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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鲁大头不是给我买的……吗?哎?不是吗?”吕三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地震。

他努力回想,终于回想起刚刚鲁大头说的是给几人拿来饭菜。

吕三:“……”

鲁大头更懵:“我还以为吕哥您知道,大约是觉得沈郎和陶郎会留在林芝记吃饭呢。”

吕三:“…………”

沈砚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我们的两份饭菜呢?”

吕三望天望地,看左看右不敢作声。偏偏紧接着曹官人从茶水间里走出来,冲着吕三笑道:“吕君,鲁君!这家店铺真厉害啊!明日我请你们去搓一顿!”

吕三僵着身子,冷汗直冒,忽地拔腿就跑:“陶郎和沈郎还没用饭?我这就去外面买两个馒头——”

他跑出三米远,便听到身后的怒喝声,那是撩起衣袍跑得更快了。

茶水间里的人听着动静,探身出来看,还有人奇道:“陶官人的精神真不错啊。”

“忙完一早上都不累。”曹官人搔搔头,并不清楚如今的状况。他摇摇头,笑道:“到底是年纪轻,不像我,吃饱了饭就想寻地方打个盹。”

几名小吏有说有笑,寻地儿打盹。直到上值时间到了,他们才懒洋洋地回到屋里,准备继续研究罪案资料,审核各类文书,检查稽留问题。

刚进门,曹官人便咦了一声,只见吕三多了两对称的黑眼圈,正被陶官人指挥得团团转,任劳任怨地往库房里搬来大量文书,寻觅资料。

至于陶官人正左手端着茶汤,右手……右手拿着馒头?曹官人眨巴眨巴眼,愈发搞不

懂了。

他摇着头回到位置上,对着沈砚笑了笑:“沈君还在看前几年的卷宗呐?那些个卷宗,都是整理过的,没问题。”

沈砚笑了笑:“我就闲着,想看看前辈们是如何处理一些案子的。”

曹官人方才恍然,连连点头,他瞥了一眼沈砚翻看的那摞卷宗,笑道:“原来如此,那你继续看,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问我,那段时间负责整理资料的人就是我——”

曹官人声音渐渐犹豫,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靠去。他迟疑地看向神色严肃的沈砚:“怎,怎么了?”

“曹官人,您是说前几年负责整理并登记报官事宜的人正是您?”

“是啊。”曹官人闻言,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刚刚进大理寺为贴书吏,负责整理记录,这日日从早抄录到晚间,没得片刻清闲。”

曹官人说起那时经历,也是唏嘘不已。他连续数次科举失败,为偿还债务,养家糊口便通过大理寺的甄选,进大理寺为吏。

在寻常百姓眼里,乃至自家亲眷眼中,能为大理寺官吏已是极为体面的事儿,可只有曹官人才晓得一路的艰难。

初入大理寺衙门的小吏,收入与差役没有区别,统统被归为贴书吏,指派给孔目押司做副手,负责抄写各种案件资料并归档。

孔目押司也是不入流的小吏,他们对着官员那是谨小慎微,谄媚取容,对着自己这般新进小吏又是另外一张脸孔,打骂呵斥都是常事。

不止是抄写各种资料,他们还时常得帮忙跑腿,通宵达旦的处理事务。

“竟是有这种事。”沈砚震惊。

“是啊。”曹官人瞥了一眼沈砚,心中暗道:像是沈砚这般的年轻人,本是最容易被老油条欺负的对象,只是还未等人出手,便传出沈砚也是衙内出身的消息来。

衙内出身的人跑来当小吏?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新型爱好?

不止是曹官人觉得难以置信,回想当时消息传开时诸人的反应,他更是哂笑一声。

曹官人摇摇头,把这些思绪抛到脑后,继续往下说道:“也是我运气好,当时遇见的胡官人甚是好心肠,时常会来帮我们整理一二,还提前让我们走呢。”

“胡官人?哪位胡官人?”

“啊……沈君不认识也正常,毕竟这位胡霖胡大人已调离大理寺五六年了,时下为太府寺左藏库副使。”

“太府寺左藏库副使?”沈砚回忆一番,对这人毫无印象。他心中微动,故作好奇地继续往下询问。

沈砚旁敲侧击几句,曹官人便松了口,说出不少过往旧事来。

待听说胡官人任职的时间与职务,沈砚顿时心头一震:荣小娘祖父母去世时,此人正是大理寺评事,而荣小娘母亲去世时,他又正好是开封府左军巡使。

尤其是后者,更是让沈砚眸色微沉,要知道他未查找到荣娘子死亡时的报官记录,要么是亮哥听信流言,要么便是这桩案子压根没被送到大理寺。

其中道道程序,很难彻底清理,除非出手的人恰好是负责汴京乃至陪都水火盗贼狱讼事务的左军巡使!

若是他得信并亲手操持此案,事后再抹除痕迹,以正常死亡结案,那自然而然不会有卷宗送至大理寺。

沈砚心思急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假装翻找卷宗,半响才挑眉看向曹官人:“曹兄莫非是逗我玩?”

“此话怎讲?”曹官人顿时不满。

“你看看。”沈砚翻出不少卷宗,半是抱怨半是疑惑道:“你说胡官人曾帮忙登记造册过,可我翻看了那么多卷宗,都没看到胡官人的记录。”

大理寺的所有卷宗,都要求溯源,也就是说所有经手人都必须签字按押,偏生他翻看的那些记录都是曹官人与另外两名当时为贴书吏的名字和指纹,未见胡官人的签字。

曹官人闻言心头一跳,赶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他先偷偷往回撇了一眼,见陶应策未关注这边方才放心,压低声音道:“沈君有所不知,胡官人是帮咱们的忙。我们几人那时不过是个小小贴书吏,哪能劳烦胡官人签字登记的,故而……”

沈砚眨眨眼,接话道:“故而胡官人处理完,便把卷宗交予你们,由你们再登记造册?”

曹官人连连点头:“正是。”

沈砚脸上带笑:“看来这位胡官人,倒是一位论心不论迹的好人。”

曹官人深以为然,顺口还提起胡官人其余的美闻,比如常常请诸人用餐,又或是帮诸人外出查证:“……跟别的官儿真不一样。”

沈砚时不时附和一句,直到曹官人离开以后他才敛起笑容,神色不明地看向那堆卷宗。

即便知道这位胡官人或许做了什么,未得到家属同意,他们还是没有权力开棺验尸。

沈砚郁闷地吐出一口长气,托着脸颊放空思绪,思索如何才能荣家姐弟松口,而后思绪渐渐转开,联想到新开业的林芝记,再想到中午凭空飞了的午食……

“沈郎,沈郎。”

“……”沈砚回过神,不善地看着吕三。

吕三浑身一激灵,苦哈哈道:“我错了……不是,是陶郎说时辰到了,咱们是时候该回去了。”

沈砚收回目光,方才发现太阳西下,已到了下值的时辰。

一行人走至大理寺门口,马车已等候多时。车夫侍奉着两位郎君上车,同时悄声说道:“姑太太携表小姐回府里了。”

陶应策皱了皱眉,而沈砚全装作未曾听见。他弯腰坐进马车,眼角余光扫过‘林芝记’,只见铺子大门紧锁,唯剩了门口的灯笼放着温润的红光,想来一家人早已歇业休息。

沈砚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放下门帘,想着铺子就在大理寺旁,往后……不,明日就能吃上的!

与沈砚想得不同的是,林芝一家并未在家休息,而是手挽手,进了斜对面的谢大羊肉馆里。

铺里的伙计见三人进来,先是一愣。虽然他们不认识林芝,但认得今日中午在外大发神威,从众多铺子伙计手下拉走客人的林森。

故而几名伙计怔愣半响,才有一个年轻伙计上前。他将三人引到座位上,笑道:“三位客官是头回来咱们家?这里咱们店的菜单,三位瞧瞧,要点些什么?”

“你家的招牌菜是哪些?”

“那当然是羊头签了,连大理寺卿都常常点这道!”伙计一说到这里,骄傲地挺了挺胸膛。

只不过下一秒,他又想起这几人乃是隔壁新开铺子的,一颗心又开始七上八下,生怕对方是来自家打探敌情的。

甚至他想得多了,都忘了自己还得倒茶水之事,提着水壶愣在原地。

林芝瞧出他的心思,心里暗暗发笑:“放心,我们一家就是来庆祝开业成功,没打算打探消息。”

伙计的脸腾地红了,慌慌张张地倒上茶,干巴巴地往下介绍:“另外还有酒煎羊肉、白切羊肉、羊皮脍、羊杂汤……”

起初他还说得磕磕绊绊,后头话语便渐渐利索起来:“咱们家厨子特别擅长料理羊肉,您若是喜欢口味清爽点,也可以试试羊肉汤,若是不喜欢羊肉的话……嘿,那就不会来咱们家了!”

到最后,伙计又变回原来那样,甚至还耍了个机灵,登时把林森和宋娇娘逗笑了。

林芝听着伙计介绍,便点了羊头签、炙羊肉、羊腰、清炖羊腿肉以及小炒青菜。

伙计松了一口气,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回走。他刚走到后厨的位置,便听到伙计与后厨厨子的说话声:“你们看看那一家三口,有没有觉得眼熟?”

“谁啊?”帮厨探身看去。

“就是买下留荣饭馆的那家,今儿个中午抢了咱们好多生意!”

“就是那家人?”厨子们打从清早起便进了后厨工作,中途听见动静也没出来查看,故而完全不认得林芝三人:“来者都是客,热闹两三天而已,咱们这里又不是没开过别的铺子。”

接待的年轻伙计也点头附和:“薛哥,人说是来庆祝开业的——闹,这是他们点的菜。”

“让我瞅瞅。”薛哥伸手拿过点菜单,瞧了两眼:“莫非是装阔充员外呐?就他们那饭,才卖九文钱一分,这一顿怕是把一日赚的都用掉了吧?”

厨子觉得薛哥越说越过分,摇摇头回灶房忙碌去了,而坐在大堂里的

林芝三人并未听到对方的议论,林森夫妇捧着茶,专心听女儿算账。

林芝拍拍手:“先说一个好消息:咱们今日准备的食材全部卖光了,总计收入一千八百七十文!”

午间营业,还是全场八折,最低九文起,能有这个成果已让林芝相当满意!

林森很给面子的拍拍手,而后附和道:“明日要多准备点食材。”

“翻个倍如何?”宋娇娘算了算成本,光今日便有近一贯钱的净利润,按这般计算只要一年他们便能将买铺子的钱收回来。

“不止,我看能翻个三倍!”林森想起自己送走的那些个顾客,心痛得很:“刚刚好多人都说明日还会来光顾呢!”

“还是先翻个倍吧。”宋娇娘觉得稳妥点好,“别忘了咱们今日是开业第一天打八折,明日后日便是九折,大后日便要恢复原价,也不知道到时能留住多少人。”

正说着,伙计陆续将菜送上前来。头一道菜是炙羊肉和羊腰,其实便是后世最常见的烤羊肉串和烤腰子。

盘子刚刚放在桌上,那霸道强烈的香味便直涌入三人的鼻腔。

后世烧烤给力,时下的烧烤也着实不差,炙烤羊肉与羊腰无论从色泽还是香味,都与后世相差无几。

林芝捡起木筷,取了羊肉品尝,这羊肉新鲜得很,肥瘦相间,只用了少许盐巴、胡麻、孜然和茴香等物调味,已是极为美味。

林芝眼前一亮,赶忙将筷子指向羊腰。羊腰子比猪腰子好,不用去骚筋和肥肉,只需选择新鲜的,味道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先夹起一片放到眼前观察,只见羊腰烤得边缘焦褐,又刷上一层用豆瓣酱孜然麻椒香葱等物调制而成的酱汁,扑面而来的香味教人直吞口水。

至于味道——

林芝放入口中的瞬间,顿时被那滋味所震惊,肉质紧实而弹牙,入口是羊油的丰腴,而后是鲜香的汁水,再来是那娇嫩的口感。

“哦哦,味道真不错。”

“我也觉得。”林芝深以为然,而后上来的三道菜也是在水准之上,尤其是那道羊头签,更是让林芝也直呼厉害。

后世许多人会误以为羊头签乃是羊肉串之类的东西,实则大相径异。

其实羊头签乃是将整个羊头蒸熟,而后取羊脸上的精肉,切成细丝,再配以其余蔬菜,而后用羊网油包裹,挂上浆糊再放入油锅内,炸至金黄酥脆。因其对半切开后形似签桶,故而得名羊头签。

也因此,火候的掌控是这道餐食的关键。若是火候过大,外层的面糊和羊网油会焦糊发苦;若是火候过小,油脂不能充分与羊脸肉和蔬菜交融,腥膻味就会偏重。

林芝夹起一块,仔细查看。从外观上,羊头签色泽金黄,整体挺直饱满,从切口还能看到溢出的肉汁。

缕缕异香从中涌出,肆无忌惮地挤入林芝的鼻腔,顺势冲向大脑,刺激着林芝的味蕾和食欲。

林芝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伴随着咔嚓声在耳边奏响,油香瞬间在口腔中绽放。羊油与羊脸颊肉完美交融在一起,配以解腻的蔬菜,味道如海浪般层层叠叠,扑上前来。

别说林森和宋娇娘露出惊讶之色,就是林芝也禁不住沉浸在味道之中,闭目享受美味。

良久,林芝睁开双眼。

她盯着剩下两小块羊头签,双眼闪闪发光,谢大羊肉馆很出名吗?并不是,只是汴京城内数百家羊肉馆子里普通且寻常的一家。

就他们家的羊肉便能做到这般程度,那再大的饭馆,再大的酒楼能做出如何的吃食来?

林芝光是想想,便兴奋极了。

宋娇娘注意到女儿上扬的嘴角,好奇道:“芝姐儿想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样子。”

林芝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想,等我们多赚点钱,就把汴京城的饭馆铺子轮番吃过来!”

宋娇娘失笑:“这可有点难。”

全汴京城有多少铺子?想吃过来恐怕是要几年,不,十几二十年吧?

一家人用完晚食,付完账,高高兴兴地往外走。

宋娇娘边走还在念叨羊头签的美味,就是觉得用料过于奢靡了:“只用羊脸颊的那点肉,那一整个羊头能做几份?难怪得要这个价。”

林芝想了想,笑道:“回头我用猪肉做个类似的,给娘您尝尝。”

“哎?猪肉可以吗?”

“当然可以。”林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一家三口忙于聊天,故而完全没注意到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汉子。那汉子听到声音,下意识停下步子,惊疑不定地看向走远的林芝。

用猪肉仿制羊头签?

开什么玩笑!

第38章

这汉子正是谢大羊肉馆如今的掌柜谢平。他听到林芝的话语,禁不住面露震惊,只是很快又恢复冷静,摇了摇头。

开玩笑,哪有这般的事儿。

羊头签做法复杂,能做到尽善完美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是自家铺里的那位大厨,也是谢平花了大价钱,方才从别的铺子里撬来,为的就是方便招待大理寺等府衙的大官人的。

只是回想林芝那轻松随意,仿佛用猪肉仿制羊头签是再简单不过的态度,他又觉得不简单。

谢平想了想,询问迎上前来的伙计:“寻哥儿,你可晓得那三人的来历?”

寻哥儿正是刚刚接待林芝一家的年轻伙计,他见状笑道:“掌柜说的什么话,那三人是林芝记的。”

“原来是林芝记的人。”谢平微微一怔,登时回忆起林森的脸庞来。

作为一条街市上的竞争者,他自是极为关注铺子更替之事,今日中午听到动静还出门看了看,还打听了一番那铺子经营的菜品与价码。

听闻菜品最低九文,最高不过六十八文以后谢平便松了一口气,林芝记主营的菜品乃至价位都与自家差距甚大,俨然是针对小官小吏,与自家的经营目标毫无冲突。

原本谢平还以为这家人是脚踏实地,打算以物美价廉来扎根的呢,没曾想竟是这般异想天开的人物。

谢平嗤笑一声,再没有把林芝夸大的话语放在心上。

不同于谢平的态度,宋娇娘对女儿有着百分百的自信,见没见能尝出配比的天才啊!

没见过吧?哼哼!

我家就有一个!

要不是林芝叮嘱宋娇娘要低调,宋娇娘早就炫耀出去了。故而她听得林芝的话语,已是好奇的不得了:“那食材麻烦吗?”

“要是原模原样的话,稍稍有些麻烦。”林芝想了想,回答道。

羊头签之所以价格昂贵,除去所用的羊脸肉外,羊网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如猪网油一般,每头猪或者羊都只有一副完整的肠系膜和大网膜,并且这些部位能形成的网油是固定的,也无法提升产量。

尤其是养牲业远不及后世的本朝,羊网油/猪网油更是许多中高端菜品重要的配料,需大于供的情况下,自是价格不菲。

“不过我们可以用豆皮来代替。”林芝吃的时候便联想到网油鸡卷、闽南鸡卷和潮州粿肉等类似的吃食。

网油鸡卷、闽南鸡卷和潮州粿肉等物最初用的便是猪网油,不过因着猪网油量少价高,而后不少地方逐渐替换成豆皮。

内里再包裹用猪肉荸荠等物做成的肉馅,或是生炸,或是蒸后再炸,其外皮酥脆可口,内馅饱满多汁,乃是当地的特产之一。

林芝想着若是能买上几只猪蹄做猪脚饭,便将这物一道做出来,当作配菜亦是不错的选择。

嗯嗯,也不一定要做配菜。

林芝又觉得此物做出来,趁热售卖定然很是行俏。

说起闽南鸡卷等炸物,林芝又想到油墩墩,这是江南一带特有的小吃,白萝卜丝做的内馅配上焦脆的外皮,吃起来那叫一个香。

对了对了,要趁热售卖的话是不是还能弄烤鸡烤鸭,到时切片配上卤肉汁,又是一道盖浇饭……

宋娇娘听女儿说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还以为林芝尚在思考

琢磨如何制作羊头签之事,全然不知她思绪跳跃,早从羊头签跑到哪里都不知道了。

直回到家里,林芝才回过神来,她把刚刚想到的内容尽数记下,转头便交代林森明日联系联系猪肉贩子,瞧瞧能不能买猪网油和猪蹄回来:“先买两个让我来试试手,最好能寻到一家长期有货源的,至于猪网油的话能有就买,若是没有的话就罢了。”

“行,我知道了。就是猪蹄新鲜的买两三个没问题,要得长久的稳定货源……恐怕得要点日子。”林森闻言,先把这事揽下,打算明日去市场时寻个茶馆或是牙人,委托他们帮忙打听。

“还有娘。”林芝望着铺子墙面,笑着交代宋娇娘:“回头还要劳烦您,把咱们铺子用的调味食材也画上去。”

“啊?画那些做什么?”

“一来宣传宣传卢娘子家的胡记香料铺,二来也能表现表现咱们家食材的来源和品质。”

宋娇娘听到前半句,连连点头,听到后半句时脸上又浮现出狐疑来:“咱们家用的食材不都是市场上买回来的吗?你不是刚刚还在和你爹说嘛。”

林芝眨眨眼,厚着脸皮道:“市场上买到的,也是咱们家精挑细选的哇!您看看爹今日买的羊肉和猪肉,买回来时不但冒着热气,而且还会轻轻颤动,一看就是才刚刚宰杀出来的。”

“一般人,哪有这般本事!”

“咱们用的猪肉都是粗粮慢养,肥瘦得当,鲜嫩味美,还有咱们家选用的都是来自戈壁沙漠的羊肉,肉质细腻,富含奶香……”

听着林芝洋洋洒洒的一段话,宋娇娘算是明白了:“合着就是说大话。”

“怎能叫说大话呢。”坐在旁边的林森听到这话,登时乐得摸摸鼻子,冲着宋娇娘点点头:“咱们芝姐儿说的都是真的!我和你说我今日去街市的时间不错,刚到就遇见杀猪匠在那边处理猪羊,费了好多口舌才买到我们家用的这些。”

这些杀猪匠统一宰杀以后,再将肉送到各家肉铺贩卖,按林森那点进货量,其实不能直接购买,应当去猪肉摊上买的。

林森指了指自己:“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我这三寸不烂之舌,方才得了允许,把肉买回来的。”

“那有下水吗?”林芝听到林森竟是遇见杀猪匠宰杀猪羊,心里惊喜。

“有是有,不过那些东西行俏得很。”林森直言道,“咱们要是想买的话,得提前订……提前订也不一定有。”

不同于后世小说里写的下水无人知,本朝无论猪羊的下水又或是鸡鸭下水那都是极受欢迎的存在,据说汴京便有一家酒楼便有名菜:血肚羹。

更不用说各大羊肉馆子里必有的羊杂羹亦或是肠血羹等物,还有市井里颇有名气的猪血丸子、鸡杂羹等物,甚至还有专门贩卖猪血豆腐、羊血豆腐乃至鸭血豆腐的。

杀猪匠、养猪户乃至屠宰铺子通常都是将这些东西打包发卖给商家,偶尔才有多余的卖给散户。

作为生客的林森,想要买到,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

林森想了想:“最好是等些日子,我昨日去时一说还价他们就摇头,恐怕还不相信咱们家的生意。”

眼见女儿与胡记香料铺签下恁大的一份契书,林森也是不甘落后,进货时便尝试一二,却很快吃到了失败的滋味。

郁闷过后,林森又觉得这样才正常:汴京巍然不动,可城池的铺子却是隔三差五的变动。从外乡来开铺子的生意人,很多连三个月都熬不到,便灰溜溜地回老家去了。

在林芝记生意稳定,打出口碑或是销售量大幅上升以前,想要打折并非容易事。

林芝想了想:“先试试看嘛。”

林森点点头,拍了拍胸膛:“包在我身上。”

正当林芝一家为了生意努力的时候,陶家内苑之中,沈砚独自用完餐食后,便起身到后院湖边消食散心。

不多时,他便遇见同样出来散步的陶应策和陶应衡。衡哥儿见着他,甚是欣喜,连蹦带跳的迎上前去:“砚哥,今日晚膳时您怎么没过来用饭?”

“我听说你家姑太太带着女儿过来,毕竟我是外男,倒是不好碰面,故而才推拒了宴席,在院里用饭的。”沈砚解释了一句。

“我们男人一桌,又不和他们坐在一起。”衡哥儿抱怨一句,“早知道砚哥你不来,我也抱病不来了……听老二老三他们哔哔歪歪的,真教人心烦。”

衡哥儿口中的老二老三,便是其叔父的儿子,他的堂兄弟。

沈砚笑了笑:“瞎说,你是陶家郎,要是不参加怕是姑父得揍你。”

老太太和姑母都遣人来唤他过去一道用饭,只是沈砚不愿罢了。说到底自己已是年长,还借住与陶府,已是劳烦诸人,若非老太太和姑父姑母再三劝说,他前两年便想搬出去了。

陶应衡张了张嘴,憋红了脸才将原本想询问的话吞回肚里。他转身冲着兄长挤眉弄眼,用眼神询问道:砚哥还不晓得姑太太的来意?

陶应策先点点头,又摇摇头,暗示弟弟不要提起席上诸事。

陶应衡恍然大悟,眼底还浮现出一抹同情之色,可怜的砚哥还不知道自己要被包办婚姻呢。

正当三人边走便说时,暗处走出两名妇人来。

站在前头的妇人圆脸丰腴,穿着一件月白色杭绸褙子,发髻斜插着一支嵌珠鎏金簪子,手腕上也挂着两圈嵌珠金镯,乍一看是整套的,细看才能发现上面的花纹并不成套。

她眯着眼儿瞧着远去三人,温声道:“与策哥儿衡哥儿走在一起是谁家的孩子,我刚刚怎未见到?”

“姑太太,那便是大夫人的侄子沈砚,砚哥儿。”跟在后面的仆妇小声回答道。

“就是那个丧父丧母,还不读书不科举不想着振兴沈家,却跑去当个小吏的?”

姑太太噙着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撇了撇嘴抱怨道:“我那好大嫂不是爱管闲事吗?怎么也不管着点?就让他这般丢沈家的脸?席上不好意思让人出来,倒是好意思教大哥夸赞他,明里暗里要将我家女儿嫁给他?”

仆妇面上尴尬,只能装作没听见,心里暗暗腹诽姑太太目中无人,若不是陶家没适合年龄的姐儿,哪轮得到姑太太家的表小姐。

再说有父有母又有何用,还不是得跟着姑太太回外家打秋风,充阔气,连出席穿的戴的还是大夫人出的。

姑太太也没想从仆妇这里得到答案,她光是回想一番刚刚的事儿,鼻子都要气歪了,自家女儿是何等模样的姑娘,又是陶氏之后,若是嫁给一名小吏,往后还如何抬头?

姑太太抱怨两句大夫人的不是,又将目光转向陶应策和陶应衡。

策哥儿已在大理寺为官,前途甚是光明,当然婚事也是早早定下的。

此前她不是没有试图插上一脚,频频寄信想要结一家之好,可惜大嫂满眼都只有钱权二字,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个远嫁多年,夫家落魄的姑太太,教唆大哥拒绝这门亲上加亲的好事。

妇人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也是无能为力,思考再三便将目光落在陶应衡身上。

衡哥儿时下正在国子监读书,也不知道学业怎样,前途如何。

放在过去,姑太太肯定要仔细研究一番,以免女儿走了自己的老路。

只可惜现在官人重病,家里银钱亏空,连原先给姐儿攒的嫁妆也被用得差不多,她实在没别的路子,只能盯上娘家人。

想父亲在世时,贵为资政殿学士,自己出入是多大的气派,而如今老大只是仅为四品寄禄官,老二更是蒙荫入仕,至今还是个太常博士,两者清贵是清贵,却无甚前途。

姑太太想了想席上二房两个侄儿的模样,还是觉得衡哥儿更好些。

好歹衡哥儿即便学业过不去,也能蒙荫入仕,加之还有爹娘兄长帮衬着,总归是有前途的,加之大家都是亲戚也不会在乎嫁妆多少。

姑太太想到这里,辗转身往回走去,打算去老太太身边吹吹风,教老太太心疼心疼外孙女。

陶应衡还不

知道自家姑母挑挑拣拣,最后把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还正乐呵呵地听着兄长们的糗事。

一想到兄长与砚哥近水楼台,竟还是没有吃到芝姐儿开张的第一顿饭,陶应衡笑得前仰后合:“还有这等事!”

陶应策黑着脸:“明日我定能吃上,你就未必了。”

“那可不一定。”陶应衡摇头晃脑,早有打算:“我让顺子跑一趟,替我买回来便是。”

他越想越是得意:“说不得到时候我先吃上,你们还在排队呢。”

“哎呀!”陶应衡捂住嘴偷笑,“要是策哥和砚哥明日也吃不上怎么办?要不要我让顺子给你们给买两份?”

陶应策和沈砚的面色一沉,拳头都止不住攥紧了。两人看着陶应衡张狂的模样,暗暗下定决心,明日他们不仅要尝到芝姐儿的手艺,而且还得拦截住顺子,让衡哥儿吃不到,最后晚上还要描述一番味道给衡哥儿,教他好看!

正得意的陶应衡只觉得鼻子一痒,忽地打了个喷嚏,他狐疑地看了两人一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甩甩脑袋回去了。

待他回到自个儿院里,便把贴身小厮顺子唤来,叮嘱他明日中午到大理寺,寻一家名为‘林芝记’的铺子买午食。

“郎主想吃什么口味的?”顺子未曾听过这家铺子的名字,故而多问了一句。

“什么口味?”陶应衡猛地一愣,忽然发现陶应策和沈砚压根没告诉他,芝姐儿经营的是什么铺,里面又卖的是什么菜。

陶应衡缓缓陷入沉思。

顺子等了半响没等到答案,忍不住抬眸看来:“郎主?”

“啧。”陶应衡想不通便索性不想了,他大手一挥:“这还不简单?到时候你就把铺里所有的菜都各来一份,尽数送到国子监来。”

“啊?郎主吃得完吗?”

“我吃不完,但我不会喊人吗?”陶应衡白他一眼,想着明日唤上几名同窗一起用便是。

顺子表情古怪得很,自家郎主不清楚,而他却是清楚得很——他们家郎主哪来的朋友?可这话他敢想,却是不敢说的,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陶应衡见他不作声,以为是自己没给钱的缘故。他从钱袋里随意抽出两张交子,丢进顺子手里:“这些够了吧?要是还不够,你就与铺里老板说一声,就说是我要的,差价明日再补上。”

“郎主认得这家铺子?”

“嗯,是我……额,朋友开的。”

“?????”刚刚还吐槽自家郎主无朋友的顺子惊呆了。他傻傻地捧着两张交子,看了看金额:“是,是的。”

一张五十贯,两张一百贯。

这银钱就是在樊楼都可以在包厢订上一桌酒席,拿这些钱去订全部的餐食?

顺子自诩消息灵通,却未听身边人说起大理寺旁新开的酒楼饭馆之类的,看着交子不免担忧起来,自家郎主不会是被人骗了吧?

他抱着一肚子的疑惑,次日中午匆匆赶到大理寺旁。顺子东张西望,很快便看到林芝记的招幌,赶紧上前瞧了一眼:“……”?????

顺子眨了眨眼,然后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最后他张大嘴,茫然地仰头看向前方:“哎?”

说好的新开的大饭馆呢?

眼前,眼前这普普通通的脚店是怎么回事?

不会,好像也不普通!?

顺子目光移到前面乌泱泱的人群,顿觉大事不妙。

他努力往里挤,伸长胳膊,大声呼喊着:“老板,老板,我要打包——全部菜品都打包一份!”

……

用两个字来形容林芝记的生意,那就是——爆了!

今日店门刚刚打开,林森就被门口围着的人惊得后退半步。

震惊之余,他不得不先出来安抚诸人,告知自家铺子尚未到营业时间,还望诸人在门口排队等候,同时赶紧让宋娇娘把消息递给林芝。

林芝到前面瞅了一眼,也是惊得头皮发麻,转身一头扎进灶房里。

还好今日的菜品大多与昨日一样,只是添加了一道同样价廉且味美的油爆醋炒蛋盖浇饭,故而准备起来倒也无甚困难。

林芝先将铺里的菜品分为两类,一类是提前做好并放入陶锅内加盖保存,用火炉慢慢煨着保持温度,有人点菜时只要盛出并配上爽脆蔬菜即可上菜。

还有一些需要猛火爆炒的菜品,林芝会预先准备好食材,按盘分好,炒制时直接上手使用即刻。

非说问题的话,就是灶房里锅碗瓢盆有些吃紧。但凡食客再多上一些,恐怕碗盘筷勺就来不及收拾出来。

林芝想到这里,忍不住探头出去:“爹,上回我让你赁个洗碗的仆妇呢?你找了没?”

林森一拍脑门:“忘了!”

他瞄了一眼已在门口排起队的食客,抹了把汗,没敢说实话。他不是忘了,而是觉得刚营业的铺子要开源节流,想着能省点便省点,顶多自己上手干,哪晓得第二天就这副模样。

林森暗暗叫苦,面上还要装作懊恼的样子:“放心,待会儿碗盘多了我便进来顶着,晚上关了门我便去赁人!”

就这般,他一直忙碌到现在。

林森接过顺子递来的交子,没半点高兴,面上全是苦恼:所有菜品都要打包一份?食材倒是还有,问题打包的话……碗盘就不够用了!

林森瞧着身着青衣的仆佣,咬咬牙,正决定去隔壁铺子借些顶上时,他注意到交子上的数字,登时沉默。

林森抬手指了指铺子墙面,苦笑道:“小哥,这钱也忒大了,咱们家最贵的盖浇饭也就六十八文……找不开啊!”

铺里最贵的是六十八文的羊肉焖饭和葱烧羊肉盖浇饭,其余都是从九文、十八文到三十八文的菜品,加之今日打九折,故而所有菜品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六十余文。

顺子顺着林森所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都傻了。

九文?十八文?三十八文?

最贵的也只要六十八文?

顺子得知总价以后,更是满脸的茫然和荒唐。其他不说,自家郎主何时吃过恁便宜的东西?

顺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宛如一团浆糊,他浑浑噩噩地接回交子,又拿自己小面额的交子付了帐,半响都回不了神。

直到一股诱人的香气涌入鼻腔,才让顺子渐渐回过神来。他顺着香味望去,目光很快落在宋娇娘手里端着的菜盘上。

那盘里是金灿灿的鸡蛋,浓稠油亮的酱汁或是从顶端淌落,或是渗入米饭之中,配上翠绿的青菜和雪白的米饭,光看到都教人食指大动。

“您的油爆醋炒蛋盖浇饭,请慢用。”宋娇娘将托盘放在桌上,笑呵呵道。紧接着,她挤到前面来:“林芝说她把备用的菜也用上了,待会儿午休时你还得再跑一趟。”

“知道了。”林森倒吸了一口凉气,今日足足备了昨日翻倍还有多的量,竟是瞧着勉强供应上中午的?

那……还有晚上的呢!

林森光是想想,便觉得头皮发麻。

至于顺子早嗅着味道,直流口水。他顾不得自家郎主的要求,又厚着脸皮加了一份:“大哥,就,就那个,再来一份,在这里吃!”

宋娇娘笑眯眯地接话:“好的,油爆醋炒蛋盖浇饭,原价十八文,新店开业打九折,收您十六文。”

顺子开开心心的应声,不多时便美美坐在位置上,看着宋娇娘在面前放下托盘:“请慢用!”

“谢谢。”顺子道了一声谢,而后先舀起一勺米饭,再夹起一块金黄的蛋块搁在米饭上,送到近处细看。

这金灿灿的鸡蛋块裹着透亮的琥珀色酱汁,边缘微焦且卷曲,一股酸香中混着油香焦香的奇妙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刹那间便引得顺子

口中津液不断分泌。

他不假思索地送入口中,先是陈醋的鲜爽,再是鸡蛋的醇厚,细腻的蛋白,绵密的蛋黄,配合着软糯的米饭,不腻不冲,恰到好处,直让他一勺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顺子双眼放光:“呜呜呜!”

他想说真好吃,可嘴里塞满东西,话也说不清。

正当他吃得停不下来时,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耳畔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找到了。”

第39章

顺子抬起头时,嘴里还塞着饭,等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险些把嘴里的饭菜喷出来:“陶,陶,陶,陶大郎,郎君!”

出现在顺子身后的正是陶应策,他嘴角勾着笑,冲着紧随其后的沈砚道:“瞧瞧!看我逮住了谁?是衡哥儿让你来的吧?你小子倒好,竟是比咱们几个都先吃上了。”

顺子吓得心突突直跳,下意识想要起身解释。只不过陶应策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导致顺子愣是没敢起身,只好压低声音解释:“是,是衡郎让小的来的,小的这不等着嘛,就先喊了一份饭……”

沈砚瞧着顺子提心吊胆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吓他做什么?”

“还不是衡哥儿闹的。”陶应策哈哈一笑,松开手:“顺子,衡哥儿叫你买了什么回去?”

“衡郎让小的,将,将全店的菜品都打包一份回去。”

“瞧瞧这小子做的事。”陶应策一听,登时挑起眉来:“他一人能有多大的胃口,一口气要吃上十份饭菜?我瞧着咱们这一趟出去,也没能让他学得好,净是整出些浪费吃食的事。”

“回禀大郎君,衡郎说是打算邀请国子监的同学一道用的。”

顺子讪讪然的,赶忙给自家郎主解释:“另外,衡郎说这家铺子主人乃是朋友,小的想衡郎许是为了给铺子添点生意,故而才遣小的到这里来的。”

“同学?”沈砚神色古怪,

“朋友?”陶应策刚到嘴边的阻拦话顿住了,他与沈砚互看一眼,只差脱口而出:那小子能有什么朋友。

不过在仆佣跟前,两人还是默默吞回话语,给衡哥儿留了一点面子。

就在这时,宋娇娘提着两个大食盒过来:“这位客官,您点的……咦?”

她惊讶地看向沈砚与陶应策,又看看顺子:“沈郎,陶郎,还有这位小哥,你们三位认识?”

“宋娘子,这是衡哥儿身边的小厮顺子。”沈砚笑着接话,“咱们刚看到他,还以为衡哥儿逃课呢。没曾想是衡哥儿听说您家铺子开张,特意让他来的。”

“原来是衡哥儿的人啊?怎不早说?”宋娇娘眼睛一亮,赶忙让顺子等一等,自己又提着食盒回了灶房。

不多时,宋娇娘再次归来。她将食盒送到顺子手里,笑道:“我刚刚进去,让芝姐儿放了刚刚做出来的肉卷,原是屋里试做的新菜,你拿回去,让衡哥儿也尝尝鲜。”

顺子赶紧应了声,接过食盒以后逃也似的走了。

“你不是说要拦着顺子?”沈砚见顺子离开,便一撩袍角,在他腾出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好歹这小子说的理由还算充分,就放他一马吧。”陶应策左看右看,从旁边拖了一张空闲的板凳过来:“你也知道,这小子进国子监这几年,除了那帮不着调的衙内,愣是没正经认识过几个人。”

无论顺子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陶应策都给予几分期待。

“你也是不容易。”沈砚看了一眼陶应策,难得叹了一声。姑父不擅官场交际,能力又甚是普通,得父亲余荫方才得了个四品寄禄官的位置。

可没有实权,唯有名号和俸禄,到底不是长久之计。陶应策步入官场,便选择进入大理寺而非前去京外为官,也有家中诸事皆压在他肩头的缘故。

“等衡哥儿能撑起场子,我也就轻松了。”陶应策转了转肩膀,一副满怀期待地模样。紧接着他又看向沈砚,笑道:“你不如看看你自己?等耿家事了,你也得解吏归家,重新参与科举了,说不得还得与衡哥儿当同学去。”

沈砚摇摇头:“那还是算了。”

陶应策瞅他:“真不去?国子祭酒为了你跑来当胥吏的事,好长一段时间都没给爹好脸色看过,到现在还是见一回念一回。”

说话间,宋娇娘端来饭菜:“来,沈郎的滑蛋鸡肉饭,陶郎的羊肉焖饭,这是配菜和汤,吃完了可以再添的。”

“还有这个。”宋娇娘最后送上一碟子炸物,笑道:“与衡哥儿那份一样,是特别送给你们的!旁边是芝姐儿特调的酱汁,搭配起来特别好吃哦!”

陶应策和沈砚眼前一亮,齐齐道了谢。他们也顾不上刚聊到一半的话题,赶忙捡起筷子,朝着卧在盘里的金黄色炸物奔去。

这炸物外层的酥皮焦脆,泛着油润的光泽,切口处能看得出紧实的内馅,光看着都让人口腔止不住溢出津液。

等夹起以后,香味也愈发浓烈。

好在整个铺子里都充盈着饭菜的香味,食客们也都沉浸与自己跟前的饭菜之中,倒是没人注意到两人手里还多了个其余人没有的吃食。

沈砚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牙齿落在酥皮上,酥皮瞬间四分五裂,簌簌掉渣。

先是猪油的醇香,再是劲道的肉馅。牙齿只需微微用力,肉汁便汹涌而出,这肉馅分明是猪肉做的,可吃起来却一点都不腥膻油腻。

再细细咀嚼,沈砚面露惊讶:“居然在里面加了地栗?”

所谓地栗,便是荸荠,也就是马蹄。因其去皮以后肉质脆嫩,清甜多汁,故而时下世人主要是将此物作为时令水果食用,又或是用砂糖蜂蜜腌制成蜜饯作为茶点,又或是蒸熟炊煮后作为秋冬暖食,至于放入肉中制作菜品,却还是沈砚头回见到。

“唔真的有,里面还有胡萝卜。”陶应策闻言低头看去,只见咬开的破口处隐约能见到或是乳白或是橙黄的颗粒。

荸荠和胡萝卜的存在,又给这肉馅添了三分风味,三分口感,引得两人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不过眨眼功夫,盘里便被两人扫荡一空。即便如此,沈砚与陶应策也是意犹未尽,恨不得能再点上两份细细品尝。

只是他们转头便想起宋娇娘刚刚的话语,这是芝姐儿新做的菜品,连铺里都没开始售卖,他们能拿到这份品尝已是幸运。

“罢了罢了,还是先来吃饭吧。”陶应策唏嘘一声,又将目光转向面前的羊肉焖饭,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登时眼前一亮。

沈砚紧随其后,垂眸望向自己盘中的吃食,只见那煎得两面焦黄,窝在蛋液之中的鸡肉,与那落在上面,绿得鲜亮的葱花,两者交相辉映,直教人瞬间食欲大开。

沈砚夹起一块鸡肉,连带米饭一道送入口中。

去骨的鸡腿肉鲜嫩弹牙,鸡蛋吸收了酱汁的鲜甜,味道醇厚,配上米饭一起吃,层次丰盈又和谐,每一口都仿佛有着完全不同的体验。

沈砚眯着眼睛,吃得认真。

正吃着,他忽然听到陶应策的叹息声:“芝姐儿的手艺也忒好了,早知道回汴京时应该开口邀请的!”

“你当时邀请了也没用。”沈砚连盘底留下的汤汁都没放过,用米饭扫荡一遍,尽数送入口中以后才慢吞吞地回答:“芝姐儿一家刚刚逃出那等魔窟,又怎么会愿意到陶家去做女厨。”

“我说的不是去我家。”陶应策摇摇头,哂笑一声:“我说的是我家的酒楼。”

陶家作为世家大族,家里不光有豪宅铺面,还有好些个隐秘的酒楼茶馆,从前只伺候自家人与亲戚宾客。

只是随着老一辈去世,陶家声望不如过去,那些酒楼茶馆光靠自家捧场早已入不敷出,只好放下身段,开始对外营业。

问题是里头的人依然没有改变想法,架子端得老高,本事却是跟不上,就连菜品味道也平平无奇。

对外经营非但没打响名声招牌,反而得到不少批评,生意越来越差,俨然成了一笔烂账。

“上回不是说要出租?”

“我爹先嫌人给的银钱太低,后头有商户出的价高,他又嫌租给外来商户丢了陶家的脸面。”陶应策说起这个,面上便是藏不住的烦躁。

做晚辈的,但凡大声与长辈顶上两

句,传出去就得落个不孝的名声。

即便陶应策已步入官场,家里却还是他爹说的算。再说他在官场上的位置也没有到能压住亲爹的程度,顶多能劝上两句,没用的话便只能将郁闷吞回肚里,再想别的法子。

沈砚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他作为晚辈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改口说林芝的事儿:“芝姐儿看着便是有大主意的人,怕是不愿意去铺子里被人支来使去的。”

“我也知道,这不当时也没提这事,现在也就随口感叹一句。”陶应策摸了摸鼻子,抱怨道:“那帮眼高手低的东西……”

他抬眸看了一眼外面,见林芝记门口的队伍不减反增:“走吧走吧,你瞧瞧外面都有恁多人在等位了。”

“行。”沈砚站起身来,与林森道别后掀帘出了铺子。他一边跟陶应策一起往大理寺里走去,一边笑道:“现在想来,衡哥儿订的那一笔单子,能不得能给芝姐儿引来不少人呢。”

国子监内除去如衡哥儿那般的荫生,与圣人特恩赏赐的恩生外,还有中举后未得官职,继续在国子监研读深造的举监以及地方官员举荐而来,亦或是通过考试的四方游士,以及武学和律学的专科生。

除去荫生恩生外,国子监其余监生多是家境贫苦,学业优秀者。比如广文馆生远不及太学生那般优秀者能直接获得官职,乃至直接参与殿选省试,多的是读书数年无所绩,故而鲜少能获得投资,少数人依靠家里或是妻族过活,更有不少人需要在外为人抄书,又或是纂写稿件维持生计。

像林芝铺子里的吃食,不仅味美价廉,而且续汤续饭,对于那帮半大年纪的郎君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诱惑。

陶应策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就是里面还有一个风险:“问题是衡哥儿真能找到这么多……朋友?”

国子监内,陶应衡正背着手打着转。他时不时走到门口,探身往外看去,回转身暗骂顺子两句,就让他去取个餐食,竟是耗费了这么久。

陶应衡的脸黑漆漆的,引得路过的学子频频侧目,更有人见着他赶紧绕道。

“姓陶的又在发什么疯?”

“天晓得。”

“刚销假回来时,我还以为他变了一个人呢,没曾想还是原本的臭脸样。”

几名路过的监生连连摇头,赶忙从边上离开了。倒是同样出身衙内的几名监生交换眼神,勾三搭四地凑上前去:“呦,衡哥儿,等小情人呢?”

“去去,别胡说八道。”陶应衡瞥了几人一眼,懒得搭理他们。

“衡哥儿,您从外面回来以后对咱们几个也越来越冷淡了。”为首的高衙内抱怨道。他长得圆圆胖胖,穿着一身闪瞎人眼的销金缎子衣裳,活像是个行走的金元宝。

国子监里的衙内多是抱团的,以前陶郎虽不与他们日日走在一起,但也是隔三差五一道出门喝酒的类型。

哪晓得,出门一趟便变了人。

高衙内眼里闪过狐疑,莫非是陶郎打算要努力上进了吧?那可不成!要是他上进了,挨打的不就成自己了?

高衙越想,越是内心里咯噔,热络地勾上陶郎的肩膀,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带出去耍耍:“陶郎,今儿个金明池畔正好有一场斗鸡,据说廖家王家也会出场呢!要不要一起去瞧瞧?”

廖家王家,便是汴京里出了名的斗鸡户。他们养的斗鸡皆是名种,一只动辄百余贯,下起赌注一场千贯都是常事。

往日廖家王家出场的日子,陶郎是次次不落的。

正当高衙内心思转动时,便感受到手下肌肉一紧。他嘴角上扬,愈发得意自己想到的办法,他就说了这人啊都是有瘾头的。

像是陶郎这般憋了那么久的,玩上两回就重新念起来,自然而然就不会再想那什么上进的事儿。

思绪刚刚落下,一股重力袭来,顿时让高衙内的身体往后倒去,脑袋重重砸在柱子上。

他嗷的一声抱住脑袋,两名跟班也急急跟上前来,或是伸手扶起高衙内,或是急声关怀:“高郎君!你没事吧?”

高衙内疼得龇牙咧嘴,气恼得脸蛋通红。他啪地一掌拍在跟班的手上,怒道:“姓陶的,你是不是有——”

话说到一半,高衙内忽地愣住。

他目瞪口呆地看向前方,模样有点傻,引得跟班也面露异色,下意识转过身望去,紧接着他们也张大了嘴,目瞪口呆看着喜笑颜开的陶应衡。

平日目空无人,日日摆着一张臭脸的陶应衡竟是喜笑颜开地迎上前去,目标还是一辆刚刚停下的驴车。

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跟班磕磕绊绊道:“莫非是陶郎真的有了心上人?”

“你家心上人才坐驴车呢!”高衙内下意识反驳一句,要是谁家衙内让自家女眷或是外室坐着驴车出门,那真真是要笑掉人大牙的,背地里被人骂穷酸的。

就是高衙内,也不会这般说陶应衡。他探身往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陶应衡的动作,倒要看看他藏了何等的猫腻,然后他便见一名眼熟的小厮从驴车上下来……

“高郎君,那不是顺子吗?”

“……”高衙内自是认得的,就是认得他才奇怪啊。他眉心紧紧锁着,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顺子,就见顺子提着两大食盒,也不知道说了甚便见陶应衡的笑容愈发灿烂,不!是越发傻了。

高衙内的好奇渐渐强烈,没忍住决定上前问个究竟。

陶应衡龇着大牙,喜得合不拢嘴,巴不得将食盒拿到屋里,赶紧尝尝那道芝姐儿特意送的吃食。

“对了,郎主。”顺子记起自己与两位郎君对话,小声道:“大郎君和沈郎君听说您要与同窗分食的事儿,说不得晚上会询问一二。”

陶应衡:“……”

他龇着的大牙瞬间收回去了,不由地瞳孔地震。

同窗,朋友?

还要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啊呸!他去哪里寻啊?

陶应衡不仅笑容凝固,而且连冷汗也直接冒了出来。

走上前的高衙内亲眼看着陶应衡在三息时间内笑容消失,整张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登时动作一顿,心里暗暗发虚,他怎么觉得自己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高衙内想了想,又准备往回退去。只是他转身没走两步,肩膀上便搭上一只胳膊:“高兄~”

高衙内:“……”

高衙内:“…………”

光听到这声音,他的鸡皮疙瘩便冒了出来,不祥的预感更是激得他头皮发麻。

“高兄~”见高衙内僵在原地不动,陶应衡心虚地瞥了两眼:“是不是我刚力气用得太大,让你伤着了?”

“都是我的错,让我补偿你吧!”

“……啊?”高衙内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傻了。他僵着脸,缓缓转过身来,惊疑不定地瞅着面前人,尤其是看到陶应衡脸上的笑容,更是浑身一激灵,挣扎着想要后退。

“高兄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陶应衡假装没看到高衙内挣扎的动作,脸上带笑,不但拉着他,而且还招呼着两名跟班:“对了,对了,还有你们,你们也过来。”

两名跟班同时一愣,受宠若惊地指了指自己:“哎?说的是我们吗?”

“那是当然了,不然我是在找谁?”陶应衡哈哈一笑,暗暗给自己点了一个赞,瞧!这样不就有三个人了吗?

他一边招呼着众人往里走,一边悄声询问顺子:“有多少菜,够几人吃?”

顺子赶忙道:“一共是十人份!”

陶应衡倒吸了一口凉气,十人份?加上自己,再给顺子留一份,那也就五人,还有五人份……

陶应衡目光环视全场,看在四周来来去去的陌生同窗,心里暗暗唾弃过去不爱与同窗往来的自己。

瞧瞧恁多人,就连个名字都喊不出来!

正当陶应衡急得抓耳搔腮的时候,正好见到两名眼熟的学子。他忽地眼前一亮,拉着高衙内问道:“高兄,你认得那两人吧?上回我见你们三个拉着他们两,一道往外头去的。”

“……”高衙内往那边瞧了一眼,眼皮跳了跳。他绷着脸,唯恐教陶应衡看出自己的心虚来:“认识,怎么了?”

“哎呀!那就好哇!”陶应衡暗赞自己眼尖,没认错人,喜滋滋地拉着高衙内往前走:“喂喂喂,你们两个,站住!”

一时间,路上诸人齐齐侧目。

陶应衡加快步伐,拉着高衙内上前,将两名学子围在中间。

那两名学子先是一怔,当发现高衙内与另两名跟班后顿时变了脸色,面露警惕,看向陶应衡的眼里也皆是敌意。

“果然……”

“都是一路……”

陶应衡没听清两人的声音,笑眯眯地询问道:“喂,你们两个,额,吃了没?”

高衙内:“……?”

两名跟班:“……?”

两名陌生学子:“……啊?”

众人面上皆是茫然。

两名陌生学子困惑又不解,凝视陶应衡半响,犹豫着回答:“还,还没?我们正打算吃。”

“那就好。”陶应衡顿时喜上眉梢,拉着两名学子,又唤上高衙内:“走走走,咱们寻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五人:“?????”

高衙内先举手诉说自己的无辜,低声道:“我可什么都没做,也不是我怂恿的,是他!是陶郎自己来寻你们俩的麻烦!”

两名学子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只是抿着唇跟上前,倒要看看陶应策打算做什么。

一主一仆走在最前面,而后是两名身着布衣的贫苦贡生,而后又跟着三名衣着华丽的荫生。

这等场景映入诸多路过学子的眼中,俨然就是一场霸凌事件!

几名义愤填膺的学子跟在后头,发誓要将他们人赃俱获,另有几名学子则匆匆往博士师傅处赶去,想请师傅们前来处理。

而陶应衡却是全然不知自己引发的骚动,带着几人几经周转,终于在国子监内寻到上有绿荫,下有石桌的清闲处。

随着顺子将食盒搁在桌上,陶应衡也招呼慢几步过来的高衙内等人:“你们慢吞吞的做什么?快过来,不然饭菜就要凉了。”

高衙内:?

两名跟班:??

两名陌生学子:???

高衙内终于注意到搁在石桌上的食盒,回忆起刚刚顺子拎着两食盒从驴车下来的情况,终是没绷住。

他一脸崩溃,脱口而出:“等会,你让我们过来,是让我们来吃饭的啊!?”

陶应衡闻言,面上露出几分异色的同时他手里动作也未停下,掀开食盒盖子:“对啊,不然呢?”

还对啊,不然呢!

别说高衙内整个人都不好了,就连两名陌生学子都忍不住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陶应衡。

第40章

博士厅内,几名国子监博士与助教正闲聊着,话题多半绕在国子监的学子们。

“你们瞧瞧,这是候监生今日上交的文章,字字珠玑呐。”一名博士笑着将爱徒的功课递给诸人查看,脸上满是骄傲。

即便本朝实行封卷誊录制,无需如前朝那般在科举前将诗文投献于主司考官与权臣名宿做参考,也架不住博士的拳拳之心,意让爱徒声名高些,未来的官宦路更顺畅些。

“让我看看。”其中一位博士接过文章,细细阅读片刻后便连连点头:“不愧是李博士的高徒,写出来的文章甚是漂亮,想来明年科举时定能夺下一个好名次。”

“哎,的确不错。”另外一人翻看一遍,眼前一亮:“要我看竟是不逊于沈生。”

提到沈生,诸人齐齐一默。

李博士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半响方才摇头道:“人各有志,咱们也没有办法。”

“当个小吏算什么志向!?”旁边的博士一掌拍在桌上,吹胡子瞪眼:“陶家人也是,竟是不知道规劝一番。”

“陶家人也终究只是亲戚,哪能真管着?”李博士摇摇头,顺势移开话题:“再说,若是他们能有这等本事,那位陶四郎——”

说到陶四郎,屋里人又是叹气。

刚刚拍桌子的那名博士连连摇头:“他功课不差,文章也写得不错,就那性子……”

“若是像陶大郎便好了。”

“我倒听说。”有一名助教笑着插话,“陶四郎回来以后,说是性子沉稳许多,待人也甚是有礼。”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名学子撞进门:“李博士,戴博士……呼,呼,高,高衙内……啊不是,高生还有陶生,他们把候生和徐生带走了!”

“什么!?”好几人猛地站起身来,其中以李博士的脸色最难看。

他上回发现高衙内竟是在国子监内欺负学子,便将他训斥一番,还表示若是再犯要告到国子祭酒处,这才让高衙内老实了些日子。

“哪个陶监生?”

“就是陶应衡!”

李博士听到答案,更是大惊失色:“这高衙内愈发不像话,竟还拉着陶四郎胡闹!”

“简直就是个祸害!”

“陶四郎是改了性子?这不是变坏了吗?”

李博士怒火中烧,率先走出大门:“他们在哪里?带我去!”

另外几名博士助教互看一眼,也纷纷起身追上前去,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步履匆匆,跟着带路学子赶到国子监后院。还未走近他们便注意到前面围着不少人,隐约还传来争执声。

“喂喂喂,你怎么能这样!”

“陶四郎!你太过分了!”

“哇……过分的是你们吧?”

李博士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登时控制不住愤怒,厉声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场内说话声戛然而止,下一秒簇拥在一块的人群渐渐散开,露出被围在最中央的几人来。

陶应衡手里拿着筷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博士等人,眉梢眼间皆是茫然:“……在吃饭?”

李博士的怒火瞬间卡壳,他目光扫视全场,看着或是拿着木筷,或是手执汤勺,又或是嘴角沾着痕迹,亦或是腮帮子还在动作的学子,半响挤出一个字:“啊?”

陶应衡怪委屈的,因着带回来的饭菜有点多,他便邀请了同学,想着顶多一人吃两人份。

哪晓得他打开食盒盖子不久,便又有人嗅着香味凑上前来。

然后人就越来越多,甚至他还没来得及填饱肚子,自己的饭菜就被这帮饿狼吞入肚里,还倒打一耙说自己吃得多!

拜托,这是我的午饭耶!

还在吵吵闹闹时,李博士他们又来了。

陶应衡心气不顺:“李博士你们来晚了,已经没有饭菜了。”

李博士等人:…………

前来拉人告状的学子更是一脸懵,待听完负责跟踪的学子描述后像是吃了黄连一般,一张脸都青了。

啥玩意?强拉人去用饭菜?不是,这是人能做的事情吗?就这件事,这件事他合理吗?

半响才知道闹了个乌龙的李博士神色复杂,而陶郎也是目瞪口呆,甚至还不忘嫌弃地瞥了一眼高衙内:“我才不是那种没品的人,居然还跑去欺负同窗……啧啧啧。”

紧接着,他还朝着李博士与一帮学子道:“你们怎么能把我与他混为一谈。”

诸人沉默不语,倒是高衙内气得暴跳如雷,脸蛋涨得通红:“我也就寻了他一回麻烦。”

陶应衡呵呵一声笑:“我~也~就~寻~了~他一回麻烦~”

听着陶应衡那怪腔怪调的模样,高衙内整个人都炸了,要不是两名跟班见着博士们都在,连连拉住高衙内,否则他定要冲上前去与陶应衡掰扯清楚。

李博士看着吵吵闹闹的两人,又去询问了侯生和徐生,确定两人的确是受邀一同吃饭,方才放下心来。

紧接着,他看

了一圈旁边的学子,纳闷了:“那你们呢?”

那几名学子脸色泛红:“我们,我们原本是跟踪……后来,后来,后来……嗅着味儿香,饭菜的份数还有得多,我们就,就凑上前来蹭了蹭饭。”

甚至说到这里,那几名学子还忍不住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味道似的。

“这样啊……”李博士看着一帮学子,又看了一眼陶应衡。

这陶四郎特意买来与人分享的吃食,想来应当是价值不菲,他有这份心,却是被诸人误解。

李博士想到这里,不免觉得良心不安。他看着场内诸人或是尴尬,或是郁闷,或是不快,或是羞恼的态度,咬了咬牙道:“这样,回头师傅我带你们去搓一顿!”

“哎?”学子闻言,自是听出李博士的用意,不由地面露异色:“李博士,这可使不得。”

“是咱们误会了陶监生,要请客也该咱们请客。”

“哪有什么使不得?你们又没俸禄。”李博士拍了拍胸口,“而我,有钱!”

几名学子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人悄声道:“可李师傅您上回不是说发了俸禄以后给母亲、嫂子和娘子各买了两匹绢布,又买了别的七七八八,不过十日就花了干干净净,后面日子就只能用酱菜白饭过活了?”

没等李博士反驳,另外一名学子也附和道:“对对对,那次后来还是您家娘子觉得不对,遣家里仆佣来才没让您饿着。”

李博士:“……”

李博士:“…………”

他感受着身后同僚们投来的八卦视线,羞恼得厉害。半响,李博士咬紧牙关道:“那是我与我娘子的情趣……你们一帮没成亲的小崽子,知道个屁!”

不等几人再发表言论,李博士又大声喝道:“行了行了,我说我请客就我请客!”

“见者有份?”

“呦!李博士请客哦!”

“喂喂喂,我可没说请你们啊!”

李博士和同僚们闹上片刻,方才朝着陶应衡而去,打算问一问他是在哪里订的餐食。

“李博士请客……?”陶应衡先说了铺子位置,才听到李博士的邀请,顿时连连摆手:“哪好意思麻烦您请客,这铺子是我熟人开的,要请也应当是我请。”

“那哪成,是我误会了你与高监生,这回得我请客。”李博士断然拒绝,还当机立断说今日下午便请诸人去搓一顿:“大家说说开,解解误会。”

李博士恐陶应衡要拒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当给师傅我一个面子。”

李博士都这么说了,陶应衡哪能说不的,只好一口应承了下来。

倒是顺子听着,表情古怪得很。他带回来两大食盒的饭菜不过三百文不到,就这请客……用得着推来推去的嘛?

待李博士等人离开,诸学子也四散而开,顺子赶忙上前把这事儿说了出来:“……这铺里卖的是盖浇饭,小的在那边用饭时,送上来的都是将菜直接放在饭上用的,唯独外卖才将饭菜分开,这……哪是聚餐的地儿?”

“等会?”陶应衡不问那盖浇饭诸事,只瞪着眼儿看他:“你说你刚刚在那边用饭!?”

顺子这才回过神来,可惜捂嘴已经迟了一步。陶应衡见他慌慌张张的样,气了个仰倒:“好你个顺子,我在这里翘首以盼,还不忘给你留一份饭,你倒好!竟是背着我先在那边吃了饭,有没有想到我?”

顺子连连叫屈,又赶忙说起陶应策与沈砚的事儿:“多亏小的那番话,两位郎君才罢了的,再说,小的在那边干等也是干等嘛……”

紧接着,顺子又想起一件事来,赶忙说道:“还有……这钱也是小的出的。”

陶应衡:???

他眉毛倒竖:“你小子胡说什么?我给你两张交子呢。”

顺子无语,从袋里取出交子塞给陶应衡:“我的好郎主,那十份饭菜一共也就两百六十八文钱,人都找不开,最后是小的自己出的钱!”

“两百六十八文?”

“没错,就是两百六十八文。”顺子点点头,“您说就这价钱,您还与李博士争来争去的……”

陶应衡瞪着眼儿,不作声,又想起自己已将铺子里所有的菜都点了一遍。他背着手转了一圈,而后吩咐顺子再跑一趟:“你去与芝姐儿说一声,便说晚间李博士要在铺里请客,教她们再去准备几道好菜,晚上一并送上来。”

“我那交子也一并送去。”

“多的便由我这里出,到时弄个差不多的价报给李博士便是。”

陶应衡与顺子商议时,林芝记也结束了中午的营业。

林森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头便见到了一缸子待洗的碗盘:“哎呦,我的亲娘!”

“你叫娘也没用!还有这些,这些洗完便去还余娘子罢。”宋娇娘指了指旁边那一盆子碗盘,无奈得很。

“嘶……”林森刚刚还把这盆漏了呢,他看了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想也不想便转身便往外走:“我这就去市场上赁个婆子来,再不济先喊个闲汉来帮忙也好。”

“瞧你那样!赶紧去罢!”宋娇娘冲着林森的背影翻了一个大白眼,啐了一口,而后朝着林芝吐槽:“瞧瞧你爹,刚刚还说自己洗呢,就这点时间便反悔了。”

“爹!”林芝听到这里,赶忙跑到灶房门口,冲着林森喊:“那你顺便去趟牙行,再赁点银器铜器来!”

“晓得了!”林森应了声出门去了。

别看后世收藏界里钧窑瓷器深受追捧,可在本朝却是地地道道的大路货。

既然是大路货,便无法彰显出主家的身份地位,自然而然便不得权贵喜喜爱。

又因上行下效,故而各种诸如瓷枕之类的瓷器皆是价格低廉,唯有清官与穷人使用,而瓷制的杯盏碗碟更是只有普通百姓会用。

至于官宦那都是用铜器、银器乃至金器的。也正因此,故而位处大理寺街前这条路上的铺子,无论大小用的都是铜器银器。

这些器皿价格不菲,全部都要购买更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在汴京城里,需要银器铜器的铺子不知凡凡,有需求自然也有租赁的,牙行、杂货铺甚至是当铺都提供银器铜器出租,价格也不贵。

林芝开铺子前便准备了不少,就没想到铺里刚开业,生意便蹭地窜了上去,碗盘都不够用。

好在宋娇娘与余娘子关系不错,帮忙借了一些来,否则啊真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林芝想到这里,打开锅盖,搅了搅炖煮的红豆:“回头我做了点心,娘便拿些去给余婶子,谢谢婶子帮忙。”

宋娇娘笑眯眯的应了声,既然林森去赁人,她也不急着打扫卫生了,索性倚在灶台边看着女儿的动作。

“芝姐儿打算做红豆汤?”

“不是,是在准备做重阳糕。”林芝摇摇头,提起即将到来的重阳节:“娘想喝红豆汤?那我给你盛一碗出来?”

“不用不用。”宋娇娘摇摇头。

“没事,再给您煮两块黏糕进去?”林芝笑眯眯的,舀出一碗放到旁边的小锅里,先加了少许饴糖和蜂蜜,搅拌均匀后又加了方方正正的糯米黏糕进去。

伴随着小锅咕咚咕咚的沸腾声,软乎乎的糯米黏糕在红豆汤上摊开身子,整个灶房里都散发出甜蜜的芬芳。

原本说着不要的宋娇娘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小泡。

林芝盛在小碗里,送到宋娇娘手边。宋娇娘没能抵挡住诱惑,忍不住凑上前,舀起一勺放入嘴里:“唔!”

“怎么样?”

“好好喝!”宋娇娘双眼亮晶晶的,眉梢眼间皆是满足。

单纯从味道上来说,红豆黏糕汤只是寻常,可这样坐在灶房里,被热气和香味保卫着,教人有种幸福的感觉。

反正宋娇娘觉得,这是她喝过最好喝的红豆汤!

宋娇娘不满足于一个人喝,故而她舀起一勺送到女儿嘴边:“芝姐儿也来一口!”

林芝张开嘴,啊呜一口。

母女两个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开心。

待母女俩喝完红豆汤,红豆也煮得差不多了。林芝将红豆盛出,沥干多余的水分,再用捣药杵研磨,尽可能让它们变得细腻。

宋娇娘见状,也一道来帮忙。

与此同时,林森风风火火赶到市场上,以最快的速度赁了一个婆子,又去杂货行里租了一堆铜器。

就在他往家赶的途中,林森听到一人的呼喊声:“林大伯,林大伯——林芝记的林大伯!”

林森前面还没在意,直到听到后半句才愣住。他赶忙叫车夫停下,回首望去,就见后面驴车上的眼熟汉子:“你是……顺子?”

顺子见前面的驴车停了下来,赶忙下车迎上前来:“是,正是小的,小的正要去您家铺子……”

“是来还碗碟的?”林森笑道,“给我吧,省得你再跑一趟。”

“不是不是,小的是有事儿要说。”顺子把食盒一道搬上驴车,翻身坐了上来:“到铺子再说吧!反正是桩大喜事!”

林森不明所以,但也带上顺子回到铺里。等两人进了铺子,见林森安排好洗婆子做事以后,顺子才将李博士的打算说了出来,登时将他吓了一跳。

“哎?李博士要请客?”林森再三确定,而后赶忙进了灶房将这事告诉林芝与宋娇娘。

“你是说衡哥儿的师傅,国子监的博士要在咱们铺里请客?”林芝听到林森的通报,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灶房又重新问了顺子一遍。

“顺子哥,你不会听错了吧?”宋娇娘也是难以置信。

要晓得国子监博士那可是正五品的官儿,打算请学子同僚用饭,那也应当是在酒楼里订一桌子席面,怎么会到自家这个连正经饭馆都算不上的脚店里订位置?

顺子又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无奈道:“说来也巧,李博士已把事儿通知出去,郎主才想起没说这事儿。”

“这不,郎主怕您家晚上招待不来,这才赶紧让我跑一趟,请您家仔细准备准备,也好招待招待。”

“原来是这样……”林芝想了想,便有了打算:“劳烦顺子哥回去与衡哥儿说声,就说我家知道了,就包在我家身上便是。”

顺子哎了一声,又将那两张交子送上前道:“姐儿有什么需要买的便尽管买,若是有临时买不到的,您与我说一声,我回府里帮您取来。”

“不用紧,没的事。”林芝摇摇头,只道顺子回去禀报,晚上让衡哥儿带着诸人来便是。

顺子再三确定,方才离开。

待他走了以后,宋娇娘终是忍不住攥紧拳头:“芝姐儿!这可是国子监的李博士,五品的官儿!”

要是他来铺子里吃得好,那以后自己铺子可不就起飞了!?

宋娇娘捧着脸颊,想入非非。

林芝不得不给宋娇娘泼一盆冷水,说道:“咱们恁小的铺子,想改成饭馆都改不来,再说刚顺子也说了这位李博士并未吃过,只是觉得学子们喜欢方才订了咱们铺子。”

“若是咱们做的差异很大,人学子和博士又不是傻子,倒是反而不好交代。”林芝抬眸看了一眼墙壁,更何况他们墙壁上还有各式绘图呢。

宋娇娘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嘟着嘴抱怨道:“那就让这般机会飞了?”

“那也不至于。”林芝摩挲着下巴,心里已有了主意,她本来便是想着盖浇饭做一段时间便好朝着小碗菜的方向变革,如今也只是提前实验实验。

林芝想了想,便写下单子,吩咐林森去市场上买菜。而她转身回了铺子,继续制作重阳糕。

她在锅里倒入油,随即将研磨好的红豆泥尽数倒入其中,把灶台火力变小以后慢慢翻炒均匀。

刚刚放入锅里的红豆泥还是湿润的,随着翻炒的时间变成,里面的水分渐渐蒸发,整体已抱成团状,且不再黏锅。

这时候,便可以再往里加入一些蜂蜜和饴糖,用来增加红豆沙的甜度与风味。

林芝舀起一勺:“娘,您尝尝。”

宋娇娘嗅着甜甜的豆沙味,早已是迫不及待。她张开嘴,嗷呜一口,登时连连点头:“这豆沙味道不错,甜味刚刚好。”

林芝也尝了尝味,确定没问题以后便可以取出放凉待用。

等豆沙准备齐全以后,她便将粳米粉和糯米粉倒在盆里揉搓均匀,再分成数份。

除去两份放入砂糖的另外加水外,剩余的几份里则分别加入菠菜汁和南瓜汁。

把四份面粉分别搅拌均匀,搓散,再过筛两回,直至变成细腻状态。

随后便是一层一层放置上去,中间夹上细腻香甜的红豆沙,到最顶上一层时林芝放上红枣碎、栗子肉、银杏仁和松子肉,组成吉祥如意的花纹,这样便大功告成。

最后,只要上汽蒸熟便可。

等林芝将重阳糕搁上锅子蒸制时,林森也将她要的食材尽数买回铺子里。

再然后,便是忙忙碌碌的准备。

宋娇娘只见女儿动作快得惊人,眨眼的功夫便利索地切好蔬菜和猪羊肉,或炖或煮,至于做的是什么……她也不认识呢!

宋娇娘看了半响,几回意图帮忙都没寻到帮忙的机会,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起身往门口去。

她先按着女儿的叮嘱在门口挂上牌子,上书:本店晚间档已预约,不再招待其余宾客,敬请谅解。

再然后,宋娇娘拿出一份蒸好的重阳糕,连带着被婆子洗好的碗盘,一并送到隔壁余娘子家,打算趁着空闲时分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