桌椅卖掉,两边加起来,总共花费了五贯上下。
“还是租房占大头,瞧瞧这么多东西也就花了五贯钱。”林森算完账,不免咋舌,愈发肉痛汴京房价。
他把账本合上,方才询问宋娇娘:“说起来,芝姐儿怎还没回来?”
“芝姐儿说是要去周遭街市上瞧瞧,看看各色食材、香料和酱料的价格,早上还让张掌柜帮忙喊了一辆驴车,我估摸她得天黑才回来。”
夫妇俩人聊天时,林芝正穿梭在各种杂货铺和香料铺里,手里的纸上已记满了各种资料。
甚至因为她记录得太细,还有铺子伙计以为她是同行,好说歹说才相信她是新开食铺,提前来打听诸物价格的。
很快,林芝便敲定了几家肉铺、蔬菜瓜果铺子,而后开始琢磨香料与调味品。
这两者价格高昂,囤积压力大,故而铺子数量比其他行业少上许多,林芝想了想,转去郭四郎茶坊。她点了一壶花茶,三碟子瓜子果子,很快小厮将茶水果子送上来,弯腰笑问她有什么事儿要他们去办。
当下的茶坊便是如此,从打听到帮忙置办物件,乃至充当牙人,只要你手里有着银钱,就能买到所有服务。
“我是想打听打听咱们汴京香料铺子的情况。”林芝便将自己看中的几家铺子推上前,着重问这些铺子可有缺斤少两,亦或是与人争吵争执之事。
“娘子稍等。”小厮听罢,立马传话进去,不多时便换了一名头顶青色裹巾,身着同色棉布短衫缚裤的伙计到林芝跟前。
伙计拱手一礼,缓缓说道起关于香料铺子的事儿来。很快林芝便了解到汴京城里专做调味品与香料的大铺早有默契,所有香料都是固定价格,且只给少数大客户折扣。
坏处是像林芝这般开新食铺的,刚开始这几年甚至不能赊账。
好处是他们货源稳定且充足,价格波动也非常小。
林芝心里有数以后,又问起其余的小店来。
伙计仔细说道各家利弊,比起货源稳定,资金充沛的大店,小店因库存积压,故而更愿意打折促销,同时他们也会经营比较罕见的香料和调味品,例如有铺子售卖产自潮州的咸梅鱼露等物,借此来扩大自家的影响力。
林芝津津有味听着,认认真真提笔记录。面前的伙计说得滔滔不绝,直到说到最后一家胡记香料铺时,他才止住声音,面带犹豫。
“这家胡记可是有什么问题?”
“回禀娘子,这家店……应当快要歇业了。”
“关门歇业?我看他们家的门面还挺大的?”林芝回忆了一下,反问道。
“娘子放心,咱们铺子是出了名的办事妥当,这些消息都是经过查证的。”
林芝索性从钱包里抓了一把铜子额外赏给伙计,让他细细说一说。
伙计喜不胜喜,自是无话不说,很快林芝便得知胡记香料铺已传了三代,原本也算是汴京老字号。
可没曾想三月前胡大郎前去泉州船舶司购置香料途中失踪,再无消息。
待到约定好的时间未归,胡家人才发现这桩事,赶忙去报官寻觅,而后又遣人去寻,着急之下竟是双双病倒。
胡大郎的妻子卢氏又得看顾公婆,又得照顾儿女,不过两三月的时间便从花一般的人儿变得憔悴不堪。
“卢娘子乃是屠户之女,往日从未曾接手过香料活计,故而胡大郎疑似失踪死亡的消息传开没几日,便有老客户转投别的铺子。”
“原本定着的货物取消便要亏损一大笔钱,拿进放着出不了亦要亏损一大笔钱。”
“加之那位郎君死时丢了一大笔钱,据我家掌柜盘算恐怕他家已是资金告罄,无以为继。”
顿了顿,伙计又道:“听说她家已挂牌两千八百贯出让铺子,说是要举家去泉州寻觅胡大郎。”
林芝道了谢,起身出了铺子,她非但没有去别家香料铺,反而直奔胡记香料铺而去。
不是不信茶坊提供的消息,而是林芝觉得胡记香料铺既然打算转让铺子,那必定会提前清理库存,说不得她能借此机会买到价廉物美的香料。
很快,林芝走进胡记香料铺里,她将周遭打量了一遍,只见铺面面积颇大,里面的香料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林芝走近仔细查看,挑了挑眉,只见搁置在墙角的坛坛罐罐擦得锃亮,就连放在最下面的坛子都没蘸灰。
她想了想,又到旁边柜台抓起一把八角查看,这八角外形整齐,干燥且无虫洞,香味浓郁,保存状态相当优秀。
等会?这可不像是一窍不通的人能做好的事。
林芝正震惊时,坐在柜台里侧的妇人站起身来:“小娘子可是想买什么寻不到,奴家为您寻上一寻?”
这妇人便是卢氏,卢娘子面容瞧着年轻,只是眉宇间的疲惫和憔悴教她看着略显老态。
林芝笑了笑:“我就进来逛逛。”
妇人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温声道:“那奴家便不打搅小娘子,小娘子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
说罢,她便干脆利落地退开。
林芝见状,愈发觉得好奇,她又转了一圈,入眼的各种香料都保存得相当好,也完全没有贴上降价促销等标签的模样。
嘿!难道是茶坊在说谎?
林芝心中实在好奇,抬声唤住正要回到柜台后的卢娘子:“娘子请止步,我听说您家有意出售铺子?”
第32章
话一出口,林芝便觉得过于直白,赶忙补充道:“我也是听人说起您家的事,可一进来便瞧您把铺子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实在不像是即将要歇业的样子。”
卢娘子先是诧异,待听完林芝的话以后便苦笑一声:“小娘子听说的不假,原本我家里是想卖了铺子的。”
她眼眶微微泛红:“只不过……现在已经不用了。”
“小娘子知我要卖铺子,也应当晓得我家官人失踪之事。我家里人得知官人失踪以后,便想赶赴泉州寻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昨日官府来了消息,说是已寻到他的尸首。”
卢娘子说到这里,面容已不复平静,声音也渐渐生涩:“过些日子我便会带着儿女,前去和州将我家官人的棺樽迎回来。”
林芝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和州?莫非你家官人是被那伙盗匪杀害的!?”
卢娘子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打量林芝:“您,您怎知道的?”
这消息昨日才到,今早上她才去牙行将自己铺子出让的消息扯下,和州盗匪案被破的事情也没有传开。
卢娘子忽地想起差役告诉自己,是一家三口发现了这事得线索,其中郎君姓林,娘子姓宋。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芝:“您,莫非您就是从太平州来的宋娘子?”
“我不是宋娘子,那是我娘。”林芝也没曾想竟是这般巧合,赶忙解释道:“我们一家恰好撞见了那伙盗匪,险些也被他们害了去!”
“多谢你们,多谢你们!”卢娘子这才恍然,她三步并两步上前,攥着林芝的手便要下拜,却是被林芝拉住:“卢娘子快起来,我们也没做什么。”
“怎能说没做什么?”卢娘子声音发颤,“若不是你们,我怕是这辈子都无法给我家官人报仇!”
说罢,她更是询问林芝:“林娘子想要买什么香料,您尽管买,往后您家的香料我全包——”
林芝赶忙喊住:“使不得,使不得,我家是开食铺的!”
卢娘子全装作没听到,手上动作不停,将各种香料往袋里装,尽数塞到林芝手里:“你拿去,这些你肯定用得上!”
这还不够,她又去开坛子,想要舀些豆酱和面酱给林芝。
林芝哪里好意思再拿,赶忙把东西放在地上,便上前去阻拦,好说歹说才劝得卢娘子停手。
正当她长舒一口气时,鼻尖忽然钻进一缕熟悉的鲜味。
林芝随着香味望向单独搁在一旁的陶罐:“卢娘子,那罐子里装的是何调料?”
卢娘子看向那陶罐,眼底泛起怀念:“这是我家官人头回去岭南那边进货时,意外从当地老翁手里买到的蚝醢,据说是用一种名为生蚝的贝肉熬制而成,当地人常用此来做汤,味美极鲜。”
“我家官人未在汴京见过此物,便将其带回汴京,想以此重振胡记名声。”
“偏生他不知菜肴做法,在我家购置香料的食铺食肆也不认得此物,竟是摆着数月也无人问津。”
“我家郎君方才起了心思,说要再去岭南求问这蚝醢的做法,再进一些货来,亦好让汴京城的铺子都知道这物的美味,没曾想,没曾想……”
卢娘子话未说完,便再次哽咽。
林芝暗暗补上了卢娘子未说的话,没曾想他却是在途中丢了性命。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卢娘子,你家官人没说错,这的确是上好的调味品。”
卢娘子愣在原地,似是不信。
林芝温声道:“不如明日,我用它做几道菜让您和您家里人尝尝?”
铺里安静非常,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林芝耐心等着,半响耳畔响起一道颤巍巍的应和声:“好。”
……
林芝返回张记客店时,天已漆黑,林森夫妇正立在客店外面探头探脑,面带焦色。
直至林芝从驴车上下来,夫妇两人才长舒了一口气,上前嗔怪道:“怎到这个点才回来?”
“往后要早些!”
“瞧瞧这天,都乌漆嘛黑了!”
“路上遇见了一点事儿。”林芝知道爹娘担心,故而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答:“我晓得了,下回一定会提早些。”
“你还想有下回!”林森一边念叨,一边接过女儿手里的大包小包,拎着回到屋里。他放下沉重的包袱,不免念叨起来:“你这孩子到底买了多少香料……嗬!”
刚打开袋子,林森的眼睛便睁得溜圆——那满满一袋子的胡椒,满满一袋子的花椒,还有满满一袋子的辛夷、八角、桂皮、丁香……甚至还有许多自己认不得的香料。
宋娇娘听到惊声,凑上前看了一眼便头皮发麻。她咬紧牙关,忽地想到女儿怂恿两人买铺子的事,转过身揪住林芝的耳朵:“你这丫头,恁起的心思,怎,怎能这般买东西的?”
她捂着胸口:“你说说,你花了多少钱?”
宋娇娘晓得女儿爱用香料,路上做菜便挥霍不少,当时食材香料都是由陶郎提供,据说都算在官家身上,她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花的都是自家的钱啊!
宋娇娘知道花椒、桂皮乃至香叶等物相对便宜,可胡椒和八角时下都还是舶来品,价格不菲,应要十几贯才能买上一斤。
眼前这满满的一袋子两袋子三袋子……宋娇娘眼前黑了又黑,怀疑女儿是不是将手里的银钱都换成了香料。
“娘,您在想什么呢!”林芝气极反笑,推着林森夫妇坐下:“我刚刚想说的便是这件事,事实上……”
林芝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通,无奈道:“我好说歹说,才拦住卢娘子,不然卢娘子都要让我把半个铺子也搬走了。”
“竟是有这般的巧合。”宋娇娘又惊又喜,她听柳娘子和吕三提过那案子,官府提审并调查数日,通过从船只上搜查到的物件,再通过上面的印证,对比各地上报的失踪案件,目前已确定了十来具尸首的身份。
顿了顿,宋娇娘又难掩遗憾:“可惜她郎君已死,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起这份家业。”
“我觉得卢娘子没问题的。”林芝想了想自己在胡记香料铺里见着的景象,笑道:“例如那八角,极易受潮,又或是遭到虫蛀,可我看到的香料各状态都保存得极好,我想卢娘子肯定很认真学过,才能在官人失踪的这段时间继续保存好那些香料。”
“那就好。”宋娇娘闻言,拍了拍胸口。她松了一口气,又将目光转向那些个香料上:“这么多香料……可是救急了。”
“是啊。”林芝将自己记录下来的价格单子,递给爹娘看。她知道当下香料价格不菲,可真去香料铺里逛了一圈,也是惊得瞠目结舌:“有了这些香料,只要再去药材铺里买一些……”
“药材铺?买香料?”
“像是肉蔻便是主要作为药材使用,常用木香和
干姜一起使用,后来才渐渐放入菜肴内增添风味。”
宋娇娘似懂非懂,但看着女儿双眼闪闪发光,口若悬河的兴奋模样,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时不时附和地应声。
林森摇摇头,索性去楼下把自家的正餐端上来。他将菜肴搁在桌上,开口唤道:“来来来,一边吃饭一边说。”
“对,是我糊涂了,芝姐儿还没吃饭呢。”宋娇娘闻言,懊恼一声,挽着女儿的胳膊去桌边用饭。
客店的饭菜总共就这几样,宋娇娘瞅着桌上的一碟子酱瓜、一碟子清炒生菜,以及一碗葱姜炖鱼,挑挑拣拣吃了几筷子,便没了精神,暗暗想着这才几日功夫,她便念起女儿做的吃食。
林芝见状,笑道:“我瞧那边灶台倒是好的,咱们又有厨具,待门窗换了以后咱们便搬到那边去吃?”
林森闻言,哈哈一笑:“不如咱们直接去附近铺子旁尝尝味,也好提前了解下竞争对手?”
“说得对。”
“那就明日去……”
“明日不成。”林芝打住林森的话语,说道:“我和卢娘子约好,明日想请她吃两道菜。”
顿了顿,林芝道:“这事,还要请爹帮我。”
因着登门做菜着实有些不太方便,也不太合适,而荣家姐弟尚在搬家,故而林芝便请林森去帮忙说了一声,借用了客店的灶房。
客店的灶娘便是张记客店掌柜的娘子徐氏,她见着林芝进来,赶忙端起手里的一摞东西,侧着身子退到外面:“地儿不大,小娘子莫要嫌弃。”
“哪会嫌弃,还得多谢娘子愿意给我腾个地方。”林芝脸上带笑,全装作没看到徐娘子将灶房里的食材调料全拿出去的一幕。
她弯腰捡起水瓢,舀了一勺水净手:“我就做三道菜,用不了多少时间。”
徐娘子连连点头,抬眸看了一眼正在外间与官人闲聊的林森夫妇,再回头看了一眼独自在灶房忙活的林芝,补充道:“小娘子若是有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林芝点头应下,目送徐娘子离开后便开始处理起食材。她已想好要做的菜品,这三道菜都是简单又基础的,又能让卢娘子品出肉味的。
这边林芝忙忙碌碌,那边徐娘子等林森夫妇离开,便对着自家官人也是念念叨叨:“恁小的娃儿,就让她一个人在灶房里做菜,能做出啥来?这夫妇两个也是不上心的,万一那丫头在灶房里胡乱弄东西,把咱们的东西弄坏,他们赔得起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张掌柜唬了一跳,赶紧打断她的话。他家娘子自持汴京本地的,又因铺子竞争之故,与周遭外来打拼的人渐生龃龉,没少说些闲言碎语。
“人都说用自己的食材调料,就连锅子都是自备的,你还说什么?再说,林郎与我说过他们家往后是要开食铺的,想来定然手艺不差。”
“打算开食铺?”徐娘子惊了一跳,忍不住扬起声音:“可我看她拎进去的菜里,还有一整条猪五花呢!”
时下猪肉价贱,食铺里卖的多是各种卤制猪肉菜,又或是用黄酒米酒小火炖煮,去除腥膻之味方能入口。
汴京里稍大点的食铺,都主打做的是羊肉,再或是鸡鸭鹅之类,猪肉多是切成碎末,又或者熬制猪油,唯有不上台面的脚店才会把猪肉当主打菜。
徐娘子越想越觉得不对,睨着自家官人:“莫非是你胡说的?我瞧着就是小地方来的一家三口,能做几道菜就觉得可以在汴京城里站稳跟脚……”
就在此刻,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肉香从灶房里涌出,那味道比徐娘子平日做的菜不知好闻多多少!
徐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学着小狗模样,抽动着鼻子使劲闻了又闻:“那味儿,难道是那块猪肉?”
第33章
徐娘子不敢相信,偏偏她刚刚怕那小娘子会用自家的食材调料,故而已经提前把东西都拿了出去,也就说灶房里现有的食材都是那小娘子刚刚拿进去的!
别说是腥膻味了,那股子香味这么一熏,她口中已泛起口水!
徐娘子回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一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半响就憋出三个字:“怎么会。”
就在两人震惊的间隙,这香味顺着开阔的堂间涌向外面。刚从外头回来的旅客嗅到香味,顿时眼前一亮,喜道:“张掌柜,今日做的什么好菜?嗅着像是肉?终于不是炖鱼了!”
张记客店的餐食不是说不好吃,就是种类实在少了一些,只要住上三日,就能把他家的菜单吃个遍,说不得里面还有重复的。
另一人点了点头,附和道:“这味儿香的,我口水都要掉出来了,莫非,莫非是羊肉?嘿,今天我可要空着肚子等菜喽!”
张掌柜闻言,脸上险些挂不住笑,尴尬解释道:“不好意思,是店里的客人在做饭……”
旅客闻言,顿时愣住了。
林芝在灶房里忙了半个多时辰才出来,刚出门一抬眸便发现大堂里的人正伸长脖子望着自己——手里拎着的食盒,甚至有人不断吞咽着口水,同时朝着自己走来。
那垂涎三尺,只差冒出绿光的眼神,教林芝直接炸了毛。她站在原地,扬声喊道:“爹?娘?你们人呢?”
林森夫妇闻声,顿时从二楼探出身来。他们见到楼下景象,也是面露警惕,而大堂里的人方才回过神来,或是装作正在交谈,或是赶忙离开客店,又或是匆匆回了房。
林森三步并两步下来,他原本想亲自将餐食送到那位卢娘子家去,可看到刚刚情况后,禁不住心里泛嘀咕。
他索性请掌柜寻了一位跑外卖的闲汉过来,付了几文钱请他将其中一个食盒送到卢娘子家,而自己接过林芝手上的另一个食盒,带着妻女回房去了。
你还别说,正当一家三口吃得正香的时候,还真有人来敲了门。林森黑着脸上前查看,把人打发了才来告诉妻女:“隔壁人闻到香味,问我们是哪里买的,我说是自己做的,还想使钱让芝姐儿做呢。”
“你答应了?”
“咋可能!咱们过些日子就要开铺子了,现在能让芝姐儿休息休息也是好事,再说了要是帮忙做饭不又得问掌柜去借灶房。”
林森抱怨一句:“昨日我去说的时候,他婆娘那脸拉得哦,好似我们要占多大便宜似的。”
“直到我说食材调料自备,另外也不用准备咱们家那份正餐了,她才同意。”
林森一边念叨,一边赶快回到座位上,美美夹起一筷子蚝油生菜来,直直送入口中,那生菜颜色翠绿,脆甜脆甜的,配上风味独特的酱汁,真真是让他爱不释手。
“好吃!”
卢娘子家,满脸病容的老头尝了一口菜,握住筷子的手微微用力。她眼眶泛出泪花,望着桌上的菜喃喃着:“你说,这就是用蚝醢做的菜?”
“是。”卢娘子伺候公婆用上饭,又手执筷子夹起五花肉放入儿女的碗里:“来,你们也尝尝。”
那五花肉已被炖煮成漂亮的琥珀色,用木筷夹起时,顶部的猪皮与肥肉还会颤颤巍巍地抖动,光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待放进碗里,亦是愈发诱人。
裹在上头的酱色汤汁顺着顶部缓缓往下流淌,渗入放在下方的米饭中,将米粒也染成玛瑙色。
“娘,肉好香。”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五花肉都舍不得吃。
“这个真的是猪肉吗?”模样肖似的男孩也跟着说话,好奇地用筷子戳着五花肉。
“嗯……是用你爹寻来的调料做的,快尝尝吧。”卢娘子望着肖似官人的一双儿女,强忍着心中酸涩。
“好~”两个孩子应声。
“妙姐,你也赶紧吃吧。”老太太也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卢娘子碗里,开口叮嘱儿媳:“瞧你瘦的,多吃点。”
一家五口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塞菜。不同于三个大人的沉默,两个孩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这个肉好好
吃!”
“这个真的是猪肉吗?”
“好好吃,比隔壁张婶做的肉好吃多了!”小女孩一口吞下夹起的五花肉,两眼亮晶晶的。
胶质感十足的猪皮韧韧的,藏在下面的肥肉入口即化,再来是烧得入味的精肉。
三者层次分明,各有特点,却又糅合在一起,配合那独特奇妙的酱香味,真真是教人欲罢不能。
卢娘子一口一口吃着,吃罢红烧肉,又夹起一块蒜香蚝醢鸡翅来,鸡翅煎得外焦里嫩,一口下去蒜香、酱香和肉香尽数随着溢出的肉汁涌入口中,满嘴都是香味。
最后卢娘子又尝了一尝蚝醢生菜,她闭了闭眼,随即抬眸望向同样沉默的公婆:“爹,娘,我想继续把铺子开下去。”
“妙姐……”老头沉默一瞬,还是劝道:“你以前不是做这个的,从头开始学并不容易,卖了铺子以后得的钱,咱们去乡下买上几十亩田地,当个闲散员外,好好将两个孩子抚养长大,这不更好吗?”
“爹,我晓得您是好心,不忍我们娘三个吃苦。”卢娘子打断公公的话,颤着声音说道:“可官人的梦想,便是让这胡记香料铺再次兴旺起来。”
卢娘子搂着满脸懵懂的儿女,喃喃着:“他没了,可我还在,睿哥儿和宁姐儿也在,我们也能让铺子兴旺起来。”
“我啊,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官人寻来的东西真是好东西。”
老头还想再说什么,便被老太太打断了:“行吧,你就按你想的去做。”
“老婆子!”
“娘——”
“老头子。”老太太望着桌上的菜,哽咽道:“这是儿子的愿望啊……”
老头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语。他沉默片刻,这才叮嘱卢娘子:“你要好好谢谢这位娘子。”
卢娘子应了声,甚至心里也有了决断。次日她便去牙行请了一位牙人,立了书契赶至张记客店,请林芝一家说话。
其提议的内容,让三人震惊。
林芝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开食铺后为你宣传这蚝醢,然后每年分我一半的分红???”
旁人不知道蚝醢的价值,林芝能不知道吗?在她眼里这建议等于是每年白送她一大笔钱,说句不中听的,若是收下这份契书,他们家顶多前面几年忙碌一下,后面只要躺着便能天降银钱了。
还是不用你用力咀嚼,想尽办法才能吞吃入肚的,而是别人用尽全力硬塞进你嘴里的。
林芝沉默,林芝震惊。
卢娘子起身福了福:“还望林小娘子能答应我的请求。”
林芝哑口无言,迟疑半响以后她说出心里话来:“卢娘子,这蚝醢要我说乃是明珠蒙尘之物,价值千金,未来价值不亚于胡椒等物……你确定要与我签这契书?”
旁边的牙人闻言,瞪圆了眼。
他下意识看向卢娘子,却见卢娘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卢娘子神色平静:“没有小娘子的菜品,我又哪里能知道这物的奇妙,恐怕过上两月放至发臭,便将其弃之不顾。”
林芝对视上卢娘子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她眼底的执拗和不甘。她一时哑然,可越是如此,林芝越不愿意占对方便宜:“若是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将那几份菜品的方子卖给你。”
卢娘子微微一怔:“唉?”
林芝见状,赶忙接话道:“有了菜谱,你使厨人做了送到各家铺子里,想来定然能引起诸人注意的。许是刚开始艰难些,但也不会太久……”
卢娘子端坐在位置上,怔怔听着林芝一番话。她冷不丁打断林芝:“这蚝醢产自泉州,需要在那边开办铺坊方能长期稳定供应……您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林芝莫名:“当然可以。”
卢娘子嘴角上扬:“有您这番话就可以了。”
“???”
“您相信我能成功,我也相信您能成功。”卢娘子朝着林芝眨眨眼,笑道:“到时候说不得还是我沾了您的光。”
林芝哑然,眼见纠缠片刻也无妨达成目标,她只好从别处下手:“这样,咱们就签五年,五年怎么样?”
“那也太少了!”
“五年足够了……”林芝无语,她觉得只是胡记香料铺熟悉的厨子少,加之未曾登门推荐,若是举荐两回说不得便有人知晓这物了。
但这些都只是林芝的想法,在卢娘子看来林芝明明知道这种调料的珍贵,知道这调料的美味,却是没有私藏,而是大方展露给自己。
这般的手艺,这般珍藏的酱料,足以让林芝可以在汴京顶尖的酒楼里扎根,而不是从小小的食铺开始。
仅仅五年,哪里够!
卢娘子毫不犹豫:“这样,五十年。”
林芝:“……说什么胡话呢。”
现在人寿命就多少,还五十年呢,她面无表情道:“六年。”
两人舌枪唇战,争执半响,把林森夫妇和牙人都看呆了。
“十五年……不能再少了!”
“……行吧,行吧。”林芝扶额叹气,接着话锋一转,将目标对准分红:“这进出货和囤货风险都是你家包揽的,怎能给我家这么多分红?要我说两成便是。”
“不不不,起码也得四六开。”
林森夫妇与牙人双双成了鹌鹑,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默默地对视一眼,然后放空思绪。
足足争执一盏茶功夫,林芝和卢娘子才勉强敲定了契书。
送走卢娘子和牙人以后,林芝面容复杂地捧着契书,只觉得自己手心里捧的不是契书,而是金元宝。
刚刚大气不敢喘的林森夫妇,这会儿终于凑上前来。宋娇娘接过女儿递来的契书看了又看,辨了又辨,确定其中没有任何陷阱才放心。
而后她便记起女儿的评价,匪夷所思地询问道:“芝姐儿,你刚刚说的是真的?那酱汁,那酱汁真有你说的那般,那般厉害?”
“当然,咱们这回也是借着那案子,方才能捡一个漏。”林芝点了点头,与林森夫妇解释道:“要我说估计卢娘子家认识的厨子多是汴京本地出身,少有从别处来,又或是从师与大厨人的,故而不愿尝试。”
大的酒楼饭馆,供货渠道都被大铺所垄断,而像胡记香料铺等小铺专做小店或者富家生意。
小店手艺和资金有限,不愿尝试,而大店来采购者多为管事。
在席家做了多年管事差事的林森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他们为了避免出错,自是不会选用不熟悉的食材调料,而是依照惯例来购置。”
就如他当年为绸缎庄管事时,明知道生丝价涨,趁机囤货能够大赚一笔,可做生意哪里会没有风险的?
权衡利弊之下,即便自己当时知道赚钱的概率更大,也宁可选择更稳妥,更不会影响自己地位的方案。
林森这般一解释,宋娇娘也明白了。她想了想,说道:“也就是说,胡记正缺一个门面,能将自家生意打出去的招牌?”
林芝点点头:“是啊。”
她回想铺子里的情形,又想到胡记老板已失踪两三月的消息,心中也有一番评价:卢娘子并不像茶坊肖似说的那般不擅长做生意,她冷静自持,雷厉风行,胸中又有一番丘壑。
要她说,在卢娘子的经营下,胡记香料铺前途定然一片光明!
第34章
为了早日搬家并营业,这段时间林芝一家是忙得不可开交。
等荣小娘姐弟搬走,木匠和泥瓦匠人便先后入场。他们将留荣小馆的木门、窗户、原本将铺子拦腰砍成两半的灶房和后院厢房的隔墙尽数拆除,然后把原有的炉灶先挪到院子里。
匠人们在前面忙得热火朝天,林芝也顶在太阳,在院里忙忙碌碌。
时下雇佣匠人,都是需要主家提供餐食的,至于高低好坏便看主家的了。
林芝想着来干活的匠人总共就七个人,加上自家也一共十个人,索性自己去买了蔬菜和猪肉,又在市井买了六斤索饼,准备自己做,保证教人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她洗净双手,随即将干黄酱、黄豆酱和豆瓣酱倒入盆里,用双手抓揉,将三种酱料糅合在一起。
末了,再往盆里慢慢倒入黄酒,用黄酒将酱料澥开,这般一来酱料的
香味能更加浓郁,后味也更加醇厚。
等酱料准备好,林芝便重新洗净双手,单手拔起砧板上的菜刀,手腕一转,不假思索地落向猪肉。
林森夫妇只听案板剁得砰砰响,还没来得及问要不要帮忙,就见女儿动作一停,将菜刀再次插在砧板上。
林森夫妇往砧板上望去,只见整条的猪肉早已变成颗粒均匀的肉丁。
林芝随手将菜籽油倒进锅里,又丢了几根葱进去。待葱炸到变色再捞出,而后便将一砧板的猪肉倒了进去。
随着滋的一声,金灿灿的油花散开,肉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色,满院子里都是一股子油香。
正一车一车将残墙碎石运出去的汉子嗅到肉香,顿时面露惊讶。他回头便与匠人们说道:“那位小娘子,似乎是在给咱们做吃食?”
“真的?我还以为今天得吃干饼子垫垫饥,又或是笼饼配咸菜了。”正在搅拌泥浆的汉子扬起身来,面露惊喜。
周遭人亦是如此,他们最爱接的便是造新房的人家,这般的人家为了好兆头,一般不吝银钱。
至于最差的便是从外地来落脚,还是开些脚店,或租住院落翻修,那一般都是能省就省,能吃上两热乎的素馅馒头就不错了。
有人嗅着空气中的味儿,惊疑一声:“我怎闻着还有黄酒的味呢?”
“莫非中午还能让咱们喝一杯?”
“做啥梦呢!”上岁数的泥瓦匠看不下去了,手上动作一停,黑着脸盯着停手闲聊的徒弟:“你们一个个犯什么懒?瞧你们的馋样,听到有的吃有的喝就这副德行——”
泥瓦匠的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伸长脖子往后院望去。
那是一股霸道强势的香味,嚣张跋扈,横冲直撞,教人口腔里止不住地泛起津液。
半响,才有人小声道:“好香。”
泥瓦匠喉咙滚动,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他刚想附和,便猛地回过神,赶忙绷着脸再次瞪向一帮子徒弟和小工:“还不赶紧干活,不做点事儿,待会你们好意思拿人家的东西吃?”
诸人缩了缩脖子,强忍着对美食的好奇,埋头继续忙碌。
比起他们,林森夫妇则毫不遮掩。他们的目光直直落在咕咚咕咚沸腾的炸酱上,嘴角渐渐垂下口水。
“芝姐儿——”
“不行。”
“芝姐儿——”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们不说我也晓得你们俩想说什么!”林芝斜了一眼夫妇俩,手持炒菜勺慢慢搅拌着锅里的炸酱:“再等等,这酱还得再熬上两盏茶功夫才好吃。”
林森夫妇如遭雷击,居然还要两盏茶功夫!他们望眼欲穿,双目久久无法离开那熬得香浓醇厚的酱汁,口中的津液一阵一阵往外涌。
香!
好香!
太香了!
原本林森都想好自己要去帮忙打下手,顺便督工。可现在的他完全没这个心思,只恨不得眨巴一下眼睛,时间便能嗖地一下过去。
林芝极为耐心,手执炒菜勺打着转,不停来回重复,慢慢熬煮炸酱。
待最上层浮起一层清亮的油脂,她便用汤勺舀起,放入旁边干净的空碗里。
这油乃是里面的猪肉丁里炸出来的,带着葱油和猪油特有的芬芳,浓醇馥郁,拿来炒任意蔬菜都极其美味。
随着析出的油被捞起,锅内的炸酱颜色也变得越发油亮润泽,就在林森夫妇以为要熬煮好了的时候,就见女儿麻利地切出一大堆葱花,并将其分次倒入锅里。
林森夫妇张了张嘴,又再次合上。两人眼巴巴地瞅着女儿继续搅拌,直至葱末也裹上一层油亮的色泽,肉酱变得愈发浓稠厚重时,他们终于看到林芝的动作停下了。
“爹,你去喊一声,叫师傅们先过来用饭。”林芝吩咐林森一句,自己熄了火,又走到另一座灶台前,往干净的锅子里倒入清水。
林森瞬间来了精神,扯着嗓门到前面招呼人去了:“刘师傅,快歇歇,去后头吃碗索饼。”
“王师傅,累了吧?去后头吃碗索饼休息休息……”
不多时,匠人们便围聚到后院来。此刻锅里的水也烧得沸腾,林芝抓了一把索饼放入炉筐子里,而后一个接一个挂在锅边。
等索饼熟透,她便捞起丢进碗里,再往上倒入一勺炸酱,放入胡瓜丝和豆芽丝。
因着房子尚未装潢完成,所以屋里也没桌椅板凳,还是宋娇娘厚着脸皮,端着一碗炸酱去了隔壁饮子铺,问他们借了一张桌子和几张板凳,临时凑合一下。
“来来来,大家坐着吃。”
“没事没事,咱们衣服脏坐石头上,蹲着站着都成,大娘子您坐着便是。”刘匠人见位置不够,便摆了摆手,索性蹲在地上。
他现在可顾不上什么板凳,满心满眼都是手里这碗索饼。
刚刚拿在手里,那香味便像是疯了一般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刘匠人捡起筷子,将索饼熟练地拌匀。眼见着色泽黝黑,油润非常的酱汁裹上每一根索饼,胡瓜丝和豆芽丝,他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大筷子,猛地送入口中。
只需牙齿稍稍用力,劲道的索饼瞬间绷断,麦香、肉香和酱香在唇齿间轰然炸开,瞬间充盈整个口腔。
前脚刚刚觉得有些油腻,胡瓜丝和豆芽菜便前仆后继地涌上前来,恰到好处地消减掉这一点。!!!!!
刘匠人呆愣一瞬,难已用言语来形容这碗索饼的美味。
他能做的,便是用行动来回答!
下一秒,刘匠人便埋头苦吃,三下五除二便干完了一碗,又眼巴巴地再去盛了一碗。
其余人也与他一般,一时间院里没有说话声,皆是哧溜哧溜的嗦面声。
好在林芝买的索饼多,做的炸酱也多,教众人吃了一个痛快。
刘匠人起身都觉得肚子撑得慌,偏生还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他朝着林芝竖起大拇指:“林娘子您这手艺——我觉得是我吃过最好吃了,真真是,真真是太厉害了!”
“林娘子,你们往后是开索饼馆子吗?”还有人期待地询问道。
“那肯定!”
“林小娘子,你们家何时开张?”
“待您家铺子开张,我一定带咱们一家老小来捧场!”吃完索饼的匠人们争先恐后,满脸都是意犹未尽。
或许是吃到满意的工作餐,待午后工作时,诸人的劲道都足了三分。
林芝和宋娇娘走出门,仰头望着爬上屋顶的匠人,他们正陈旧破碎的瓦片逐一揭开取下,准备替换上全新的。
“宋娘子。”宋娇娘听到唤声,转身看去,只见饮子铺的余娘子正立在后头,脸上带笑。
“余娘子。”宋娇娘见着人,也扬起笑容,热情道:“刚刚麻烦您了,多亏您借我家板凳用。”
“客气什么,咱们往后便是邻里街坊,互帮互助那都是应该的事!”余娘子摆摆手,并不把这桩小事放在心上。她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宋娇娘:“我问你,刚刚送来的那碗肉酱是你做的吗?那味儿哦,真真是太香了,香得我原本还想留着点给我家官人尝尝,结果实在忍不住,就跟花娘子一道分着吃完了!”
“我哪有这本事做。”宋娇娘连连摆手,朝着林芝努努嘴:“是我家芝姐儿做的。”
“是芝姐儿做的?”余娘子着实吃了一惊。自林家买下隔壁铺子以后,她便偷偷打量过几回——别看三人是外乡来的,可穿的衣裳都是绸缎的,料子和做工都极好,在铺里起码能卖上五贯钱,戴的也都是鎏金镶珠的,手指雪白细腻,没有半点茧子,瞧着看去不是做粗活的人。
尤其是那个小的,脸蛋白净,身材苗条,别说是乡下丫头,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府里养的小娘子。
余娘子先头还在纳闷这般人家怎会看上隔壁恁小的铺子,此刻听到宋娇娘的话语更是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响才回过神:“你们,你们莫非要开食铺?”
“对啊,我女儿厉害吧?”
“……”余娘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瞧着林芝的眼神也发生改变:“芝姐儿真真是厉害!”
宋娇娘难得有机会炫耀女儿,转身便想唤林芝过来夸几句,就听到一阵嘈杂声。
“怎么了?”
“说是房梁被虫蛀了!”林芝回了一句话,挤进人群里去看。原来随着泥瓦匠将瓦当取下,并去除所有瓦片以后
便发现上方的木板有被雨水润湿的痕迹。
为了防止后续漏水,木匠们又将木板全部拆除掉。哪知道不拆除还未发现,随着木板拆除,阳光洒入屋子,经验丰富的木匠登时发现房梁的状态不对,再上手一摸,发现房梁竟是被虫蛀空了大半。
“房梁被蛀空了?”
“刚刚师傅们还上上下下爬了好几回!”
“我的天!幸好没出事!”林森看着朽坏的木头,惊出一身冷汗,后怕不已,要是自家选择租房,或许就不会像这般完整拆除检查并修缮,说不得哪天便直接塌了。
直到拆除被虫蛀掉的部分房梁,又确定剩余的房梁和柱子未受影响,并在角角落落洒上驱虫用的药粉,林芝一家方才放下心来。
当然更换房梁亦是价格不菲,原本三人只打算花二十贯翻新房屋,而加上更换房梁这一项以后,价格直接翻了一个倍。
光改完前面,工程还未结束,紧接着泥瓦匠们来到后院,重新砌起一堵砖墙,往里造上灶台和窑炉,这里原本是后面的三间厢房之一,以后将会变成新铺子的灶房兼备货区。
待新门和新窗装上,墙面粉刷一新,地板锃亮,原本灰扑扑的铺子瞬间变得亮堂起来。
除去修缮房子以外,匠人们还将后院也修整一番。不但水井旁边的泥土地上铺上了砖块,往后不必担忧出现意外,而且还沿着墙角开垦了一块小小的土地,旁边搭上一个鸡窝,据提出要求的林森说,他准备在这里种些蔬菜瓜果,养两只母鸡,往后也能给家里节约些开支。
等到匠人们退场,夫妇两人便去市场买了扫把和簸箕等物,与林森一道将屋子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等木匠铺将他们订下的床铺衣柜桌椅等物送来,再将存放在张记客店的行李搬过来,整个小院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就是经过这番大改造,一家人原就薄薄的口袋又瘦了一圈。
宋娇娘当着父女二人的面,将银钱重新清点一遍,算着算着便开始肉痛,到最后连笑容都挂不住了,捂着心口叹气:“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快用掉恁大一笔钱!”
说罢,三人相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心思:开业赚钱已是迫在眉睫!
第35章
既然下定决心,林芝便吩咐林森夫妇两人明日跑一趟商税院。
本朝商铺营业之前,都得去商税院办理手续,登记造册,而后还要加入对应的行会,便于官府征收税务和管理。
故而次日一早,林森夫妇吃过早饭便出了门,临走时还说要顺路去趟市场,买两只小鸡崽回来。
“既然要去市场,那就再赁个洗碗的仆妇,约好开业时候来。”林芝送爹娘到门口,又想起一桩事来,特意嘱咐道。
虽说他们家的铺子大小,按理说三人已是足够,不用再添人的,但林森得负责进出货,帮忙处理食材,剩余的杂活理应交给宋娇娘。
只是林芝知道宋娇娘眼睛差归差,却依然喜欢绘画和女红,故而并不希望她磨坏了自己的手。
“行。”林森点了头。
林芝目送两人离开,转身回屋也没闲着,而是坐在桌前铺开纸笔,认认真真琢磨起来。
这条街市上的吃食铺子不少,据她观察门面最大的福荣庄、谢大羊肉馆与东记饭馆生意在伯仲之间,正竞争得颇为火热,菜品价格更是时常有你压我一头,我也要压你一压。
光靠自家这点本钱,硬碰硬肯定不行,故而林芝一开始便断了开饭馆的心思。
其次便是略小的铺子,主要以做笼饼馒头为主,配以饮子铺的汤汤水水,主顾便是赶时间的小吏差役——这地段极为特殊,因周遭衙门多,故而中午也照常营业,售卖午食,而不像是别处街市,午市多歇业休息。
有这等习惯,自是与食客们的习惯息息相关。自打前朝起便有外来富商与权贵开始用午食,而到了本朝起爱用午食的百姓也越发多了,尤其是官宦富户,已基本上都是一日三餐了。
尤其是像大理寺、街道司等经常需要官吏差役外出公干的衙门,官吏差役们继续补充体力,对午食的要求也比旁处更高。
因此林芝决定,目标便着重在这午食之上,而他们一家想要脱颖而出,就必须抓住官吏差役在短时间要吃好吃饱的需求,同时还要注意官吏乃至差役之间的收入区别。
根据这些要求,林芝写写画画,最后目光落在‘盖浇饭’和‘汤面’两个选项上。
“盖浇饭,还是面馆呢……”
林芝提着毛笔,凝神思考:时下虽有类似盖浇饭的存在,例如《东京梦华录》之中,汴京城内便有食店售卖煎鱼饭,还有所谓的生熟烧饭,另外还有淳母饭——既肉酱盖浇饭,但这些‘盖浇饭’都是作为食铺里的一项菜品,并无专营铺子。
比起目前相对‘罕见’的盖浇面,汤面——或者说各种面食的发展可谓是如火如荼,比如他们所处的整条街市上,便有两家汤饼店。
一来林芝更青睐竞争小的行业,二来也是盖浇饭便捷省事的同时,还能打包带走。
要是换做汤面的话,只怕泡在汤里的索饼即便不发软糊烂,口感也会发生变化。
三来专营盖浇饭铺子,往后可以改为小碗菜,渐渐转变为专营饭馆,又或是添加烧麦蒸饺等吃食,走平价脚店路线。
“果然还是盖浇饭更合适一些。”
林芝思忖片刻,便抬手将汤面一项划掉,另外她又在纸上写上蚝醢两字,提示自己不能忘记推广之事。
她边想边记,不多时纸上便多了数道盖浇饭品名来。
林芝写得差不多,便停下手,最初品类不能太多,尽量减少库存。
等生意稳定以后,可以每十日添加新品,待到菜品数量差不多再将销售最差的品删除,添加别的类型。
林芝正查漏补缺时,门外传来小鸡唧唧的叫声。她抬头望去,见林森挎着竹篮进来,篮子里两只黄毛小鸡正扑腾得起劲。
“怎么回来这么快?”林芝看了一下时辰,面露惊讶,明明余娘子说办理手续起码得一个上午呢。
“嗐,别提了!”宋娇娘一屁股坐在林芝身边,“咱们刚刚走到市场那,恰好碰到余娘子问起一桩事来!这不赶紧买了小鸡崽就回来了。”
打炸酱面那日以后,余娘子便常来寻宋娇娘说话,后头还拉着宋娇娘认识了笼饼铺的花娘子。
至于其他食铺的人,对宋娇娘不过点头之交——毕竟大家是同行,这点宋娇娘理解,要是一上来就热情洋溢的,她还害怕呢。
林芝记得余娘子和花娘子,前者是个圆滑世故的,见着她两回,都顺着宋娇娘的话亲昵打趣,分寸拿捏得极好。
后者花娘子见着自己,和善归和善,可总是旁敲侧击问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肉酱手法,又询问她家以前是做甚的,家里人在汴京可有亲眷,为何搬到汴京来……这恨不得能挖出林芝家八辈子祖宗的探寻精神,真真叫人烦不胜烦。
架不住两人和双胞胎似的,总是形影不离,故而林芝宁可得个安静内向的评价,也不爱在那两人跟前出现。
听到宋娇娘提及二人,林芝下意识蹙起眉梢:“什么事?”
“你说咱们铺子的名字是什么?人说到商税院登记时要写在上头的。”
话说出口,林芝顿时沉默了。他们一家三口光想着装潢铺子,研究开业以后要做的菜品,竟是忘了最最最重要的一桩事:店铺的名字还没取!
宋娇娘看着女儿的反应,更是无奈:“我们一家都是糊涂蛋啊……要不是两人说起我也没想到,而且!咱们家连门匾和招幌都未定下!”
林芝沉默
半响,改口道:“娘和爹可有什么想法?”
“来来来,咱们坐下好好聊聊。”林森先把两只小鸡放后院的鸡笼里,再回到前屋来,拉着妻女坐下:“咱们现在开始想也来得及。”
宋娇娘想了想,先开口道:“林记食肆怎么样?直白又简单!”
“街市里叫林记的铺子也太多了,我瞧着不妥。”林森朝着娘子笑了笑,“林宋小馆怎么样?这可是咱们一家人的铺子。”
宋娇娘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
林芝与爹娘相处这段时间,对两人突发性打情卖俏之事已是麻木不已,平静地将两人动作忽视,刚想附和一句,说个‘都成’,便见宋娇娘双手一合,亮晶晶的双眸看向自己:“对了!”
林芝顿生不妙的感受。
果然下一秒,她便听到宋娇娘兴奋的声音:“林芝记,你们说叫林芝记如何?”
林芝:“……我觉得”不怎么样。
宋娇娘捧着脸,笑道:“芝姐儿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同时旁人一听就知道咱们家最大的宝贝就是芝姐儿!”
林森闻言,立刻附和:“对对对,这名字好!娘子说的有道理,这样人家一听就知道我家女儿的厉害。”
林森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也烦花娘子那作态,他想他们家都拿女儿名字当招牌,还有人不晓得自家女儿的厉害嘛!?
林芝挣扎着反驳:“……林宋小馆就不错,要不林宋记也行。”
“不好不好。”林森夫妇越想越觉得用女儿名字取名的主意再好不过,极有默契地连连摇头,“还是林芝记最好!”
林芝挣扎两下,却也没什么用场。眼见爹娘眼里的热乎劲,她只好作罢,选择举手投降:“行行行。”
林森和宋娇娘见状,喜滋滋地再次出门,他们先去办理了手续,而后赶去铺子里加急定下门匾,至于招幌则是宋娇娘自己买了材料做的。
过了三日,门匾便送到铺里。
开业这天,宋娇娘忙着擦桌椅、拖地,林森则去市场拿回提前预定的两串爆竹,忙忙碌碌装饰一番,而林芝也在灶房里把头日营业的餐食准备妥当。
“芝姐儿,东西都布置好了。”
“好。”林芝出来转了转,见铺里一尘不染,外面红布盖着门匾,红绸绑着门框,就连爆竹也被系上红绸带,搁在盆里。
等周遭衙门午间下值的时辰一到,林芝便朝着林森点了点头。
林森深吸一口气,迅速将盆里的爆竹点燃。当下的爆竹可是真竹子,丢在盆里点上火,那声音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大理寺的官吏差役刚出门,便听到了声响,还以为有人袭击呢!
别说是周遭衙门,就是附近巡逻兵卒都闻声冲了过来,然后看到林森不慌不忙挑开红布,宣布铺子开张,各个神色古怪,目瞪口呆。
隔壁铺子的人没忍住,也探头探脑看来:“……那不是留荣饭馆吗?”
有人笑着接话:“留荣饭馆那是老黄历啦,人家现在叫林芝记!主营,主营……盖浇饭是什么玩意?”
几人仰头望着招幌上的字样,摸不着头脑。被声音吸引而来的官吏差役也是面露好奇,而此刻便轮到林森和宋娇娘出马了。
尤其是林森,往日曾做过绸缎庄管事的他笑眯眯上前,见着穿着朴素的,便说:“今日开张,全场菜品八折起!每份盖浇饭最低只需九文起,免费续饭续汤!”
要是转身见到一位穿着面料考究富贵的,又改口道:“这盖浇饭口味诸多,乃是汴京头一份,郎君要不要来尝个鲜。”
可谓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过林森这番操作,效果很是显著,很快便有三五名小吏差役朝着铺子而来。
宋娇娘都看呆了,自认为没那能耐的她索性退后一步,将招揽客人的事儿尽数交给林森,自己负责为食客们领路,安排座位,又指着墙上挂着的各式画样,笑道:“几位郎君瞧瞧,您想吃些什么?”
墙面上的画像正出自宋娇娘之手。她常年做女红,绘画功底不俗,绘制出来的画样瞧着甚是诱人,教望去的官吏眼前一亮:“嗬,墙上竟是菜品画样?”
“把菜品画在墙上?好生新奇!”
“瞧瞧这画功……嗯?这茄丁肉燥饭只要九文?还送汤和小菜?”
“九文?”听到议论声的小吏差役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抬眸看去。
一时间,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对盖浇饭还无甚印象的食客们看着画像,大体有了印象,顿时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肉沫豆腐盖浇饭也只要九文!”
“好便宜的价格……还送例汤和小菜!?”
“原来便是在米饭上放上菜品?”
“那就是社饭呗?”有人摸着下巴,笑道。
“那食材可没那么多。”另外一人笑着摇头,指着墙上画像道:“你看看,这滑蛋鸡肉盖浇饭,就只有鸡蛋和鸡肉罢。”
所谓社饭乃是八月秋社之时,王公贵族、官宦富户用来招待宾客,以及祭祀用的节庆食物,会将猪肉、羊肉、鸭饼、肚肺等物切成棋子大小,用酱汁调味后盖在米饭上,最后蒸制熟透食用。
“鸡蛋和鸡肉,调味蒸制嘛……”这人看着画像,犹豫不定:“我点一份尝尝!”
还有几个面带傲气,穿着富贵的小官,他们瞧了一眼菜单,发现茄丁肉燥和肉沫豆腐用的是猪肉后,登时面露嫌弃,连连翻页,终是寻到羊肉的。
“就葱爆羊肉盖浇饭……哎?这羊肉焖饭是什么?怎不叫盖浇饭?”
“葱爆羊肉盖浇饭,我要这个。”
“六十八文?有点小贵。”有人皱了皱眉,“不说州桥夜市上的,就是谢大羊肉馆也就这个价。”
“这不写着今日开业打八折吗?算下来也就五十四文。”点菜的那人笑道,“要是不好吃,也就一回事儿。”
这么一说也有理。
另外那人想了想,便也抬手点了一份:“我要羊肉焖饭。”
紧接着,铺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点菜声。
第36章
宋娇娘逐一记下菜品的编号,送进后头灶房里,啧啧称奇:“芝姐儿,你没看你爹那样,三言两语就把人给忽悠进来了。”
“旁边几铺子看着他的眼神,好似想扑上去咬两口一般。”
林芝闻言,登时一乐:“爹还有这等本事?我还不晓得呢。”
可惜手上正忙,否则她一定要去看个究竟。林芝想罢,扫了一眼菜单,先将米饭扣在盘里,而后摆上一筷子焯水的青菜,最后再舀起一勺事先准备好的茄丁肉燥盖在米饭上头。
剩下的部分则交给宋娇娘,她先将盖浇饭放在托盘上,而后舀起一勺汤盛入碗里,再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入碟中,最后端着托盘走向前面堂屋:“客官,您的茄丁肉燥饭来了!”
“好快的速度!”
“您的肉沫豆腐盖浇饭来了!”
“客官,米饭和汤都可以续,有需要尽管说!”
随着宋娇娘送上的盖浇饭逐渐增多,铺里的香味也渐渐浓郁起来。坐在等候的食客频频回首,看向先拿到盖浇饭的食客。
那点了茄丁肉燥盖浇饭的差役嗅着香味,望着上头油汪汪的茄丁肉沫,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切成小块的茄丁,每一块都裹着肉粒和酱汁,就着米饭放入口中,软烂得仿佛入口即化,味道醇厚得教人双眼冒光。
他尝了一口就停不下来,就着酱汁将米饭扒得干干净净。等把盘里的饭菜扫荡得干干净净,他才开始可惜自己吃的速度太快,没能好好品尝品尝味道。
这人遗憾归遗憾,方才发现放在手边的小菜和汤。这两样配菜看似普通得紧,故而他一开始都没注意,如今才端起来舀了一勺尝尝。
刚刚放入嘴里,他便瞪大了眼睛:“好鲜的汤!”
他定睛一看,一碗里只有几片香菇与肉片,瞧着清澈干净,偏生入口鲜甜得很。
至于小菜则是榨菜
炒黄豆,酸爽鲜咸,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终是忍不住举起碗来:“大娘子,麻烦再来半碗饭!”
宋娇娘乐呵呵地应了声:“好嘞。”
呼声此起彼伏,香味阵阵袭来,只教还没等到盖浇饭的食客愈发焦灼。
先前点了葱爆羊肉盖浇饭的小官已是坐立不安,频频回首望向周遭桌子。他先是喉结滚动,暗暗吞咽口水,最后还是忍不住念叨起来:“那道是茄丁肉燥?嗅着好香啊,完全没有那猪骚味!”
一桌子上的其余人,也忍不住点头。他们秉承着矜持,自是没好意思问那几名小吏味道如何,只是嗅着,还是听着那评价,倒是止不住心痒痒起来。
有人肚里馋虫翻滚,忍不住抱怨起来:“我们的饭怎么还没好?”
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穿透屋子。
宋娇娘听到声音,赶忙去了后头,不多时便端上好几份菜品来:“您的葱爆羊肉盖浇饭,请慢用!”
“这是您的羊肉焖饭,请慢用。”宋娇娘搁下菜品,转头又去招呼新的客人坐下,时不时还要把桌子打扫一番,忙得团团转。
“哦哦——”几人双眼放光,毕竟就在宋娇娘将盘子搁在桌上的瞬间,他们便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香味。
“呜哇……闻到没?”
“闻到了,闻到了!”旁边的人咽了一下口水,喃喃着:“这个羊肉的量,可真不少啊。”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的盘子,葱爆羊肉盖浇饭上是大块的葱段和大片的羊肉,厚重的汤汁淌入米饭,给米饭也裹上一层油亮的外衣,那模样教人看到已是忍不住抬起筷子,夹起一筷子便直直送入口中。
羊肉切得极薄,却依然极嫩,裹着炒到回甘的葱段,软糯的米饭,送入口中的瞬间只恨不得将舌头也一起吞入肚里。
吃完一筷子,他完全没有任何满足的感受,而是愈发兴奋,毫不犹豫地又夹起一筷子!
旁边那人看他吃得狼吞虎咽,自己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他收回目光,放弃筷子,直接用汤勺舀起面前的羊肉焖饭送进嘴里。
带皮的羊肉富有嚼劲,每咬下一下,肉汁便从其中满溢而出,与口中津液交融在一处,瞬间在口腔中炸开,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
这名小官的嘴角微微发颤,事实上旁人并不知道,他其实不爱吃羊肉。只是猪肉膻味浓重,牛肉遭世人鄙夷,鸡鸭鹅肉过于寻常,鹿狸雀肉等野味也不能日日食之,加之时下圣人、权贵世家也以羊肉为尊,故而他才摆出喜欢的姿态。
往日里,他不过浅尝两口,今日却忍不住拿起汤勺,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送。
正在诸人吃得热火朝天时,林森领着一位熟人进来。宋娇娘有意打招呼,可铺里太忙实在没的空闲,便开口示意他到里头去:“鲁哥儿,你到里头去坐吧,芝姐儿正在里面忙活呢。”
进来的人正是鲁大头,他憨厚地点点头,高高兴兴往里走:“芝姐儿。”
“鲁哥儿来了?不好意思我有点忙,您先坐着哦。”林芝只来得及回头打个招呼,又转身炒上两份羊肉焖饭,而后看了看几个装菜的大盆,又拉了一下垂着的拉绳。
伴随着铃铛声响,宋娇娘也掀帘进来:“怎么了?”
“茄丁肉燥还剩三份,肉沫豆腐还剩下两份,香菇肉丝还有三份,滑蛋鸡肉饭还有七份……”
“羊肉还有吗?”
“……”林芝回头瞥了一眼,暗暗算了算:“羊肉焖饭还有两份,葱爆羊肉饭……顶多还能做一份。”
“好,那我叫你爹别拉人了。”宋娇娘点点头,赶忙出去把林森唤了回来。
林森是开业的大功臣,今日有近八成的客人都是他从围观人群里拉来的,故而进了屋以后他也是渴得不行,咕咚咕咚灌了三大杯水才满足:“这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
“是啊。”林芝也没想到,看来还是太低看周遭的消费能力。
“嘿,真好……哎呀!”林森转头看到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的鲁大头,顿时伸手拍了拍脑门:“瞧我这记性,险些都忘了鲁哥儿您。”
“鲁哥儿,最近日子怎么样?”
“不错呢。”鲁大头老老实实回答,“上面很重视这回的案子,这不,打早上大理寺卿严官人下朝归来以后,便召了诸位大人在屋里开会,陶郎也带着沈郎去汇报这事。”
事实上,鞭炮声一路传入大理寺衙门之中,不止是外面的官吏差役受了惊吓,屋里的官吏也被惊了一跳。
待知道是旁边的铺子开张闹的,一名大理丞顿时吹胡子瞪眼:“胡闹!要是惊吓到人可怎么办?要我说得严肃处理才是!”
“罢了罢了,铺子开张而已。”坐在上首的大理寺卿严正和颜悦色,笑着抚了抚胡须:“瞧瞧,这不大家都知道有间新铺子开张了。”
眼看严官人态度平和,堂下官吏自是连连附和,就是刚刚开口的大理丞也顿时安静,不再提起这件事儿。
大理寺卿严正见诸人安静下来,再抬起手来,指节轻敲桌案:“大家对此案还有何异议?”
诸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不语。
大理寺卿严正颔首:“既然如此,便按刚刚决定的去办吧。”
“是。”诸官吏齐齐起身应是。
“退下罢。”大理寺卿严正冲着诸人点点头,室内诸多官吏便要退下去。只是等几人走出门,又听严正的声音响起:“陶司直,还有沈吏,你们两个先留下。”
刚刚起身的陶应策动作一顿,恭声应是,眼角余光瞥向身后的沈砚。
沈砚也恭谨垂首,应了声是。
眼见着诸位官人从堂内出来,翘首以盼的吕三便小跑上前。
可他左看右看都没见着陶郎和沈郎的身影,再询问一番才知道两人被严官人留下。
吕三瞬间敛起笑容,将芝姐儿家铺子开业的事抛到脑后,伸长脖子巴巴地继续望着里头。
良久,他才见到两人出来。
吕三小跑上前,刚想说话又见两人面色严肃,低声说道什么,只好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努力安抚,待事情处理完他保证,立刻马上就带着你去用一用饭菜。
“砚哥儿,刚刚严官人的提议你不要放在心上,这事儿还需再商议商议。”陶应策劝慰道。
“我身为小吏,严官人愿意与我多说两句亦是看在旧人身上。”沈砚摇了摇头,“严官人所提及的那些,也早就不是属于沈家的东西。”
“可你家之前的损失——”
“陶兄,”沈砚眸色沉重,止住陶应策的话语:“我家里人已失败过一次,我不想输,也不能输。”
一人有意再劝,另一人却是下定决心。眼见两者话不投机,气氛愈发尴尬,吕三也是急得冒汗,疯狂寻觅插话的机会。
“吕三哥,吕三哥!”就在这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道热情的呼喊声。
紧接着,几人便见鲁大头推门而入,扯着嗓子直嚷嚷:“我在芝姐儿那边等你老半天,你怎么到现在还在衙门里啊?”
吕三看着他,整个人都麻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陶应策和沈砚的神色,意图咳嗽两声唤回鲁大头的注意。
不过鲁大头明显正在兴头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屋内的气氛有多凝重:“我和你说芝姐儿家生意可好了!要不是咱们听到动静过去看,差点就错过了,我和你说……”
“林小娘子今日开店?”
“芝姐儿今日开张?”
还未等鲁大头说完,陶应策和沈砚便异口同声打断了他的话。
鲁大头一怔,困惑地搔搔头:“是啊,我刚刚和吕三哥一起看到的,吕三哥说要回来通知一声,哪晓得后来就没见着人……”
说到这里,鲁大头又是郁闷又是疑惑:“难道陶郎和沈郎还不知道?”
与此同时,陶应策和
沈砚也郁闷得很,齐齐看向委屈巴巴的吕三:“你怎么不早说!”
吕三:“……不是?就刚刚那气氛我能说吗?我又不是鲁大头”
陶应策和沈砚懒得听他啰嗦,放下手里的东西便往外而去,打算赶紧去芝姐儿新开的铺子瞧瞧。
“那个没眼色的。”吕三话说完,便看两人已是走远。他赶忙想要跟上去,没曾想鲁大头上前拦住自己:“哎呀!就说你没眼色了,快让开!”
鲁大头满脸不乐,反手掏出一个食盒,拿在手心里上下轻抛:“原本我想着你们几个还没用饭,特意给你们打包了……”
吕三瞬间变脸,扑上前去:“好兄弟,好哥哥,好爹爹,快给我吧!”
这边两人吵吵闹闹,那边沈砚和陶应策也是匆匆赶到衙门门口,一眼便看到悬着‘林芝记’门匾的铺子。
两人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正巧见着一名小吏怏怏而出:“居然没有了……”
林森满脸歉意地送出门来:“这位官人,实在不好意思,咱们家头天开业食材准备得不够,还请您明日再来——到时候小的按今日的价给您!”
那名小吏闻言,顿时双眼放光,喜笑颜开:“那就说好了!”
沈砚和陶应策面上的笑容渐渐凝固,尤其是沈砚,他觉得眼前景象似曾相识。
林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看向沈砚和陶应策,他眼前一亮,赶忙上前招呼:“沈郎,陶郎你们来了?”
“芝姐儿让鲁大头带回去的饭你们尝了吗?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林森声音渐渐变轻,疑惑地看着两道刷地再次冲回去的身影:???
不是,你们怎跑了?
第37章
没等林森愣上三息时间,便见两道身影又折返归来。沈砚朝着林森拱了拱手:“林伯,祝您生意兴旺,红红火火,财源滚滚。”
陶应策也是脸红,他刚顾着美食竟是忘了自己的仪态:“不晓得您铺子开张,急匆匆过来也没带些礼物,明日我们再来拜访您。”
林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哈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是咱们没通知你们几个!”
“等开业活动结束,我们还要请你们到铺子里来温居呢,陶郎和沈郎到时候可不要推拒啊!”
“不会不会。”
“您放心,到时候我们一定会来参加的。”
寒暄几句过后,沈砚与陶应策二人又匆匆回大理寺衙门里了。两人步履匆匆,直奔走进室内,转了一圈却没见着吕三和鲁大头的身影。
两人对视一眼,顿生不祥的预感,这两个混账家伙把他们的饭拿到哪里去了?
陶应策想了想平日几人躲懒的地方,黑着脸道:“我去后罩间那边瞧瞧。”
“那我往武备院去看看!”
这两处地方都有闲置的房间,如今被衙门拿来当做小吏差役的休息室,里头造有长炕,搁着桌子、条凳和炉子,不但能热饭热菜,而且还能供诸人休憩。
只是转了一圈,沈砚也未见得两人的踪迹,询问里面的差役,对方也表示今日并未见过吕三和鲁大头。
沈砚皱着眉头归来,恰好听到茶水间里传来的对话声:“咦?这是谢大羊肉馆做的葱烧羊肉?怎吃起来味道与我往日吃到的不太一样?”
“不是不是,这是那家新开的林芝记做的!还有这道香菇肉丝的,吃着香菇软糯,肉丝劲道,你快尝尝。”
“林芝记?等等,我平时就不爱猪肉的,吃进嘴里便觉得有股腥膻味,这道还是算了吧。”
“哎呀,曹官人便尝一口,当真是半点腥膻味都没,好吃得很!”
“你真没骗我?”
“我骗你作甚?你试一试就知道了。”
接着屋里的声音便渐渐消失,沈砚想来里面的曹官人定是在尝试吃香菇肉丝。
对此,沈砚很是确定这位曹官人定然会拜倒在芝姐儿的手艺下。
思绪刚刚落下,沈砚便听到从茶水间内冒出的惊呼声:“真的?这肉丝怎没一点膻味,咀嚼起来还挺香,挺香的?”
“对吧!你刚刚还不信!”
“嘿嘿,是我错了!”曹官人喜不胜喜,惊叹声接连不断:“猪肉居然能做出这般的滋味……配上鲜甜的香菇,还有些许豆干?还有豆豉?这菜瞧着简单……回头我让家里人也试试看!”
沈砚听着这里,稍稍有些同情,希望这位曹官人激动之余,切勿像衡哥儿那般,回到家里还对猪肉念念不舍,竟是吩咐灶房里做一份红烧猪肉来。
陶府上下倍感茫然,偏生任由仆婢如何劝说衡哥儿也不松口,最后灶房厨子硬着头皮做了一回,衡哥儿只吃了一口便哇的吐出来,脸色乌漆嘛黑的,回头还被王夫人提着耳朵教训一顿,别提有多郁卒了。
其实汴京城里也有手艺高明,能将猪肉做得极为美味的厨子。只是他们多在大铺酒楼里工作,这些铺子又以做鸡鸭鱼羊以及各种野味为主,加之权贵富户追捧上用内造,对猪肉颇为嫌弃,自是无人会用心钻研猪肉料理,更不会特意拿料理猪肉来当噱头。
倒是芝姐儿从外乡来,需要一门独到手艺站稳跟脚,打出名声,烹饪猪肉的手艺既不会太过招摇,又足以让人记住她的名字。
正当沈砚思考时,他的肚子又一阵阵叫唤起来。沈砚面露无奈,眼角余光瞥到从后罩间归来的陶应策,见他面沉如水又是独自一人,便知道他也没寻到吕三和曹大头。
“他们两人到底跑哪里去了?”
“就是,拿着我们的饭……”陶应策打早上到大理寺以后,便进了堂中开会。那般严肃的场合,他即便腹中饥饿也只能靠茶水垫吧垫吧,如今早已饿得头晕眼花。
陶应策越想越是恼火,咬牙切齿,仰天怒吼一声:“吕三,鲁大头,你们两个混——”
话还没说完,茶水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吕三探身出来,问道:“陶郎?你们两位回来了?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陶应策愣了一愣,而沈砚见吕三竟是从茶水间出来,顿时面露异色。他回想起刚刚听到的争执声,眼皮不由自主地轻轻跳动:“你,等会,你刚刚就在茶水间里?”
吕三走了出来:“是,是啊?”
他看着两位郎君阴沉沉的脸色,心中的不安渐渐上浮。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陶郎和沈郎去芝姐儿铺里用饭了吧?味道如何?”
吕三不说还好,说了以后沈砚和陶应策的脸色便更糟糕了。两人目光一致,如冰刃般剐着吕三,教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怎,怎么了?”
“林伯说鲁大头拿了我们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